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不安的轨迹(出书版)》作者:[日]高野和明+横山秀夫+村雨贞郎+石田衣良+伊坂幸太郎 > 《不安的轨迹》作者:[日]高野和明+横山秀夫+村雨贞郎+石田衣良+伊坂幸太.txt

高野和明 作

赖樱英 译

1

还有六个小时——

眼睛盯著手表,原田美绪心里想著。

正确地说,还有六个小时又十分钟——二字头的前半段就要结束了。

像是要超越四周来往的人们似的,美绪很自然地加快了脚步。时间上明明还绰绰有余,可以赶得及去赴约的,却总觉得有种好像是被什么催促著的心情。

马上就要二十五。四舍五入的话就是三十。

一面穿越亮著绿灯的十字路口,心里一面思索著,涩谷商圈已经渐渐地不再适合自己了。也不过才五月底而已,周围到处都是穿著无袖衣服的年轻孩子们。这个闹区抚慰过美绪的时光,也只不过是短短的六年而已。

美绪回头看中央闹区。热闹的大街上,感觉上到处都是十几岁女孩们的青春时光碎片,满满散落了一地。那是在为了寻找乐趣而四处赶场奔波时,不知不觉中从口袋里不小心掉落出来的珍贵宝物。

过了马路之后,美绪想到。时间是一条输送带。不管是怎样的人都没有区别,很机械性地不断一直被往前送出去。因为在这一点上并没有不公平之处,世界也许是出乎意料的和平也说不定。

脸上微微露出一丝苦笑的美绪心想:算了,便也放慢了脚步。反正就算自己马上要二十五岁了,世界也不会因此而毁灭。

就在那时候,有个轻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抱歉打扰一下。”

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站著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在看似柔软的前额发丝下,那就男孩子而言算是白净漂亮的肌肤闪闪动人。是大学生吧,美绪心想。

“我有话想跟你说。”那个青年有点客气地说道。

“你喜欢年纪比你大的啊?”对这种情况十分老练熟悉的美绪,灵活俐落地反击回去。“要搭讪的话,去找个更年轻一点的如何?”

“不是的,我是真的有话要跟你说。”

美绪心里虽然认为,这是个新的手法,但被叫住并不觉得不悦,对方那看似诚实的眼睛让她感觉不像是在搭讪,因此问他:“什么样的话?”

“是很重要的事情。”

“五分钟可以解决吗?”美绪故意看了一眼手表。“我跟朋友约好,六点要在毛伊石像前碰面的。”

“光是把话说完五分钟是够的,但是在那之后就……”

“在那之后?”美绪皱了皱眉头。以前,她曾经遇到过一位男子,自夸不论是怎样的女孩子,他都能够在十分钟之内就把到。现在,站在眼前的这名青年,难道是打算要在五分钟之内把自己拐到手吗?“在那之后是什么意思?”

“也许要花上六个钟头左右的时间。”

“然后我们两个人就说再见了吗?”一旦年纪到了二十五岁,就突然有种会被人甩到一边去的感觉,美绪火了。“在那之前,由我先说再见。”

“请等一下!”

青年追上已经迈步前行的美绪。美绪冷言冷语地说道。“那里有个派出所哦。”

“那,我们边走边说。可以吧?”青年用出乎意料之外的强硬口吻说道。

“请说。”

“六小时后你将死去。”

早就决定要把对方的话当耳边风听过就算了的美绪,稍微花了点时间,才意会过来话中的含意为何。她终于停下脚步来反问。“你说什么?”

“就是说六个小时后,你会死掉啦。”

一阵寒意掠过肩头。不是因为对方所说的话,而是眼前的这个青年本身,让美绪开始感觉到有点不舒服。即使如此,她还是尽可能地用平稳的口气说话。“你要说的事情,我明白了。再见。”

“请等一下!你不相信我吗?我是说真的哦。”

“你,是预言家还是什么啊?”

“我只是碰巧能够知道别人的未来。”

“那马的未来呢?”美绪并没有放慢步伐地问道。“那你何不如干脆去赌马大赚一笔?”

对这句话毫不以为意,青年继续说。用的是被逼到迫不得已的口气。“你就算是去到约定地点也是没用的。今天晚上,你会是自己一个人。因为你的朋友已经忘了这个约会了。”

“那也算是预言之一?”

“是啊。”

“要赌多少?”虽然逞强地挤出一丝微笑来,很不安。因此,当她从银座线的高架铁桥下穿越而过走出南口时,心底松了一口气。因为在毛伊石像前面,看到了一脸等人模样的立原好惠。

“那么,我还有约,失礼了。”充满了讽刺意味地回了一个礼,美绪开始跑步向前奔去。她可以感觉到在自己的背后,青年并没有再追上来。

喊了一声“好惠!”后,对方看到了自己。美绪面带着笑容奔向友人。“你居然会准时到,真是太难得了嘛。”

稍微有点大圆脸的好惠,半张著嘴巴望著美绪这边。

“怎么了?”

美绪正问著的时候,有另外一名男子出现在一旁。“你等很久了吗?”用这样老掉牙的台词向好惠搭话。

美绪交互比对地看了一下头发剪得短短的男子与好惠的脸。

“这个人,叫做达哉。广川达哉。”好惠终于说话了。然后很抱歉似地加上一句。“对不起,跟你有约的事,我忘记了。”美绪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开始僵掉了。

好惠很担心地直盯著美绪的脸看。“被我放鸽子,让你受到这么大的打击吗?”

美绪摇摇头,马上转过身去。已经看不到刚才那个青年的身影了。

“就今天晚上就好,你让给这个人好吗?”把这样近似恳求的好惠留在原地,美绪随便打过招呼,便走回来时路上。

在高架铁桥的阴影下,站著方才的青年。即使看到跑步过来的美绪,表情也毫无变化。仿佛他早就已经预料到她一定会回来似的。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谈谈。”美绪这么说。“不过五分钟是不够的。”

美绪带著青年,走进就在一旁百货公司内的一家咖啡厅。窗外可以看得见毛伊石像,石像前已经看不到好惠和她男朋友的踪影了。美绪心情沉重,重新转头面向桌子另一头的那个人。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美绪一问,青年便摇了摇头。“不会知道那么多的啦。”

“原田美绪。”报上名后,等待对方的回答。

“我叫做,”青年稍微显得有些犹豫之后说。“江户川圭史。”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圭史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美绪也没问对方想喝什么,就点了两杯冰咖啡,然后小小声地开了口。“那么,关于刚刚的那件事。”

“嗯,”圭史略带顾虑地说道。“我,经常可以看得到幻影——”

“幻影?”

“嗯,就是别人的未来啦。影像会浮现出来。所以,刚刚一见到你的时候,就……”

“就看到我快要死掉的时候的画面?”

圭史点了点头。“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应该要告诉你会比较好。”

“那为什么会说是六个小时后呢?”

“你手上的表,正指著十二点。”

美绪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戴著手表的左手腕。“但是,为什么是今天晚上呢?也有可能是明天的十二点也说不定啊,不是吗?”

“在我所看到的景象里,你的发型和服装,都跟今天的一样。”

听到这句话,美绪大吃一惊地低下头去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柔柔淡淡浅粉红色的女用衬衫。这件衣服,是她决定要在还是二十四岁的今天穿最后一次的。当然这件事情,她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美绪慢慢地抬头面对圭史。这个青年,也许真的是在说实话。她感觉到胃部像是被人用力揪住般地恐怖,在此同时,美绪的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充满确信的念头。

“你不用顾虑尽管说。”美绪一面压抑住声音中的颤抖一面说道。“我是怎么死的?发生车祸?病死?还是急性酒精中毒什么的?”

圭史摇摇头,小小声地说。“会被刀子刺杀。”

美绪顿时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但是,我是照实说的。地点在哪里并不清楚。是某个黑暗的地方。有人突然挥出一把刀来,你会倒下。手表上的指针,正好指著十二点整。”

“刀子是插在什么地方?”

“胸口附近。”

美绪的手,按住隆起的胸口。“我,会很痛苦吗?”如此询问时的声调,是胆怯到连自己都感意外的声音。

“我不知道。因为我能看得到的,只到你倒下去的时候为止。”

“下周请继续收看续集吗?”美绪拚了命地挤出笑容来这样说道。“跟电视连续剧一样嘛。因为是在最恰到好处的地方结束的。”

圭史用显得很意外的眼神看著美绪。

“我这个人啊,越是陷入困境越会说笑话的。”

听她这么一说,圭史的眼神才终于温和了些。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美绪觉得对方的笑容挺可爱的。

“不过,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哦。”圭史沉着稳重地如此说道。“只剩下五小时又四十五分钟而已了。”

美绪慌忙地看了一下手表。“那我应该要怎么办才好?未来是不能够改变的吗?”

“这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或许是察觉到了美绪的焦躁不安吧,圭史赶忙加上一句。“但是,如果换成是我处在你的立场上的话。”

“会怎样呢?”

“去找出有可能会杀死我自己的人啊。”

美绪不由自主地凝视著圭史的脸庞。

圭史好像看懂了她脸上的表情。“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美绪缓缓地点了点头。

美绪与圭史一同搭上山手线,从涩谷往池袋前进。窗外的风景,已经是开始迎接日落的暮色。

在电车行经新宿之前,美绪一直保持沉默,重新思考著自己目前所处的奇妙状况。被预言会在六个小时后死掉之类的,是在正常情况下不可能会发生的事。然而,在自己眼前这位身材修长的青年,却说中了好惠已经忘了约会的事情。不仅是如此,如果把自己目前所面临到的麻烦——遭人跟踪的事情——也一并加起来思量的话,不得不承认这个预言是具有可信度的。

美绪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注视著圭史。

或许是察觉到这股视线吧,圭史问道:“怎么了?”

“因为所谓的超能力者,就跟两千圆纸钞一样稀罕嘛。”周围的乘客好像对刚刚这句话有些责难,美绪于是降低了声调。

“我可以叫你圭史吗?”

“可以啊。”

“圭史有在做什么工作吗?”

对方摇了摇头。“是浪人啦。”

“求职浪人?”

“不是啦。是想要进研究所……主修的是心理学。”

美绪虽然进了短大,却度过了只顾著玩的学生生涯,因而对圭史有一点点高不可攀的感觉。“原来是知识份子啊。”

“也不是这样啦。只不过——”话说到一半,圭史就紧闭了双唇。

“只不过?”美绪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想要针对自己奇怪的能力,做些研究。”

所以要去主修心理学啊,美绪理解了。但是,超能力这东西,是属于学术的范畴吗?

“关于你刚才所说的‘幻影’,只要想看的话,不管怎样都能够看得到吗?”

“不,光靠意志力是没有办法的。是在看到某个人时,就突然出现在眼前的。”

“出现那个人临死前的情景?”

“也并不一定就是临死前的景象。我所能看到的是,非日常性的事情。”

这句话一时会意不过来,美绪反问道。“非日常性的事情?”

“也就是说,”圭史稍微花了点时间思考了一下之后说。“每一个人,在无意识的状态下都会去区分,有可能以及根本不可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都是这样过日子的。

由自己决定日常的范围,再把自己放进那个范围里去。也可以称之为常识。但是,那终究只是个假设,有时候按理说是不应该会发生的事情,但还是发生了。”

“也就是说,”美绪也试著想了一下。“就算被男朋友给甩了,是在料想得到的范围内,但是自己会遭到杀害的事情,却是任谁也没有想过的。”

“没错。不过那还是有可能会发生的。我会在幻影中看到的,是超乎这种常识之外的事件。就好比,这样的事情一般是绝不可能会发生的那种。”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还真希望是看到买彩券中了大奖呢。”美绪含恨说道。

电车驶出了新大久保站。一面眺望著高架铁桥下亮著头灯的车阵,美绪思索著。的确是正如圭史所言。四个月前,发现到有个以自己为目标的跟踪狂存在时,虽然心理上是觉得有点不太舒服,但是万万也没有料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杀害。如果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的确就是超乎常识的事件了。

自己真的会死吗?就在日期跨入二十五岁生日的那个瞬间。

电车抵达了池袋之后,美绪的心情就越来越沉重了。这里是她曾经下定过决心,再也不要来的地方。这是个在还没有察觉到自己所被赋予的青春与时间是有限度的时候,毫不吝惜加以挥霍浪费的繁华闹区。

走出西口,一面走在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上,一面想著,那个时候,自己或许有些焦急也说不定。但是,是对什么事情感到焦急呢?

“这里有形形色色的人呢。”眼睛看著周围杂踏人潮的美绪,看过手表确定了时刻之后说道。“二〇〇一年五月二十四日下午六点四十四分^现在,就在这个瞬间,也有人因为有什么好事而正在欢天喜地吧。”

圭史看著美绪,像是在问她究竟想说什么。

“从那样的人眼中看来,这根本是无法想像的吧。居然有个被人预言说会在六个小时后死去,正在愁眉不展的女孩。”

“对不起。”

“我不是在责备圭史你啦。”说完之后美绪想到,周围拥挤的人潮,在有预知能力的人眼里,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我只是稍微这样想了一下。在这些人当中,可能也有比现在的我遭遇到更大的不幸,而正在哭泣的人吧。”

“因为是包罗万象的东京嘛。”

“嗯”的一声,美绪很诚挚地点了点头。

“对了,我们是要往哪里去啊?”

“丰岛警察署啊。”

“警察署?”圭史吓了一跳似地,说著停下了脚步。

“有一只跟踪狂色狼啦。”美绪皱著眉头说。“为了这件事情,我曾经找这里的一位刑警商量过。”

“那么,你心中猜想到的可能线索,就是那个跟踪狂喽?”

“没错。”

来到丰岛警察署前面时,美绪的行动电话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正是她打算要去见的那位刑警打来的。出乎意料的偶然,让美绪的精神稍稍提振了一些。说不定运气正站在自己这一边呢。

美绪拜托圭史等她一下,便走进了警察署的玄关。

一走到生活安全课,三十几岁的年轻刑警泽木,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美绪端出一张笑脸来说道。“因为你好像有打电话给我。”

“你刚好来到这附近吗?”

“因为想要见一下泽木先生啰。”美绪在说出自己的来意之前,先问了刑警打电话给自己的原因。

“只是在想,在那之后不知道怎么样了。”泽木这么说道。

“我也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那个跟踪狂的真实身份,还没查出来吗?”

“很遗憾的。”

美绪察觉到自己有被人跟踪,是在二月初的时候。电话费帐单没寄到她手上,因而收到逾期缴纳的通知书,是整个事情的开端。从那之后,明明应该有寄给自己收件的信件类,却平白无故地从信箱中消失,也开始在深夜里接到恶作剧电话。透过电话听筒所能听到的,是以机器改变过声调,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后来,甚至在答录机里听到了“你想要去天国吗?”的留言,美绪于是冲进了丰岛警察署里去。因为她和生活安全课的泽木刑警,是从以前就认识的。

“两个礼拜前我跟你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你说已经没有在跟踪你了,对吧?”

“是啊。”美绪也觉得有点奇怪地点点头。

“那,你今天晚上来这里是?”

美绪虽然想要把圭史预言的事情说出来,但是觉得可能会被嘲笑而作罢。很少有男人能够了解相信占星的女人心。取而代之的,美绪提起那个由自己找到线索,认为可能是跟踪狂男子的姓名。“你们有针对沼田先生做过调查吗?”

“没,要是没有证据的话,警察是不能采取行动的。”

“一定要有证据才行吗?”

这样一来,请求刑警至少保护她一个晚上的些许期待也落空了。对一个为了预言而胆颤心惊的女性,警察是不会去保护她的吧。可以倚靠的只有圭史而已,这么一想,美绪突然眉头皱成一团。如果照这样下去的话,到了深夜十二点的时候,跟自己在一起的人就会是圭史了。

但是,美绪立刻就打消了自己的疑心。要是圭史打算要杀害自己的话,应该不会大费周章地编造假预言才是。

“怎么了?”

因为泽木这样问起,美绪只好回到原本的话题上。“沼田先生的地址或是电话呢?”

“这我倒是知道。”

泽木翻阅放在桌上的大型笔记本,告诉她沼田的联络地址。美绪把它抄在自己的万用记事本上。

“是有什么麻烦事吗?”

美绪点点头。“虽然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生日?”泽木眉开眼笑了起来。“那真是恭喜啊。”

“谢谢。要是我能够平安无事地活到明天的话,再告诉你详情吧。”

泽木好像把它当做是玩笑话。“生日礼物要什么好呢?”

他用这样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

美绪担心在外面等候著她的圭史,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了生活安全课。

以前的约会俱乐部女孩回去之后,泽木刑警离开自己所属的部署,朝著走廊尽头的会议室走去。在那里的入口处,挂著一块写著『连续砍杀行人狂事件共同搜查本部’的牌子。

走进里面去的泽木,在入口附近的座位上写著报告书的刑警身旁停下脚步。

“现在,方便吗?”

泽木一开口,熟识的搜查员便抬起头来。针对两名女性遭到刀子刺杀的砍杀行人狂事件,泽木向他探询。“这个事件的第一个受害者,我记得是在生日的那一天遭到袭击的吧?”

“是啊。”刑膂点头称是。“不仅仅是第一个人,第二个人也一样。在日期转换到生日的那一瞬间,就被杀了。”

“等一下。我之前听说,这是个无选择性随意砍杀路人的杀人狂所犯的案子啊。”

“情况已经有变化了。也可以认为是纯属偶然,目前是朝著这两条线去追查的。”刑事课的搜查员好似很厌烦般地,看了一眼刚刚正在写的报告书。“但是,如果两位被害人是从一开始就被盯上了的话,为什么要选生日那一天呢?”

“会不会凶手是在女朋友生日的那一天被甩了的?”泽木说。

“那样的作法,也太残忍了吧。”搜查员也笑了。

“或许是把礼物给捏个粉碎啊什么的。对异常者来说,也有异常者自己的一套理论的。”

“其他,还有什么两位被害人的共通点吗?”

“关于这一点嘛,”搜查员留意了一下四周有没有媒体的人之后,放低了音量说。

“两个人在遇害之前,都有被跟踪狂纠缠过。”

“关于那个跟踪狂,有线索吗?”

“根本没有掌握到半点线索。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今天去探听查访时,知道了一件很奇妙的事情。两位被害人,在快要被杀害之前,都有向朋友透露说,遇见了一个预言自己会死的男人。”

“你说什么?”泽木反问道。“预言?”

“对啊。两位被害人都有被预言说,自己是有遭人杀害的命运的。”搜查员说完后,像是要窥探一下泽木的反应般,停顿了一下。“我虽然也是觉得半信半疑,但是有许多人作证哪。”

“预言……”泽木以诧异的表情反覆说著这句话,然后问道。“那个预言者的真实身分,已经查出来了吗?”

“还没有。目前,正在清查被害人的交友关系。今天晚上十点钟左右,可能会有新的情报进来也说不定。”

“要是知道了详细的情形,可以麻烦你告诉我吗?”

“好啊。”点头表示同意的搜查员,突然一脸认真地问道。“你还真是超级热心哪。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含糊其词的泽木,抬起头来看墙上的钟。

晚上七点十五分。

距离原田美绪迎接二十五岁的生日,还有四小时又四十五分钟——

2

美绪走出警察署时,圭史正站在路树下等她。

“有什么线索吗?”

“我拿到了那个叫做沼田的人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了。”美绪一面往前走一面说道。

“谁是沼田?”

“以前的朋友。”

“为什么会觉得那个人就是跟踪狂呢?”

“就是觉得嘛。”变得不太高兴的美绪,对一脸完全无法理解的圭史说道。“我虽然是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但是有所谓的女人的直觉。”

“喔,”还是满脸莫名其妙表情的圭史,问了一个她最不希望他问的问题。“是以前的男朋友吗?”

“才不是呢!”不自觉地拉高了嗓门的美绪,往前走了五公尺左右之后就后悔了。往旁边一看,圭史好像为了自己伤害到美绪的感情而感到内疚,垂头丧气地低著头。

“对不起啦,我那么大声说话。”道了歉,美绪心里想著。向刑警打听来的沼田的地址,是在西日暮里。在到达那里之前,还有充裕的时间可以跟圭史说说话。

压抑住盘据在心头的苦涩回忆,美绪开始娓娓道来。“我啊,是在十八岁的时候来到东京,进入短大的。”

圭史虽然依旧低著头,但似乎有在听美绪所说的话。

“两年内,靠著父母寄来的钱尽情玩乐。之后虽然进入了一间小小的设计事务所工作,但是因为工作很无趣,一年就辞掉了。辞职后就开始打工。一开始是在便利商店之类的地方工作,但是没多久就找到了一个相当划算的工作。”

在专门给女性看的事求人杂志上找到的约会俱乐部,位于池袋。光是看广告,是无法了解详细的业务内容的。虽然也有想过这可能会是特种营业之一,但是时薪四千圆确实有著莫大的魅力。美绪给自己一个借口,想说只去听听看对方怎么说就好,便前去造访了广告上的地址。是在池袋车站附近,位于铁路沿线上的一间公寓里的一户。

“事后回想起来,还真是运气好呢。因为那里,真的是一间很踏实稳健地在做服务业的店。一些没有女朋友的寂寞男人们会打电话过来。事务所的社长会先打听出对方的喜好,再分配适当的女孩子。然后就约会个两个小时左右后结束。就是去吃吃饭啦,或是让对方买衣服给自己之类的。”

现在身上穿著的衣服,也是那个时候人家买给她的。但是,她已经忘记买给她的那个男人长得什么样子了。

走到JR池袋站的美绪,连同圭史的车票也一并买了之后,步上月台,断断续续地接著说下去。

“在事务所里,虽然不多啦,倒也有几个性情合得来的朋友。像是刚刚放了我鸽子的好惠就是。每个人都跟我一样,都是一些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的女孩子。在她们之中,虽然也有人为了钱,而超越了那一条界线。”美绪说著,窥视了一下圭史的表情。“你也许会认为这是很差劲的工作,但是一看到客人们那么高兴的样子,就会觉得自己应该多少有帮上别人一点忙吧。也算是相当值得做的事呦。”

美绪像是叮嘱似地说完之后,圭史点了头。

“但是,在客人之中也有麻烦的人——”

第一次和沼田见面,记得是在一个炎热的夏日。说是二十六岁看起来却有点老,还略显肥胖的客人,擦著不断冒出来的汗出现在美绪面前。在咖啡厅喝茶,以及走路到附近的购物中心的时候,沼田几乎都没有说话。过了约定好的两个小时,跟客人分手之后,美绪反省自己的应对是不是太差了。但是到了下个月,又接到了沼田的指名。

像这样不愉快的时间一再反覆。下个月,再接下来的那个月也是如此。这个人究竟对自己有些什么需求啊,美绪开始稍微感觉到有点毛毛的。

但是,过了年之后,和沼田的交往就很唐突地结束了。因为约会俱乐部被警察给查获了。美绪虽然并不知情,但这家店的经营者有雇用未成年的高中女生。美绪被警察叫去好几次,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泽木刑警。

丢掉钣碗的时候,美绪已经二十四岁了。一想到从今以后要做什么的时候,就突然开始觉得后悔了,在电视里面,那些为节目锦上添花的女艺人们,已经变得个个都比自己年轻了。来到东京之后的六年里,自己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啊,一想到这里,失去的大量时间让她大受打发。然后,就开始被某个人跟踪了。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怀疑那个叫做沼田的人啊。因为工作的地方停止营业之后,马上就出现跟踪狂了。”

“大致上,道理还算是说得通啦。”一脸理解的模样,圭史点头赞同。

两人所搭乘的电车,抵达西日暮里车站了。下车走到月台上之后,美绪总觉得有些在意圭史的感想,便开口问道。“我说的事情,你觉得怎样呢?”

“与其说是女人的直觉,不如说是推理吧。”

“不是这件事啦,”说著,美绪降低了声调。“我是说我从事的工作啦。”

“我觉得没什么啊。”视线往下移,圭史说道。“反正又没有给别人添麻烦。”

听他这么一说,美绪满脸的不高兴。圭史说的话,跟自己在心里头不断反覆说给自己听的借口是一样的。

走出剪票口的地方就有一个小报摊。在那里买了住宅地图,把跟泽木刑警问来的沼田的地址两相比对。美绪估算从车站大约要步行十五分钟。

“那,现在接下来打算要怎么做?”圭史问道。

美绪用行动电话,拨了通电话到沼田的家里去试试看。对方正在电话中。

“沼田现在在家。”美绪感觉到自己紧张地说。“当然是要趁著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冲进去啊。”

“什么?”圭史惊吓到说不出话来了。“然后呢?”

“如果沼田是跟踪狂的话,那应该会有从我家偷走的信件才对啊。把它找出来去跟警察通报。只要有了证据,警察就会来救我的。”

“但是,沼田先生这个人,会闷不吭声地看著你去搜他的家吗?”

“所以说要换你出场啦。沼田要是想要妨碍我的话,你就用——”但是美绪看到了圭史白晰细弱的手腕之后,改变了战术。“有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当武器的东西?”

两人动作迅速地把四周张望了一圈。虽然有个状似商店街的一角映入眼帘,但除了餐饮店之外,其他的商店都已经拉下铁门了。

“好吧。那由我直接去跟沼田谈判,圭史就默不作声地站在旁边,尽可能地装出一张凶猛可怕的脸来。”

“我知道了。”

接著在住宅区中错综复杂的街道里走了二十分钟,迷路了好几次之后,才终于找到了沼田的家。位在一条禁止车辆进入的狭窄巷道的尽头,共有六户人家的两层楼公寓,就是沼田的住处。

美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看了一眼写在记事本上的‘一〇二号室’的文字,再对照著抬头看著那间屋子窗户里的灯光。沼田在房间里。

美绪沿著砖墙边走到了公寓的入口。然而就在那里,她停下了脚步。一〇二号室的门敞开著,光线流泄到玄关前的阴暗处。

正在这个时候,从房间里走出了一个年轻的男子。手臂粗壮肌肉结实的男子,并不是沼田。手上拿著垃圾袋,头上缠著白毛巾。让人感觉到架势十足的身影,是个喜欢祭典的青年样貌。

“有事吗?”男子好像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开口打了招呼。是个听来不像是跟踪狂的同伙的干脆爽快的声音。“是有事要找沼田吗?”

“是的。”发觉到男子正在做什么时,不禁愕然。“在搬家吗?”

“对啊。我是来帮忙的。”

“里面的东西,都已经处理掉了吗?”

“不要的东西啦。”

正想著该怎么办才好时,圭史开口了。“那么沼田先生,现在在哪里呢?”

“已经碰不到了。因为他已经出门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回岛根的老家去了。我现在在做的是善后处理。”

美绪和圭史,彼此互望了一眼。

“他是什么时候回老家去的?”

“刚刚啊。他说要搭今晚的长途巴士。”

“我想要去给他送行,”美绪急中生智地撒谎道。“巴士是几点从哪里出发?”

“晚上九点三十分,从新宿西口出发。”

美绪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才刚刚过了晚上八点。

“非常地谢谢你。”

最后由圭史道了谢,两人开始折回方才走过的来时路。

“回老家去?”美绪拚了命地试图要整理思绪。“不是打算要来袭击我的吗?”

“虽然我不太想要去怀疑别人,但这会不会是在制造不在场证明?”圭史如此说道。“对周围的人说,自己要搭深夜巴士回老家去。但是,那个晚上却留在东京——”

“就是这样。”美绪抬起头来。“把住的房子退租掉,换句话说,就是什么啊?”

“远走高飞?”

“对呀。这不就是犯罪者特有的行动吗?”

于是美绪加快步调,思考下一步棋要怎么走。要是到新宿西口的巴士乘车站监视的话,就能够知道沼田到底有没有搭上巴士。如果,他本人没有出现在那里的话,那么圭史所说的制造不在场证明的看法,应该就不会有错了。但,就在那个时候,圭史突然停下了脚步。

还以为是怎么了,不以为意地转过头去看的美绪,在看到圭史的脸之后让她倒吸了一口气。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所有的肌肉都松弛著,简直就像是能剧面具般的脸。

从圭史半闭著的嘴巴里,冒出了微弱的声音。“……是幻影。”

美绪吓了一跳,凝视著正在预见未来的圭史的眼睛。

在那之后的数十秒内,圭史的双眼失去了焦点。终于,在光线重新回到模糊的视线中时,他眨了眨眼睛之后面对著美绪。

“你看到了什么?”美绪戒慎恐惧地问道。

“是个老太太。”

“老太太?”

“是我没见过的老太太。但是,容貌跟你有几分神似。”

听到这句话,顿时瞠目结舌。美绪长得很像她的外婆。这位外婆,现在因为脚骨折,在故乡的医院住院中。

圭史继续说道。“地点,是在一个很像是医院的地方。”

“等一下。”美绪慌张了起来。“我的外婆,的确是在医院里。但是,应该是没有生命危险才对。”

“但是,我看得到啊。是孩子,还是孙子啊什么的人吧,聚集在病床的周围。大家都很悲伤。”

“我有在那里面吗?”

圭史像是试图要搜寻记忆似地偏著头,然后说道。“没有。”

美绪从侧背的皮包里拿出行动电话来,拨了老家的电话号码。心中一边祈祷著外婆平安无事,一边把耳朵贴在听筒上,铃声响了两下之后电话通了。可是,她所听到的,是她自己回乡下的时候录下来的,电话答录机里的问候语。“你好,这里是原田家。现在不在家——”

不祥的预感高涨。在公家单位上班的父亲,和全职家庭主妇的母亲,这个时间都应该会在家才对的。是外婆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先不管那么多,美绪赶忙留话要他们回电话到她的手机后,挂上了电话。

“关于你外婆的事情,”圭史说道。“我觉得似乎跟今天晚上的这件事情有关。是为什么住院的呢?”

“两个星期前,被车子撞了,对方逃逸无踪。”

“撞人逃逸,那犯人没有捉到啰?”

“是啊。”美绪说完之后,不自觉地看著圭史的脸。“那也是跟踪狂干的好事?”

“我也不知道。”

不过这倒是很诡异的事情。就算是个跟踪狂好了,也很难想像他会专程跑到老家所在的甲府,去袭击外婆。

一边开始再次迈步朝西日暮里车站走去,美绪的心中浮现了怀疑的念头。圭史是真的预知到未来吗?自己该不会只是被信口胡诌、自称是预言者的他给耍得团团转而已吧?但是,单单被好惠爽约的这一件事就解释不过去。这事的确被圭史给说中了。

美绪改变想法,觉得也只能够相信他了。如果圭史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预言能力者,那么漠视他所说的话,是会攸关到自己身家性命的。

到了车站,站在自动售票机前的美绪,突然在那里停下手来不动。因为她在考虑,如果现在回老家去的话,事情会变成怎样呢?想离开这个潜藏著某个意图要杀害自己之人的大都市,回到有双亲等候的故乡去。

“要是搭电车的话还来得及。”美绪说道。“我的老家是在甲府。只要搭中央本线,一班车就到了。”

“然后呢?”

“回到我爸爸和我妈妈的身边去,确认外婆平安无事,然后迎接二十五岁的生日——”

“对不起。”先道了歉之后,圭史说道。“这我无法赞同。”

“为什么?”

“你会遭到袭击的地方,目前还不清楚是在哪里。也许是你甲府的老家也说不定。如果是那样的话,可能连在你身旁的人都会被卷进去。”

美绪瞪大了眼睛盯著圭史。“你是说会被杀的人,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我是说也有那样的可能。”

从美绪的嘴里发出了深深的叹息声。因为如果不想把别人也给牵扯进来的话,就只能够独自一个人迎接生日的来临。“要满二十五岁,还真的是一件让人心情沉重的事呢。”

如此便决定了下一个行动。也只能够去新宿西口,确认沼田有没有出现在长途巴士的乘车处了。

买了车票之后,美绪问道。“那么,圭史什么时候要说再见呢?”

“说再见?”

“要是跟我在一起的话,有可能会被一起卷进去的,不是吗?”

“我会一直陪著你的。直到你的生日到来。”

“啊?”觉得出乎所料,美绪看著圭史的脸。对方的表情是很认真的。“是说你要负起责任的意思吗?”

但是圭史什么也没有说。

望著圭史那看似痛苦的表情,美绪直觉地认为,一定有什么事。圭史在隐瞒著什么。但那究竟是什么,她完全无从得知。

刑事课的搜查员来到丰岛署的生活安全课,是在晚上快要九点的时候。

待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候的泽木,立刻问道。“预言者的真实身份查出来了吗?”

“不,还没有。”说完,搜查员在泽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想来跟你讨教一下,借重你的智慧。出现了另外一条线索了。”

“怎样的线索?”

“两位被害人的接触点。她们都曾经属于同一个约会俱乐部。”

追查两件杀人狂砍杀行人事件的搜查员,对著眉头深锁的泽木继续说道。“两个人都对自己的工作加以隐瞒,在这之前我们并不知情。”

“等一下。那个约会俱乐部是不是叫做_”泽木把今年一开春,就被生活安全课所查获的俱乐部名称说出来。

“就是那一间。”刑事课的搜查员点了点头。“凶手是在那里出入的客人,或者是经营方面的人,这二者之一。”

“如果要当时的资料的话,还留著呢。”泽木朝著堆放在置物柜上方的牛皮纸箱,用下巴指了一下。

但是搜查员连看也不看那里一眼,“只有一点是怎样也无法理解的。”他说道。“就是那个跟踪狂。”

泽木探出身来,催促他接著说下去。

“假如纠缠两位被害人的跟踪狂是凶手的话啦。那家伙事先就已经知道被害人们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所以才能够跟踪的。”

“当然是这样子啊。”

“但是很难想像约会俱乐部的女孩,会把自己的个人资料告诉客人。如此一来,曾经在那里出入的男人们就从搜查线上被除名了。另一方面,知道她们的联络地址的俱乐部经营者,早就已经被逮捕了。”

稍微思索了一下,泽木叹口气说。“的确是很奇怪。”

“就是这样啊。如果是连被害人的地址都知道的人是凶手的话,那剩下来的就变成只有在同一家店里的约会俱乐部女郎了。”

“但是,要说是女人犯的案的话嘛,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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