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才来借重你的智慧啊。”
“那个预言者呢?”泽木抬起头来。“那家伙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啊?”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搜查员说完,抬头看著墙上的时钟。“也只好等了。因为出去打听问案的家伙们,还要一个钟头左右才会回来。”
时间是晚上九点刚过。
距离原田美绪迎接二十五岁的生日,还有三个小时——
3
染红街角的照相机量贩店的霓虹灯熄了,让人感觉到周围似乎突然间变得十分凄清。
位于新宿西口的长途巴士车站。想要找长凳子却遍寻不著,美绪和圭史只好并肩坐在护栏上,让疲倦的双脚休息一下。
美绪心里期望著沼田不要出现。只要一知道那个男人就是跟踪狂,并且意图要谋害美绪的性命的话,至少就能够从寻找嫌犯的辛劳中获得解脱。之后,就是选择一个沼田绝对不会出现的地方,在那里等著日期转换到第二天就好——
一想到这里,美绪突然地抬起头来。因为她察觉到,奇怪。假设有某个人正在伺机加害自己的话,是要怎样来寻找自己目前的所在位置呢?实际上美绪从今天的下午六点开始,都是在做一些连自己都预测不到的行动。
心想,该不会自己一直都在被人尾随跟踪吧,随即转头望向背后。
“啊!”的一声,不自由主地叫了出来。
圭史看著美绪,以眼神问她是什么事。
“是沼田啦。”美绪害怕到背脊发冷地说道。
“呃,在哪里?”圭史瞪大了眼睛。
从新宿车站蜿蜒而来的道路转角上,站著一个肩上背著运动背包,看似笨拙的男子。
那张脸并没有朝向这边,只是呆呆地眺望著巴士尚未进站的车道。
美绪虽然立刻把脸背转过来,但仍然斜眼偷看著沼田的身影。“他一直在跟踪我们。会带著背包,是准备要远走高飞的啦。”
“但是,”圭史也以轻声细语说道。“那就奇怪了哦。在沼田的家里,有个来帮忙搬家的人吧。根据那个人的说法,一直到黄昏之前沼田都在自己家里。”
“会不会是一伙的呢?”
这时,听到了虫隆的响声,大型巴士进站了。视线追随著巴士前进的沼田,脸转向了这边。
美绪想要转移视线,却失败了。沼田一副要过来探问她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丝毫也没有改变,终于缓缓地走上前来。
在无意识中,美绪抓紧了圭史的手臂。
走到眼前来的沼田,用缺乏高低起伏的声音说道。“是纱也佳吧。我是沼田啦。你还记得吗?”
“嗯。”对方用她在约会俱乐部所使用的假名称呼她,美绪虽然有著极端不好的感觉,还是点了点头。
沼田交互地看了美绪和圭史之后,问道:“约会?”
也不能够突然地改变姿势,美绪便紧紧抓住圭史不放地回答道。“是啊。”
“你们很相配呢。”在沼田这么说的口吻里,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的疙瘩。
感到意外的美绪,多少有些恢复冷静,开始观察沼田的表情。在约会俱乐部交往的时候,印象中是很古怪。现在的沼田,则像是附体的邪魔被赶走了似的,一脸轻松爽朗。
“沼田先生呢?”美绪试著一问。
“要回乡下去。”然后沼田稍微看了一眼新宿车站的方向,接著说道。“虽然是来到了东京,却连个什么好事也没有。所以才要回去的。”
听到这句话,美绪在惊讶之余,也感觉到沼田是在说真的。这个人既不是跟踪狂也不是杀人犯,只是都市里的生活让他精疲力竭,真的打算要回故乡去了。
“那再见啰。”沼田抛下这句话,开始朝著敞开车门的大型巴士迈步前行。
“等一下。”美绪从护栏上站起身来。“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
“当初你来店里的时候,为什么老是指名找我呢?”
停下脚步的沼田,用一脸很伤脑筋的表情分别看著美绪和圭史。
察觉到对方的细心关怀,美绪说道。
“没关系的。因为他知道我以前所做的工作。”
“那我就说喽。因为我觉得如果是纱也佳的话,应该会了解我吧。一事无成的自己所感受到的痛苦。”
“痛苦?”美绪覆述了这句话。像是在反问自己似的。
沼田的视线往下移,看著脚下的柏油路。那个模样,看来就像是个一无可取的人。他好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抬起头来微笑。那是第一次面对著美绪所展露出来的微笑。
“虽然只是短暂的约会,我很快乐呢。谢谢你。”沼田只留下这句话,就搭上巴士走了。
“一定得告诉他才行。”美绪显得很狼狈。“我一定要告诉那个人,我的本名才行。”
“为什么?”圭史问道。
“因为沼田先生,连我的本名都不知道就——”
“如果你有感觉到过意不去的话,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美绪停止行动,看著圭史。
“而且我觉得现在,应该要一直等到巴士开出去为止才对。这样才能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要回故乡去。”
美绪吃了一惊,难道还在怀疑沼田吗?但是,却没有打算要责备圭史。因为她想到自己之所以会解除对沼田的怀疑,纯粹是来自于极端个人化的感伤。
过了五分钟之后的九点三十分,长途巴士依照时刻表,准时从新宿出发了。
沼田就这样依然不知道美绪的本名,回故乡去了。
美绪沉默不语。在巴士乘车处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里坐下来,心不在焉地望著手表发呆。
“还有时间啦。”圭史鼓舞般地说道。“来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吧。”
美绪虽然把眼睛往上一扬,却是一言不发。见到沼田,让她因而察觉到自己过去是戴著假面具的。早在开始进入俱乐部工作之前,从一踏上这个闹区的那一瞬间开始,自己不就是一直自称为纱也佳吗?
刺耳的电子声响,把美绪拉回现实中。一看行动电话上面的来电显示,是甲府的老家打来的。
美绪慌忙接起电话,气喘吁吁地问著电话那头的母亲。“你们跑去哪里了?外婆没事吧?”
“关于那个啊,”母亲说这句话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起劲。“我跟你爸爸两个人,现在才刚刚从警察局回来呢。”
“警察局?发生了什么事?”
“撞人后逃逸的那个人,被逮捕了啦。”
手机依然贴著耳朵,美绪开始僵硬。
“说是隔壁村的上班族。好像是因为工作赶时间,所以才会撞上的。”
美绪心想,这样一来线索就没了。因为开车撞外婆的,是个和跟踪狂没有关系的人。
“那么,外婆还好吗?”
“嗯。医生还很吃惊地说,以老年人来讲,骨头算是愈合得蛮快的呢。”含笑诉说的母亲,问起女儿:“那,美绪你下一次是什么时候要回来啊?外婆很想念你呢。”
美绪在悲伤涌上心头的同时,拚命地想要找话说。如果在今天晚上十二点自己会被杀害的话,这将会是最后一次和母亲谈话了。
“妈,”美绪用精神充沛的声音说道。“你不要担心。我在这边还过得去。等到我二十五岁了,就会回家去的。”
“明天就是生日了嘛。虽然早了一天,先跟你说声生日快乐。”
“谢谢。改天再打电话给你。”
“嗯”的一声,母亲挂上了电话。
美绪凝视著已经挂上的电话,看了好一会儿。由于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乡愁像是满到要从心头氾滥出来似的。
甲府的市区,就如同只把涩谷的一个区块单独切下来放过去那般。就连狭窄巷道里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美绪孩提时代及青春时期的回忆。但是一旦进入高中,开始考虑未来升学要读哪里的学校时,就一股脑地只想著要离开那个城镇。美绪心中怀抱著梦想。离开小小的故乡,前往东京。还没有决定要去做什么。但是总觉得只要去到东京,就像是路边的小石头那样多,好像遍地都会有快乐的事情似的。
在叹气的同时也一面把疲劳给吐了出来,美绪说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像这种时候,就只要想些会顺利成功的事情吧。”在桌子的那一头,圭史很开朗地说道。“如果,能够平安无事地度过今天晚上的话,要做什么?”
“我才没办法想到那么远呢。”
“想想看嘛。”
“住在一个小小的房子里。”美绪很唐突地说道。像是把从小时候就模模糊糊地在心中描绘的梦境,用言语描述出来那般。“小小的家里住著很多的家人。而且,每个人每天都充满欢笑地过日子。如何呢,这样子?”
“我觉得很好啊。”圭史一脸很愉悦地说道。“你啊,是个‘梦想家’呢。”
“啊,美女?”
“不,是梦想家。照英文的意思,是用来称呼那些会作梦的人。”
在发音上,英文的梦想家跟日文的美女听来是一样的,所以梦想家等于美女。脑海里浮现出这样无聊的谐音俏皮话,美绪不禁感到好笑。觉得心情稍微舒畅了些。
“梦想家(Visionary),是跟幻影(Vision)有关联的词汇吗?”
“是衍生语。”
“那,圭史也是喽。因为你会看见幻影。”
美绪这么一说,圭史突然沉默了下来。换上一脸从相遇到现在,偶而会看到的痛苦表情。
在寻找那表情中究竟隐藏著什么时,美绪觉得自己似乎是了解到圭史的苦恼了。他在非出于自己的意志下所看到的幻影,全部都是别人的恶梦。恐怕,圭史虽然能预知到许多人们的不幸,却是完全无能为力的吧。
美绪想起自己目前所处的状况,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了。
距离日期变换到第二天,还有两个小时——
“已经查出预言者的真实身份了。”
接到这样的内线电话,泽木刑警朝著共同搜查本部走去时,是晚上的十点十分。
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搜查员,提供了最新的情报。“预言她们会被杀害的人,是一个叫做山叶圭史的无业男子。是第一个案件的被害人的男友。”
“男友?”泽木反问道。“被害人的?”
“是的。”
“预言第二个案件的人,也是同一个男子吗?”
“对啊。那个时候,据说他好像是自称为江户川圭史,这恐怕是个假名。应该可以视为是同一个人没错。”接著,追查两件杀人狂砍杀行人事件的搜查员,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就只差一点点了。”
泽木好像稍微花了点时间,才理解到这句话里的意思。他终于抬起头来说道。“我真是太大意了。那个预言者就是凶手啊。”
“你到现在才发现到吗?”
搜查员一脸被打败的表情。“因为会在事先就知道被害人会被杀害的,只有凶手,或是共犯才有可能。”
“接下来会怎样呢?”泽木问道。
“不能太乐观。在现场并没有能够断定就是山叶圭史犯案的证据。暂时还会持续暗中侦察吧。”
“没有证据吗?”陷入沉思模样的泽木,略带著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要是我掌握住了那个证据之类的东西的话,是不是应该可以高升到本厅去呢?”
“原来你是打这个主意啊。”搜查员笑道。“追根究底地问个没完,我才正觉得奇怪呢。”
“就算不可能去本厅,说不定至少也能够跟生活安全课说再见呢。”泽木说道。
回到新宿车站的美绪,打了个电话给好惠。既然沼田不是跟踪狂,那么在约会俱乐部里认识的所有男人们,全都成了嫌疑犯了。
“有可能会是跟踪狂的客人?”
在电话那一头的好惠,花了点时间想了一下之后说道。“达哉吧。”
这个有点耳熟的名字,让美绪挺直了身子。“是怎样的人?”
“我的男朋友啰。”
美绪想起来了。是下午六点出现在毛伊石像前的男子。“别开玩笑了啦。”
“对不起。”好惠虽然一边笑著,却也充满自豪地说著。“不过,我和达哉是在那家店里认识的哦。”
“没有其他人了吗?”
“当然不可能会有啰。客人是不会变成跟踪狂的啦。”
“为什么?”
“我说你啊,会把自己的地址啊什么的,很大嘴巴地告诉客人吗?”
啊的一声,美绪顿时为之语塞。的确正如好惠所言。
“而且,社长也有警告过吧。”
点著头的美绪,想起了被警察逮捕的约会俱乐部经营者的脸庞。满脸阴郁的社长,总是很亲切地对女孩子们说,回家的时候要注意有没有被谁给跟踪了。
至此,美绪终于能够捕捉到那个想要杀害自己的男人的面貌了。
是个滥杀无辜的歹徒。
是跟平常的生活完全扯不上半点关系的男人。一碰面就劈头砍了过来的砍杀行人狂。
美绪领悟到,这一切都是命运。现在,这样子跟圭史一起行动,也是事先就被决定好了的命运,从现在算起的两个小时后,会遇上砍杀行人狂的剧本是早就已经被编写好了。
电话的那一头,好惠询问起话说到一半就顿住的美绪。“喂喂?怎么了?”
“对了,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防身用品?催泪喷雾啊电击棒之类的。”
“那种东西,我才没有呢。”但是好惠说,她有个军事通的男性友人。“只要去那个人那边,也许可以借得到呢。”
和圭史一起在五反田车站下车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四十分了。从那里步行个十分钟左右,终于来到好惠的男性友人所居住的公寓。
距离生日来临,还有一小时又十分钟。
“既然这样的话,也只有靠自己来保护自己的身家安全了。”美绪抬头看著眼前的六层楼公寓说道。“圭史在这边等我。”
“为什么?”
“你负责在这里警戒,看有没有人跟踪过来啊。如果没有任何人来的话,那么会在十二点时出现的,就会是个不分青红皂白随便砍杀路人的杀人狂了。”
“我知道了。”
美绪走进公寓里,往好惠所说的那个军事通的房间走去。搭电梯上到五楼,走到走廊尽头深处的那个房间,便看到挂著一个写著『菅原’的牌子。按了对讲机稍等了一下,剃了一头军人发型,果然很像个军事迷的男子出来应门。
“好惠已经告诉过我是怎么回事了。”菅原说道。“里面请吧。”
“我可以在这里拿吗?”
美绪虽然是隐瞒住害怕地说,但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了。
“对于非战斗员我是不会动手的啦。”军事通一脸不满地说完,走回到房间里头去。之后拿著各式各样的东西出来。“防犯喷雾、电击棒、安全头盔和防弹背心。要哪一个?”
美绪虽然想全部都要,但似乎是不可能搬得走的。“没有刀子吗?”
“有是有,但是不能借给你。”
“为什么?”
“你会因为违反枪炮弹药管制条例而被捕。”
美绪勉强地点点头,首先伸手拿了防弹背心。
于是菅原就问了。“敌人是带枪来的吗?”
“是刀子。”
“这样的话防弹背心就没用了。”
“为什么?”
“防弹背心啊,只能够把手枪的子弹弹回去,是没办法防范刀子的攻击的。”
“没办法防范?”美绪目瞪口呆地说道。“那么,在可能会遭到刀子袭击的时候,该怎么办才好呢?”
然而就在要听取对方的回答之前,行动电话开始响了。正打算要立刻把电源切掉的美绪,看了来电显示之后,慌忙地接起电话。
“我是泽木。可以问你一件奇怪的事情吗?”刑警马上开门见山说道。“现在,在你附近,有没有一个自称是预言者的男子?”美绪吓了一跳。“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果然是有啊。”泽木似乎很满意地说,并针对在被害人的生日当天所发生的两件杀人狂砍杀路人事件,以及预知到此事的那个男子的事情做说明。“共同搜查本部认为,那个江户川圭史,本名山叶圭史的人就是凶手。”
美绪哑口无言。选择在年轻女性的生日加以杀害的猎奇杀人者。在耳朵一听到那句话的同时,她似乎忽然明白了圭史行动的意义。会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不就是为了要在日期转换到生日的那个瞬间,动手袭击自己吗?
还有,一想到跟踪自己的人该不会也是圭史时,肩头一阵不寒而栗。如果不仅只是自己,就连朋友也被盯上了的话呢?调查了好惠的预定行程,那么她已经忘掉约会的事情,不就也能够在事先就知道了吗?
“但是——”美绪虽然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先让我想一下。”很快地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片面地挂断电话了。
深深注视著美绪脸庞的军事通,一脸担心地说道。“我也有可以提神醒脑的白兰地啦。”
刚刚切掉的电话,马上又开始响起。是泽木又重新打了过来。
美绪一脸愕然的表情,凝视著来电显示画面。犹豫半晌之后一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泽木就说道:“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晚上十一点十分,美绪走出了菅原的公寓。怀里抱著一个装了许多沉重物品的纸袋。
透过街灯的光线一看,圭史站在脚踏车停车场旁边。
“花了不少时间啊。”圭史说著朝著这一边走过来。“我一直在这里监视,但是没有任何人过来。”
美绪点点头,脚步朝著五反田车站前进。然后她向圭史问起。“喂,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著我?”
圭史吓了一大跳似地看著她。“江户川圭史,是你的本名吗?”
凝视著美绪的圭史说道:“是女人的直觉吧。”然后低下头去。
美绪一面横越深夜里没有半个人的公园,一面等著对方的回答。
“本名是叫做山叶圭史啦。撒谎的事情,我道歉。”
“为什么要叫江户川呢?”
“在美国,有个叫做爱德嘉·凯西的预言家。我是取他的名字发音编出日文来的。”
“模仿爱德嘉之名,给自己取名为江户川,是从江户川乱步以来的传统嘛。”美绪尽可能地装出一副开朗的样子来。“但是,为什么要用假名呢?”
“因为要是说预知到杀人事件的话,一定会被人怀疑的。”
“该不会你之前也曾经预知过吧?”
此话一出圭史便沉默不语。美绪虽然在等待答案,但是自称为预言者的男子,却再也没说任何一句话了。
生日已经迫在眉睫了。走到通往车站的大马路上,美绪拦了一辆计程车。圭史虽然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但在美绪的催促下,还是坐上车去。
之后过了二十分钟的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计程车来到位于乃木坂的办公大楼区。周围已经杳无人烟了。在下了车的美绪与圭史面前,有一栋还在兴建中的大楼。
“要进去这里面吗?”抬头看著钢筋裸露的建筑物,圭史问道。
“是啊。要在这里迎接二十五岁的生日。”美绪说著,把已经空了的纸袋丢在当场。
走进和隔壁大楼之间的缝隙,便找到一个给施工相关人员出入用的侧门。
穿著高跟凉鞋的美绪,一面注意踩稳脚步,一面走进一片漆黑的建筑工地里去。然后找到楼梯,跟圭史一同往三楼走去。
“就是这里。”
找到了堆满著耐热板的小房间后,美绪把挂在入口旁的照明灯具开关打开。塑胶格子里的电灯泡亮了。这时候,距离生日即将到来的时间,已经剩下不到十分钟了。美绪和圭史并排著坐下来,等待自己即将满满十五岁的那一瞬间。
“有一件事情我想要让你知道。”好似再也无法忍受沉默般地,圭史开口说道。“一个月前,我眼睁睁地让我的女朋友死了。”
美绪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盯著圭史的侧脸看。他的双眼,就跟在看见幻影的时候一样失去了焦点。
“明明早就知道了的,却完全无计可施。在那之后,在她的丧礼上,我从吊唁者之中,发现了另外一个人。发现一个命中注定要死于非命的人。那个人,是我死去的女朋友的友人。我跟她说了幻影的事情,但是她并不相信我。后来那个友人也死了。”说完圭史用双手抱头。“幻影会成为事实。是会实现的。”
“才没有那回事呢。只要努力的话,一定能够改变未来的。”
用像是要说服的口气说话的美绪,只溜转了眼珠去瞧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五十六分。
在越来越不安的气氛中,美绪从皮包里拿出行动电话来。拨了‘117’之后,就听到手机里传来很机械化的人工报时声。
“下面音响,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三十秒。”
美绪就这样接通了报时台,没挂断地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大约八个榻榻米大的小房间里,开始响起生日前的倒数计时。
“于是呢,”圭史继续说道。“我就去把你给找了出来。”
“咦?”美绪凝视著圭史。“怎么找?”
“因为我知道我的女朋友,以及在那之后第二个被杀害的女孩,都曾经待过同一个约会俱乐部。于是,我就一个接一个地去追查在那里工作过的女孩子。透过认识的人再去找她认识的人。就这样,去寻找会让我看到幻影的人。”
“那个人就是我。”
“是啊。”圭史自言自语般地说完之后,把纤细的指尖伸向自己的脚踝。在长裤的裤管内侧,有个装著刀子的刀鞘。
从行动电话里,传来报时的声音。
“下面音响,晚上十一点五十六分十秒。”
圭史拔出一直藏在身上的刀子。并且,“就快了。”他说道。“再过一下子,就是你的生日了。”
美绪将紧张的视线,从预言者身上转移到门口。圭史也察觉到有人来了吧,转头望向那边。在那里,终于出现了一个等待已久的人影。
“不准动!”泽木刑警厉声说道。
手上握著刀子的圭史,吃了一惊后赶忙摆好架式。
“把刀子丢掉,手放在墙上!”如此叫喊著的泽木,手上握著手枪。
圭史把眼光移向美绪。
“是他们提出要我当诱饵协助搜查的啦。”美绪说道。“说是要我把预言者带到这里来。”
“下面音响,晚上十一点五十七分十秒。”
圭史以茫然失措的眼神,直盯著美绪看。就在这时候,响起了突如其来的枪声。
“照我说的话去做!”朝天开枪恐吓的泽木,再次将枪口对准了圭史。“要是不听话我就开枪。”
停止动作的圭史,突然重新面向泽木,挥舞著刀子准备要动手袭击。下一瞬间,朝著圭史的枪口冒出了火花。胸部中弹的圭史,由于那强大的冲击力而使身体向后翻转,倒卧在后方。接著在双脚痉挛了一阵之后,终于再也无法动弹了。
“下面音响,晚上十一点五十七分三十秒。”
“刚才真的好危险啊。”一面听著微弱的报时声音,美绪说道。“真是谢谢你。”
“不客气。”泽木笑著说道。“这样就能够迎接生日的到来了。”
美绪仍然保持著紧绷表情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来。
泽木瞥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圭史,把拿在手上的枪收进上衣里面的枪套中。然后从另外一边的内袋里,拿出折叠式的刀子来。
美绪的笑容消失了。视线像是被吸引住似地,转向那把刀子。
美绪以沙哑的声音问道。“那、是什么?”
“你看了还不知道吗。是刀子啊。”
“下面音响,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十秒。”
“为什么会拿著那种东西呢?”
“这就是我要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呀。”泽木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容。“二十五岁的生日礼物呢。”
“下面音响,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二十秒。”
美绪开始慢慢地往后退。宛如在配合她的步调似地,泽木从正面逐渐逼近。死盯著对方眼睛的美绪,感觉到刑警的双眼已经饥渴得迫不及待了。
“对年轻女孩子的生日,我有不愉快的回忆。”泽木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美绪被逼到房间尽头的墙边上,已经无路可逃了。
“下面音响,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五十秒。”
“我这是在除魔消灾。”泽木把刀子架在腰际。“为什么要践踏我的一番好意呢?为什么不肯照我说的话去做呢?”
泽木诉说的对象,并不是美绪。模糊失神的眼眸,似乎正看著拒绝并伤害了他的另外一名女子。
“我的生日还没到啦!”为了要争取时间,美绪叫喊著。
“二十五岁的你,已经让我等不及了。”
“下面音响,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整。”
美绪从泽木旁边抽身而出,试圃想要逃脱。但是泽木伸手捅出来的刀尖,已经确确实实地刺进了美绪的胸口。
“呃。”低声呻吟后,美绪当场倒地不起。
泽木蹲在美绪身旁,把她的下巴往上抬向正面,准备要切断她的脖子。紧接著,他却出乎意料地停止动作,一面发出苦闷的惨叫声,一面缓缓地往后跌落。
美绪抬起头来。圭史手上拿著染血的刀子,站在那里。
“没事吧?”他问道。
“还好。”以手按住胸口的美绪,满脸苍白地站了起来。“圭史呢?”
“嗯,没事。不过那个冲击力还真是猛。”
跟军事通借来的防弹背心和防刃女用背心,似乎是发挥了功效。
“没想到他会在一分钟前发动攻击。”低头看著伸手按住背部,不断呻吟著的泽木,圭史说道。“但是,你为什么知道这个刑警是凶手呢?”
“因为我发觉到,知道全体约会俱乐部女孩子的联络地址的人,只有负责问案的刑警。而且,今天,有打电话给我的,只有这个人而已。他是打算要在夜里叫我出来的吧。”美绪眼睛看著圭史。“但是,在知道有预言者存在之后,他改变了计画。不但要把我杀了,还想要将罪名嫁祸给圭史。”
点头表示赞同的圭史,把手上的刀子扔在地上。然后以哀伤的口吻喃喃叹道。“这样子,总算是帮她报仇了。”
“下面音响,凌晨零点整。”
随著行动电话里传来的声响,美绪和圭史彼此互望著。听到每一秒钟喀一下的发信声响过五次之后,一声长音宣告著日期已经翻转到第二天了。
“生日快乐。”满脸笑容的圭史说道。
“我从来也没想过,年满二十五岁,会是这样的高兴。”
美绪说完,当场蹲在地上,哭泣了一会儿。
4
背后受了重伤的杀人犯,经由赶到现场的急救人员之手,送往附近的医院去。
美绪和圭史,被刑警们带到管辖警署去,接受盘问攻势。因为知道就算是说出预言的事情,也不会被采信的,因此两人说了除此之外的事情。女朋友惨遭杀害的圭史,就说是他个人在追查事件的真相。大致上问完事情始末,让两人同意配合接受从当天下午开始的调查侦讯之后,刑警们就释放了他们。
当美绪和圭史走出警察署时,四周天色已经大亮了。
“喂,圭史。”一面并肩走著,美绪说道。“接下来你打算要怎么办?”
“什么要怎么办?”
美绪尽可能装得若无其事地问道。“不会想要和我交往吗?”
圭史停下了脚步。美绪在等候他的回答。
停了一会儿,“你打算要拦计程车吗?”圭史这样问她。“我要等地下铁的头班车喔。”
“这就是答案?”
“嗯。”圭史貌似诚恳地回答道。
“我明白了。”美绪很爽快地说完后微笑著。觉得这是自己的作风。
“你接下来打算要怎么办?”圭史问道。
“不知道。但是呢,我已经知道只要肯努力的话,未来是一定能够改变的。”
“说的也是。”圭史点头说道。
“谢谢你陪我一起过生日。我很高兴。”
“我也是。”
“那拜啰。”
“嗯。”
于是美绪在握了圭史伸出来的手之后,独自跨步向前走去。
圭史站在原地不动,有好一会儿,就这样目送著美绪的背影离去。
直到她的背影终于走出视线范围之后,幻影便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了。那是跟前一天晚上所看到的相同的景象。
站在病房里的,那个大概是她丈夫的人,并不是自己。
确认了这一点之后,圭史将意识移到幻影的中心。
躺在病床上,眼看著就像是快要断气了的老太太。
看起来哀痛欲绝的家人们,环绕在周围。有儿子媳妇俩。也有女儿和女婿。还有五个年龄或大或小的孙子在场。
圭史心想,大概,那位老太太,是和许多的家族成员一起住在一栋小房子里的吧。就如同她从孩提时代起,在脑海里描绘的那个梦想一般。
抬起头来的圭史,开始在心里头,对著二十五岁的美绪诉说。
六十年后你将死去。
但是,在那之前,我想一定会是一段很棒的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