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教养课的山名。喏,留了字条给你太太——”
“关掉引擎。”
“咦?”
“你的车子。赶快关掉引擎过来。”
无缘无故被大声叫嚷,悦子往后退了。同时,为了要追悦子,近藤从车上下来。瞬间悦子摆了架式。然而……
“你的车子,是几CC?”
“咦?”
“排气量是多少?”
COROLLA一六〇〇。
“一六〇〇CC……”
“借给我。我的只有一千一。”
边说著,近藤已经坐进了COROLLA的驾驶座。无法置信的光景。
慌张地,悦子坐进驾驶座旁的座位。
“这样我很伤脑筋的!”
“关上窗户。要改变方向了。”
在中途近藤改变方向盘的方向。用灵活的手操作将车子开回。开至近藤车子的背后停了下来,打开驾驶座的窗子、关掉引擎、熄掉车灯。一副好像自己车子的样子。
“明天还你。你用我的。”
悦子无言以对。但是,完全地掌握了情况。
他是在搜查。近藤暗中监视著山野井,注意听著,打算一听到车子从洋屋出来的声音就跟踪。但是,到底为了确认什么?
悦子感到心跳加快了。
不行,等一下。冷静下来。正事比问题重要。虽然是完全想像不到的状态,但现在,她逮著了近藤宫男。
“近藤先生——R警友的原稿,还没有送来喔。”
“……”
“我很伤脑筋,因为截稿日期已近。”
“我无所谓……即使没有登载。”
“怎会那样。怎么了呢?”
“没什么好写的。”
“什么都可以啊!”
不知不觉地声音有力了起来。
“拜托你,请你写。不能够只有近藤先生的没刊载。”
“我无所谓。”
“即使你无所谓,但是我——”
“总之无所谓。事情办完了的话就下车。”
“这是我的车子耶!”
悦子瞪著近藤的侧面,忿恨不已。
“近藤先生,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
“是在搜查吧?你太太告诉我了。听说是在调查那个主妇失踪事件。”
“那个笨蛋……”
生气地说著,近藤把头伸出窗外。
“为何一个人搜查著呢?有近藤先生才知道的证据吗?”
“……”
“昨天刚好是事件发生后一年吧。那有什么意义吗?”
“……”
——阴险。
这样的话将成为持久战。悦子伸手拿后座上的大衣。因为车内非常狭窄所以无法好好地穿。将它反过来包裹著身体。
黯淡的眼神看著这里。
“不下车喔,因为这是我的车,而且我要等到你答应我写稿为止。”
发出咋舌声。
“我也对那事件有兴趣。我想绝对是山野井杀的。”
黯淡的眼神还在看著这里。不,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珠大,所以看起来是那样也说不定。那黑色的瞳孔虽然是微暗的,但是存在著好奇的光芒。
——这就是所谓的机会……?
打开他的心房。安江的忠告很有道理。
悦子慌慌张张接二连三地说个不停。
“真的喔。我知道得很清楚。就连昨晚,也反覆读著记载事件全部的报纸——”
“那么,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咦?——知道什么?”
“事件的真相啊!”
“那些事情之前就知道了喔。但是,却把他释放了。近藤先生,你发现了什么?证据?还是线索?”
近藤的嘴形看起来好像笑了。
“还有,山野井向近藤先生说了些什么呢?像是暗示之类的?”
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什么也不说。”
“有没有胡闹?”
“那家伙很安分喔。乖乖地吃、乖乖地睡、没有被调查的时候总是在做仰卧起坐和伏地挺身。”
悦子听说过。在研修访问拘留所时听通常说明。被拘留的人闲暇过多。渴望读书,想要活动身体。
“他很闲吗?”
“不,因为那家伙每天都被调查到很晚。身体应该是筋疲力尽吧!”
接著悦子突然想了起来。
“那是怎么回事?瞧——山野井那家伙一天比一天充满期待。”
她半带著对事件的兴趣问著。
没有回答。
完了。悦子咬紧嘴唇。那台词所指的含意连对有纪子也没有说过。之后近藤三缄其口,不管问他什么都不开口。
悦子也只好觉悟了。
“这事件,好像走进了迷宫呢!”
她打算挑衅。
“……”
“你是指山野井不是犯人吗?因为那样搜查之后还是不行。”
“那家伙是杀人凶手。”
充满怒气的声音响彻车内。
“咦?”
“我知道喔。即使刑警不知道——”
对于做了二十九年的看守,一直看著罪犯过来的我还是知道。悦子感觉她听见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么,为何事到如今还在调查——”
“不是调查。”
“咦……?那么,现在……”
“是确认。”
“确认?确认什么?”
“下车。”
“咦?”
近藤的眼神变了。不,悦子也听到了。有车子的声音。跑车特有的重低音!山野井开始行动了!
“快点下车!”
虽然是想下车,但是双脚却不能动。头脑陷人恐慌状态。
“那,那么,原稿——”
近藤咋舌同时发动引擎。车胎发出声响急速出发。滑动后轮转过十字路口,快速地向前驶去。瞬间通过洋房,像云霄飞车般地下坡。前方闪著红色的车尾灯。在相当前面。悦子连声音都没了。这不是游戏,她了解到这一点。但是,要去那里呢?确认?确认什么呢?
“——近、近藤先生……要去那里?”
自己的话语颤抖著。因为答案已经浮上脑海。
埋尸场所——。
6
在前面第三个红绿灯前追上了。
藏青色的保时捷——。
“是那家伙。”
“但是——”
“他也有这个颜色的车。”
青色。保时捷开动了。一口气距离被拉开。COROLLA不是它的对手。不,该说是近藤并没有要勉强追上。因为这是跟踪,不能让山野井发现。悦子不断咽下唾液。幸好县道的交通量相当大,在这当中夹著一辆车跟踪。这时,突然保时捷变换到左线车道,进入了高速公路。
“今天也……”
“咦?”
高速公路轰隆轰隆。前方的保时捷的后部突然往下沉,接著随即展现出爆发性的加速度。真快,眼看著距离又要被拉开了。近藤也将脚像棍棒一样地紧踩著油门。
“昨天在这里被摆脱了。”
——果然昨天也……!
用一千一百所以被摆脱了。原来如此。
一百四十……一百五十……一百六十。仪表板的指针一直上升。呜呜地转动著的引擎,凄凉的风声,咕咚咕咚摇晃的车体。悦子吓个半死,近藤则是一动也不动地盯著前方。六十岁,难以置信。油门一直踩到底,但即使如此保时捷还是远飏而去了。山野井到底以几公里的车速行驶呢?
瞬间越过县境。
“去那里……?”
害怕问但又忍不住不问。近藤没有回答。声音被噪音给盖过去了。
“要去那里呢!”
“到时候就会知道——追得上那家伙的话才知道啊!”
近藤知道山野井要去的地方。不,不知道他要去的地方,但是知道他的目的。
悦子胆怯,果真是要去尸体的所在处吧?她想到一半突然有想吐的感觉。无所谓,还能够忍受。但是,欲追击的激烈振动由下涌了上来。
头昏眼花。胸口疼痛。已经到极限了。
保时捷的车尾灯变得比萤火虫还小。如果在闇暗中消失了,就完蛋了。其实变成那样也好,希望变成那样。悦子这样想著,在那个时候。感觉到萤火虫向左移动。道路正进入缓和的弯道。
恢复直线。前方的萤火虫消失了。
“混蛋!”近藤敲著方向盘。
“完了。今天还是被摆脱掉了。”
“左!”
不自觉地悦子叫了起来。
“什么?”
“左边!一定是下了高速公路!”
前方“出口”的标示板逼近。近藤紧急转换方向盘。COROLLA激烈地左右摇动,冲向通往出口的路侧车道。前方道路弯曲。狭窄的路面。迎面而来的路边护栏。紧急煞车。侧滑——。
“不要紧吗?”
眼睛看著声音的方向。车子停了。在挡风玻璃之前,保时捷现在正要驶出收费站。
“还行吗?”
是温柔的声音。
“我毫不在乎。”
嘴巴自然地动了。感觉连胃袋都要从嘴里出来了。
COROLLA紧急地开动。通过了收费站、县道、国道,高速追踪,不久进入了市街。保时捷放慢速度,打开方向灯,开入家庭餐厅的停车场。身长一八〇公分,用太阳眼镜遮掩他那赤鬼面相的山野井从车里走出来。进了店里,坐在窗边的座位上。服务生正拿出菜单。
近藤和悦子从车里窥里店内。不,悦子几乎没有办法打开眼睛。脑子还是感觉在摇晃,被断断续续的恶心和头疼侵袭著。
“……你是说不是……埋葬的场所……”
“啊——”
意识苏醒过来,感觉真好。
“那么……为何来餐厅……”
“会合吧!”
“……咦……和……谁?”
“是和九谷惠美子。”
“说谎……她……已经被杀了啊……”
“山野井和惠美子是同谋。”
在梦中可以听到声音。
“没有办法隐藏的。刚杀了人的人充满著期望,但随著日子的消逝就渐渐意志消沉了。山野井则相反,刚进来看守所的时候是个新人,然而却一天比一天充满期望地活著。没有错。那家伙在进来的那时并没杀人。但在出了拘留所之后却有了杀人的预谋,就是这么一回事。”
7
二月一日——。
只有这一天,悦子和加藤印刷的总经理脸上一直绽放著笑容。刚刚交货的《R警友二月号》,悦子翻了几页,墨水的味道淡淡地发出香味。
近藤的照片映入眼廉。回忆文章也确实地刊载著。不是看守的故事,而是给立志要当警官的长男的信,悦子出差到加藤印刷社校对时送到的。简直就是滑垒成功。正因为半死心了,悦子飞跃起来,非常喜悦。近藤之后打电话来害羞地说:“因为你是陪我一夜的同伴。”
那晚的事还是如梦一般。
但随著日子的消逝,越感到近藤的“看守眼”中有其道埋。山野井和惠美子共谋杀害了九谷,那样思考的话,一切就都吻合了。
就像近藤所说,当时的报纸新闻资料中心也有显示出两人共谋的暗示。首先是失踪前一天的吵架。有目击证言说惠美子的眼睛下方青肿,才刚被殴打就会肿起来?确实可疑。而将惠美子的手腕和手背上也有黑青的痕迹一并考虑的话,使她受那些伤的人是她丈夫九谷一朗的想法较为自然。在电视摄影机前哭嚎,甚至于要杀山野井的偏执性爱情,无法否定在暗地里存著对于惠美子的家庭暴力可能性。
九谷杀害计画的动机也在其中。“被殴打的妻子”就和被割下羽毛关到笼子里的鸟是一样的,不论逃到哪里去也一定会被带回来,而且更加残酷的暴力在等著她。除非自己死了,或是杀死对方之外别无选择。惠美子或许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这么做也说不定。感觉似乎可以理解。言辞的暴力只是伤害心理。通常只要活著,不论是谁心里都是伤痕萦系的。但是,身体受到暴力将在身心都留下伤痕。心里感受到时就会使身体颤抖,身体感受到时则会在心里千刀万刮。即使是只有那么一次。
不杀九谷,两个人逃到某个地方去。或许也有过那样的谈话。但是,山野井无法抛弃因对人恐怖症连外出都无法自己出去的母亲。被溺爱养大,也知道曾为人妾的母亲的悲哀。或许是家庭环境的影响。在洪水般的报导战中他所有的个人隐私都被揭露了,然而单单山野井的女性关系没有浮上台面。那是对惠美子的专情。打从心里爱著惠美子,必定是那样。我想山野井是因为一心想让惠美子变成自己的东西而决意杀害九谷。
但是,用普通的手法杀了九谷的话,早晚警察会追究到惠美子和山野井的不伦关系。被刑譬追问的话,恐怕惠美子一时挡不住(就招了)吧!山野井想到了这点,以他优秀的头脑。即使杀了人也不会被问罪的正当防卫,结论就是那样。让惠美子失踪,使九谷认为山野井杀死了她。丈夫的异常惠美子比谁都清楚。山野井被释放的话,九谷必定会出来报仇。刀械也预料到了,小个子的九谷必然会在手上拿著凶器吧!把那凶器夺下来,反过来刺杀他。如果像期待般成为正当防卫的话,无罪。即使是被判过当防卫,他判断也可以获判缓刑。
问题在于表演。如果不让九谷确信是山野井杀人的话,九谷不会行动。因此,用了点小技巧。在附近的人眼前殴打惠美子。车子也是如此。拥有深藏青色的车,却把显眼的鲜红色保时捷开到失踪现场,铁锹的指纹和车子行李箱里的毛发也都是自导自演。想想看还真是奇妙。在被留下来的铁锹上留著犯人的指纹等等的那些话。
惠美子也参与其中。边哭边打电话给友人,放出害怕及会被杀害的风声。剩下的只要交给传播媒体和警察就可以了。如预期一般地,山野井被当成犯人。
山野井轻松地通过严厉的调查。因为毕竟他真的没有杀人。即使戴上好几次测谎器也没有理由会有反应。为了不使身体衰弱,在拘留所不断地做仰卧起坐和伏地挺身。原本他滑雪和高尔夫的技术就是职业级的。兼备运动神经的一百八十公分的赤鬼,一面做防备九谷袭击的准备,一面屈指数著,等待出拘留所的日子。
然后,漂亮地成功了。
我想这是其他人终究想像不到的杀人计画。即使是最后被释放了,被扣上那样的罪嫌,普通的男人将会失去工作,也无颜面对世人。然而,山野井即使是不工作也无所谓,靠著遗产就可过活。毕竟他是生长在与颜面无缘的世界里的男人,即使在传播媒体间造成骚动,他也不理会。只要将惠美子得手,其他的怎样都无所谓。
“说了五分钟左右的话就分手了”。山野井的供述确实是真实的。两人在超市的停车场分手,约定一年后的同一天在邻县的家庭餐厅会合。
所有的事情如愿进展。要是说有失算的话,那就是在F署的拘留所里有个名叫近藤宫男的看守吧。
不,不对——。
悦子回想那个晚上的事。家庭餐厅的停车场。悦子和近藤在COROLLA的车子等到隔天早上。而惠美子并没有出现。山野井并没有离开窗边的座位。或许,前一天晚上也是那样。
惠美子在利用山野井,悦子这么想。利用假杀人来达成真失踪。她和山野井不同,觉悟到传播媒体会造成骚动,无法出来。更何况世间无法原谅她,身为照顾卧床不起的公公的“贤淑媳妇”,却和山野井在洋房生活这样的事情。
我想现在这时候惠美子正在某个街道上开始新生活。用山野井所给的钱整容了吧!而且,或许整容得更漂亮,现在正利用漂亮匀称的身材钓好男人也说不定。
惠美子只是想让使用暴力的先生长眠地底,抛弃卧病不起的公公,重过新的人生。只要有目的,女人就连模仿娼妇般的事也做得到。惠美子从一开始就是在找寻为她杀死丈夫的男人吧!
——呀……。
已经五点半了。悦子将二本《R警友二月号》放入背包走出了课。一册给久保田安江,一册要给近藤有纪子。
近藤宫男今晚也是在那个家庭餐厅吧!为了要“确认”二十九年来所培养的自我眼力,一定会支撑到早上。和坐在窗边座位,一直等著惠美子的山野井一马一起。有些羡慕,羡慕那样生活的男人。还有点想声援他。
——加油呀!地窖刑警。
走出厅舍大门时,和高见女警碰在一起。
“再见。”
二人同时说,同时点头。
悦子不由得感到非常好笑。因为穿著鲜红色起毛外套的高见女警看起来非常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