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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雨中女人》.2

作者:日-高野和明+横山秀夫+村雨贞郎+石田衣良+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570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09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亚纪子喃喃地说:

“我们好像有什么误会……”

“误会?如果是误会,你不想解释清楚吗?如果你说没这个必要的话,我不勉强你。”

我静待亚纪子的回答。时问大约过了十秒。

“……我知道了。一个钟头可以吗。可是,你直接来这里不太好。”

“我知道。那么,下午三点,可以来信太森神社吗?”

信太森神社……昨晚,突然浮现脑海的“葛之叶狐”传说的发生地点。从大阪站搭环状线到天王寺,从那里搭阪和线到北信太站下车,大约要花一个小时左右。

“信太森神社?”

“在你住的和泉寺。当地人应该称为葛叶狐仙。”

我放下听筒,想著仙女、雪女或狐狸化身为人,最后却不得不返回灵界的故事……传说中,因为离开丈夫和小孩而泪流满面的女子。

6

我在二点四十五分到达信太森神社。神社内的石碑上,刻有“恋情……”的诗,以及一只狐狸叨著毛笔的浮雕。一对老夫妇静默地凝视著石碑。阳光远远地照著他们两人的背影,凉风中夹带著法师蝉的鸣声。

我站在挂著写上“葛之叶狐仙大明神”灯笼的神坛前面,看著映照身影就能早日心想事成的“镜子井”。一看手表,时间是二点五十五分。此时,听到背后一个声音:

“是别所先生吗?”

回头一看,石狐像伏在高度约一公尺的台座上,台座对面站著一名女子。这名女子身著水蓝色小水珠花样的光滑布料所制、附有蕾丝衣领的套装。长发披肩,让前发自然卷曲。身高,扣除高跟鞋的厚度,应该有一百六十七或一百六十八公分,肩上背著深蓝色的皮包。蓦然回首,她的身影会让人错觉是一个模特儿。“家事做得马马虎虎,可是却是一个美人”,正如长田所说,她远古的祖先似乎混过血,所以她具有混血儿般五官分明的容貌。左眼角有一小颗的黑痣。

如果她嫣然一笑,一定倍加明艳动人,可惜,她的表情十分僵硬。这,也不无道理。

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恐吓者吧!

“你是野崎亚纪子吧。”

对我的询问,她默默点头。

“像我刚才在电话里讲的,我受了长田先生之托,要找到你。为什么我晓得有你这个人,你应该知道吧。”

我从大衣的内袋取出信封中的照片和底片,放在石狐像的台座上。

“你要多少钱,开个价!”

亚纪子以强烈的语气说道。

“你看了就知道,Soarer跑车的车牌,以及你仰望长田先生住处公寓的脸部轮廓,被我模糊地拍了下来。”

“快决定!你要多少钱?”

“费用方面,我会向委托人长田先生请款。”

“怎么回事!……你是侦探社的人?”

“没错!”

“那么,这个钱我来出。不管是十倍,还是二十倍!”

“也就是说,你要收买我?”

当我的口中说出“收买”这个字眼时,她眼中胆怯的神色消失殆半,突然冷冷一笑。破财消灾……她或许是这么判断的。按照常理,恐怕会出现相反的反应吧。不管是受到什么威胁,首先应该会因为担心而脸色发青。看来野崎家是有八辈子都花不完的钱的样子。

我向亚纪子问道:

“你知道这个神社流传的故事吗?”

亚纪子似乎在考量我询问的本意,盯著我看。我回应她的目光。石狐像站在我们两人中间,宛如裁判,动也不动地凝神静听。

我再度询问:

“你知道吗?”

“出门之前,我从女佣那里听说了。可是,现在,这个故事和……”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约在这里碰面?”

“我听过狐仙的故事。你是说,那和我有某些相关。你要的是钱吧!请开个价。”

亚纪子的目光转移到台座上装著照片的信封,手则按在背包的金属扣环上。我见状说道:

“听说你生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啊!”她微微惊叫了一声。

“名字想好了吗?”

我看到亚纪子的身子僵硬起来,脸色变青。

“那孩子的爸爸是……”

“我先生!是慎太郎和我的小孩!”

她喊叫似地断定。

“你和你先生的……”

我从台座拿起装有照片和底片的信封,交给亚纪子。她好像看到不可思议的事物一样,盯著我,收下信封。

“原来如此。用常识判断,应该是你和你先生的小孩没错。……可是,我是这么想的:去年的九月九日,你假装失去记忆,来到长田先生的公寓,而且还在那里住了五个月,某一天却突然失踪了。”

亚纪子背过脸去。

“我不认识什么叫长田的。”她说道。

“那么,你为什么说要出调查费十倍、二十倍的钱?”

“这是误会。你和这个叫长田的,对我似乎有什么误会。可是……既然提到我的名字,不妨破财消灾……。请讲,要多少?”

她鼓起勇气正面看著我,她的眼里妩媚中带著哀怨,有种无法抗拒的光芒。

我继续说:

“为什么选择长田广之呢?首先,长田和你先生血型一样。就是因为这样。”

“不对!”

亚纪子立刻否认。我无视于她的否认,说道:

“是谁想出这个主意的?是你的父母亲吗?还是你的祖父草平先生?或者,是你自己本身?”

“什么?”

亚纪子咬著嘴唇这样说。

“你的父母或是你祖父草平先生当中的人,从北斗集团各个公司,寻找和你先生相同血型的员工。当然,只有血型相同是不够的。年轻健康、名门家世、血统人品俱优者,为理想的人选。而且,必需是你居住的东京地区以外的人。结果长田雀屏中选。他出生于京都,在京都念大学,进入以大阪为势力范围的三信商社。在血统、家世、人品……各方面都是求之不得的人物。”

此外,为了慎重起见,对长田作身家调查。那项长达一个月的调查,意义在此。

“如果是你父亲的话,便可以让长田先生连升三级,派往美国,断绝你和他的接触。”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再次不理会背对著我的亚纪子,继续说道:

“接著就是为什么这名叫秋子的女子在五个月后从长田先生的面前消失这点。因为她怀孕了。那是她一开始的目的。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但是,实际上或许不必在一起接近半年。或许更早之前就发觉自己怀孕了。虽然如此,她还是在那里待了五个月。……为什么?关于这个疑问,我们可以在此找到答案:当初到长田先生公寓的一年后,也就是今天的凌晨零点三十分,为什么她又出现在公寓前面。”

亚纪子像是要忍住恶心的感觉,将拳头放在嘴巴上。过了一会,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颤抖到无法忍耐时,当场蹲了下去。

我低头看著亚纪子,说道:

“为什么她会再度造访那间公寓?如果在五个月内,人与人互相接触,以至于怀孕,应该会产生爱情才对!”

好像要甩开什么似的,亚纪子孱弱地摇头。

“……真不该去的!”

她自言自语地说道:“可是,我想再一次站在那个房前,试著回到一年前……”

她用按住嘴巴的手,将头发上拨。

“无法怀孕的原因,是出在你先生身上吧?”

我将我的推测说了出来。

亚纪子点点头,放心地畅所欲言。

“是无精子症。是有别的办法,但是我先生拒绝了。父亲、母亲、祖父,都希望我有孩子。我也想孩子想得快疯了!……。我也考虑过人工受精。但是,祖父和双亲坚决反对人工受精。虽然是来自受过健康和遗传检查的男子,但要生一个父不详的小孩……。此外,会留下野崎家以人工受精方式产子的纪录,虽说纪录会受到保密,我们还是无法同意。你大概无法了解吧。不,任谁都无法了解吧。至少生小孩是我殷切的期盼。的确,我们采取的方法是错的;这是悖逆伦常的行为。可是……生为女人,追求女人的幸福,也是一种罪过吗?”

小孩等于幸福。这种武断,我并非不能理解。然而,包含在幸福范畴内的,并不限于生育小孩和养育小孩,而且养育小孩也未必是幸福的。或许有一天,悲剧会突然上演。不能保证可以平顺地养育小孩。也有因为小孩的原故,而与幸福背道而驰的。在我十年的调查工作中,看过许多因小孩而导致家庭破裂的。

亚纪子站了起来,像是看著风一样,让视线在天空游走。她的眼角湿了。恋爱中的眼神……我有这种感觉。亚纪子遥望著的,是在太平洋彼岸的他……长田广之吧!

我突然想到,在这个计画中,被野崎家排除在外的可怜男子。尤其,他为什么要忍受这个异常的计画?亚纪子曾一度考虑要接受人工受精。一般常识而言,比方没有生育能力,比方站在入赘者的立场,与其将妻子交给别人,不如选择接受人工受精一途。亚纪子失踪的这五个月,如果没有丈夫的谅解,应该是无法成立的吧。

“你的先生新次郎,全都知道吗?”

亚纪子的脸庞,浮现破涕为笑般无法理解的笑容。

“……我的丈夫患有无精子症,但是并非绝对没有生育能力。就现代的医学而言,也可以用体外受精的方式生育。可是,我的先生拒绝生育继承自己血统的小孩。原因在于我先生的性向。那个人,对女人完全没兴趣。内心也不会嫉妒……”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和你结婚呢?”

“……面子问题。我先生也是‘家族’的牺牲品。我先生家,对同性恋的偏见,远超过一般人。他原本打算一辈子单身的,隐约察觉我先生性向的家族却无法认同。如果不是因为生在颇有名望的家族,我先生也不会这么痛苦了。也不用假结婚,应该可以过得更自由。成为家庭或家族的牺牲品,我一个就够了……这是我先生说的。”

亚纪子仰望天空。穿过高耸的樟木枝叶落下的阳光,如蝴蝶般,在亚纪子的身上飞舞。在摇曳的阳光下,她彷若凭虚御风,像仙女般如梦似幻。

亚纪子看了一下手表,仿佛等著我的指示一般地歪著头。我也看了一下时钟……三点三十分。约定的一个小时还剩下三十分钟,可是我已经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对女人没兴趣、妻子生了别人的小孩也不会嫉妒的丈夫,我似乎不能理解。

“那么,我的调查结束了,谢谢你的合作。”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面带不安地问道。

“我只会就事实的部分向长田报告。”

“那么,无论如何……”

亚纪子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无论如何也要将我的事情告诉他吗?”

“或者,在你的心底,也或多或少这样希望过吗?”

“我?为什么!”

她的声音表情,都露出断然否认的脸色。可是,没有比人心更矛盾的东西了。人有的时候,即使很不合理,还是会有自己骗自己的时候。

“你只换了个字而已,你把Akiko本名告诉了长田先生。此外,生于七月七日是你杜撰的。这一天,是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相见的七夕。你留给长田先生一个讯息……你在一年后的同一日期、同一时间会再度出现。事实上,长田先生是这样推测的,因此雇用了我。……要说谎就说到底,什么暗示都不应该留下来。尤其,不该深夜在那个地方徘徊。可是,你并没有那样做。为了回应你留下来的讯息,长田有可能放弃工作,在凌晨的零点三十分,在那儿等你。这或许是你无意识的、淡淡的期待。不能见面却想见面,不能让他知道却希望他知道,想忘掉却忘不掉。那种表里不一的想法,持续地在你的心中环绕……不是吗?”

“……”

亚纪子低头深思。

“恋情悄悄来访,在和泉的……。这只神社的狐狸,在屏风上留下一首诗歌之后,便失去踪影;你知道为什么狐狸要在丈夫和孩子的面前消失吗?”

亚纪子抬起头,看著我说道:

“我听说是因为它的原形被人看见了。”

“你知道是被谁看见的吗?”

亚纪子摇摇头。

“这个‘葛之叶狐’的故事,有几种稍有出入的说法,而其中之一是说,狐狸被自己的小孩看见原形了。”

“被自己的小孩……”

“看著秋阳照拂的庭园中的菊花,一时出神,狐狸露出原形。结果被自己的小孩看见,无法变回人形。被最爱的小孩看到自己的原形,狐狸便失去了法力。”

亚纪子继而将目光放在披著红围裙的石狐像。聚精会神地盯著狐狸看,轻抚著石狐像的面颊,亚纪子的眼中流下一行泪。

“祢是想说,那个日子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一定会到来吗?”

像在询问石狐似的,她继续说道:

“这五个月,就是女人活著的原因;和小孩离别的日子就到了吗?”

在天高气爽的秋季,突然放松心情,因为一时的疏忽,被自己的小孩看到原形。那一天,难保不会降临到亚纪子和她孩子身上。随著孩子的成长,逐渐背离的是父子外貌,或是亲情。孩子的脑海里,说不定在哪一天,会从疑惑的远方,浮现出“幻梦中的父亲”。

我将视线移离任泪珠流到脸庞的亚纪子,说道:

“调查结束了。刚刚说过,我只会就事实的部分向长田报告。一年前,你伪装成丧失记忆,去到长田先生的公寓,而且还在那里住了五个月……这些描述,如同我预先告诉你的,毕竟只是我的想像而已。今天凌晨零点三十分,一辆白色的Soarer车停在岸边的公寓前,开这台车的女子望著公寓看。可是,她并不是秋子。长田要我作的调查,是关于昭和四十四年七月七日出生的秋子。结果,她并没有出现!”

我背对著亚纪子,走上参拜的石板路。

我从背后听到不是说话的声音,仿佛是亚纪子发出来的,可是或许是法师蝉的叫声也说不定。

在参拜的石板路上,我和互相搀扶而徐徐前来的老夫妇擦身而过。

“老爷爷,这真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啊!”

我听到老婆婆这么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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