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2-11 9:12:59 字数：4384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愁向风前无处说,生怜玉骨委尘沙。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
——题记
她眨着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瞳仁亮如秋水。
——眼前这个少年，最多也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与二哥相仿。然而，在他的身上却没有二哥懦弱稚嫩的气息，有的，是一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坚定。衣着虽然朴素，却十分大方得体，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干净利落。在战乱的江东，每个人都疲于奔命，这样的少年，并不多见。
——此刻的他，正半蹲在地上，忙于帮面前的这位小姑娘擦净一脸的污泥。“小妹妹，如今四处兵荒马乱，你一个女孩子，不要和男孩子们混在一起到处跑，虽是玩耍，稍有不慎也会丧命。今日若不是被我撞见，你岂不是要被那几个饥民抢去吃了？以后可要小心些……”他的担忧与焦虑，映在少女的眼中，刚刚还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片刻间却沉静了下来——
这世间，只有父亲和大哥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记忆里模糊不清的童年，她虽然总是和父亲的大军一起奔走，居无定所。然而，父亲却像一柄巨大的保护伞，庇佑着全家，也庇佑着孙家大旗下的每一位军民。大哥像父亲一样骁勇善战，也一样深深爱着她。那时候她觉得什么天下啊，胜败啊，仿佛都离自己好遥远
，只要有父亲和大哥在，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天塌下来又如何。
可是，数年前的深夜，父亲的坚实的身躯终于倒在岘山密密麻麻的箭雨里，她的童年也伴随着这棵轰然倒塌的大树一起支离破碎，只记得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大哥抱着二哥和不懂事的自己哭成一团，然后，坚定地握起父亲的古锭刀，眼神里闪过的火光取代了悲伤。从此以后，孙家的大旗就由大哥执掌。也正因如此，大哥开始整日忙于军务，不再有时间陪自己，也不会充满怜爱地嘘寒问暖了。她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不会回来。
她开始像男孩子一样舞枪弄棒，开始整日和街头的混混们打架比武，她想和大哥一样征战沙场，所向披靡，她想要保护大哥和二哥，她不想再失去……
几经流离，大军终于停留在吴郡，在这短暂的和平和安静里，她遇见了眼前这个男孩子——他有着大哥一般俊美的容貌和父亲的沉稳睿智，又有着利落的身手，只几下就打倒了如饿狼般扑向她的饥民，然后解下背囊，把身上的钱和干粮分给他们，又俯下身，掏出手帕，帮她擦脸。一下一下，温柔的力度，不轻不重，像极了童年里慈爱的父亲。
“小妹妹，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少年分明看见一行清泪从女孩的眼角里滑出，顿时慌了，“对不起，在下不是有意……”
女孩没有再听他慌乱的辩解，只是突然任性地搂住了他，搂住了这个陌生人，任凭泪水在他看不见的背后奔涌而出。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向什么人撒过娇，即使遇到再大的危险和困难，也没掉过一滴泪，然而却不知为何，在这素昧平生的男子面前，她却让自己作为女孩的天性展露无遗，也让什么尊严和礼教的束缚在瞬间崩溃。也许，不满十岁的她，即使再怎么逞强，也不过是个孩子吧。
少年有些吃惊，但他明白，在这战乱四起的年月，失去亲人的孩子随处可见，若然这女孩的双亲都在，恐怕也不会任她和一群男子混在一起。如果可以，他也想给这可怜的孩子一点力所能及的温暖。他伸出手紧紧抱住怀中幼小的微微颤抖的身体，轻轻抚着她的背。
“小妹妹，别哭了。我知道，你的心里一定很难受。也许你曾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我也一样。可是日子总是要过下去，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没有时间停下来伤心。也许在我们自暴自弃的时候，会有更多的东西离我们而去。所以我们不可以坐以待毙，要努力去守护自己珍视的一切，你明白吗？”
女孩抹干脸上的泪水，认真地盯着男孩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小生陆议。”
“你姓陆，是吴县本地人？”
“是的。”
“我……我叫尚香，是孙策将军……家里的婢女。我们刚刚搬到吴县来，人生地不熟的，出来四处转转，没想到会遇到这帮流民。多亏有陆哥哥你在了。嗯……你的剑术好厉害，以后……可以来教教我吗？”尚香不希望她和陆议的初次见面会成为最后一次，她真的很想再见到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大哥哥，那时的她，并不懂得男女间的情爱，那只是一种单纯的依恋，一种对父兄般的依恋。
“好。但是尚香你要答应我，以后不可以再在外面乱跑，不可以再让自己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陆议刮了下尚香的小鼻子，微笑着说。
于是两人相约在将军府附近的水畔相见。
次日傍晚时分，尚香果然如约早早等候在水边，与昨日不同的是，尚香褪去了平日混迹市井的一套邋遢装束，换上一身便捷却不乏秀美的女子衣装，一头乌发垂至腰间，头上饰物不多，却恰到好处地将乱发规规矩矩地整理好，素雅而精致。陆议便在徐徐的晚风中前来，刹那间，天光水色，缤纷光影中眉眼如画的可人儿映入眼帘，让他一阵晕眩。联想到昨日怀中脏兮兮的小丫头竟是如此佳人，陆议脸上不禁一阵灼烧。好在这黄昏的颜色一片金黄，落在陆议清秀的脸上，尚香看不到那一朵转瞬而过的红云。
陆议的剑法果然精妙，让年幼的尚香不禁连连拍手叫好，很认真地学起来。
在吴县的日子里，尚香每每有空就偷偷跑出来跟陆议学剑，有时候二哥孙权看得紧，错过了约定的时辰，她就躲在房间里，望着陆议当初落在自己手里的白色手帕发呆——那是一条极为朴素的帕子，右下角绣着“伯言”二字。“伯言，是他的字吗？”想到这些，尚香偶尔也会脸红。
而如果尚香错过了时间，陆议往往也会在约定的地点多等上一两个时辰，直到月上柳梢，四下一片沉静，他才离去。
尚香聪慧好学，陆议不仅教她剑术弓马，文学诗词，琴棋书画，也样样不落地教给她，甚至天下大势，兵法布阵，山川地理……只要是陆议读过的书，学过的知识，他都想毫无保留地传授给面前这个勤奋好学，胸怀大志的小女子。而尚香也深深地被陆议的博学与才情震撼，倾慕于眼前这个不过才年长于她三四岁的翩翩少年。
有时候尚香也会有意无意问起陆议对孙策孙伯符的看法——那是她最最崇敬的大哥。陆议会说他是世间少有的英雄，既勇猛又果敢，他也希望将来能投效这样的主公，平定乱世。但每次提起孙策，陆议的眼神里就有种说不清的难过。
若是天气晴好，孙权又事忙无暇顾及尚香，两人便会携手在吴郡的万里桃花中散步，看碧空如洗，看新燕飞翔。累了，尚香就倒头睡在陆议的肩膀，安心做起香甜的美梦。有时候，他们也会在江边策马徐行，看大江东去，看天光破云，尚香会感觉自己的心就像这广阔的天地一般敞亮，所有的忧伤都被这江风吹得烟消云散。望着身边意气风发的江东少年郎，尚香觉得自己只有在他身边，才会有说不出的安静与舒服。
一日尚香练完剑回家，推门却见孙权正背对着自己坐在房间中。
——孙家有四子一女。尚香的大哥孙策是最疼爱自己的，三哥孙翊同大哥一样常年征战在外最近少有来往，五弟孙匡自幼体弱多病，也不经常见面，唯有这个二哥孙权，行军打仗不见他有多勇猛，管制起妹妹来倒是相当严厉。尚香自小就和孙权互看不顺眼，父亲在世时，每当孙权和尚香为一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大打出手，父亲总是呵斥孙权要让着妹妹。
“尚香，你告诉我，这么多天，你天天这么晚回来，去哪了？跟什么人在一起？”房间里没有掌灯，孙权的语气如同以往一样，冷得像冰窖。
尚香把剑往桌上一丢：“我去什么地方要你管？”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多大了，是个什么身份？平日里和军中的兵卒们胡闹也就罢了，还吵吵嚷嚷要上战场，我不让你去，你便整日连个踪影都不见。堂堂的孙郡主，连个女孩的样子都没有，成何体统！”
“体统体统，从小到大，你就知道跟我说这个。父亲去世这么久，你还不是整日昏聩消沉，你只道我作为一个女子该学针线女红，却不知自己作为孙家男儿应当上阵杀敌为父报仇么！”尚香怒视着黑夜里那双碧绿的眸子。
对方一阵沉默，良久，他开口道：“明日你整理一下，后天清晨你便出发回富春老家。我想过了，你年纪渐渐大了，总是让你与我们同在军营里实为不妥，毕竟男女尊卑有别。你此次回乡，就长住些年月，仔细跟亲戚姊妹学学女子本分。家乡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
“什么！！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这样安排，二哥你！”
“你什么也不用说，你说了我也不会听，总之我的决定就这样，你好自为之！”孙权说罢，大步跨出房门。
一样的夕阳，一样的晚风，不一样的是，这是尚香在吴县的最后一个傍晚。
聪明如陆议，当然很容易察觉尚香眉宇间的忧愁。
他柔声关怀道：“尚香，你怎么了，为什么今天这么消沉，是不是在孙府里做事受欺负了？”
“‘伯言’……是不是你的字？”尚香没有回答陆议，反而问出这个让陆议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怎么会知道……？”陆议先是吃惊了一下，之后猛然想起自己当时帮尚香擦拭时用过的手帕早已不知去向，顿时明白了八九分，“是的。虽然我还没有到取字的年纪，但是……这是家父生前的意愿。”
“原来你的父亲，也已经不在了啊……”尚香低下头，陆议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知道，她好像很难过，很难过。“伯言哥哥，能不能让我这样叫你一次。”
尚香抬起头，陆议看到练剑受伤时都不曾哭过一声的尚香，此刻已是泪流满面。陆议自认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可以临危不乱，然而最怕的就是尚香掉眼泪，只要眼前这个小女子一流泪，他便心疼得手足无措了，第一次是这样，现在也是。
看到素日里稳重镇静的陆议哥哥慌乱的模样，尚香一阵小小的窃喜，但转瞬间又被离愁吞没。她轻轻抱住陆议的腰，头刚刚好靠在他的肩膀上：“明天……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可能，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来。伯言哥哥，也许很多很多年以后，我还能回到这湖边，而你，却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从父亲离开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永远陪着我，父亲没有了，现在连伯言哥哥也要没有了……我真的很恨我自己，不是一个男子，不可以保护父亲，不可以决定自己的去向……我真是没用……”
陆议终于明白尚香为什么会如此伤心，原本抱住尚香的手更紧了些：“傻妹子，这世上聚散离合本也是常事，不要这么难过。”明明在劝别人，陆议却明白，这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自己尚且不愿与尚香分开，又怎么能笑着让她放手：“你放心，不管你离开五年还是十年，我都会在这里等你。如果你永远都不回来，至少你知道，在这茫茫人海中，有个人还在这里，你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等我回来？”尚香破泣为笑，“那好，我们拉钩钩！”但是转瞬间
又有些失落。“娘亲说，女孩子长大了，容貌会和小时候不一样，如果哪一天我真的回来了，伯言哥哥还能认得出我吗？”
“当然能了，你不相信我吗？”陆议轻轻捏着尚香的小脸蛋，“这副鬼精灵的样子呀，是世上少有，我从见你的第一面起，就把它刻在心里了，怎么会忘。”
于是第二天破晓时分，滚滚的车轮就将尚香载离了吴县，也终结了她年少的青涩岁月。尚香并不相信，世上有什么事情是永恒的，但她却不知道，她今后几十年的人生，都与这名陆姓的年轻人紧紧缠绕在一起，不能相守，也不能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