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2-11 9:13:35 字数：4098
冬去春归，窗外的燕子走了又回。没有战火的江东，是个美丽富饶的地方。富春的生活如同石板桥下的春水，波澜不惊，缓缓流向远方。而伴随着门前的桃树一起长起的，是个如桃花般娇美的女子。
这一年，大哥孙策和江东的美周郎迎娶了二乔，听说大小乔美得像天上的仙女，尚香好想去看看嫂子。信寄去了吴县，而孙权的回信却是让她老老实实呆在富春。字里行间无非又是说些女子不能常常在军营抛头露面，让她好好在家学习女子规范等等训斥。
又一年，孙策遇刺将死的消息传到富春。接到噩耗时，尚香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快马加鞭赶往吴县，然而，却只见到了孙策冰冷的尸身。孙权木然站在一旁，尚香知道，天真的塌下来了。
——她从没想过，威武强壮的大哥会这么快离开她，也没有想过，孙家的顶梁柱这么快就折断了，父亲倒下，大哥可以接替他，然而大哥倒下了呢，还有何人？
第一次见到大乔，竟是在这种场合。尚香远远望着她。大乔一身素净，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夫君的棺木旁。不是没有流泪，只是泪已经流干了。谁都知道，江东最美的两个女人，嫁给了这里最出色的两个男子——孙策和周瑜，没有人不为这天作之合啧啧称赞。然而不过时隔一年，孙策与大乔便阴阳永隔。再美的女人又能怎样，一样要在风雨的摧残中迅速凋零。尚香走到近前，握住大乔冰冷的手。可是，两个人的手都是一样凉。
她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可怜的大嫂，此刻的她，也一样需要一个温暖的肩膀。多年前曾经有个人温暖过他，可是时过境迁，那个人，或许早就不在了吧，年少的戏言，又有谁会当真呢。自己的命运，不知道会不会像大嫂一样。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有多少女人能有一个好归宿？
接替大哥握住古锭刀的，是二哥孙权。尚香从来没想过，懦弱的二哥会走到这一步。军中亦是流言四起，说孙权并无统兵治国之才，还不如选老三孙翊或策子孙绍作为接班人……然而这一切是是非非的议论，都在周瑜回吴后烟消云散了。周瑜一直是尚香年少时的偶像。他英俊潇洒，不仅饱读兵法，更精通音律。江东常有“曲有误，周郎顾”的说法。多少女子，都希望能嫁给周郎这样的英雄，孙郡主亦不例外。
可即使有了周瑜和张昭的支持，政权的交接总是会让孙吴的江山显得风雨飘摇，将军府内外气氛一片紧张。孙权疲于处理军务，也无暇去对尚香指手划脚了。有时候尚香觉得烦闷，不用请示孙权，也可以出府走走，于是她便常常独自去附近山上的寺院里为二哥和孙吴祈福。
山中树林茂密，远离城镇的喧嚣，寺庙中香烟环绕，青灯古佛，确是个让心静下来的好去处。
这日，尚香祈福归来，正准备踏入将军府，便听到身后仿佛有人在叫她——
“尚香！”
陆议？
她赶忙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尚香摇摇头，暗暗嘲笑自己，这么多年了，还是没能忘了那个人。在这个年月，像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有他这样的容貌和学识，提亲的人怕是要踩破了门槛，妻妾成群也是有可能的，有谁，会为了一个疯丫头傻傻等到现在。
可她却并不知道，门口叫她的人，正是陆议。自从尚香去了富春，陆议几乎每隔几日都会来将军府看看，直到这一天，他终于等到一个形貌和尚香一模一样的女子，刚喊出声就被一旁的一位小将军捂住了嘴拉到一边。
“你喊啥？郡主的名讳也是你随随便便就能叫的？”
“什么郡主，她才不是……”陆议恍然大悟，尚香的气质谈吐虽然并不像大家闺秀，可也绝非寻常女子，亏自己认识她那么久，竟会相信她只是孙策的婢女？想来是当初为了谨慎小心，尚香才故意编出这个假身份来骗自己。陆议并不恼怒，只是想到这里，不免担忧起来，若她真的是孙郡主，以他们之间身份的悬殊，恐怕以后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唉……孙郡主长得真是国色天香啊，江东除了二乔，恐怕也只有这位郡主才称得上是绝世的美人，只可惜我吕子明没这个福气……”一旁的小将自顾自叹息起来，又转眼打量陆议一番，“我看你小子长得倒是不错……嗯不过，你还是放弃吧，凡是好看的花都有一身的刺啊。”
眼前这个自称吕子明的人，显然在府内当差，对尚香的回吴县之后的事应该是了如指掌吧。这么多年，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再被人欺负，还有……她知道不知道自己还在等她呢？陆议一时失神了。
看到面前的少年似是有好多问题要问，但又不知从哪里说起的样子，吕蒙不仅“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就是不够痛快。我在这将军府门外不只一次看见你了。说说吧，你是不是也喜欢孙小姐？——这样吧，前面几步路就有个酒馆，咱们去喝两杯。”
陆议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吕蒙揽住了脖子拖进了酒馆。
“说起这个孙小姐啊，咱们吴地的老少爷们哪个不想多看几眼？她不仅书读得多，武功亦不弱。几日前校场比武竟赢了新来的凌小爷，那可是凌操凌将军的儿子！”吕蒙自说自话，又连喝好几碗酒，“我就是个粗人，知道小姐看不上我这样的，可是连凌小爷提亲也一样被拒绝了……唉？小子，你多大了？”
“今年十九。”
“哈哈，原来还这么嫩！我痴长你四岁，咱们同病相怜，不如你喊我声大哥吧！”
陆议本来就不喜欢市井之地，对眼前这浑身酒气的军人更是没什么好感，只不过从吕蒙口中得知尚香并没有被孙策之死的打击击垮，也没有荒废文学武艺，实感欣慰。
“好，大哥。今日天色已晚，小弟家中还有些急事，就不奉陪了，咱们来日再叙。”说罢将酒钱放在桌上，脱身而去。
日近黄昏。这么多年来，陆议一直没忘记当初与尚香约定的时刻，即使上千个傍晚，都是他一个人守在凄清的水边，不论寒暑春夏，阴晴雨雪。——也许晚到了一刻，尚香就已经来了，也许尚香没有等到自己，就先走了。每天每天，他都这样想着。
今天，看来也是一样吧，尚香又不会来了。陆议捡起身边的小石子，丢进湖里。一圈圈的水纹扩散开来。天空，零星飘起了雪花——江东很少下雪，若是下了，也定是这样温婉的雪。
孙尚香自从回府就一直闷闷不乐，其实自己已经从大哥遇刺的阴影中恢复过来，然而每每想起陆议可能已经娶妻生子，就不免有些气恼——其实，自己在恼什么呢？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长大了，也开始有这种小女子的心思了，想着，脸上便开始发烧。
窗外，是江东温柔的雪。
——出去透透气吧。
心中思念着那个雪一样俊俏的男子，脚下却漫无目的地乱走，直到尚香走到那个多年来
令她魂牵梦萦的水畔。他不在吧？
——他怎么会在，这太可笑了。
“尚……郡主？”熟悉的声音轻柔地从背后响起，尚香确定白天也听到过这个声音，是他！真的是他。她惊喜地转身：“伯言哥哥！”
面前的少年身材高挑，一身书生打扮，眉眼精致，器宇不凡。若说周公瑾的美是风流洒脱的美，陆议的美便是英气间带有江南的温婉，是一种含蓄谦逊的美。自古江东多才俊，尚香不管是在军营还是将军府中见过的相貌出挑的男子不在少数，然而俊美如周郎或陆议的人，却是从没见过，一时间，她竟定定地没有说话。
“小生陆议见过孙郡主。”朝思暮想的人儿近在咫尺，陆议恨不得马上紧紧抱住他，然而他不能，对方贵为郡主，而自己，不过是个没落士族的族长。不管是她还是自己，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伯言哥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了，没想到……”尚香兴奋地冲上前抱住陆议，却被礼貌地躲开了。
“郡主，尊卑有别……”
“郡主……？原来……你都知道了啊…………对，对不起，小时候时局动荡，我这种身份，说话不得不小心，这也是迫不得已。但是……”孙尚香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害羞地低下头，“我还是希望，你能叫我尚香。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任何的隔阂。这么多年，发生了太多的事，从我失去父亲以后，我的大哥也去世了。这世间，原本对我最好的两个人，接连离开了我，我知道，像我这种生于军中的女子，没有权利奢求什么天伦之爱……但是，我只觉得你最特别，比我的二哥更特别，我说过，我再也不想失去，所以我能不能求你，不要让我失去你？”
“尚香……我……”
“对了，我怎么忘了呢……”尚香惨然一笑，“你都长这么高了，再不是当年那个小哥哥了吧……你娶妻生子了是不是……今天我在这里遇见你，只是巧遇吧？……如果……你已经有家了，那我们就做好兄弟好不好，或者，我们就不要见面了……哎呀，我嘴好笨，我在胡说什么……”她强忍着泪水故作笑颜，却仍有大滴的眼泪划过面颊。
语无伦次的尚香，可怜又可爱，陆议当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尚香，我没有。”
“啊，没有什么？”
“没有结婚，没有娶妻没有纳妾没有生子，我在等一个傻姑娘，你明白吗？”陆议怜爱地望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孙郡主，原来大名鼎鼎的江东弓腰姬，竟然也有如此柔弱的一面，而她每一次的落泪，都是因为自己，陆议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担忧，他只知道，他在意眼前这个姑娘，如果她哭，自己就一定会心痛。“我不知道我的尚香哪年会回来，可是我还是每天在这里等，因为我和她有约定，我知道如果我不守约，不管在哪里，她都会非常伤心，我说过不会让她孤孤单单一个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伯言哥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尚香高兴地搂住了陆议的脖子。
接下来，两人对着沉静的湖水，长谈了许久。尚香把孙吴近几年来的形势变化一五一十地说给陆议听，并对目前江东军民对二哥孙权掌政的不信任表示担忧，虽有周瑜张昭一文一武撑撑场面，但作为心腹的文臣武将还是不多，军中反对之声仍然时有响起。虽然自己并不喜欢二哥，但孙吴是父亲和大哥一手建立起来的基业，而江东居民久经战火，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安定的局面，尚香不想让百姓再次受苦。
陆议暗暗对面前这个孙郡主表示钦佩，虽然经历了这么多凄风苦雨，却仍然没有磨灭她报效孙吴的大志。
“伯言哥哥，我二哥现在其实有些孤立无援，每每看到他为了治理孙吴熬到半夜，我也很是心疼。但作为女子，我既不能参政，也不可以带兵出征，所以我根本帮不到他。但我觉得，以你的文韬武略，如果能到我二哥帐下，不管为官为将，想来都必能成为孙吴的栋梁。所以……”孙尚香眨眨眼睛，“你可以来帮帮我二哥吗？”
陆议转过头。的确，这么多年，他想过很多振兴陆氏一族的办法，也认真考虑过孙氏与陆氏的纠葛，只是始终没有下定过决心为孙吴做些什么。同族的陆绩虽为江东名士，却也
似乎一直不看好孙权，不受他笼络，也许……是因为以前的过节吧。
“尚香，给我些时间，我会考虑这件事的，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