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2-11 9:14:45 字数:4486
海昌确如吕蒙所说,是个不毛之地。连年大旱,让土地龟裂颗粒无收,饥民易子而食,山贼股匪作乱,让本就贫困的百姓苦不堪言。陆议早就见过战乱的庐江,却仍然会为这天灾人祸下的海昌感到触目惊心。
而当地的大小官员,不仅毫无作为,对这个突然调遣来的年轻都尉亦是不服。为了树立威信和尽快让海昌摆脱贫困,陆议着实下了不少工夫。凭借出色的文治武功,他征讨山贼,开仓放粮,劝勉农桑,很快就让灾难中的海昌重新焕发了生机。
陆议明白,如果不努力在海昌做出一番事业,不仅回吴无望,复兴陆氏,更成了痴人说梦。
只是不知尚香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在想自己呢?
这日,陆议在郊外观察地形,远远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向自己走来,他起身迎上前去,没想到,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浑身刀伤的小姑娘,竟是东吴的郡主孙尚香!见到陆议,她如释重负般地倒在他怀里:“伯言哥哥,我来找你了……我做到了……”
“天啊,你这是做了什么,怎么会这样……”看着她被血浸透的残破衣衫,陆议又急又心疼,赶紧抱起她向府衙奔去。
“二……二哥不……不让我找你,我,我就偷偷跑出来了……但,但是你这里,为什么会有野人啊。十个人围在一起要把我……还,还好本姑娘厉害,他们才占不到便宜,可是,我,我被砍了几刀……好,好痛……咳咳……”
野人?她遇到山越兵了?陆议知道,广布吴地的越族人,个个穷凶极恶,尚香能活着跑出山越的包围,是有多么凶险。而这一切,仅仅只为了见自己一面。尚香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如同尖刀一样划在他心上。“傻丫头,笨丫头,你是有多不爱惜自己,为什么要来找我,你知道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也不会一个人活下去……”
“因为,我……想伯言哥哥啊……”说完这句话,尚香就晕了过去。
任陆议平常有多么沉稳镇静,此刻也无法阻止泪水模糊了双眼。这样一个从小就依恋着
自己的女子,这样一个豁出性命也要见自己一面的女子,原来,自己爱得一直不如她深。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他怕尚香就这样在自己的怀中离去,而自己却没来得及对她表明心意,没来得及给她一个陆夫人的名分。
“医官呢?医官在哪里!快来救人!!”
府衙里的下人们从没见过陆大人如此泪流满面怒吼的样子,所有人又惊又怕,十几个医官慌忙团团围在床前会诊。
抢救一直进行了两天两夜,府里上上下下谁都没敢合眼,陆议更是一直站在门外,水米不进,连位置也不曾挪动一下。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才有医官出来报了平安:“这位小姐已经脱离危险了。请陆大人放心,现在的昏迷只是暂时的,过个两三天自然会醒转过来。只不过,小姐身上尚有两处伤口离脏器太近,一旦挪动身体便会有血管崩裂之虞,所以一定要小心,在此两处伤口愈合之前一定要在床上静养不能乱动。”
“谢谢你们,我知道了,你们快点下去休息吧,这几日真是辛苦了。”陆议悬了三日的心总算稍稍放下,马上令下人安排医官们去厢房休息,就近待命。自己则轻轻走入房间。
床上的少女眉头深锁,像是在昏睡中也能感受到深深的疼痛,脸颊较之前已经稍稍有些血色,但仍然算是苍白。
陆议静静坐在床边,连日来的不吃不睡也让他憔悴了不少。但他不敢去休息,他怕自己闭上眼再醒来的时候,这个深爱着自己的姑娘就会消失。此刻他觉得,这个世上没有人比尚香更能让他牵肠挂肚。他也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在离开吴县之前想办法去跟尚香告个别,嘱咐她乖乖待在家里不要出来。
可是后悔是没用的,他此刻唯有紧紧握住尚香的手,把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给她。
“尚香,不要离开我。”
“伯言,不要离开我。”
梦呓中,尚香说了和陆议一样的话。
之后几日,尚香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时而有模糊的意识,时而又没有。陆议虽然担心她,可也从没荒废政务。白天,他在县衙里处理案宗,去乡间安排屯田,晚上就守在尚香的房间里照顾她吃饭换药。实在累得撑不住,就趴在床边小憩一会儿,但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又会机警地醒过来。
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所有人都啧啧称道,说陆大人不仅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也是个痴情人。
直到第七日的晚上,尚香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她想动动手指,却疼得动不了,意识渐渐清晰,她也回忆起此行的目的。
“尚香,你醒了?”陆议惊喜地望着她。
“陆议,我有事要问你。”尚香呆呆地看着房顶。
陆议没想到尚香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冰凉。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陆议的脸:“我想问你。你是真的喜欢我吗?你接近我,是不是因为要给陆氏复仇,你入幕的目的是要伺机颠覆孙吴政权对不对?”
“尚香,不是的。”陆议早也料想到尚香会有这样的疑问,刚要解释些什么,忽然感到脚下一阵强烈的摇晃,门外有人喊道:“不好了,是地震!大家快逃!”
霎时间府里乱作一团,屋内隆隆作响,房顶不时有灰掉落下来。
几个下人冲进来喊道:“大人,地震了,快出去躲躲,晚了就来不及了!”
陆议镇静地摆手道:“你们先出去,告诉大家不要惊慌,把他们撤离到府外的空地上。”
“是,大人,您也一定要赶紧出来啊!”
“陆议,你在想什么,还不快逃,你不要命了吗!”尚香瞪大眼睛,“快走,别管我!”
陆议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双手撑在床上,用身体护住她。
“喂你干什么,你——”摇晃更剧烈了,房梁上一块木头正砸在陆议的后心上,一口鲜血喷在尚香胸前。
“我求求你快走,不要管我了!”尚香急得直掉眼泪,可身体却半点都不能动弹,陆议也根本不听劝,只是深深地望着她,动也不动。
好在这地震并不大,只一会儿便一点动静都没了。
“这房间是木制的,死不了人……可是,如果你有什么闪失……我……会比死了更难受……”说完这句,陆议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一连几日,尚香都再也没见到陆议,前来照顾她的是几个婢女。“喂,你们大人……怎么样了!”尚香再也沉不住气,向身旁的姑娘询问。
姑娘“扑哧”一声乐了:“小姐放心,大人呀,他没事。虽然是挺严重的内伤,不过好在年轻力壮,恢复起来倒也快。”她坐在床边,一边递上药碗,一边由衷羡慕地说:“小姐真是好福气。”
“啊?”
“咱们海昌,有哪个姑娘不喜欢陆神君。十里八村的乡绅都巴不得把女儿嫁进陆府当夫人。可是陆大人呢,都二十多岁了,不仅一房妻妾都没有,连介绍去的姑娘都一眼不看,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有好几次还发了火。我们还道是陆大人不喜欢女人呢。”姑娘笑眯眯地望着尚香,“现在啊,我可算明白了,原来陆大人早就有你这个心上人了。你昏迷这些时日,他不眠不休地照顾你,人都瘦了好几圈。后来又受了重伤,好不容易得空可以歇歇了,还是天天吵着要来看你,府里几个大人知道他要是见到你,只怕又要不吃不睡,围着劝了好几个时辰,好说歹说,才给劝住。”姑娘认真地看着尚香:“小姐,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但陆大人是个千载难逢的好男人。他对你的心思,咱们府里谁不明白呢。”说罢嘴又是一撇,“这样的好男人您要是拒之门外啊,咱们海昌的姑娘可都不放过您。”
尚香被这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说得脸一阵红,一时间竟不知道答什么话好了:“多……多嘴,我只问问你他近况如何,谁,谁要你有的没的说这么一堆……”
姑娘站起身:“小姐,我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当珍惜时则珍惜,若是错过了只怕会悔恨一辈子。”说罢步出房间。
这日清晨,天气甚好,尚香在婢女们的悉心照料下已经可以下地走动,如今第一件事,便是去看看陆议。
晨风穿堂而过,县衙里一片鸟语花香,陆议倒在椅子里沉沉睡着,身旁是散落的卷宗,想来又是忙碌了整整一夜。尚香悄悄地走到他身旁,捡起地上的卷宗整理好。他的脸,的确憔悴了很多,不知是因为操劳还是因为受伤又或是心底的痛,如今一点血色都没有。尚香伸手抚着他的面颊——这就是百姓心中的陆神君,他那么操劳,而自己却一直在怀疑他效忠孙吴的心,怀疑他不喜欢自己,不仅不能帮他分担痛苦,反而让他更加难受。
似乎是听到了响动,陆议缓缓睁开眼睛。
“尚香,我——”还没等陆议说什么,尚香的嘴已经轻柔地覆在他的唇瓣上。这突如其来的吻带着晨露般的芳香,陆议竟有些醉了。自小到大,他都没有和女子这般亲近过,一时间又窘迫了起来。
“我不要听你解释,我都懂的。”尚香像个小女孩一样盯着陆议清澈的眼睛,“还有,以后叫我香儿。”
“香……儿。”陆议脸上多日来的愁云惨雾似乎都随着尚香的到来而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笑意似乎比这明媚的春光更要好看。
之后,陆议似乎比以前更加卖力工作,神君威名远播。加上尚香在旁悉心辅佐照料,生活渐渐规律,身体也好了起来。陆议康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调查郊外山越兵的底细,得知会稽一带山贼与越人勾结,不仅横行乡里,抢掠粮食钱财,更有人与曹操遥相呼应,企图颠覆孙吴政权。而贼首,便是自称大帅的潘临。据说此人凶悍无比,且善于利用山川地形藏匿自己,前去征讨的官员无一不被戏耍一番,损兵折将徒劳而返。多年来,山越兵已经成了孙吴的心腹大患。
这日,天气晴好,陆议便带了尚香去附近的小山上走走。
“香儿,我知道你在我这也非长久之计,主公迟早会找到这里。若是气消了,你还是回去吧,主公毕竟是你的亲哥哥,你失踪这么久,他一定会担心……”
“本姑娘才不要成天看那张阴沉的脸,不知道他又要算计着把我嫁给谁。”
陆议岂能不明白,若是把尚香送回孙权身边,只怕又成了政治工具。可若不送回去,尚香一个尚未出阁的大姑娘,整日跟着自己东奔西走,让他人看见了只怕有损郡主名节,自己也于心不忍。如今在海昌这穷乡僻壤的,也不可随随便便就娶了尚香,名不正言不顺才是真正委屈了她。
“香儿,若是你执意留在这里倒也无妨。眼下我便寻了个立功的机会,可能会领兵出征一些时日,此去虽未必顺利,我却有把握定能斩杀贼首。功成之期,便是我请求主公赐婚之日。”他坚定地望着眼前的姑娘。
“真的,那你说话可要算数!”陆议的话总是让尚香觉得安心,她靠在陆议肩头,心中涌起无限甜蜜。
数日后,陆议点齐兵马离开了海昌,前去讨伐会稽贼首潘临。尚香便留在府中替他打点事务。
这天,尚香正在园中赏花,忽有下人来报:“小姐,府外有个自称凌统凌将军的人求见。”
凌统?他来做什么?尚香素来最讨厌凌统,此人一出现便没有好事。
可眼下凌统竟然来了海昌,说明自己的行踪也早已被二哥掌握,尚香即使再不愿见凌统,既然是替二哥来传话的人,也没必要拒之门外了。
“孙小姐,近来可好?”凌统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说说吧,我二哥让你来传什么话。”尚香侧着脸,不肯看他。
“我此番前来,并不是替主公传话,而是要带郡主回去。”
“带我回去?本小姐会听你的?!你是不是太小瞧我这郡主了。”尚香杏眼圆睁。
“主公只说,你去告诉小姐,孙吴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曹操大军于赤壁集结,孙刘两家结成同盟抗击曹军。曹操来势汹汹,此战若败,江山便要拱手相让。主公说,郡主自小勇武不逊男儿,又有报国之心,此捍卫江东一战,郡主必会参加。”
尚香自小到大,虽也学过兵法韬略,剑术弓马,然而孙权却一直将她养在深闺,从来不让她上战场,如今二哥竟也难得开明一次。此番若能立下战功,说不定也能让二哥同意了她和陆议的婚事。这样想着,尚香答道:“好,我便同你回去。”转身对婢女说:“若是陆大人回来,就说我二哥接我回吴县了,我等他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