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2-11 9:16:39 字数：2016
陆逊迎娶孙蓉的那天，尚香回到了吴县。在那个封存了她所有记忆的湖水边，她静静坐了一天，隆冬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比风更寒的，是她的心。有人从背后帮她披上了一件披风。“伯言？”她回过头——是凌统。她苦笑一下，怎么会是伯言呢……伯言，已经是过去了吧，他再也不会来到这里了。
凌统什么也没说，只是俯身坐在了尚香旁边。尚香看着他——他的脸已经不像当年那样红润了，可能是逍遥津一战让他受了很重的伤，曾经意气风发的凌统现在看上去是那么虚弱。
“你怎么会在这里。”尚香问他。
“因为今天对你来说，大概是个特殊的日子，所以我想你会在这。”
“这是我和陆逊小时候的秘密，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尚香别过脸去不再看他。记忆里的凌统，一直是那样的讨人嫌，尚香两次甩过他耳光，但他也从没有一刻真正地离开过尚香。而如今，所有的人和事都如同云烟一样消散，在隆冬凛冽的风里，为尚香披上衣服，陪着她坐在一起的，却仍然只有凌统。
尚香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不知是为陆逊，为凌统，还是为了自己。
“凌将军，我们不可能……”
“我早就知道我们不可能。”他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要保护你，不管你喜欢陆逊也好，刘备也罢，甚至你的心里从来没有留一点点的位置给我，我只要看到你开心，就可以什么都不在意。可是……”他收起脸上的笑容，静静地盯着尚香，“可是你不开心。他们让你哭，我很难过。”
“谢谢你，公绩。”尚香凄然一笑。
“说什么谢呢……”听到尚香直呼自己的字，凌统似乎很高兴，“我们是第一天认识吗，你对我需要这么客气么。如果能让你开心，我宁愿你多扇我几个耳光。”
突然，孙尚香从袖中掏出珍藏多年的那方白色手帕，用力向湖中扔去，一阵风吹来，托起那手帕，丢进了湖心。
——“再见，陆逊。”尚香觉得自己的心都好像被撕碎了。
“扑通”一声，凌统竟然跳进了湖里，然后奋力游到水中央捡回了那手帕，又游了回来，湿淋淋地把手帕交还到尚香手中。
“你这个混蛋，做什么傻事。”尚香紧张地把披风披在凌统身上，“这么冷的天，你去捡它做甚！”
“因为我知道你在做一个鲁莽的决定，你心里明明还有他。这手帕是他留给你的唯一一个念想，如果它没有了，你还是会哭。我不要你伤心。”
“公绩，你别这样，快回家，当心冻坏了。”
可是不管怎么推辞，凌统还是坚持把尚香送回了家中，然后才回去。尚香记得那天凌统离开的时候眼里满是不舍，像是即将到来一场长久的分别。
一连几日，尚香再没有看到凌统，心里不免担忧起来。直到这天，一个婢女匆匆忙忙来到尚香家里，哭着道：“孙小姐，凌将军不行了，他说想见你最后一面，小姐快随我来吧。”
怎么会这样！这噩耗犹如晴天霹雳，尚香险些瘫软在地上。
房间里，几个女眷跪在地上哭成一团，凌统虚弱地躺在床上，好像没有了一丝生气。一旁的婢女对尚香小声哭道：“小姐有所不知，凌将军自上次出征以来便身受重伤，医官说他可能撑不到明年开春了，可是前几日他说要去见小姐，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水，又得了风寒，这下……恐怕是不成了。将军一直说他喜欢小姐，如今他快没了，小姐你就说些宽心话给他听吧。”
似是听到有人来，凌统缓缓睁开了眼睛，示意下人们都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尚香。尚香冲到他床前，握住他的手——那是一只完全凉透了的手，她知道，凌统的生命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可是她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他。她想拼命抓住那些流逝的生命，可她也做不到。她留不住父亲，留不住大哥，留不住陆逊，留不住刘备，现如今，连凌统也留不住了。
“小，小姐……我，好像是快要死了……”凌统强迫自己挤出一点笑容，他不想让自己死得太难看。
“不许你胡说，你才不会死，我不许你死。”
“人，都会死的……我只是想在死之前，为小姐做些事……让小姐，永远，永远……记住我。”他弯弯的眼睛笑着望向尚香，“小，小姐……你哭了，虽然我不愿意看到……但是，是为我哭的，我……好高兴。”
然后，凌统努力做出一副正色的表情，认真地问道：“孙，小姐，我想问……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尚香不知该怎样答她，自始至终，她都只爱陆逊。然而面对将死的凌统，她忍心摇头么？——她只能颤抖着哭泣。
“好，好了。我知道了……”虽然这不是一个满意的答案，但是凌统也还是笑了，他伸出手抚摸尚香的脸颊，想去擦干她的泪水，“自，自从那次输给你之后……我就总是输。输给陆逊，输……输给刘备……可，可是，我……好想赢一次啊………………尚、香——”
他的手就这样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第一叫自己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尚香知道，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自己身边的最后一个人，就这样，死了……她扑在凌统身上喊他的名字，可是，他再也听不见，也不会笑着讨打了。
这一年的严冬，是那样的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