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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福音岛.3

作者:德-安德烈亚斯·埃什巴赫 当前章节:1495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54

弘司甩了甩头,中断了思绪。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白色的睡衣站在深夜的雨中,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时候他会恍惚,仿佛是自己做了一场梦,但它却又真实发生过,难以置信。

想到这里,他突然跳下床,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盒子,拿起来吹走盖子上的灰尘,然后打开。盒子里是那个《宇宙的巨人》的笔记本,上面写着他十几岁时那个伟大计划的所有细节。

笔记本几乎每一页都写满了,只有最后三页还空着。弘司翻看着,每一页的边缘都画满了示意图。他重新读了一遍自己写下的那些了不起的想法,以及对想法的二次修订和注释……许多地方惹得他不禁发笑,尤其是第一页上那个最初的天真的想法。那时候,他所认识的世界远比现在简单。

不过,即便是现在看来,笔记本上的很多内容也非常聪明、深刻,他在十三四岁的年纪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弘司抬起头望向窗外,凝视着格外湛蓝的天空,回想起那时的生活,回想起他泡在书本中度过的学生时代,以及自己多年来所从事的科学研习……他意识到小时候第一次想出那个计划时,曾表现出现在的他难以企及的自信。而如今他又在干吗呢?做一些微不足道的试验,提出一些模棱两可的理论,研究那些实际上一无所知的人所写的论文,并小心做到事事严谨,以免别人找到可以攻击他的角度。

他继续翻着那些色彩鲜艳、沙沙作响的书页。手里握着的是一个完整细致、将彻底改变整个世界的计划,却被塞进抽屉里放了好多年。而在此期间他做了些什么?发明了一个小装置,帮工匠们省去了测量房间尺寸的麻烦,为一堂与成绩无关的讨论课写了篇大胆挑衅教授权威的文章……

他低估了自己的能耐。

他重新合上了盒子,将它推回原位,然后拿着旧笔记本坐到写字台前,再次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边读边努力回忆自己关于这个伟大计划的所有构想,把它们重新牢牢刻在脑子里。

阅读笔记的过程仿佛一场回到过去的旅程,几乎比与夏洛特的团聚更有意义。几个小时过去了,他时而放声大笑,时而嘴角微扬,时而惊讶地扬起眉毛:这上面的很多东西真的可行!虽然和十四岁的他的设想不完全一样,但理论上能行。他意识到自己手中还握了一支笔,开始兴奋地继续写起来。

他起初遗憾自己平白浪费了这么多年的宝贵时间,而这种感觉却在这一刻变成了庆幸,现在找到这个笔记本恰恰是最正确的时间。幸好它被丢在一旁这么久——因为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才能成熟,最好是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也因为,所有发生过的事,正在发生的事,以及即将发生的事,都是命运一早安排好了的。

弘司终于合上了已经显得有些破旧的本子,封面上的希曼和骷髅怪盯着他,让他有一种久违了的信心。他拿起手机,在电话簿里翻了一下,找到了夏洛特昨晚留给他的电话号码。

他必须再见她一面,这是合情合理的下一步。

詹姆斯终于在下午四点钟左右打来了电话,情绪十分高涨,“我们要出去一趟,你做好准备,我七点钟左右过去接你!”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夏洛特甚至没有回绝的机会。不过这对她来说没什么大不了,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放下了电话。正好今天不用做饭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一点做饭的兴致都没有。

詹姆斯来得不是太早就是太晚,反正从来不会准时,今天也一样,他六点半就到了。夏洛特看到他那辆捷豹呼啸着穿街而过停到车库门前时,她正梳着头发。她放下梳子,打开了门。詹姆斯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张开双臂搂住她,猛地吻了她,动作热烈,好像他们好几个星期没见面了一样。

“詹姆斯……”夏洛特喘着气说道,她开始担心起她的衣裳。

“我控制不住自己,”他喃喃地说着,鼻息喷在她的脖子上,“都怪你太迷人了。”

他的赞美并没有什么新意,但他说话的方式会让人感觉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诚的,何况他长得那么帅,身材强壮,从里到外散发着雄性荷尔蒙。夏洛特闭上双眼,任由他亲吻,并感觉到了他的兴奋。夏洛特当然猜到了他们今天会上床,不过看起来他完全忘记了出去吃饭的事。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而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又松开了她,变魔术般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个透明的盒子,里面放着一枚精致的玉兰花胸针。“送给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士。”他把盒子递给了她。

虽然有点老土,不过夏洛特还是很吃这一套。她手指有些颤抖地把胸针别在衣服上,它散发出一种浓郁的、令人陶醉的香气。夏洛特的第一感觉是,自己变成了一只蚁后,正向外散发着费洛蒙吸引雄性,为的是在交配之后把它们吃掉。

“今天是什么特别日子吗?”她一般不会忘记纪念日和生日。

詹姆斯深情地注视着她,“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特别的。我们今晚要去‘牵牛星’。”

夏洛特疑惑地眨了眨眼,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牵牛星’?”

“那家‘发国’餐厅!”詹姆斯叫着说。

就像往常一样,当他刻意展示自己一团糟的法语时,夏洛特打了个寒战,“怎么突然想到要去那里?”

“去试试菜。我妈妈觉得我们可以在那里办我们的订婚宴。”

“啊。”她再次觉得,自己好像落下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他母亲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好像他们已经开始准备订婚宴了,而作为当事人的她却刚刚得知——他们俩从来没聊过这件事。他只是问了一句“你愿意吗?”,她应了,他就把一枚戒指套在了她手上。戒指上镶嵌了一颗钻石,是南非的一位工人发现的,他的女儿生病了,他却请不起医生。她之后从来没有戴过这枚戒指,令詹姆斯很失望。不知道为什么,夏洛特只是觉得现在还没到坦白自己惊人天赋的时候。

之后他们出了门。夏洛特坐到副驾驶柔软温暖的皮革座椅上,詹姆斯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却被关车门的声音掩盖了,好像在说他喜欢皮革内饰?对此夏洛特只能尴尬地微笑。想到今晚要和詹姆斯上床,她反常地没有感到兴奋,宁愿吃完饭后立马回家睡觉。她甚至觉得,只要自己闭上眼睛超过十秒,就能够当场睡着。

昨晚的时间似乎太短暂了。

詹姆斯开车的风格和他在床上的表现如出一辙,目的明确、迅猛有力,再加上车子坚固的结构,让夏洛特坐在副驾驶上十分有安全感。对于这辆捷豹,唯一让她有些不满的,是尽管她能透过车窗看到外面,但车里噪声太大,除了马达的轰鸣和自己的呼吸声以外什么都听不见,哪怕是在拥挤的车流当中。每次向外看时,她都感觉自己像是与整个世界隔绝开了,仿佛窗外的建筑、汽车和行人都只是一部无声电影。

“顺便说一下,我妈妈已经约好了杰弗里斯小姐。”詹姆斯说,“她负责‘牵牛星’承办所有的活动。我们得去和她谈谈,看看她有什么想法和建议,敲定订婚宴的流程之类的。时间是下周四早上九点半。我跟他们说了你星期四上午有空。你确实有空的吧?”

“我约好了去剪头发。”

詹姆斯没说话。

“没关系,”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去取消预约。”

他看向她,“老实说,我不理解你怎么能舍得剪掉你的头发,我喜欢它现在的样子。”

“要保持这种长度,就必须定期修剪。要是没有理发师,我就会变成脑袋上顶了个拖把,相信你肯定不会喜欢那样的发型。”

他愉快地笑了,“你说得对。”

夏洛特摆弄着胸前的玉兰花,叹了口气。她这是怎么了?跟突然冒出来的订婚宴有关吗?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心悸。难道是自己还没做好走向下一步的准备?前几天她和母亲打电话聊到了这些事,母亲提醒夏洛特,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不仅结婚了,甚至都已经马上要生她了。

此时夏洛特的脑海里又跳出了布兰达常说的那句话:你必须要百分之百地确定。你要假设,自己已经老得走不动了,躺在临终的床上回首一辈子。你能不能肯定地说,没错,我选择了对的人过完了这一生?

夏洛特真的无法想象自己会有一天老得走不动,想到那个画面,她只是笑了笑。不过她还是觉得自己相当确定。在现在的情况下,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让人害怕也很正常,不是吗?

好像他能感应到她的想法似的,詹姆斯在这一刻打断了她的思绪,“哦,顺便说一下,星期六帮你朋友布兰达搬家……”

“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我去不了了,要去打网球。我父亲让我陪他跟两个生意伙伴双打……这对公司来说很重要,集团战略上的,我没办法拒绝。”

夏洛特看着他,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说谎。这绝对是他一早就想好了的借口,很明显詹姆斯并不怎么喜欢布兰达。实际上,他对她所有的朋友和熟人都颇有微词。他曾经说过,他希望夏洛特只属于他一个人。

“那太遗憾了。”她说。

“牵牛星”有代客泊车服务,他们只需要下车,把车钥匙交给穿着灰蓝色制服门童便可以了。“这个头开得不错。”詹姆斯满意地说,沿着餐厅门前厚实的灰蓝色地毯走向大门。

在他们身后,夕阳还悬挂在地平线上方,夕阳照射在餐厅的窗户上,宛若一个发光的火球,把室内都点燃了一般。不知为何,夏洛特在这一刻却想起了弘司,她坚信他一定会再打电话过来,不过最好不是今晚。想到这里,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关掉了。

刚刚落山的太阳把天空染成了镶着金边的血红色,对面公寓的窗户反射过来的光芒刺得弘司几乎睁不开眼。

他却并不在意窗外的景象,而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电话,半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机屏幕停留在夏洛特电话号码的页面上,他的食指正徘徊在拨号键的上方。只需要按下按键就行了,可为什么他在犹豫?害羞?害怕被拒绝?还是因为自己太过平庸而不自信?

或许这些都不是,只是没到对的时机而已。他想着,把手机关掉丢在了一边。

3

有传言说,谢尔顿·鲍尔斯教授之所以把他的办公时间定在星期一的一大早,是因为他希望来找他的学生越少越好,只有极其自律或者迫切需要他帮助的学生才能成功见到他,为此他们必须在周末放弃喝酒、早早上床睡觉。

弘司恰恰就是这样一个自律的人。这天早上,教授来上班的时候,弘司已经等在了办公室门口。

鲍尔斯身材结实,光秃秃的脑袋泛着亮光,沉重的黑框眼镜架在一个引人注意的鹰钩鼻上。据说他只穿有机棉的衣服,是个素食主义者,还喜欢对美国各州劣质的自来水滔滔不绝。他的研究领域是复杂技术的工程系统。

“好吧,好吧。”他一瞧见弘司就嘟囔道,“什么事火急火燎的?”

“和我的学期论文有关。”弘司说道。

“我猜也是。”鲍尔斯从夹克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串,“让我猜猜,你快写不完了,所以想缩减内容,是不是?”

“恰恰相反,”弘司说道,“我想扩展它。”

鲍尔斯停下了动作,浅灰色的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弘司,“这我倒是没想到,看来这一周会很有意思啊。”说着他转动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进来吧。”

MIT(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麻省理工学院。 这间办公室里放着一些风格不搭的家具,书架在书籍、文件夹和设备的重压之下似乎随时都会坍塌,一旁的植物由于长期缺水而格外干枯。这是一间典型的MIT 教授办公室。鲍尔斯朝着弘司指了指椅子,把他的公文包扔在桌子旁边的一堆文件上,然后在另外一张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弘司把修改过的项目描述递给鲍尔斯,他从昨晚一直写到了今天凌晨三点半。彻夜未睡的疲惫让他感觉自己随时会从椅子上栽倒,但他必须这么做,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了。

鲍尔斯教授一言不发地接过文件夹,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嗯”了一声。接着又翻到开头,仔细从头读起。

弘司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

“所以你不想用计算机模拟你的构想,而是直接制造出来,我理解得对吗?”

“没错,”弘司说,“这是关键。”

“为什么?你对计算机失去信任了?”

“并没有。只不过反正下一步也要实际制造这种装置。”

“你是想一次性进行两个步骤?”

“我希望能一蹴而就,不想慢慢来。”

项目的内容是一种新型的机器人定位系统,能够让机器人像蜂群一样相互协同工作——昨天读旧笔记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十三岁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只不过他不记得了。

基本理念并非构建一个复杂的单一机器人,并使用某种信号系统进行空间定位,而是建造一组通过相互参照而达到协同工作的简单的机器人。小组里的一些机器人会先移动到预定义的位置,以便周围其他的机器人能够以其为原点进行定位,攀缘连接成脚手架来完成工作。工作完成后,机器人们会有条不紊地彼此分离,整个蜂群再统一移动到下一个预设的任务点。

目前还不知道这项技术能够有什么实际应用,但这并不重要。一个科研项目能否得到MIT的支持和资助,关键在于通过它能否提供新的研究方向和思路。

“计算机宏的模拟,”尽管论文里已经写得很明确了,弘司还是向教授解释道,“可以用来演示这种蜂群的基本工作原理,比如支架和机械手是如何协同工作的。但有一点,就是不能演示出重力、曲度和扭力等因素对测量误差的影响,这些变量并不会通过一个简单的计算机模拟展示出来。如果要元素X去占据Y的位置,模拟中几行代码就能完成。但是在现实中,手臂伸出去抓取物体的过程可能会弯曲,而这类微小的测量误差会随着距离的增大而增加,以至齿轮啮合不精准等。一个基本模型并不能模拟出这些不可控因素。在我最初的构想里,为了模拟出这些变量,必须构建更为精细的网格化仿真建模,将所有单个机器人都作为有限元模型。而我预估出了这么做的花费——您可以在附录B中看到——将大大超过实际制造设备所需的实验室成本。”

“明白了,明白了。”鲍尔斯教授摘下眼睛,研究着一页公式,“是的,你应该是对的。但问题是试验的成本依旧很高。我不能就这么批准,何况你的原始项目还没有通过审批呢。”

弘司依然坐着一动不动,“您上次说过,那就是走个形式而已。”

“是的。但一旦将预算增加十倍,那就不光是走个形式了。”鲍尔斯教授重新戴上眼镜,把弘司的项目描述放在桌上,双手叠在文件夹上,“我会把这个转交上去的,你等消息吧。”

“玛尔露小姐?”托马斯·威克沙姆博士在星期二研讨课下课叫住了夏洛特,“我能和你谈谈吗?”

夏洛特停了下来,忍住没有叹气。事情果然就像她担心的那样发生了。她候在一旁,等着所有人走出教室。有些人向她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也有些人因为她现在的尴尬境地而幸灾乐祸。

威克沙姆博士的双眼清明、充满善意,留着尖尖的胡须,尽管他还年轻,发际线却已经退到了头顶,但却似乎并不为此烦恼。他作为古人类学家享有盛誉,在近东地区做过大量的考察研究,掌握了数量惊人的当地语言,还在最负盛名的杂志上发表文章。他的研讨课总是很吸引人,这要归功于他有把课讲得生动有趣又极为清晰的能力。

不过最近几乎所有学生都留意到了,威克沙姆博士似乎对夏洛特有意思。

“我想问你件事。”教室的门仍然开着,等所有人都走光了,他开口说道,“我要是不跟你说的话,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所以我跟自己说,好吧,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跟你说的。当然,无论你的回答如何,对你的成绩或任何与这门课相关的事情,乃至你在哈佛的学业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夏洛特有些不悦地看着他,“什么事?”

“你要是乐意的话,能和我约会吗?”他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么唐突,急忙又补充道,“我对你了解得很少,玛尔露小姐。我只知道你父亲是一名法国外交官,你从小就周游了世界……我觉得你的生活一定十分特别,我想了解得更多一点,所以想约你一起出去吃个饭。”

他站在讲桌的另一侧,离她至少四米远。即便如此,他还是冒着相当大的风险。在哈佛,教职员工和学生之间的任何越界关系都是被禁止的,特别是针对性骚扰的处罚十分严重,在夏洛特看来简直有些偏执。因此,男教授们总是小心翼翼,从不和女学生单独相处。要是夏洛特在走廊里尖叫,声称威克沙姆博士骚扰了她或者碰了她,他的职业生涯直接就完了。

“威克沙姆博士,”夏洛特小心地说道,“很感谢您的邀约,不过我马上就要订婚了,所以我不知道——”

他咽了口唾沫,急忙摇了摇头,“啊,那就更要抓紧时间了!请相信我,这真的只是一次…… 一次谈话,作为朋友之间随意聊聊天……”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预订星期六晚上‘八号云’的位子,可能不如你在法国吃惯了的那些高级料理,不过也算得上是波士顿最好吃的菜了,你觉得呢?”

夏洛特知道那家餐厅,她和詹姆斯去过几次,菜单上没有低于二十美元的开胃菜,酒单贵得离谱,哪怕她父亲本人来了都要瞠目结舌。

现在她不得不叹息了,“星期六我得帮一个朋友搬家,恐怕到了晚上就没力气再聊天了,所以我不知道……真的,我很感激您的邀请,只是……”

“要是我不请自来的话,是不是太厚脸皮了?”他突然问。

“不请自来?去哪儿?”

“去帮你朋友搬家啊。照我的经验来看,搬家永远都不嫌多出一只手,嗯,或者说两只手。”

听完这话,夏洛特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那当然太好了。”夏洛特回答道,“碰巧有人放了鸽子。”这是真的吗?她的古人类学教授主动提出帮她最好的朋友搬家?

“那就这么说定了。”威克沙姆博士高兴地说,然后拿出他的记事簿,“告诉我时间和地点,我到时候过去。”说完,他似乎是发现了夏洛特的惊讶,又笑着解释道,“我上学的时候搬过十九次家,那时候很多人帮过我的忙,所以如今我也应该把这个传统传递下去。人们常说投桃报李,别人帮了我,我就该去帮更多人。除此之外,活动活动筋骨也不是什么坏事,何况还能认识些有趣的人。”他挑了挑眉毛,“不过搬完家之后要是不坐下来吃点比萨之类的,我可不答应。”

夏洛特忍不住笑,无奈地说道:“好吧,尽管感觉有点怪,不过……当然可以。很高兴您愿意来帮忙。”她告诉了他布兰达的地址,看着他写在记事簿上。望着他纤细修长的手指,夏洛特脑子里却冒出了个念头:不知道被这样的手紧紧抱住、充满欲望地爱抚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感到自己脸红了。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星期三一早詹姆斯的手就被车门夹了,不是很严重,但还是不舒服;午餐时他又把番茄酱溅到了衬衫上;接着又在一节关于制陶历史的课上出尽了洋相:他忘记了应该在课前读一篇关于仰韶文化的文章,早在公元前八千年中国人就开始烧制陶器了,而当厄本博士向他们展示那些碎片的时候,他却说那是希腊人做的。不知为什么,詹姆斯这一天倒霉透顶。

在他下定决心要好好读书、前往图书馆的路上,情况似乎开始好转了。他的余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布告栏前,从上面抄写着什么东西,那是特里·米勒。到底是什么事吸引了马尾辫特里的注意力,让她如此专心致志?詹姆斯悄悄地走到她的身后,这是一张宣传海报,一个叫肯尼·希金斯的人为学生提供优惠价格的高尔夫入门课。

这回你可是主动撞到猫的陷阱里了,“小老鼠”。詹姆斯高兴地想着。

他走到她旁边,确保她看到了他,然后才说:“嗨,特里。你好吗?”

“嗨,JB。”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停下抄写信息的手。

“你会打高尔夫球?看来我要担心我的冠军头衔不保了。”

她笑了,“起码在几个月之内你大可放心。”

他指了指宣传海报,“不过我希望你没打算把钱浪费在这个家伙身上。”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特里说着,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套上松紧绳,塞回包里,今天的包换成了一朵巨大的向日葵,“他也是为了谋生而已。”

“当然,不过怎么都不该用这种劝退初学者的方式。”他双臂交叉在胸前,关切地看着她,“嗯,我不是针对肯尼,这家伙人挺好的,但如何打高尔夫球……他连该用哪支球杆都搞不清楚,真不知道怎么敢开班教课。更别提他的挥杆发球了……这么跟你说吧,他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当然他纯属虚张声势,他甚至都不认识那个人。也正是这样他才敢胡说八道,因为大多数优秀高尔夫球手的名字他都熟悉。

不过显然他的话奏效了,扎着马尾辫的小老鼠特里皱起了她漂亮的眉头。

“你在开玩笑对吧?”她问道。

是时候收网了。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不忍心看你一开始就被肯尼带歪了。看在我们是朋友的分上,我有个更好的提议,我们可以一起去高尔夫球场,我教给你一些基础知识。在那之后你可以接着考虑是不是要找肯尼,这样你也能有一个比较。”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愿意这么做?”

“我必须这么做,”他无比认真地说,“高尔夫是一项伟大的运动,不能就这么让一些笨手笨脚的教练把你教坏了。”最重要的是这是个接近她的好机会。很快她就会知道,到底能有多近了。

“好啊,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没理由拒绝。”她笑着说,全然不知自己已经上了詹姆斯的套。

“好的。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明天?”趁热打铁,他现在由衷地赞同这句话,毕竟机会只有一次。

“嗯,要是你也有时间的话。”

他给了她一个温柔的微笑,说道:“看看我你就知道什么叫作‘闲人’了,我的时间完全自己说了算。就这么决定吧,明天早上九点左右你去银道高尔夫球场,在接待处找查尔斯·豪瑟。这是我朋友,我会跟他说,让他给你准备所有需要的东西。之后我们就开始,看看能不能一杆进洞。”

“有什么服装要求吗?”

“小老鼠”,你当然是穿得越少越好。詹姆斯这么想着,嘴上却说道:“没什么特别要求。短裙或者短裤,T恤和运动鞋。要是太阳太晒,可以再戴一顶遮阳帽。”

“好的。”她满脸笑容地说,“那我们明天九点见。”

“明天九点见。”

他目送着特里走远,看着她的马尾辫来回摆动的样子,怎么都看不够。他拿出手机打给查尔斯,让他帮忙安排这件事。

接着,他突然想到自己星期四早上已经有安排了:要去“牵牛星”研究订婚宴。见鬼了!

好吧,那他只能取消掉这个安排了,反正本来事情也没那么急,尽管他已经想象到母亲会怎么责骂他了。最好先给夏洛特打个电话,于是他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思索一个说得通的借口。

反正不管怎样,今天是去不成图书馆了。

打通夏洛特的电话要比弘司想象中的难。

星期一早上和鲍尔斯谈完话后,他回家一头栽到床上,一直睡到了天黑。醒来之后他第一次试着打给夏洛特,却只听到自动语音对他说“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请在提示音后留言。”他没有留言,之后又打了三次,但结果都一样。

星期二下午,他终于给她留了一条语音消息,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说想再见她一面,让她听到消息后打给她。

到了星期三下午,最后一堂研讨课结束后,他的语音信箱终于有了一条未读信息。他满心期待地收听,却并不是夏洛特,而是一个声音非常低沉且平静的男人,他自称詹斯·拉斯穆森,是一个投资人,几天前买下了Sollo电子,而这家公司与加藤弘司有商业合作关系,因此他想和弘司见面谈一谈。

Sollo电子被收购了?这让弘司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他本身对公司运作之类的也不怎么了解,所以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这个詹斯·拉斯穆森是什么人?

一回到家,弘司就立马坐在电脑前搜索。在一个美国亿万富翁的榜单上,他的确看到一个叫作詹斯·拉斯穆森的人。他有林业和企业管理的双学位,给杂志写专栏,业余时间喜欢阅读历史书籍,还赞助了美国沿海的红杉树研究。他管理着一家投资基金公司,一家商业杂志的文章称,他出了名的喜欢参与收购公司的业务。

好吧,看来他应该给这个人回个电话。

一位听起来年纪挺大的秘书接了电话,立即帮他转接给了詹斯·拉斯穆森。

当然是关于他的发明。“你把它卖得太便宜了,”那人平静地向他解释道,“这可不行。既然我收购了这家公司,现在我想重新和你谈谈合作的事。”

弘司皱起了眉头说:“我卖得便宜,您得到的好处才更多吧?还是我有什么地方理解错了?”

“通常来说是这样的,在商业上很常见,不过这样太短视了。我有不同的观点,就我过去三十年的成功经验来看,我的观点没错。商业的关键在于资源置换,不是吗?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也要给出一些东西,就像生物系统的循环一样。为了得到回报,你会付出。一味地付出尽管是无私的,却会耗尽自己的资源,到最后一无所有,再没有东西可以付出,对这个世界也就没有价值了。自我牺牲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损失,起码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当然战争、自然灾害等另当别论。”

弘司清了清嗓子,想插进这个人的话真不容易。“嗯,我本来也是想用‘魔法棒’来赚钱的,”他说道,“我从来没想过要自我牺牲。”

“这就对了。不过你没有关注到付出和回报之间应有的平衡。”

“我让MIT的知识产权部门帮我检查过合同……”

“合同没有问题。听着,加藤先生,我们开门见山吧。碰巧星期六我会在波士顿,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当面谈一谈这件事。”

弘司想了一下,星期六没什么要紧的事,并且这个人的话也值得一听。“星期六我有空,几点?约在哪里?”

“下午四点左右,”拉斯穆森立即说道,“我很乐意去你家。我不喜欢装腔作势的商务午餐,我想看看我的商业伙伴的生活环境。你住在麦格雷戈大厦对吧?”

“没错。”说话间弘司环视了一下自己的房间。老天,这回得大扫除了。

“好的,我知道那个地方。当然,之后我也会回请你来我家,到时候我们可以吃点东西喝点酒。你不需要提前做什么准备,尤其用不着额外打扫房间。我读书的时候也住在宿舍,我知道那些小房间是什么样。”电话那端传来了啪的一声,似乎是一本厚厚的皮制日程本被合上了,“那我们说好了,星期六下午四点见。”

“好的。”弘司说。可以确定的是,这个男人不会浪费一丁点儿自己的时间。

这次会面似乎是临时安排进日程表里的,弘司有点吃惊。但不知为何他对这个人还挺有好感的,他觉得自己需要这样不会浪费时间的人。

夏洛特的余光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很晃眼。原来是对面的屋顶上,有什么金属制品正反射着阳光,她只好将窗帘拉过去一些。一只灰色的小狗沿着街道一路小跑,嗅了嗅树上其他狗留下的记号,然后不停地环顾四周,好像在等什么人或指令。

她盯着面前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她刚泡好一杯茶,坐下来打算写论文时,詹姆斯就打电话取消了明天早上的安排。原本她已经想到思路了,被他这么一打断现在全忘掉了。

她叹了口气,有时她很受不了詹姆斯的临时起意。就好比现在,他又“不得不”去参加一次特殊训练。他那语气,仿佛詹姆斯·迈克尔·贝内特三世做的所有事都身不由己一样,而凭借着自己的魅力,他总能轻易得到别人的谅解。按他自己的话说,得到原谅比得到许可容易得多,所以他从不提前征求意见,只做他想做的,等到你事后生气,他就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你,一直到你再也绷不住脸为止。

比如他擅自把东西搬进她的衣橱这件事。有一天,他突然带着一个包出现在她面前,解释说,鉴于对两个人关系的认真考虑,他觉得有必要把自己的一些行李放在她这儿。还说为了自己的名声,他绝对不允许自己有一半的时间都穿着前一天已经穿过的、皱巴巴的衬衫到处跑。最后,她当然在衣橱里腾出了空间,让自己的衣服挤在一起,有些还只能塞进箱子里或者丢掉。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抗议——恰恰相反,最近她洗衣服的时候会把他留下的衣物一起洗了,甚至还帮他熨衬衫。

现在他又要“特殊训练”了,也不知道训练的是什么,反正她不太想和餐厅的人碰面,对于订婚宴她兴趣寥寥。

只是……没错,詹姆斯总是给她的生活添乱。

她突然想起了弘司。他打过几次电话,最后在语音信箱里给她留了言,问是不是能和她再见一面。她想见他,却迟疑着没给他回电话。为什么不呢?多亏了詹姆斯,她根本不知道未来几天或几周会有什么安排,更不敢和别人约定什么事。也许,是时候要学着对抗詹姆斯了。

她合上电脑,拿出一张波士顿及周边地区的地图,然后翻出针线盒,拿出一卷白线,穿到针上,开始摆弄起来。当她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之后,又给詹姆斯打了个电话,说:“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他有些惊讶地问。

“你明天下午得过来接我,三点钟。”

嗯,这个要求好像有点太过了。“听着,我不知道训练要多久,到时候能不能结束……”

“你总会有办法的,”她打断了他,拿起了地图,“仔细听着,我告诉你到时候去哪里接我……”

当电话再次响起时,弘司以为还是拉斯穆森,可能有什么事他忘了说,然而打来的是夏洛特。

“哦。”他说。刹那间,他感觉心脏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几乎让他窒息。这一刻,他似乎看见了一个深渊,感到了对失败无比的恐惧,恐惧自己不够优秀,无论怎么努力也没用。他稳住心神,等着恐惧消退,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深渊也随之闭合了。

“你好啊,夏洛特。我们可算是通上电话了。”

她没有接茬。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惹恼了,正在极力分散注意力。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学人类学。”她说

“是啊。”弘司回答道。

“我当时说,为了让你理解,我得展示给你看。”

“没错。”

“你明天有时间吗?”

当然没有。多年来,他每一天的行程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如果有事,就只能想办法挤出时间。

“当然有!”他说。他可以不参加明天的研讨会,让H-5的威尔·伯顿转告他会议内容就行了。原本,他打算在自己的项目获批后与组内技术人员开个会,不过可以推迟;明天需要交一篇关于计算机分布式系统架构的论文,但他可以今晚赶出来。

“你有背包吗?”夏洛特问道。

这是打算做什么?“有的。”

“徒步鞋呢?”

“我只有运动鞋,”弘司说,“不过很结实。”

她想了一下说:“好吧,应该也行。那么,我们明早六点在约翰·哈佛的雕像前见。”

4

清晨这个时间,哈佛大学里空无一人。尽管没什么必要,弘司还是踮着脚尖,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免得惊扰别人。

出于习惯,弘司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一些。他环顾了四周,冷得有些发抖。在一扇白色窗框的窗子后面,他隐约看到了人影,但也可能仅仅是一只鸟飞过去留下的倒影。据他所知,这些红砖建筑都是新生的宿舍,这个时间他们肯定都还在睡觉。

一阵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他一跳。一个穿着连体工装裤的男人打开了一栋大楼底层的金属门,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园艺工具中翻找着,全然不顾噪声。

约翰·哈佛的雕像矗立在大学礼堂前,这是一尊历史悠久、由白色花岗岩建造的巨型雕塑,青铜底座上雕刻着一个悠闲靠坐在扶手椅上的男人,右侧大腿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他却并没有看书,而是将目光投向面前的空地。作为一所大学的创办者,人们会期待一位留着长长山羊胡的年迈学者,但他看起来非常年轻。弘司前一天晚上查了一下这位约翰·哈佛,发现他三十岁就去世了,就在刚刚移民美国几个月之后。

雕像左脚的鞋尖已经被磨得发亮,因为据说在考试前摸一下它就会有好运气。弘司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底座上的碑文,上面写着:“约翰·哈佛,建校于1638年。”

“组织参观校园的导游把它叫作‘三谎雕像’。”夏洛特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他迅速转过身,看到她穿着徒步旅行装备,背着一个背包,仿佛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或许是那个穿工装裤男人弄出来的声音掩盖住了她的脚步声。

“你好啊!”他说。

她苦笑了一下,眼神里似乎还遗留着昨天电话里的那种愤怒。“第一个谎言,”她没有回应他打的招呼,而是接着介绍起来,“约翰·哈佛并不是创始人,只是第一个捐赠者——他在遗嘱里把自己的三百二十卷藏书和一半的资产都留给了大学。这所学校其实是由一个叫纳撒尼尔·伊顿的人创立的,但并不是在1638年,而是1636年,这是第二个谎言。第三个谎言,约翰·哈佛并不是雕像上的样子,当时的雕塑家只是找了个学生当模特而已。”

弘司望着她,他承认,夏洛特的确非常美丽:乌黑的长发顺滑地披在肩上,皮肤洁白无瑕仿佛瓷器一样,五官精致生动,所以看起来并不像个洋娃娃。她身材匀称苗条,散发着活力与朝气。

但这不是她如此吸引他的原因。确切地说,弘司强烈地感觉到他们之间有某种联系,他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他只知道上周六见面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像一个不安的流浪者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而现在,他又有了同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把他推向了她,却也同时让他震惊。

“约在这里见面不是只为了聊这位约翰·哈佛吧?”他问道。

她咯咯地露齿一笑,“不,这只是个例子。有些我们以为正确的事,事实上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我们就是这样混淆视听,把一无所知的东西描绘出来。就算约翰·哈佛的画像早就不存在了,这个校园依然有他的雕像。讽刺的是,哈佛的校训却是‘veritas’,也就是真理。”

弘司重新审视这尊雕像。知道这些事实后,它的模样有了些不同。“真怪。”他说道。

夏洛特放下背包,打开来,从里面拿出一个水瓶和一个装满了东西的塑料袋递给他,“都是给你的,你得自己背着。”

弘司接过来,掂了掂袋子的重量,“真专业。我们要去徒步吗?”

“这很容易猜到啊,毕竟我问你有没有徒步鞋。”夏洛特说。

“是,我一早猜到了。”弘司放下自己的背包,把夏洛特给他的午餐袋和水都装了起来。他还带了几根能量棒,在漫长的编程之夜他就是靠这些来保持清醒的,所以家里总是有些存货,之后还可以分给她一些。“我们去哪儿?”

“回到过去。”夏洛特说道。

她再次背上书包,转身面向约翰斯顿门,那里是校园的主要入口。接着她抬起右脚,向前迈了一步,“这就是一百年了。”她停了下来,向后倾了一下身子,指着自己左脚前面的一点说,“大概在那个时间,我们都出生了。”随后,她的手猛地向前,指向半步远的地方,“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那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她指着右脚鞋跟前的某个地方,“目前为止你都听懂了吗?”

“嗯。”弘司点点头。

夏洛特迈出第二步,“工业革命,拿破仑王朝,法国大革命。”第三步,“太阳王路易十四。”第四步,“欧洲三十年战争。”第五步,“宗教改革。”第六步,“哥白尼。”第七步,“欧洲的黑死病。”第八步,“成吉思汗和马可·波罗。”第九步,“十字军东征。整个欧洲都成了基督徒。”第十步,“诺曼人占领了英格兰,现在我们已经在一千年前了。”

“好的。”弘司一边说,一边怀疑地跟在她旁边。她这是要给他补习历史吗?

夏洛特又走了十步,站在大学礼堂前一块贫瘠的草坪中间。“拿撒勒的耶稣。罗马帝国。”继续走十步,“现在到了公元前一千年,也就是三千年前。这是铁器时代,法老统治的时代,也就是图坦卡蒙和拉美西斯。”

又走了二十步,现在他们来到了宽阔的大路上。“公元前三千年,古埃及王朝出现了。这个时候,吉萨金字塔还没有被建造出来。”弘司跟着她一起数,她已经走了五十步了。

接下来,她继续走了五十步,“公元前八千年,新石器时代中期,中国在这个时候已经有农业了。”

又走了三十步,现在他们到了约翰斯顿门的正下方,再往前就是哈佛的老园区。“公元前一万一千年,”夏洛特伸出手指向地面,“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已经有了种植谷物的迹象。杰夫阿玛遗迹和哥贝克力石阵就是这一时期的建筑,人类已知最古老的寺庙建筑。”

弘司回望了一下他们从约翰·哈佛雕像走过来的路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到这里历史就结束了。”

“哦,开玩笑,”夏洛特说,“这才刚刚开始。”

她转过身,穿过大门走到街上。马路的另一侧是一个小公园,后面矗立着一座有着奇特尖顶的教堂塔楼。夏洛特指着右边,“我们继续回到过去,现在进入维尔姆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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