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把越野车开进俱乐部正门旁的停车场,查尔斯一如既往地帮他留好了位置,上面甚至还标了他的名字。希望特里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心情愉悦地跳下车,把高尔夫球袋从后备厢里拎出来。正如计划的一样,他故意迟到了十五分钟,他可不希望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对女生分外殷勤的愣头青。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和夏洛特或者电话簿里其他几十个姑娘上床。不过狩猎的感觉让他更加兴奋:先观察、包围猎物,再围追堵截,最后纳入囊中。他喜欢这样有些阻力的挑战。
“早上好,贝内特先生。”詹姆斯走进会所时,门卫威尔说。威尔是个年轻的黑人,不如上一任那么毕恭毕敬,不过也还过得去,
“早上好,威尔。”他回答。詹姆斯自然是有会员卡的,但他坚信自己并不需要,只要刷个脸,所有的大门都会为他打开。
特里已经到了。他一走到球场就看见了她:天哪,她可真性感,一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她穿了一身红色,露出大片的肌肤,简直太诱人了!
她和查尔斯站在一辆高尔夫球车旁边,查尔斯正向她讲解展示各种球杆。隔着一百英尺的距离,已经能看到好色的老查理为了窥探她领口而故意高举着球杆。
詹姆斯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个口哨,打断了查尔斯的行动。看到詹姆斯,特里像个啦啦队长一样开心地跳了起来,看着他走过来,她丢下球杆,兴奋地朝他挥手。
她很兴奋啊!詹姆斯笑了,非常好,这说明他已经胜利一半了。
走近了看,特里更诱人了。她穿着一条鲜红色的紧身短裤,臀部的曲线暴露无遗,前面还有一块让人浮想联翩的……她穿了内裤吗?看来似乎没有。
她穿着短袜和一双红色的运动鞋,和头上戴的棒球帽很搭。马尾辫从帽子后面伸出来,金子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整个造型唯一的败笔是上衣,上面满是看起来很廉价的亮片,不过无所谓,只要领子的开口足够大,就足以让男人们为之疯狂了。
真是个好日子!晴空万里,郁郁葱葱的草坪上成群的鸟儿互相追逐嬉戏。虽然还是早上,但已经可以预感到今天会很热了。生活可真是太美妙了!
击球杆数比标准杆数多一杆称为柏忌。 在去开第一杆的路上,詹姆斯问特里对高尔夫球了解多少。看起来她已经做了功课:差点、标准杆、得分、一杆进洞、柏忌 ,这些术语她都知道。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来着?”他接着问道。
“艺术史,”她甩了一下头,马尾辫随风摆动,“我喜欢生活中美好的东西。”
“那可太巧了,我也喜欢。”詹姆斯笑着说道。的确,所有性感的姑娘都会避开科学,选择艺术史。当然,夏洛特是个罕见的例外。不过,这时候想起她显然没意义。
“那你的老家是哪里?”他继续问。
“俄亥俄州。”
“俄亥俄州可大了,你得说具体点。”
她叹了口气,说:“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镇,你肯定没听说过。”
“好吧,”詹姆斯说,反正她从哪里来的对他无关紧要,“那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个哥哥。不过老实说,我不愿意聊我家的事情。”
“关系这么糟糕?”
她噘起嘴巴,本意是想表达不满,却让她看起来更可爱了。“我不想和他们说话,他们眼界太窄,我的那些‘自由派’观点他们理解不了。我想享受生活,他们也理解不了。”
渴望自由,享受生活,好主意,特里小老鼠,你马上就能如愿以偿了。
“所以你是一群白色绵羊中间的黑羊,”詹姆斯说着,把高尔夫球车停在发球点旁边,“或者应该说‘红羊’。”说着,他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她咯咯地笑,做了一个俏皮的动作,饱满的胸部诱人地摆动了一下。“一只羊?你想不出别的东西来形容我吗?”
他故作思考,“那,小羊羔?小绵羊?”
“那你是大灰狼吗?”
“竟然被你发现了,”他一边调侃她,一边挑选球杆,“我吃过早餐了,不过拿你当作一顿丰盛的午餐似乎也不错。只是我得先让你出点汗,这样的羊羔吃起来口感更好。”
她又咯咯地笑了,“我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幽默。”
“关于我你知道得还太少了。”他最后决定选经典的“一号木”球杆,“好了,注意,现在我要挥第一杆了,你只管看着就好。”他把球放在球座上,然后集中注意力,摆好了姿势。这第一杆很重要,必须要打好。
挥杆,击球——他满意地望着球沿着弧线飞了出去,落在前面不远处。之所以没有打远,第一是不想打消她的积极性,第二他也并不着急。
“现在轮到你了,不用击球,挥杆就行。”
“这样?”
“你先挥杆,然后我会纠正你的动作,你再接着打。”他指着她的高尔夫球车说道,“我要看到你流汗。”
她花了好半天才认出了哪支是发球杆。在空球座前就位的姿势还不错,但第一杆打得太差了,要是球座上有球,她的球杆根本碰不到。
他向她解释她的错误:要把球杆放低,摆动幅度再大一些,别握得那么紧。再来一次,把屁股再扭过来一点,小宝贝,再来一次。
在第十次尝试之后,她叫了起来:“哎呀!我可能永远都学不会了!”
对詹姆斯来说,这个信号意味着是时候更进一步了。“你肯定能学得会的,我保证。只要学会掌控球杆就行。看着,”他说着,走到她身后,伸出双臂搂着她,“像这样,现在挥杆,慢慢来,做一个慢动作。”
他牵引着她的手臂,有一瞬间,他似乎忘了她,忘了眼前的一切,只记得要纠正她错误的挥杆姿势,对于初学者来说,一旦养成坏习惯就很难改正了。但一股甜美却又廉价的香水味从她的脖子幽幽地钻进他的鼻子,混合着沐浴后的体香,像是麝香和紫罗兰混合的气味。他立刻记起了原本的目的,她是他的猎物。
他低头看着她的脖子,动脉血管正在皮肤下跳动。她允许他的身体接触是为了纠正动作,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其实不是那么情愿。想到训练结束后他真正渴望得到的“一杆进洞”,詹姆斯顿时有些难以自持。
弘司和夏洛特沿着马萨诸塞大道走了一阵子,然后拐到花园街铺着棕色鹅卵石的宽阔人行道上。这里人很多,不时有慢跑者气喘吁吁地从他们身边跑过。他们走过一座比之前更高大的教堂塔楼和一家喜来登酒店。从这里开始,林荫道两旁的树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红砖砌成的围墙,同样是红砖屋顶的酒店大门口,一个年纪有点大的门童怀疑地看向他们。
再继续走,两旁的树木又回来了,但人行道却变成了残破不堪的混凝土板,街边是一栋栋深红色的砖砌小楼。人行道变窄了,树变高了,树荫遮蔽着道路。接着往前,房屋渐渐向后退去,掩映在灌木丛和树木之后,几乎看不见了。
夏洛特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这是第一个冰河时代结束的地方,”她说,“或者说是最后一个,因为我们是在回溯历史。不过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她带着一丝询问地看向他,“我表达得够清楚吗?”
“不够,”弘司笑着说,“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他们走了大概一刻钟、大约一千米的路,根据夏洛特的算法,已经走过了大约十万年的历史。在那时,世界大部分地方都被冰层覆盖着,真是难以想象。
“好吧,”夏洛特说,“记住这个位置。”
弘司抬头看了一眼路标,旁边这条路叫帕克街,路的两侧是参天大树,根本看不到树后面有什么,也许是个居民区。
再之后他们走到了康科德大道。夏洛特沿着这条路走了大概一百五十米,再次停在一个公交车站附近。
“在这里,”弘司追上她之后,她说道,“是维尔姆冰期和里斯冰河期之间的间冰期。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人行道一侧是一道铁丝网围成的栅栏,里面是一个被树木和灌木丛覆盖住的小山坡。街对面是一个学校或者幼儿园之类的,一小块绿地上立着一尊做着祈祷手势的男人雕像,也许是个天使?弘司不确定,他不太了解宗教相关的东西。
他回望着从帕克街一路走过来的路线,“已经比学校里学到的最久远的历史还要久了。”
“没错,”夏洛特说,“事实上我们对这个时期几乎一无所知。”
弘司扬起了眉毛。“真是太神奇了,”他说,“这个时期已经有人类了,肯定也存在战争之类的。”
“记得圣徒之岛吗?”夏洛特问他,“我那个时候很想摸那把祭坛上的刀。”
“当然记得。”
夏洛特指着前方,“那把刀更古老。”
打进第一个球花了他们很长时间。特里把球打出了球道,打进了排水、沙坑甚至水里,就是没有进过洞。这也就意味着,他有很多的机会来纠正她、搂她、触摸她、嗅她的味道、蹭她的胸部、戳她的屁股。
“这里要放松一些。”詹姆斯再一次说道,把手放在她的臀部,轻轻地拍着,“再来一次。”
虽然总算把球打上了果岭,但推杆才是更大的挑战。一开始,她击球的力度太大,让球越过旗子又落回了球道;接着她又打得太轻,导致球软绵绵地落到草地上。她燃起了斗志,耸肩和噘嘴的动作愈发可爱,这可不是坏事。
“你先放松,”詹姆斯说道,然后走到她身后,稍微纠正了一下她的姿势,“双腿分开,对,就是这样。现在看着球,想象一下它将如何着陆,很轻松地飞起来,然后毫不费力地滑进洞里。想一想,这个感觉很美妙。”他听到她在深呼吸,看到她有些微微颤抖。也许她想到的不只是高尔夫球。非常好,看来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得手了,“好,现在挥杆击球。”
这次她的力道刚刚好,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线,落到草地上滑行了一段,顺利地掉进洞里。
“嗯,”他称赞道,“你做得很好。”
“多亏有一个好老师。”她调皮地看了他一眼。
“这倒是真的,”詹姆斯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我也做得很好。”
终于,他们来到了第二个球洞,他一直盼着这一刻。球道边缘的草长得很旺盛,一年只修剪一次,旁边还有一小片树林、一片杂草丛生的灌木丛和许多滚进去找不到的高尔夫球。球场留下这么一片很奇怪,但当时买下这块地皮时,市政府就要求保护这片自然环境。很多球员对此怨声载道,而聪明如詹姆斯的人则想到了这片地方的用处:他和特里肯定不是第一对钻进灌木丛的。
“这回能让我开球吗?”特里问他。
詹姆斯大度地点了点头,构思着自己的计划。他得把球打到灌木丛里,然后假装不高兴,责怪她性感的衣服让自己分散了注意力……她会喜欢的,女人喜欢把这种责备当作另一种形式的赞美。之后,如果他提出让她帮忙一起找球,她肯定不会拒绝的……
构思只需要一瞬间,特里开球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
“哎呀!”她突然叫道。击出的球在他们的注视下,飞了一个长长的弧线,飞向了灌木丛,消失在树梢之间。
“是我影响你了吗?”詹姆斯揶揄地问道。
“好像是的。”特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那我帮你一起找球吧。”
“你真是太好了。”
钻进灌木丛的时候,詹姆斯偷偷摸了摸装在裤子口袋里的避孕套。它就在那里,即用即取。非常好,现在“小老鼠”差不多已经快落网了。
树枝张牙舞爪地拉扯着他们的衣服,划伤了他们的皮肤。周围不时传来沙沙响声和跑动声,是他们惊扰到了这里的小动物。天气很热,两人汗流浃背,很快就有一群兴奋的蚊子蜂拥而至。
“球要怎么找啊?”特里终于说道,“根本找不到。”
她当然不必找球,球袋里的备用球就是为这种情况准备的。严格地说,规则只允许用最多五分钟来搜寻丢失的球,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树林里找到一个小小的球,只能靠运气。不过现在,詹姆斯并不关心什么规则。
“站着别动。”詹姆斯突然说。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用大大的眼睛望着他。她浑身都被汗水打湿了。他们现在身处的是一个难得的好地方,树丛里有一片小小的空地,光线穿过树枝的缝隙错落地照射进来,地上覆盖着青苔和小白花,散发着诱人的甜美香气。
“一只小羊羔,”他说着,顺势把她搂在怀里,“是不应该和大灰狼一起在森林里独处的。”她全身瘫软,没有丝毫反抗,“尤其是这种浑身湿淋淋的情况下……”他低下头,吻上她的脖子,手攀上了她的腰侧,随后又探进她鲜红色的短裤里……
弘司和夏洛特加快了步伐,现在他们不再沿着人行道前进,而是已经走上了机动车道,路过的司机惊讶不已。他们经过了一片湖、一片大型建筑群、一座加油站、一排排狭窄的住宅楼。不过还是没有走完康科德大道。
这条路就跟没有尽头一样。
弘司问起那把刀的事,以及她当时到底从刀上面感应到了什么,但她不想聊这件事。他们又走了两千米,康科德大道在这里被一条精心修剪过的绿化带从中间分割开。他们刚刚路过了一座令人印象深刻的犹太教堂。夏洛特解释说,已知最古老的现代智人化石可以追溯到这个时候,那些骨头是在埃塞俄比亚西南部的奥莫河上挖掘出来的。
他们继续徒步。“能够发现化石是非常罕见的,”她边走边说,“通常尸体会整体腐烂,包括骷髅。骨头需要满足非常特殊的条件才能保存下来形成化石,所以大多数地方根本没有化石。正常情况下,土壤会分解掉一切。”
弘司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现在他明白了。“如果不是这样,死去生物的骨骼就会在土壤中越积越多,它们体内所含的钙就不能参与物质循环了。”
夏洛特点点头,“古人类学研讨课一开始,威克沙姆博士就告诉我们,把迄今为止发现的所有人类骨骼化石都搜集到一处,可以很轻松地装到一辆卡车上。”这是所有关于史前人类研究的根本问题:可供参考的证据实在是太少了,根本没办法用它们来证明任何推论。但是,迄今存在的研究理论——当然有人研究——普遍都被认为是无可争议的,不仅外行,连学者也都这么想。
旅程继续,弘司第一次发现波士顿竟然是一个绿树环绕的城市。太阳升得越来越高,天气越来越热,幸好路旁不时就会出现一片宜人的树荫。
这么徒步让人筋疲力尽,弘司很不习惯,但他还是很享受这一切。有时他们都不说话,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有时交谈两句,聊分别之后各自的生活,依旧很默契。
他们穿过了一条地下通道,走上一个时而陡峭、时而平缓的斜坡,这让徒步变得更加艰难了。这里是一个颇具规模的庄园,一幢巨大的房子独自矗立在一大片几乎望不到边的土地上,掩映在灌木丛和树木之后。看起来是片富人区。
九点钟过后,他们终于走到了康科德大道的尽头。最后的几千米没有铺路,他们只能沿着草地的边缘地带行进,最后走到的地方,是康科德大道与春天街交界的十字路口。
“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弘司有些喘气地问道。
“我们现在大约在一百三十万年前了,”夏洛特说道,“这个时候直立人已经生活在非洲了。他们能够生火,体毛基本退化完毕,进化出了黑皮肤。他们能长到差不多170厘米,外观上与现代人几乎没有差别。”她指了指右侧,“我们走这边。”
四十分钟后,他们又走了三千米,站在一条通往高速公路的车道前。
“现在我们到了奥杜威时期的中期。我们发现了石器,以及大象被吃掉的痕迹。这个时候非洲还没有出现直立人。”她指向之后要前进的方向,“再往前三千米,就是格鲁吉亚人生活的时期了,听名字就知道,这些化石是在格鲁吉亚被发现的,是在非洲以外地区发现的最古老的人类。”
特里却不乐意。天哪,詹姆斯还从来没碰见过如此抗拒他的姑娘!她尖叫着,挣扎着,推开他的手,嘴里不停地叫嚷,“进展太快了。”“不,停下来。”“别毛手毛脚。”
说好的“享受生活”和“喜欢美好的东西”呢?
她说,是这样的,不过不是以这种方式,他们可以先约会,吃个饭,看个电影之类的,再看进展……
最终,他沮丧地放开了她。这不可能是真的,对吧?他蹲坐下来,喘着粗气,浑身都是汗和蚊虫叮咬留下的痕迹。他的裤子正支着一个帐篷,显眼的突起在朦胧的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芒。该死,他都这样了,她还是不为所动。
他快被她弄疯了。她近乎赤裸地躺在他面前的青苔上,周围是一片被他们踩倒的白色小花。汗水使她的肌肤看起来像涂了油一般闪闪发亮。鲜红的短裤挂在左脚踝上,上衣也被推到了胸部上方,他甚至能够隐约看到她挺立的乳头……我的天,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抗拒,她甚至浑身都在滴水。但她还是拒绝了,即便她也想进一步,即便此情此景下两人都欲火焚身。
但她还是拒绝了。
他有些头晕。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硬来吧,那可算不上是胜利。
她慢慢穿上衣服,把撕得有点变形的短裤拉起来,却几乎盖不住她的臀部。
詹姆斯感觉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全身颤抖着,有些纳闷地瞥了一眼特里消失的方向,这算怎么回事?这绝对算得上是他最奇怪的性经历了。
他咽了口唾沫,嘴里似乎尝到了蚊子的味道,肯定是刚才飞进他嘴里的。妈的,胜利的滋味可不是这样。
中午时分,夏洛特终于停下脚步开始歇息。他们刚刚经过零星几栋散落在森林里的房子,眼前是宁静的湖面,遮蔽在一片树木之中,这是一个停下休息的好地方。他们脱下鞋子,卷起裤腿,把脚泡进湖水中。
树荫下很凉快,用冷水泡脚也十分舒服。弘司从记事起,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被汗水浸湿的衣服黏在身上,摩擦着皮肤。他身上沾满灰尘,格外渴望洗一个长长的热水澡。明早肯定会因为肌肉酸痛起不来床。脱袜子的时候,他发现脚上已经磨起了不止一个水泡。
当然,他不在意这些。如果夏洛特计划要走一整天,那他就会跟一整天。如果脚会磨出血,那就出血好了,反正早晚都会痊愈。
他们吃起了带来的三明治。这是弘司迄今吃过的最美味的三明治,但很可能只是因为太饿了。一个是涂了蛋黄酱、夹着精心调味过的薄片蔬菜的火腿三明治,另一个加了鱼肉泥。夏洛特说都是自己按照她祖母的菜谱做的,真好吃!
瓶子里有些温热的水喝起来也很甜美。
渐渐地,弘司觉得力气恢复了。他抬头望着天空,听着鸟儿大声地叽叽喳喳,突然想起了多萝茜。他肯定伤害了她,毫无疑问,她一定对他失望了。他承认自己分手的方式有些过分,虽然必须结束这段关系,但或许可以找到更好的方式?算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做才算更好。
夏洛特催着继续赶路了。
“我们现在走了多远了?”弘司一边仔细地擦干双脚,一边问她。
“两百五十万年。”她回答。
“那你准备再走多远?一直到宇宙大爆炸吗?”
夏洛特调整了一下背包的位置,说:“花不了太久,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于是他们继续前行,比之前走得更慢也更沉默。树木往身后退去,太阳在头顶炙烤。偶尔有汽车疾驰而过,司机向他们挥手,按响喇叭以示鼓励。
最后,夏洛特终于停下来,“是时候向你解释为什么我要学人类学了,为什么一定要是人类学。”
弘司现在特别想要一根可以支撑身体的拐杖。“就是一个问题而已,”他喘着气说道,“要是我早知道你会用这种方式回答我,我就不问了。”
夏洛特没理他,指向路边的某个地方,那里有一处已经辨认不清的动物的残骸,可能是一只猫,或者其他类似大小的动物。“我们现在走了将近二十英里,”她说,“也就是三十二千米,三百二十万年的历史。三百二十万年前,有一个女人生活在现在的埃塞俄比亚——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具雌性阿法种南方古猿,最早的人类物种之一。她的骨骼在死后保存了下来,在1974年被挖掘出土,从那之后人们就叫她‘露西’。这个发现的惊人之处在于,骨骼碎片残存了许多,大约有整体的百分之四十。从这些碎片中人们推断出,露西大部分的时间是直立行走的。”
夏洛特转过身,面对着来时的方向,“现在想象一下,如果我们用同样的方式再往回走——别担心,现在不走,只是想象一下。从已知最早的人类祖先露西开始,回顾整个进化史:数以百万计的人出生、繁衍和死亡,从冰河时代、瘟疫和其他灾难中幸存下来,度过漫长的岁月。他们在地球上迁徙,从非洲到欧洲,再到亚洲,最后来到美洲和大洋洲。想想这条路多么遥远,再想想约翰·哈佛雕像前那最初也是最后的五十步,那是有文字记载的人类文明史,而在那之前,存在另一种人类文明的可能性有多大呢?三十千米!想想看这里面有多少个五十步!在这期间所有更古老的文明,我们都无从得知。”
弘司也跟着她转过身,望着他们走过来的路,回想这一段距离。从数学层面上讲,她是对的:五十步,现在来看简直不值一提。就是平时找一家吃午饭的餐馆,要走的路也远远超过五十步。然而,这五十步却代表了自法老时代至今的全部历史。
“但是为什么我们没发现那些‘更古老’的文明呢?”他问,“不可能从来没留下过痕迹吧?”
夏洛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也许留下了,只是我们不认识而已。拿一张CD做比方,假设它被埋在一堆垃圾中,在我们的文明瓦解的一万年之后,也许会有人再次把它挖出来。但是他们会拿它做什么呢?可能把它当成镜子,也可能以为它是一件珠宝。尽管里面存储着数据,但他从何知晓呢?根本没办法读取这些数据。这张光碟有可能是圣桑创作的钢琴协奏曲,也有可能是某种文字处理软件,但没人能播放出来,也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软件。”
“我想的其实是……建筑之类的,它们的规模足够大,不会轻易消失,分析解读起来也不难。”
“建筑物的确有可能保留数个世纪。但如果时间跨度是上千年,那就难说了。如果这些……嗯,我们称他们为第一代人类……如果他们生活在最后一个冰河时代之前,也许一切都会被销蚀,任何建筑都无法幸免。”
弘司想了想,“那要如何证明他们曾经存在呢?”
“我还不知道。但是,起码要相信这件事的可能性,就算目前还没能发现任何痕迹。”夏洛特双手放在腰上,“有无数关于过去黄金时代的传说——亚特兰蒂斯、雷姆利亚大陆、伊苏城……也许这些传说都是真的呢?也许它们源自早在我们之前的某种文明的记忆,只不过后来没落了?”
“或者它们就只是传说而已。”
她不服气地扬起头,“当初人们也告诉海因里希·施里曼《荷马史诗》是虚构的,不过他最后还是发掘出了特洛伊城。”
弘司看着她,心头涌过一阵暖意。是的,他为她感到骄傲。她有勇气去质疑一切,甚至反驳整个世界。他喜欢这种特质。
他看着来时的路,回想起从早上开始的漫长旅程。她的话并非完全没有可能,他愿意相信她是对的。
不仅如此,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愿意相信她会出错。
夏洛特筋疲力尽。远足比她预想的辛苦得多,一方面因为天气炎热,另外,疲惫感也让走路比平时更加费力。她之前从未徒步超过二十千米,而现在她已经走了三十二千米了。她感到自己累得半死,也许詹姆斯会很失望,因为今天剩下的时间里,她除了休息之外什么都不想做。
幸好她的装备足够专业,徒步鞋来自一个加拿大品牌,帆布背包和透气的衣服都是她能承受的价格内最好的,这些都是对挖掘考古工作的提前投资。现在它们派上了用场。
而弘司仿佛不知疲倦,一直像机器人一样顽强地前进着,所以她也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另外,她也不得不加紧步伐,以便准时到达和詹姆斯约好的地点。现在快迟到了,只希望他会等一等。
前提是他真的会过来接她。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高兴。现在用不着再走多远了,而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弘司似乎已经明白了她学人类学的原因。此前她试图向别人解释她的想法,而其他人似乎并不理解。也许她得拖着他们来一次这样的徒步。她很久以前就想过以这种物理的方式来感受人类进化史的巨大时间跨度,但只有弘司激起了她付诸实践的动力。他身上好像有些什么东西,会激发出她的科研精神。
这时,弘司又提起了当年“圣徒之岛”上那把令她着迷的刀。他想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么,那把刀究竟有多古老,以及之后她有没有试过再去发掘一些关于那把刀的事情。
“我看到了什么?”夏洛特努力想了想,并没有放慢脚步。该怎么解释呢?“不能算是看到,更像是一种感觉,就像你站在下水道井盖上,就知道下面的管道至少有一百米深,因为你能听到特别深的地方传过来的回音。这么来描述我的感觉应该比较恰当。”
不,事实并非如此,根本没办法用言语来描述那种感觉。
“那天我在神社里摸了很多相当古老的东西,”她继续道,“我以为那把刀也来自差不多的年代,不过更有趣一些,因为它是用来战斗的,说不定杀过人……”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可以信任他吗?她快速地看了弘司一眼,这些事她之前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但她却觉得,也许弘司能够理解她。“小的时候,我特别着迷于杀过人的凶器,戟、剑、匕首等,这些东西很吸引我,并不是因为能够感受别人的死亡,而是我认为这些物品可以打开通往彼岸的门,起码是能划开一道裂缝。我觉得通过这种方式,说不定可以看到人死后的世界。”
弘司只是严肃地点了点头,“这个想法很有趣,我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他用幽幽的黑眼睛望着她,“然后呢?有人曾经死在那把刀下吗?”
她叹了口气说道:“我不知道。在那之前,我要是摸到了很古老的东西,那感觉就像是我被推下路缘,下坠了几英寸然后再站起来。但是,当我触摸那把刀时……就像是掉下悬崖,跌入了无底深渊。”
“所以当时你尖叫了。”
“没错。”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其实你也不知道那把刀究竟有多古老?”
夏洛特思索着该如何组织语言,“在某个时间点,我……就断开了联系。我不想继续跌落,而在断开的那个点,我估计已经有十万年了……”神社那天的记忆纷纷涌现出来,她清楚地回忆起了那种恐怖,以及从那以后一直驱使着她前进的动力。“一把黑曜石刀,带有人工加工的痕迹,你想想看!如果能证明那个时代就有人存在,并且能制造出这样的东西,一定会颠覆我们对人类历史的认知。”
“你没想过用科学的方法检测一下那把刀吗?”
“哦,本来是打算这么做的。我问了一位艺术史教授,他打电话给一位日本同事,让他帮忙联系了神社……但是那把刀已经不在了。神庙说,它被卖给了一位英国收藏家,不过弄丢了他的地址。那个日本学者说,他们只是不想承认那把刀被人偷走了。”
“太可惜了。”弘司思索着。不知为何,每次他开始用脑子,脚步节奏就会变,“我经常梦到那个时候。”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听起来好像经历了一番挣扎才承认的,“你尖叫的那个瞬间。在梦里,有时你尖叫是因为我松开了手,有时是因为你摔了下去。有时有个怪物浮出水面想要吃掉你,而我在最后一刻把你从它嘴边拉回来。”他犹豫地说,“那个瞬间我就像被闪电击中了,有什么东西烧进了心里。”
“没错,”夏洛特不禁说道,“我也会做这样的梦!”
他看着她,夏洛特从没见过他如此坦诚、如此脆弱的样子。“我觉得从那以后,我们一直都有某种联系。”他说,“我这些年一直不知道,但是再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便感应到了。我们能再次相遇绝对不是巧合。”
夏洛特生出一丝退缩的想法,必须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她屏住呼吸,但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弘司打量着她,“你有同样的感觉吗?就是我们之间有种特殊的联系?”
这正是她所担心的。“弘司,”她努力斟酌着字眼,“我要订婚了,你不该对我有其他想法。”
弘司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一副高深莫测的日本人样子。又往前走了十步,他终于开了口:“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道:“联系是有的,是童年时代的美好友谊。这的确很特别,往后的人生里不会再碰见了,所以我想好好珍惜它。”
他想问的也不是这个。他保持沉默,而她静静地等着他开口。思考了一阵子之后,他又问:“只是这样吗?”
她停下来,面向他,认真地看着他,就像在玩一个儿童游戏,谁先移开视线谁就输了。她曾和弘司玩过这个游戏吗?她不记得了,他们之间的氛围总是很严肃。“是的,”她接着说,“我的感觉就只是这样。”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说实话。他们之间有些别的东西,不过她不想承认。
她望向他的眼睛,那里面写满了执着,仿佛在说:我会继续探寻,决不放弃。
弘司意识到自己还要继续努力,花很长时间等待夏洛特。他对夏洛特的心意还要经受更多考验。
何况,之所以抱有期待,是因为他相信命运之手操控一切。发生了什么、没有发生什么,背后都有它的意义,但人不一定立刻能理解。所以他必须要有耐心,要像他父亲教他的那样慢慢呼吸,气沉丹田。他的美国父亲如今在精神上越来越像个武士时代的人了。
他们走到停车场,一辆炫目的越野车正停在那里。这种车的耗油量比载重十二吨的卡车还要大。车上涂了迷彩色的涂层,好像马上就要去野外作战一样,但又清洗得很干净,擦得闪闪发亮,让弘司怀疑这辆车可能从来没有“越野”过。
双臂交叉靠在挡泥板上的家伙一定就是詹姆斯·迈克尔·贝内特三世了,夏洛特的未婚夫,亿万富翁的儿子。
弘司当然做了功课,只要借用随便一个哈佛学生的密码,就可以在学生内网中找到他需要的内容。詹姆斯·迈克尔·贝内特三世同样学人类学专业,参加了许多体育活动,让人纳闷他哪有多余的时间拿来学习。
网上也能搜索到很多关于他的信息:他是波士顿喷气式飞机队的一员,将继承一家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公司,这些噱头足够报纸争相报道他的冠军头衔、他参加的晚宴和其他社交活动。即便是在报道随附的照片里,他依然魅力惊人、光彩四射。
然而见到真人,詹姆斯看起来却并不像他预想中的那个神仙人物。相反,他看上去很紧张,脸色苍白,有些心不在焉。至少目前看来,弘司没发现他作为市值数十亿美元公司的继承者,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
詹姆斯有些敷衍地亲吻了夏洛特,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站在一旁的弘司,脸上写满了不信任,似乎急于知道他们这一天在一起干什么了,他在担心。不知道夏洛特到底看上了这家伙什么,弘司猜不出来。照片中无比俊美的长相,近看却觉得有些做作,似乎是刻意修饰过的。弘司怀疑他是不是做过整容手术。
但是贝内特很有钱。即使事先不知道,也能轻易看出来。
她爱他是因为他有钱吗?还是说,她爱的是那种无忧无虑的奢靡生活:住在配备巨大泳池的豪华大房子里,有成群的仆人,有私人飞机和昂贵的珠宝,可以去高端酒店度假?
这个想法让弘司心情乱七八糟的。他庆幸自己因为一整天的徒步而筋疲力尽,就算带着负面情绪,别人也看不出来。
詹姆斯向他伸出手,所有美国人的正常礼节。他会用力捏碎我的手吗?弘司试探性地和他握了握,没有,他没那么野蛮。然而这让弘司更鄙视他了。
“嗨,”握手的同时,詹姆斯说道,“我是JB。”
“弘司,和被扔了原子弹的广岛一个发音。”这个笑话很蠢,不过通常能帮助别人记住他的名字。他只是习惯性地顺嘴说了,说完却有些后悔,因为这听着就像他很健谈、急于交朋友一样。
他当然不想,詹姆斯是他的竞争对手,他的情敌。
松开手后,詹姆斯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头用一种责备的语气跟夏洛特说:“我还以为你压根儿不会来了。”
“我跟你说过,可能会稍微晚一点。”她为自己辩护道。
他打开了驾驶室的车门,“独自在森林里待几个小时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接着他握住了方向盘,“现在去哪里?”
“回市区。我们得先把弘司送回去,然后……”她转向弘司,“我忘记你宿舍的名字了。”
弘司说:“麦格雷戈大厦。”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感到自己像个局外人,正在旁观一场戏。
詹姆斯问道:“就是河边新建的那排楼,对吧?”
“是的。”
“好的。”他简单地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车,夏洛特坐在副驾驶,弘司坐到后座。对于一辆外表像是马上要去参战的车来说,它简直豪华得可笑:内饰全是淡奶油色的绒面革,所有开关和配件都镀了金。这让弘司对自己全身的汗水和灰尘有些内疚。
“你的‘特殊训练’进展得怎么样?”夏洛特问道。
詹姆斯正在设置GPS导航,听到这话不由得做了个鬼脸,“就那么回事吧,老实讲,不太好。”
他开动汽车。发动机很响,弘司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所幸他们没有聊太多,詹姆斯看上去像是那种喜欢独自生闷气的人。
反正弘司不在乎,只需要坐着就好了,他喜欢这种不用自己动手就能操控机器的感觉。他感到脚上的神经都在呻吟,皮肤发痒,迫切需要洗个热水澡。可惜,美国大学宿舍的热水供应须做得不是太好。
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浑身乏力、疲惫不堪。但当他看到坐在前面座位上的姑娘,继而又想到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时,又精神焕发起来。
他要有耐心,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5
星期六一早,夏洛特穿着最旧的衣服来到布兰达的父母家中,搬家首先要从这里开始。他们会先把布兰达需要带走的家具搬到新公寓,再把她留在旧宿舍的零碎东西搬过去。布兰达曾经的宿舍位于联邦大街的沃伦大厦B塔,如她所说,她早就受够了那栋楼里无处不在的吵闹和混乱。
这天是这星期以来的第一次阴天,但气温依旧不低。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一定会大汗淋漓。夏洛特对自己说,适量的活动对自己有好处。
星期五一整天,她都在忙着写一篇下星期要交的论文,最终却连十行字都没写出来。她完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思绪总是到处乱跑。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来例假了,但还没有到日子,而且之前也没有类似的症状。通常,来例假的时候她会有轻微的痛经,她会抱着热水袋坐在电视前,看一部悲伤的爱情电影。
那么这种心神不宁就是和詹姆斯有关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星期四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硬不起来,这让他心烦意乱。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尴尬的场面了。洗完澡后,他们躺在床上依偎在一起,夏洛特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地想和他做爱的渴望,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讶。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于是她不得不安慰他没关系,又说了一些客套话。而他一定是感受到了她的敷衍,因为其实她想失望地大喊大叫。
转天到了星期五,对于陌生男人的性幻想让她十分困扰。那天早上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她盯男人臀部的次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在收银机前排队的时候,她在想如果一个女人主动和男人搭讪会发生什么;而只要有一个男人过来和她搭讪,她说不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他回家。但事实上,除了像往常一样的羞怯眼神外,她什么也没有遇到。
“嗨,夏洛特。”布兰达的哥哥伊恩朝她打了招呼,他正打算将一辆租来的卡车倒入车道。货箱上用鲜红色的字母写着“租我!”。
她也跟他打了个招呼。伊恩比布兰达大三岁,在德里,这样的兄妹年龄差算是很大的。他现在读教堂音乐专业,很少有人能从他金红色的卷发和肌肉发达的身材猜到这一点。
他走出来,握了握她的手,“我以为你会带着詹姆斯一起来。”
“詹姆斯来不了了,”夏洛特坦白道,“他……得去给他父亲帮忙。”真是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教科书级别的借口,她心想。
伊恩扬起眉毛,“原来如此。”布兰达告诉过夏洛特,她哥哥不怎么喜欢詹姆斯。他曾说,就算是价值十亿美元的瓶子也只是个瓶子而已。
这时布兰达过来了,她伸出双臂搂住夏洛特,把她从需要进一步为詹姆斯辩解的尴尬中解救出来。“我的天,我简直太兴奋了!”她说,“想想看,等今天晚上把你们送走之后关上门,我就能开始人生第一次独居了!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好吧,”夏洛特说,“除了苏珊。”苏珊是住在布兰达楼上的房客的名字。
“她这个周末不在,所以我才这么兴奋!”说完,她走过去迎接刚到的其他人,“嗨,格温!胡安妮塔!亲爱的,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
格温是个胖女孩——其实胖得挺厉害。她有着栗色的螺旋卷发,笑起来听着像是喘不过气。她来自缅因州,对每一个新认识的人讲的第一件事就是,她父母和斯蒂芬·金住在同一条街上。她和布兰达一起学习设计。
胡安妮塔则与格温恰恰相反,身材修长,长相有些严肃,一副典型的图书管理员形象。事实上,她正在修读美国文学,似乎总是准备着从包里掏出一本待办事项清单,然后开始勾选已完成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