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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福音岛.5

作者:德-安德烈亚斯·埃什巴赫 当前章节:1498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54

布兰达的父母也过来了,他们与帮手们一一握手。布兰达的父亲说:“真是美好的一天,我终于能建一个台球室了!”这是个不怎么好笑的英式笑话。布兰达告诉夏洛特,如今两个孩子都搬出去独立生活,她父母其实有些难受。

伊恩打开了货厢,在里面安装好了固定行李的毯子和松紧绳,接着跳下车厢,大步走过来,对妹妹说:“你没想过把你的衣柜从楼上弄下来有多费劲儿吗?得要两个很强壮的男人,楼梯太窄了容不下更多人。”

布兰达看上去有些惊讶,“要不,我去问问爸爸……”

“别做梦了,”伊恩打断道,“我可不想看到他重蹈覆辙,像去年一样弄伤腰椎。”

夏洛特在一旁思考着如何告诉他们,其实可能还会有一个男人过来帮忙。就在这时,托马斯·彼得·威克沙姆博士穿着破旧的工作服穿过草坪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副工作手套,头上戴着波士顿红袜队的棒球帽。

他外表看起来并不差,甚至有点帅。她为什么要拒绝他的晚餐邀请?现在想起来,夏洛特懊悔得想踢自己一脚,继而眨了眨眼。她这是怎么了?竟然会有这种想法?

他先走到布兰达父亲面前,“您是吉拉姆教授?”

“是我。”布兰达的父亲说。

“我开车过来的时候还在想,这个地址就在学校园区里……”说着,他伸出手,“托马斯·威克沙姆,我教古人类学。”

“约翰·吉拉姆,医学。这是我太太伊丽莎白……”布兰达的父亲顿了一下,“您是过来帮我们女儿搬家的吗?”

威克沙姆环顾了一下四周,指着夏洛特说:“那位年轻女士把我引到了这里,她说这里有些文物挖掘工作要做。”

吉拉姆教授大声地笑了,“差不多。我很好奇您之后会得出什么结论。”

威克沙姆又与其他人握了手,轮到布兰达时,他说道:“原来就是你要搬家啊?很高兴认识你。”

“我真不敢相信,”布兰达叫着,“夏洛特竟然能说服她的教授来帮忙!”

威克沙姆纠正道:“说实话,我是自愿的,出于完全利己的动机。”

“完全利己?这您可得给我好好讲讲!”

“算是我之前欠下的债吧,我起码得帮人搬十二次家才能抵消掉,趁我还没老到动不了之前。”他抬起头,“我希望有很多东西可以让我搬,有的时候学生的东西太少了,顶多只能算是搬了半次家。”

“别担心,”伊恩说,“我们可以从最繁重的部分开始。”

“那太好了,”威克沙姆说,“要搬什么东西?一架钢琴吗?”

布兰达只能无奈地咯咯笑。

“一个我们祖父亲手打造的衣柜,”伊恩解释说,“几乎没办法拆分,不过倒是可以先把屋里的门拆下来。说实话,我还没想到到底怎么把那东西弄到一楼来。”

“说不定这座房子都是围着它盖起来的呢。”威克沙姆开玩笑地说道。

“要是不记得我们是怎么搬进来的,估计我也会这么以为。”

“所以这是一个几何难题了,”威克沙姆戴上手套,“有意思,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说干就干。两人一步一步把这个硕大的传家宝抬下了楼。终于把它搬上了卡车时,伊恩和威克沙姆欢呼雀跃、互相击掌,仿佛他们因此成了患难与共的挚友。同时,夏洛特、格温和布兰达也把一箱箱的衣服、一袋袋的被褥、一盏盏落地灯、布伦达斯的吉他和各种厨房用具等东西都搬到卡车上,胡安妮塔站在货厢里,把所有东西叠放整齐,以尽可能地节省空间。

接下来还有一张扶手椅,以及别的大物件。布兰达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搬出来,似乎没有尽头一样。“都怪我对于打折的东西完全没有抵抗力。”布兰达一脸绝望地承认道。

终于所有东西都装车固定好了。威克沙姆让布兰达跟着他的车一起走,以便给他指路。夏洛特认识路,于是她载着格温和胡安妮塔一起,伊恩则独自开着装满家具的卡车。布兰达拥抱亲吻了父母和他们告别,仿佛再也不见他们了。一切就绪后,搬家的车队出发了。

布兰达经过长时间的精挑细选才租下这座房子。乍一看,新家似乎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坐落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有一个长满老果树的大花园,外墙是刷成蓝色的木板。进到里面才会发现这是一块宝地,通风极好,房间大小规划十分合理,摆放着古老工艺精心制作的家具。偶尔可以嗅到来自大西洋海风的味道。

楼上住着一个比布兰达大十岁左右的女租客,是一个程序员。在波士顿暂时工作了两年,预计之后会返回芝加哥,到时候布兰达可以考虑是不是要把整个房子租下来。

伊恩和夏洛特他们先到,伊恩手上有备用的钥匙,便里里外外忙了起来。威克沙姆和布兰达到的相当晚,下车时笑得很开心,似乎这一路上聊得不错。

夏洛特心里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嫉妒。威克沙姆对她先有好感的!怎么能和她的好朋友相处得这么开心?

她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她这到底是怎么了?疯了吗?

把拉斯穆森口中“不需要额外打扫”当作借口心安理得地拖延了近一周之后,弘司最后还是在星期六早上整理起了房间。他伴着旧钟控收音机里微弱的音乐声收纳物品、整理书架,用吸尘器打扫灰尘,心里琢磨着这个拉斯穆森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为什么要面谈?不是解雇人的时候才需要面谈吗?拉斯穆森说的“重新谈合作”就是这个意思吗?

如果不是想解约的话,找他又有什么事呢?“魔法棒”就是他随手的一个小发明,只是想看看靠这种方式能不能赚到钱。现在证明是可以的,即便赚得不算多。哪怕拉斯穆森对此很满意,弘司也并不打算为这些公司发明电子设备,以此谋生。他的目标不在于此,他有比这个大得多的理想和计划。

所以这次会面不会有什么进展。

不过,他倒是对这位投资人本身很感兴趣。在麻省理工学院,这些投资人被视作神话般的存在:想出一个天才的点子,找到一个投资人,然后就可以把这个点子变成现实,借此名利双收……可以说,弘司认识的人中有一大半人都是这个梦想。

要是早点开始打扫就好了。临近中午,肚子因为没吃早饭开始咕咕叫起来。他坐在那里,沮丧地环视着房间,如今这里混合了清洁剂的人造柠檬味、灰尘味和吸尘器马达过热运转的味道,比打扫前还要糟糕。

他沮丧地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用一上午的时间做完几个月甚至几年来积攒下来的清洁工作。光是从床底下带出来的灰尘就很可观了!这些脏东西到处都是,它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破烂?这才是问题的根源所在,因为灰尘喜欢聚集在裂缝和孔隙之中。吸尘器太大了,根本塞不进那些边边角角。说不定有什么新的发明来解决这个问题?他之后可以好好研究一下。

让人想不通的是,当年飞来美国的时候,他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挎包;而如今,光是想想有一天搬家,要把这些东西全部装箱、打包,再到新家拆开重新整理,他就觉得头大。

他凝视着地上的箱子,里面是一些他准备扔掉的东西,没有堆太多。尴尬的是,有些东西你可能暂时用不着,但总有一天会用,可在那之前,它们只能放着。对于这么小的房间来说,无论你把它们放到哪里,都会碍手碍脚。弘司辛辛苦苦忙碌了一整个上午,把这些东西拿起来,又放到别处去。最后房间看上去还是和之前一样,到处都塞满了东西。

这让他很尴尬。明明心怀改变整个世界的计划,却连自己的房间都整理不好。

房门突然打开,罗德尼好奇地从走廊探头进来,“你在这儿搞什么反自然的东西呢?”

反自然?罗德尼这么说也没错,弘司感觉自己现在整个人就是一块抹布。

“清洁打扫的问题在于,”他向罗德尼分享了自己刚刚想出来的哲学观点,“无法达到彻底的干净,人们只能把污垢减少到一个可接受的水平。另一方面,这也算不上问题,因为实际上并不存在污垢。污垢只是放错了位置的物质而已。”

“这个理论很独特,但你并不是第一个想到的。”罗德尼小心翼翼地走进弘司的房间,在一堆旧杂志和几堆被扫到一起的垃圾中间寻找着一条能走的路。显然他被眼前的混乱震惊了,“你不是说今天有个访客吗?”

“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费这个力气?”弘司也跟着罗德尼的目光一起环视起自己的房间,自己也吓了一跳。地上散落着他从来没用过的游戏机,还有他收藏的所有杂志——每一本都只有一两篇有趣的文章,但他没时间把它们剪出来。除此之外,还有各种试验装置的配件、松动的螺丝、装满电线的箱子,以及到处都是的圆珠笔,其中大部分已经坏掉了。

“哇!”罗德尼突然叫道,“《宇宙的巨人》!日本原来也有这个吗?”他伸手想去拿那个笔记本,但弘司的动作更快——在罗德尼翻开封面之前,他飞快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手按在笔记本上。

“个人隐私?”罗德尼猜道。

“而且特别隐私。”弘司肯定地补充道。

“知道啦。”罗德尼点点头,指了指封面的图片,“我曾经有一本差不多的,不过是很久以前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你说到底怎样才能做一个‘宇宙的巨人’呢?万物的主宰吗?那可真是个超级英雄了!”

“万物的主宰?”弘司重复道。

罗德尼咧嘴一笑,走向门口,“我还是让你接着打扫房间吧。”说完就溜走了。

弘司低头看着他的旧笔记本,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度了,反正罗德尼一个字也看不懂,因为他是用日语写的。他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些或潦草或认真写下的平假名。万物的主宰,听着很傻,但不知为何,他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成为万物的主宰,这才是重点,而眼下,东西才是主人,它们控制了他,让他清洁、维护、携带……他买了这些东西,但这些东西却不属于他,恰恰相反,他属于它们。

唉,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他曾经只带着一个行李箱就从一个大陆搬到了另一个大陆,如今却不能那么洒脱了,为什么会这样?都是因为他自己。他随时都可以改变。只要下定决心,他就能成为万物之主。

而现在是时候了。

他把床上所有东西都扫到地上,腾出来大概能放下两个箱子的位置。比当年要多些,不过也可以接受。接着他穿过散落一地的东西,挑了一些塞进箱子。为此,他做了一些艰难的决定,甚至是非常残酷的决定。

最后,床上放了一小摞好衣服、几本书、几个纪念品,当然还有他的电脑和一些别的小物件。

其他一切都可以丢掉了!

弘司不再多想,直接抻开垃圾袋,把所有还留在地上的东西塞进去。东西太多了,垃圾袋不够用,他还用上了几个纸箱,又从地下室取出手推车,把打包好的东西拖到楼下,扔进院子里的垃圾箱。

现在再来打扫房间就格外轻松了。

中午时分,所有东西都整理完毕,房间看起来终于像个家了。布兰达变魔术般地拿出一锅东西放在炉子上加热,不久之后厨房里便散发出一股诱人的咖喱肉汤的味道。她把装着碗的包裹打开,迅速地冲洗了一下分给大家。汤匙叮当作响,格温叫道:“天哪,这到底是什么?”胡安妮塔则评价:“还不错。”这时他们才知道,布兰达和威克沙姆博士之所以晚了,是因为在来的路上去买了新鲜面包。

夏洛特嘴里也满是口水。她已经很久没喝过这种汤了。黄色汤汁很浓郁,里面有切成小块的蔬菜、鸡肉、剁碎的腰果,搭配上米饭,好吃得要命。

众人的话题自然聊到了她们在德里的童年。

威克沙姆得知后大为惊讶:她们俩小时候都在印度住过?夏洛特作为外交官的女儿很好理解,但布兰达怎么会去那里?布兰达立刻讲起了在德里的轶事。比如有一位老人守卫着她和父母住的房子的大门,整天待在一个像笼子一样的小木棚里,晚上在一个生锈的旧毂罩里生火,布兰达一直担心房子早晚会被烧掉。

夏洛特又讲起了那只进她卧室偷走数学书的猴子。“我看见它爬回了树上,本来是想找个地方好好看看自己偷了什么,但是被同伴发现了,纷纷过来争抢,最后除了一堆碎纸什么都没剩下。”回忆到这里,她不由得笑了,“我到花园里把剩下的纸屑都搜集起来,就为了第二天拿给老师看。我还担心她不相信我的话呢。”

曾经的别墅和那个巨大的花园又浮现在脑海中。对了,还有很多忙碌的仆人!回想起来,她觉得差不多有上百人。因此根本没有人努力干活。她想起了成群的妇女,老是拿着树枝做成的简易扫帚弯腰清扫院子里小路,常常弄得尘土飞扬,那些路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干净。

“那你们在那里平时都做些什么?”威克沙姆好奇道。

布兰达和夏洛特交换了一下眼神。布兰达说:“写完作业后,我们总会去你家,一起泡在游泳池里,是吧?”

夏洛特不记得了,“我们不是老待在内院吗?那个有镂空石头墙的地方?”

“哦,没错!你们家的孔雀有时候会在那里攻击我们,特别的野蛮。”

“我同意。它叫什么来着?杰罗姆!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它远远的。”

每当想到或者讲起在德里的日子,她们就会感觉格外放松。那时候的生活真是简单轻松。

午餐后,众人又开始了第二轮搬家:清空布兰达在沃伦大厦的房间。他们提前申报了搬家,因此能够进入宿舍最底下两层的停车库。管理员过来帮他们设置好了电梯,以便在布兰达房间所在的楼层和停车场之间直接上下。

原本很快就能弄完的,但胡安妮塔每拿一本书都要停下来看一下,不愿意直接打包装进盒子。没办法,每本书她都要翻看,要是没读过,就会继续阅读封底的简介,要是读过,就会直接评论起来。

“胡!”布兰达喊道,“之后住这里的女孩下周就要搬进来了!我们动作要快点。”

胡安妮塔正专心研究着约瑟夫·康拉德的《黑暗之心》的平装本。“你知道非洲人讨厌这本书吗?”她问。

房间里不断有人来来往往,不停地有邻居过来和布兰达含泪道别,就好像她要移民海外似的,其实下周一他们就会在学校见面。

布兰达终于要从宿舍搬出去这件事让夏洛特很高兴。这里的混凝土走廊看起来就像地下室,每次她过来都能闻到难闻的味道,今天闻起来像是没洗过的臭袜子。

“这里可真热闹。”威克沙姆对布兰达说道,“你不喜欢这样吗?”

“我喜欢热闹。”布兰达递给他放在书箱上的一个枕头,让他帮忙拿下去,“只不过我对隐私的理解和他们不太一样。在这里,当你疲惫不堪地回来,迎接你的可能是一个别人的聚会,或者有人正在翻看你的日记本。这些我不太喜欢。”

在新房子里整理行李相比之下就安静多了。夏洛特悠闲地把叠好的毛巾放在浴室的架子上,享受着沃伦大厦的喧嚣之后难得的安宁。

“夏洛特?”布兰达在门口探进了头,“你原来在这儿。说说看……”她走了进来,随手把门关上,“你今天看起来无精打采。和詹姆斯有关吗?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夏洛特深吸一口气,“没,”她边说边摇了摇头,“我们没吵架。”

詹姆斯依旧没恢复过来。星期五晚上他突然出现,然后扑倒了夏洛特。这一次他们成功上了床,但是时间太短了,起码对她来说。不过一切还算正常。

“那是因为什么?”布兰达关切地看着她。

“我和詹姆斯之间挺好的,”夏洛特说着,心头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一颗因为孕育珍珠而疼痛着的牡蛎,“真的,再好不过了。我挺高兴的,是的。你知道吗,我们在研究日子,打算秋天先订婚,明年夏天办婚礼。”她胸口发闷,深吸了一口气,“到时候,我就是詹姆斯·贝内特的太太了。我可能因为这个有些心神不宁,不过没关系,我会适应的,真没事。”

她说着这些话,真诚得几乎连自己都要信了。

拉斯穆森看上去和弘司想象的不太一样。提到投资人,往往会想到像电影《华尔街》里的戈登·盖柯那样的人,穿着昂贵的西装,散发着高档古龙香水的味道,头发涂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态度傲慢不用正眼看人……但拉斯穆森却意外地穿着浅色的亚麻长裤、运动衫和薄夹克,还带来了新鲜的巧克力甜甜圈和咖啡。“以防万一,”他说,“我喜欢在下午吃甜甜圈。”

他环顾了四周,赞赏地说道:“哇,这是我见过的最整齐的学生寝室,简直有点禅意了,真厉害。”

弘司请他坐下,屋里现在有足够的空间,“你要是需要的话,我这里也有冷饮。”

拉斯穆森谢绝了,“先吃甜甜圈吧,之后再说。”

落座之后,他开始跟弘司讲起Sollo电子尝试收购规模比自身大十倍的竞争对手Cook & Holland,他旁观了整个过程,“他们用了一个老把戏。用银行贷款买入那家公司的股票,打算收购成功之后再用Cook & Holland的资金偿还贷款。愚蠢的是,他们没料到会出现竞争者,导致股价飙升。在这种情况下,Sollo的管理层本该明智地立刻卖掉股票,把收益变现,但他们却不退反进,到处借贷,疯狂地继续买入,最后负债累累,无力支付供应商欠款。碰巧我的两家公司就是他们的供应商之一,这时候我已经发现了事有蹊跷。再之后,他们连员工的工资都付不出来了,于是消息不胫而走,Sollo的股价随之直线下跌。”

弘司认真地听着,但不是很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跟他讲这些。从外表上很难判断出拉斯穆森的年纪。他的脸饱经风霜,似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户外;头发剪得很短,几乎没法判断他的发色,也许是灰色吧;他还有一对冰蓝色的眼睛,目光坚定有神。

“您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弘司问道,“是之后不再继续生产‘魔法棒’了吗?”想到他的发明或许在他拿到学位之前就被迫下架,弘司有些沮丧。

拉斯穆森举起了双手,“慢着,我还没讲完。正因为之前所说的,所以我便仔细研究了这家公司,评估了它的真实价值——市场价值不算数。然后我发现,这家公司的前景十分广阔,可惜管理层都是些狂妄的傻瓜。所以,我以很低的价格收购了Sollo电子,也承担了他们的债务,解雇了很多管理层的人。现在债务已经还清,可以把我所看到的前景变成现实了。”他指着弘司,“而你,加藤先生,你就是这个广阔前景里的一部分。”

弘司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我不过是发明了一个小玩意儿。”

“我的嗅觉告诉我,”拉姆慕斯一边说着一边点了点他的大鼻子,“你的本事可不止这点儿,你还会发明更多东西。”

弘司迟疑着说:“或许吧。”

“我问了很多工厂,每一家都在用你的‘魔法棒’,对你的发明好评如潮。”

“嗯,那挺好。”可是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拉斯穆森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甜甜圈留下的巧克力碎屑。“我看过报表了。你其实对售卖专利所赚的那笔钱并不是特别满意,是不是?”

弘司又耸耸肩,“还行吧,说不上满不满意……我靠它支付了学费,所以还好,反正我做这个只是为了了解一下整个流程是如何运作的,申请专利、授权啊这些。”

“那你知道,其实‘魔法棒’现在已经卖到全世界去了吗?”

“我听说过一点儿。”

“就算是这样,他们给你这么少的钱,你就没觉得不合理吗?”

“每年三四万美元算少吗?”他问出口的同时立马想到,对拉斯穆森这样的人来说的确很少。

拉斯穆森身体前倾,双手合在一起,“你看,这就回到了我们在电话里说到的:资源置换。一棵树不能光是释放氧气,它还必须得吸收养分。为了发展,给予和付出必须要保持适当的平衡。你却不在意这一点,只是把你的发明带到这个世界,之后就放任不管了。原谅我这么说,但这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行为。不仅仅是损害了你的利益,也会损害其他人的。”

“那我该得到些什么呢?”

“实际情况就是,”拉斯穆森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芒,“Sollo高层在筹集收购资金的时候,首先欺诈了他们的专利持有者。第一年他们付给你四万美元是正常的,但是别忘了,‘魔法棒’是当年九月才上市的,那时候市场还没有铺开。第二年这个钱无论如何都应该更多,然而没有,反而变少了,起码给你的报表上是这样的。”说完,他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弘司,“这是你实际上应该拿到的金额,包括违约利息。”

弘司看着手里的纸,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这是一张三百万美金的支票。

“我其实想过,”弘司听到耳边有人在讲话,巨大的震惊令他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话是自己说的,“是否可以将‘魔法棒’与能发出编码光脉冲的激光指示器结合起来,摄像机会直接采集数据并转换成坐标,这样一来,就能绘制出实际空间里的隔断墙之类的了。如果再连接上一副数据眼镜,所有更改就能三维可视化,用户甚至可以通过虚拟图像更加直观地对空间进行规划。”

“看见了吗?”拉斯穆森微笑,“一旦我们找到了正确的平衡,你的点子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这才是像样的运作方式。”

弘司拿起支票,“三百万?这可太像样了!”

他有些发蒙,他预想了所有事情的可能性,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三百万……这意味着他也成为一个有钱人了,相当富有的有钱人。但这一刻他感到,很多事情比钱更重要,比如他的未来,比如他对人生的期望以及他想去的地方。

他不得不向拉斯穆森坦白,“我现在很懵。我……好吧……首先,当然要感谢您所做的一切……”

拉斯穆森说:“这是你应得的,你甚至有权以欺诈罪起诉Sollo电子的前任经理。”

弘司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啊,是的。那起诉会有什么结果?”反正他现在已经拿到钱了。

“滥用信任就要受到惩罚。再次是资源置换的问题。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这是我最喜欢的话题。我已经提起了几起诉讼,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加入进来。”拉斯穆森不屑地挥了挥手,“这事儿目前不重要,不过你可以考虑一下。”

弘司看着手中的那张惊人的纸,上面有美国银行的标志以及拉斯穆森龙飞凤舞的签名。“我最想知道的是,您为什么要来见我?我差点以为您……想让我签个合同之类的。”

“为什么要签合同?”拉斯穆森摇了摇头,“合同不过是书面记录商量好的承诺,而现在不需要什么新的承诺。我想见你,是因为我相信面对面是任何通信手段都无法取代的、最直接的交流。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本身和你接下来要做的事都非常感兴趣,希望你能有更多的想法,更多的突破性项目。我也想让你知道,无论你有什么想法,我都乐于倾听,无论你是想将一个点子付诸实践,还是需要出售,我都可以帮你。”说着,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又在背面匆匆写下一个手机号码,“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不要透露出去。拿着,你可以随时联系到我。”

弘司接过名片,向他道谢:“谢谢您。”

“我刚才说的话,无论是下周还是十年之后,都会有效。”拉斯穆森补充道,“别有压力。”

“好的。”弘司应道。

这位投资人说完就离开了。弘司现在都不敢相信,像詹斯·拉斯穆森这样的人——拥有私人飞机、游艇,每年还向一个森林保护组织捐款五百万美元——能到这里来。但是手里的支票还在,证明他不是在做梦。

他抬头望向窗外,海面升起的雾气正朝着这边滚滚而来,对现在这个季节来说有些不寻常。

不过相比之下,这不是今天最不寻常的事。

弘司把支票夹进《宇宙的巨人》笔记本里,坐在那儿,感受到了许久未曾感受过的迷茫。他不知道现在该做些什么。

他打开了电脑,但随着屏幕变亮,他发现自己完全没心情检查电子邮件,或者做些其他类似的事。他再次关上了电脑,把它推到一边。

外面的雾越来越浓,麦格雷戈大厦的高塔现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尽管房间格外整洁,弘司却突然感觉这里显得又小又空。

他是忘了什么约会吗?上次有这种感觉就是因为这样。但他看向日程表,却发现一切正常。

即便这样,他还是得出门去!他穿上一件夹克——现在根本无须挑选,因为他只剩了这一件——穿上鞋子,然后出去了。走廊里没人,星期六晚上的大楼从没如此空旷过。

他走出宿舍楼,大门在他身后吱呀关上。雾笼罩了一切:纪念大道上车很少,只有几盏昏暗的车头灯在灰蒙蒙的雾中缓慢移动。原本宽敞的绿化带上,树木仿佛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怪物。河水也被雾气遮盖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楚。

弘司过马路,来到查尔斯河沿岸的自行车道上。只要他想,就可以沿着这里一直走下去,直到走不动,或者心神安定下来为止。

他不是唯一一个走在这条道上的人。他看到有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的一棵树旁,于是慢慢地走了过去。

“是你!”他惊讶地大叫,这是今天第二次,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终于,布兰达安排其他人帮忙收拾的东西也都归位了,正在这时,外卖比萨到了。这是一大份比萨,还附送了沙拉和意大利红酒。众人聚到桌边,气氛非常融洽,就连胡安妮塔也会时不时笑出声来,不再执着于聊些关于书的话题。

夏洛特早早地找借口离开了,她不想扫了大家的兴。“我还有别的事,”她说,“你们好好玩。”

“谢谢你能过来帮忙。”布兰达把她送到门口,抱了抱她。

夏洛特有些疲惫地笑道:“这是你独居的第一个晚上,祝你一切顺利。”

驶离布兰达家时,路上已经起了雾,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浓,夏洛特有些迷失方向。终于找到路的时候,她已经在市区了,刚刚驶过八号云餐厅。不知为何,她的眼睛突然灼痛起来……她到底怎么了?

终于,她回到了家,把汗湿的衣服扔进洗衣篮,接着站在热水下淋浴,希望能洗掉灰尘和汗水,以及她内心挥之不去的不安。

从浴室出来、用毛巾擦拭头发的时候,电话响了。她低头看了眼屏幕,是詹姆斯。她伸出手,手指悬在电话上方,却没有接听。电话响了五声就停了,因为第六声就会转接到语音信箱。

詹姆斯只是想知道她在不在家。

夏洛特突然感觉,那种她以为已经随着热水澡退去的不安感又回来了。穿衣服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并不想整晚等待,看詹姆斯是不是会过来。可以给他回个电话,她在吹头发的时候跟自己说。但最后她没有那么做,反而穿上外套,出了门,走进此时已经相当浓郁的大雾中。

这种天气不适合开车,也不适合观光。但不管怎样,今晚、此刻,她就是不想待在家里。她开着车,速度很慢,反正没什么急事,毕竟她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每到一个路口,她都清楚知道自己应该直行还是转弯,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指引一般。或许就像候鸟一样,她只是在遵循自己的本能。

她沿着麦格拉斯高速公路行驶,这是一条高架路,平时能俯瞰大多数房屋的屋顶,也可以透过二楼的窗户看见屋里的人在看电视。但今天什么也看不见,没有轮廓的灰色雾气包裹着路上的车辆,仿佛她和另外两三辆汽车都飘浮在无形之中,飘浮在宇宙诞生前的虚空之中。

想到这里,她有些不寒而栗,最后下了高速,发现自己在查尔斯河边。MIT的学生宿舍就在旁边。她找到一个车位停了车,下车步行。空气里混合着盐味、海藻味和尾气的味道。她在麦格雷戈大厦前停了下来,抬头望向楼上模糊的窗户,屋里射出的光线在雾气中只剩下看起来有些阴森的光亮,不知道其中哪一个是弘司的房间。在东京那会儿,她很清楚哪个窗户是弘司的。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转身过了马路,走去河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几乎只能靠听觉,浓雾让人看不清任何东西。这里有一条狭窄的柏油自行车道,后边便是河堤了,她能听到水拍打着石头的声音。这让她想起了当年那个神社里的祭坛。在她的记忆里,她似乎也是这样被困在一片迷雾之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吓了她一跳。她转过身去,是弘司。

“是你?”他显然和她一样惊讶。

“你好啊,”她说着,把胳膊环抱在胸前,“真巧。”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你真的还是这么想吗?”他问,似乎难以置信,“你真的觉得我们只是碰巧遇到?”

她看向他,望着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他的眉毛细细的,深黑色的头发反着光。她看见的依旧是那个她曾经认识的男孩,那个把她从时间的深渊中拉出来的男孩。

她坦白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了这里。我就是今晚不想待在家里,所以开车随处游荡……然后就到了这里。”

他慢慢地点头,“今天的确是有些不寻常。这是我第一次漫无目的地外出。”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没必要,她肯定能理解他。能够在这样一个几乎没有人出门的夜晚同时出来,又不经意地来到一个他们通常不会去的地方,这绝对不是巧合。

雾气似乎将他们包围起来,让他们与外界隔离开来。在这种时候,人很容易相信命运和缘分。

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那种不安似乎消失了。这是几天来的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就应该在这里。

她渐渐感觉有些冷。“你有没有收集邮票之类的东西?”她问他。

“什么?没有……”

“或者其他你能给我看看的东西?”

他思索了一下,似乎没太明白她的意思,“我的房间?”

“好,”夏洛特说,“那就带我去看看你的房间吧。”

6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弘司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很幸福。

因为夏洛特。他小心地转过头,有些不敢相信她正睡在他身边。今天天气很好,灿烂的阳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她蓬松的黑发像瀑布一般从枕头上倾泻而下。她还在熟睡,表情完全放松,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美丽,就像一个被困在他床上的天使。

想到她昨晚的热情,想到她在他耳边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那些喃喃低语,一切都像梦境一样。

是的,他很幸福。他这辈子第一次发现,一切都是他期望的样子。他从来没指望过,但如今他明白了,这种感觉就是幸福。

幸福感一直持续到夏洛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初,她睡眼惺忪,仍然有些困惑,随后环顾四周,看向了他。让弘司感到恐惧的是,他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犹豫,不,比那还要糟糕,是后悔!就好像这一切不该发生一样。

“现在几点了?”夏洛特声音沙哑地问他。

“不知道。”

“我得穿衣服了。”说完,她掀开被子。一股浓郁的味道飘散出来,那是两个人激情后留下的味道。这让弘司不知所措,只能无奈地看着她从地板上捡起散落的衣物,这可能是所有MIT宿舍里最干净的地板了。她赤裸着,看上去美极了。

“过了昨晚,你就没别的什么想说的吗?”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夏洛特停顿了一下,有些恼怒地看着他,“要不然呢?我和你睡了,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什么?”弘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迅速系好了自己的内衣,“你敢说你不想吗?”

“我当然想,但这不是全部!我想要的不只是……”他有些绝望,却还在拼命组织语言,解释自己的想法,“我想要的是你,你懂吗?我想知道一个答案。世界上有几十亿人,有数百万个地方,而就算是相同的地方,时间也有可能错位。有太多可能性让我们错过彼此,然而我们却相遇了,这只能意味着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我们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就是这样。”

她本来手里正拿着内裤,想要翻到正面,听到这话,她放下了手,抬起头环顾整个房间,看着几乎空了的书架、光秃秃的墙壁、桌上的电脑和剩下的几本书。

“这样行不通。”她说。

“为什么?”

“因为就是行不通。”她有些不耐烦,匆匆穿好内裤站了起来,又捡起了T恤,看着弘司,“我就要和詹姆斯结婚了,你得接受这个事实。”

弘司感觉自己的脸像石头一样僵硬。他毫无保留地向她表明了自己的心迹,她却狠狠地一脚踩在他心上。

“就算嫁给他也没关系。”他知道说这种话毫无意义,改变不了任何事,但他还是要说,“命运就是命运,没有人能够逃开。”

她穿上了裤子和上衣,把外套拿在手上。“我还是现在就走比较好。”她说着,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坐在床边穿起鞋子。

弘司坐了起来,“你爱他吗?”

“不然我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她头也不抬地答道。

“为什么不直接说‘是的’?”

她抬起头,眼神闪烁,“好吧,是的,我爱他。现在满意了吗?”

为什么她的态度突然变成了这样?明明前一天晚上她还热切得近乎狂热地扑向他,过了一晚却表现得像是他强奸了她似的?醒来时那种非凡的幸福感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记忆。

“你怎么能确定你爱他?”弘司固执地追问道,“不是那种对宠物之类的爱,而是……”她已经系好鞋带站起身来。弘司笨嘴拙舌,感觉自己快发疯了,“看见他的时候,你的心里会充满快乐吗?和他在一起,会让你的生活更多彩吗?你确定他就是命运为你选定的那个人?你确定你们是从洪荒时代起就注定的天生一对吗?”

她停下了动作,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不觉得,你太浪漫主义了吗?”

他抬头望向她,他觉得自己可以盯着她的眼睛看上一千年,“你就是这么想的?”

她哼了一声,咬牙说:“你对洪荒时代一无所知。”

说完,她便离开了。

夏洛特走出麦格雷戈大厦时,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来辨别方向。大街上阳光灿烂,和前一天晚上被雾气笼罩着阴森森的模样完全不同。她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坐上去,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发动发动机驶向大路。她脑子一片空白,没有发现有人正盯着她。

她本该发现的。实际上,麦格雷戈大厦的窗户上,有七双眼睛在盯着她;而隔壁的伯顿-康纳大厦的窗户上也趴着十三个男生。另外,还有八个人知道她的车在宿舍区的停车场停了一整夜。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夏洛特·玛尔露在麦格雷戈大厦过夜的消息不胫而走,三百多个学生绞尽脑汁地想了一整天,她到底和谁过夜了。

没过多久,事情就传到了哈佛校园,传到了贝内特财团的继承人詹姆斯·迈克尔·贝内特三世的耳朵里。

星期一早上第一节 研讨课开始之前,他来到装着壁板的昏暗走廊,这里仍然弥漫着昔日的味道,在过去,高年级的学生常常在课前凑在一起抽雪茄。

“你听谁说的?”他板着脸问道。

劳伦斯·凯利有些局促,“那个,就听别人说的呗。一个跟我住一层楼的同学,从住在伯顿-康纳大厦的某个人那听说的,那个人又是听住麦格雷戈大厦的人说的……总之,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只不过没人知道她是和谁一起过的夜。”

但詹姆斯心知肚明。他一开始就猜到了,他早就知道这件事比她告诉他的复杂得多。一个儿时认识的老朋友?放屁。

“我觉得,”劳伦斯接着说,“理论上她也可能是跟个女生在一块……”

“不是女生。”詹姆斯嘀咕着。

现在估计哈佛大学里一半的人都在嘲笑他了。但他的愤怒不止于此。因为愚蠢的搬家,他整个星期六都没见到夏洛特,星期天更是没能联系上她,所以他就把精力放在了搞定特里·米勒上。他甚至提议和她一起坐父亲的私人飞机去夏威夷旅行——要知道这事并不好安排——但即便这样也没能让他更进一步。

是时候把他的愤怒发泄在罪有应得的人身上了。

“跟我来。”他命令道,将手重重地放在劳伦斯的肩膀上,是时候让他表现自己的忠诚了,“有人马上就会知道,他勾搭了不该勾搭的人。”

“无尽长廊”是一条贯穿麻省理工学院所有主要建筑的走廊。每到上课的时候都挤满了学生,因为这里是校园东西走向最短的路线。走廊是直的,所以在一年中某些特定的时间里—— 一月底和十一月初——西斜的夕阳会洒满整个走廊。弘司不知道这个走廊里到底贴了多少课程公告、俱乐部传单和其他广告,可以肯定的是,数清楚绝对要花不小的力气。

这天一大早,他又因为项目申请的事过来找鲍尔斯教授,教授无奈地跟他说:“有消息我会立马发邮件通知你,你真的不必每个星期一都来我这里报道,这解决不了任何事。”

刚结束系统优化的研讨课、正要前往罗杰斯大楼的图书馆时,突然有一个肩宽背阔的身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挡住了弘司的路。他退后一步,才认出来人正是夏洛特所爱的那个詹姆斯。詹姆斯看起来非常愤怒,原因并不难猜测。

“我们得谈谈。”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弘司感觉就像火山喷发前山体发出的隆隆声。

弘司垂下了肩膀,想表现得放松一点,“谈什么?”

“别跟我装傻,眯眼怪!”詹姆斯咆哮道,“原因你清楚!”他身旁的两个同伴竭力表现得义愤填膺,但实际上,他们看起来更多的是担心,就像医护人员在监护着一个随时可能会发狂的病人一样,不太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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