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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福音岛.6

作者:德-安德烈亚斯·埃什巴赫 当前章节:903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54

“你还是说清楚吧。”弘司说,“要是我猜错了就不好了……”

詹姆斯握紧了拳头,像金刚一般猛地附身凑到弘司的面前,“好,”他朝着弘司的脸上啐了一口,“我直接告诉你:别碰我的未婚妻,不然我会揍到你下半辈子只能吃流食度日。”

弘司动了一下,将右腿分开与肩同宽,不着痕迹地摆出了柔术的基础起式。现在他有些后悔自己只上过初级班了。

“据我所知,”他回应道,“这种事应该让女人自己来选择,现在是二十一世纪。”

“要是你没听懂我的话,小日本!”詹姆斯咆哮着,“我可以把它文在你的黄皮上,你的脏手最好离——”话没说完,他就试图揍弘司一拳,几乎是无缝衔接,不过还不够完美。弘司并不擅长打人,但他擅长躲避,他的上半身灵活地倾斜到一侧,让詹姆斯扑了个空。

“懦夫!”詹姆斯恼怒地叫道。

“垃圾!”弘司也不示弱。

周围的学生自然也看到了,在MIT校园打架几乎闻所未闻,所以大多数人都绕路躲开。尽管有很多人晚上会坐在显示器前,拿着虚拟武器在电子迷宫里横冲直撞、血腥地屠杀对手,但对于现实中的暴力行为他们通常是抵触的。没有躲开的人也保持了距离,似乎在詹姆斯和弘司周围围成了一个竞技场。

詹姆斯继续挥拳,这次他更用力了,弘司不禁出了一身冷汗。眨眼间,詹姆斯的拳头就擦过了他的肩膀,打到了他的下巴。尽管只是轻微的擦伤,但疼痛像闪电一样刺穿了弘司,这让他意识到,如果这场不平等的战斗不尽快结束,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就在这时,走过来一位身材精瘦、头发发白的教授。走近了他们才发现,他竟然比詹姆斯·迈克尔·贝内特三世还要高出一个头。长得与詹姆斯的父亲颇为相似,当然弘司并不知道这一点。

“我能问一下这里怎么回事吗?”教授打断了他们。

詹姆斯停在了原地,和弘司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教授,只好停战。

不,这只是暂时的。詹姆斯向后退了一步,放开了拳头,活动了一下双臂。“好吧,加藤,”他说,“今天算你侥幸。但别以为这就算完了,我还有很多方法对付你。”

弘司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对手,他被这个亿万富翁的儿子野兽般的怒气吓到了。夏洛特怎么会嫁给这样的家伙?她到底看上了他什么?

“你知道的,”詹姆斯带着狞笑继续说,“人生无处不相逢,我们还会再见的。下次见!”说完便转身走了。

但詹姆斯·迈克尔·贝内特三世错了,他们在MIT“相逢”过了,但自此之后,他和弘司再也不会见面。

一整个星期天夏洛特都待在家里,蜷缩在她最喜欢的沙发上,凝视着天空发呆。她听见电话铃声响起,却没有理会。她就那么坐着,蜷起双腿,双臂抱膝,努力不去想前一天晚上的事:她是怎么忘乎所以、完全失控,和弘司融为一体的。她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这让她恐惧,所以只好逃离。

幸好她的肚子咕咕叫起来,中断了她的发呆。她走进厨房,为自己煮咖啡、烤面包。她手里握着杯子,凝视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树叶被照得闪闪发光。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和,充满了生命力。

奇怪的是,她并不担心詹姆斯知道之后的反应。他似乎与这一切无关,这是她和弘司之间的事。又或者,这只是她自己的事?

她开始焦躁地在公寓里踱步,看着电脑,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东西,而旁边的书架仿佛是个害虫窝。尽管并没有心情,她还是决定开始写论文,她跟自己说,这能分散注意力。

事实的确如此。她一头扎进书堆,研究那些发生在几十万年前的事,陷入一种忘我的状态。当詹姆斯的车停到门前时,她没有反应;当他按响门铃时,她也没有应答。

到了星期一,她还是待在家里没出门。她不能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跑到学校里,当作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她谁都不想见,也不想和人说话。那种美国式的笑容和热情会让她更加神经紧张。她的内心饱受煎熬,哪怕是一句正常的笑嘻嘻的“嗨”或者“太好了”,都能引得她放声尖叫起来。

星期六晚上仿佛是另外一个人的回忆。到底是什么动力驱使着她找到弘司、向他投怀送抱?现在他们的友谊被彻底摧毁了,无法挽回。

她坐在电脑前,却无法集中精力。她望向墙上的时钟,想着假如没有发生那件事,她现在会在哪里,会做什么。

电话响了,这次她接了起来。是布兰达,问她星期六是否安全到了家以及周末过得如何。夏洛特含糊地说了些话,好让布兰达明白她现在不想谈关于周末的事。

“我想问你一件事。”于是布兰达转移了话题,“关于托马斯的……我是说,威克沙姆博士。”

夏洛特扬起了眉毛,托马斯?“怎么了?”

“他昨天打给我,说想约我出去。所以我想问问你这个人怎么样?”

她并没有问“该不该和他约会”。布兰达不是那种需要征求别人意见来做决定的人,她很清楚自己的想法。

威克沙姆人怎么样?他为人正派,尽职尽责,相当可靠。之所以一直是单身,是因为作为古人类学家,时常要外出做野外调查。他讲课很有趣,课堂氛围很好,但同时对教学又十分严谨,很重视他的专业和他的学生。而且他很廉洁,夏洛特甚至没办法想象会有人尝试贿赂他。

夏洛特突然痛苦地意识到,威克沙姆拥有的品质,都是詹姆斯不具备的。

“嗯,威克沙姆挺好的。”她忍着想要哭出来的冲动说道,“布兰达,他非常不错。”

直到回到公寓,弘司才开始颤抖。他瘫在转椅上至少一刻钟,浑身是汗。他这辈子从未遇到过如此有针对性的攻击……不,是如此坚决的毁灭欲!当然,他可以不断告诉自己詹姆斯是个白痴,是空心脑袋的原始人、狂妄自大的土财主——但这并没有改变自己目前很危险的事实,只要有机会,詹姆斯肯定会对他出手。

并且,詹姆斯知道他的钱能保护他,所以会更加肆无忌惮。就算他动手了,也不会有任何麻烦,因为他很有钱,负担得起最好的律师,而且不怕被罚款。

弘司盯着他的床,从星期天早上开始,他无数次回想他和夏洛特一起度过的那个深夜。他本来想了解——真正地了解——她是如何看待詹姆斯的。她声称自己爱他,但这可能只是她的错觉。她早晚会发现自己错了,而他会一直等他,最后他们还是会在一起的。只要这么想,他就安心很多。凭着这个信念,他会一直坚持下去。

弘司意识到身体渐渐平静了,颤抖不那么厉害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担心詹姆斯是否会拿夏洛特出气,或许应该给她打个电话提个醒。这么想着,他便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电话自然再一次转到了语音信箱。这代表了无数种可能,可能只是她不想和他说话。无所谓。他留了一条语音,把她最爱的人做的事说了一遍,一直说到计时结束。

但如果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了,这条留言对她又有什么帮助?或者他应该直接去找她、保护她?转念一想,他又担心就算去了也于事无补。或许他应该报警,但警察又能拿这个城市的顶级富二代怎么办?局面相当棘手。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名字,在他和夏洛特重逢的那个晚上她提到过的,她的朋友布兰达,姓什么来着……对,吉拉姆,布兰达·吉拉姆!她们在德里就认识了,后来在波士顿重逢,和他一样。她父亲是哈佛的教授,教医学的。找到她的地址应该很容易。

弘司打开电脑,等待系统启动时,他感到很口渴,像是被烤干了一样,于是一跃而起,下楼去大厅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罐冰镇苹果汽水。拉开拉环的时候,他的手依旧在颤抖,看来还是没有完全缓过来。

花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就找到了约翰·吉拉姆教授位于剑桥市的地址和电话。他打电话过去,介绍说自己是夏洛特·玛尔露的儿时朋友。幸运的是,接电话的正是吉拉姆太太,她知道这个名字。为了避免给夏洛特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有所保留地讲了事情的经过,让吉拉姆太太以为,詹姆斯完全是为了谣言而大发雷霆。她答应会立即通知女儿,可惜布兰达周末就已经搬出去了,不过她知道该怎么做。

打完电话后,弘司发了一会儿呆,要是参加了学校里所有武术课程就好了。哪怕能有一点胜算,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和詹姆斯较量一番,把他揍得魂飞魄散。他的眼神落到邮件提醒上,是鲍尔斯教授的邮件。他迅速点开,却又怔住了:他的申请被拒绝了。不只是拟议的扩展部分,而是整个项目。鲍尔斯的邮件里写道,评审委员会认为他的项目不值得资助,对此他很抱歉。

弘司几乎喘不过气来。是詹姆斯!他临走之前威胁他什么来着?“我还有很多方法对付你”,这句话在弘司耳边回荡。

毫无疑问,肯定是詹姆斯·贝内特在背后搞的鬼。他父亲是波士顿所有大学最主要的赞助人之一。詹姆斯这样的人,只要他愿意,就可以为所欲为。对他来说,破坏某个无关紧要的外国学生的项目提案简直是小菜一碟。

弘司又读了一遍邮件,不愿接受自己看到的内容。他感到愤怒在心中升起,一种疯狂的、血淋淋的愤怒,让他几乎精神崩溃。好,詹姆斯·迈克尔·贝内特三世,想宣战是吗?那就来吧。他,加藤弘司,不会退缩。他会战斗到只剩最后一滴血,他会——

等等!弘司突然笑了出来,他差点儿忘了,他用不着再指望他们的钱。他跳起来,拿出《宇宙的巨人》笔记本,翻开它。那张三百万美元的支票!有了它,就算没有大学资助他一样负担得起试验!

拿着拉斯穆森的支票时,他突然看清了整件事,突然的清醒就像闪电一样击中他,照亮混沌中的一切。他现在明白了这些事情发生的用意,明白了命运运转的方式,以及自己在其中的作用。

星期天早上就是至关重要的一个节点。假如事情按他预想的发展,那么他和夏洛特现在应该在一起了,他会非常幸福,以至于忘记了他的理想。他会安于为拉斯穆森发明一些这样那样的小装置,过上富足的生活,在夏洛特身边幸福地过完一生。但命运对他另有安排。夏洛特会属于他,但要付出代价才行。

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夏洛特选择了詹姆斯而不是自己。现在他明白了,原因很老套,因为他有钱。夏洛特同样出身于富裕的家庭,她习惯了“人以群分”的观念,从来没想过要去质疑。詹姆斯很富有,是一个很好的对象。这对她来说就够了,足以使她相信自己爱的就是他。

他现在想通了。只有当他完成了所有计划,实现他的理想,创造出一个不再有贫富之分、人人富有的世界,他才能赢得夏洛特。想到这个计划,绝不是为了把它写在积满灰尘的旧笔记本上发霉的。命运希望他能够实现它,如果他不愿意,命运之手就会加以干预,迫使他去完成。

他要走的路已经明确了,最好是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不要偏离轨道。项目初稿非常保守,只是试探性的一步,第二次提案也没能扩展太多,就算自掏腰包完成了试验,也仍然是浪费时间。

不。既然开始了,就必须走下去。他拿起手机,给拉斯穆森打了个电话。

“我有一个项目,”他告诉拉斯穆森,“但是比我们周六谈过的要高几个层次。我需要些帮助才能实现它。”

“有什么字面上我能读的东西吗?”拉斯穆森问。

“基本已经写好了。”他撒了个谎,因为到目前为止,他的项目计划只有一百页用日语手写的幼稚涂鸦。

“好的。我还在波士顿,住在公园广场酒店。或许明天吃早餐的时候可以见个面?七点钟?”

“七点钟,没问题。”弘司确认道。他还有十八个小时把东西梳理出来。

这一次,詹姆斯没有再被拒之门外。当夏洛特过来开门时,他一把把门拉开挤了进去,把她推进屋里。是的,他很愤怒,不过现在已经控制住了。控制力对他来说很重要,控制意味着制定规则——他的朋友们都忠诚地相信,他才是制定规则的那个人,别人说了都不算,即使是他的妻子也不例外。夏洛特·玛尔露是时候学会这一点了。

“有传言说你和那个小日本睡了,”进到房间里之后,他吼了起来,“那个你所谓的儿时朋友!”

“是吗?”她不为所动,“谣言已经传开了?”

“对。我想听你亲口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洛特冷静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竟然这么在乎忠诚。”

“什么?”詹姆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还用说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会不在乎我未来的妻子是否和别人上床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着,转身走去了衣橱,“我说的是你的所作所为。”她拉开柜门,他的衣服就挂在那里。她拿出了一件他的衬衫,摸了摸,然后举到他面前,“你和教育学研讨课上认识的小威诺娜鬼混的时候就穿了这件衣服,在她的车上,因为你觉得她不值得你花酒店的钱。”她把衬衫扔给他,又拿起下一件,“上周四,你穿着这件衣服去勾搭了艺术史专业的特里·米勒。嗯……差一点就得手了,是吧?”

詹姆斯接过衣服,原地愣住了。见鬼,她是怎么知道的?她看见了?还是她雇了侦探监视他?

不,她不可能知道的。星期四,他和特里在灌木丛里独处,不可能有人看见。应该都是她的猜测,她一定是在虚张声势。

“什么?”现在他得咬死不认,“你在说什么?都是传言啊!”

“詹姆斯!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不可能睡遍全世界每一个姑娘……但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去尝试。’这不是你的座右铭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出奇的平静,就好像在讲别人的事情一样。她从衣柜里又拿出一条他最喜欢的裤子,“你带我去八号云之后两天,就搞上了一个那里的服务生,就是给我们服务的那个金发女孩,腰很细,名叫金伯利·沃茨。你……等等……你和你父亲办公室里的每个秘书都睡过,其中有两个还是在你认识我之后才被雇用的。”说完,她把裤子扔给他,“还要我继续讲下去吗?”

詹姆斯目瞪口呆,“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听着……”该死。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挽回了,如果她想听实话,那他就坦白,“好吧,我承认,我有的时候的确挺渣。但是不影响任何事。这只是…… 一种习惯,从认识你之前就有了。当然,只要我们订了婚,我就会完全收心。”

夏洛特轻轻地摇了摇头,有些心不在焉。“不,”她说,“我不会和你订婚了。”

波士顿公园广场酒店的早餐餐厅此时还没什么人。粗壮的柱子支撑着拱形天花板,枝形吊灯的光线与外面清晨的灰蓝色交织在一起,厚厚的地毯掩盖了所有脚步声。

拉斯穆森选了一个靠窗的僻静角落,旁边摆着一盆绿色植物。他的早餐是一壶茶和一盘水果沙拉。他问弘司想吃什么,但弘司只是从包里掏出项目计划,递给拉斯穆森。“您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在我看的时候,你可以吃点儿东西。”拉斯穆森说。

“我现在一口都吃不下。”

“这里的煎饼做得不错,你务必得尝尝看。”

弘司还是摇头,拉斯穆森只得耸了耸肩,“好吧,起码我劝过你了。”他靠向椅背,打开文件夹,读了起来。

弘司在一旁默默观察。起初,这位投资人还偶尔会呷一口茶,或者吃一片水果,但很快他就把叉子和杯子放在一边,全神贯注,越往下读,眉头就皱得越紧。

终于,他抬起了头,左右看了一下,确定周围没人后,开口说:“这个……我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了,跨时代?如果你的构思真的可行的话,那么这将是一个转折点,一个千年难遇的项目,我能想到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大概只有人类取火了。你可以靠它改变整个世界!”

没错,弘司想着,这正是我的目的。“我想尝试一下,”他说道,“但我需要您的帮助。您已经看到了所需工具的清单。”

“嗯。”拉斯穆森把文件夹放到桌上,伸手拿餐巾擦了擦嘴。“我知道有个人会疯狂地支持这样的事。”沉思了一会儿之后他又说,“你可能得亲自去找他,当面跟他解释一下你的构想。”

“没问题。”弘司说。

“他住得很远。”

“那也没问题。”

“好吧。”拉斯穆森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启程?”

弘司耸耸肩,“需要的话,现在就可以。”

夏洛特在宿舍楼下的门铃上寻找着弘司的名字,这让她想起当年在东京第一次去他家,她也是这样无奈地站在门铃前。啊,找到了。她按了写着“加藤”的门铃。

没人应答。她在想什么呢?这个时候,他当然应该是在学校搞研究。她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打算给他留张字条。

正当她把笔记本按在砖墙上时,有人经过,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长了一张墨西哥特色的脸。他本来是匆匆经过的,但下一刻她听到他停了下来。

“夏洛特·玛尔露?”他问道。

她转过身来,“什么事?”

他睁大了眼睛,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你不是碰巧过来找加藤弘司吧?”

“是的。”她承认,“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他半天没说话,看起来有些泄气似的。“这不是真的吧……”他嘟囔着,然后叹了口气,说道,“你刚好错过了,一个小时左右之前他刚走。”

夏洛特拿起笔记本,“对,我正想给他留张字条放到信箱里。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摇了摇头。“他不回来了。那个浑蛋搬出去了,特别急,就在今天早上。我住他隔壁,我们是朋友……至少在我看来。他把钥匙和一张支票塞给我…… 一笔不小的数目,让我通过物业管理处帮他处理后续的事。他说,他必须走,要去实现他的理想什么的。”他向她伸出了右手,“顺便说一句,我叫罗德尼。”

她心不在焉地和他握了手,接着问:“那他有说要去哪里吗?”

罗德尼表情有些为难,“没说。”

她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却没有发动车子。昨晚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闪过她的脑海:詹姆斯一遍又一遍地叫喊、哭诉、恳求,最后甚至咒骂她。他终于离开之后,布兰达过来了,告诉她,弘司打给了她母亲,说詹姆斯在MIT校园里堵他,要揍他,所以他担心詹姆斯会对夏洛特不利。

她不愿相信这一切,于是在詹姆斯下一次打来电话的时候向他求证。他立即承认了,不仅如此,他甚至为此自豪,说一个男人必须为自己爱的女人而战之类的。夏洛特一句话也没说就挂断了电话,拔掉了电话线。

整个晚上,同样的念头又开始在她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就像磨盘一样。也许她应该再给弘司一个机会,但万一最后没结果呢?她被他吸引住了,同时却又害怕被他吸引。这一定与她母亲有关,因为她看到了母亲的婚姻并不幸福。可是,她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

她就这样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今天早上,她终于决定要和弘司好好聊聊,看他是什么想法。但她没打通他的电话,所以就开着车过来了。

私司如此坚信的“命运”,如今又在哪里,会如何把他们带到一起?毫无疑问,弘司是一个浪漫的人,但命运……或许只是巧合吧。有时是让人高兴的巧合,有时是让人难过的巧合,就这么简单而已。比如,只差了一个小时,他们就错过了彼此,这是一个让人难过的巧合。

夏洛特俯身转动钥匙点着了火。实际上,或许这样更好。她和弘司不会有什么未来的,甚至还不如和詹姆斯在一起。所以,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就够了。

她发动汽车,开车走了。

起初,弘司只能看到大片的云,云层之下隐约有陆地的影子;之后出现了蜿蜒的海岸、岛屿、奔流的入海口;再之后是一幢幢令人难以置信的摩天大楼,在空中俯瞰下去就像是一些奇怪的晶体结构;最后,飞机降落在独占一整个岛屿的机场上。他从客舱的窗户望出去,这里是新加坡。

他推着放了两个手提箱的推车走出海关,正如之前约好的,他看到有人举着写了他名字的牌子。那个人又高又壮,像个摔跤手,自我介绍的时候,严肃的脸又令人生畏。

“我叫古忠。”男人的英语很流利,带一点轻微的口音,“我是顾先生的私人助理。您是想先到酒店休息,还是马上和顾先生谈一谈呢?”

尽管弘司刚刚经历了二十五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但他还是想立马和拉瑞·顾聊一聊。拉斯穆森讲起这位神秘的亿万富翁时说,他已经81岁了,让医生困惑不解的是,按照各项体检数据,他其实早就该过世了。“要是方便的话,我想马上和顾先生谈谈。”

古忠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这也是顾先生希望的,我现在就带您去他的办公室。”他伸手指了指似乎是出口的方向,“请您移步跟我上车。”

一辆加长的豪华轿车,带有深色的窗户,就像电影里演的一样。弘司本来以为会由古忠来开车,但车里已经有一个司机等着。司机为他们打开车门,把弘司的行李收到后备厢,然后就出发了。

他们离开机场,穿过一条六排车道的大桥,驶向摩天大楼建筑群所在的方向。一路上交通很顺畅,除了他们,似乎只有出租车、货车和公共汽车。古忠认真地询问了他一路的飞行。弘司回答说还好,并感谢了他。然后古忠打了个电话,在剩下的车程里一直用语速飞快的粤语责骂电话对面的人,弘司一个字也听不懂。

两旁出现了玻璃和钢铁构成的摩天大楼森林,豪华轿车驶向其中一座,开进弘司见过的最豪华的地下停车场。电梯已经等在那里了,门开着。“请。”古忠说道。

他们下了车,走进电梯,眨眼就升了上去。

从电梯出来,是很多个灯火通明的房间,由深黑色大理石制成的隔板和铬合金制成的圆柱隔开。他们一路走过,经过的男女都向他们鞠躬致意。走廊尽头是一道很高的双开门,连大象都进得去。

“顾先生的办公室到了。”古忠说着,将一张门卡举到读卡器前刷了一下。“我就在这里等您。”大门无声地打开。

弘司站在门口往里看,这里根本不像办公室,更像一座大教堂。光线太暗,天花板太高。对面的一整面墙都是玻璃,市中心的夜景尽收眼底。窗户前有一张深色书桌,擦得锃亮,上面几乎空无一物,看上去简直有网球场那么大。

而在桌子的后面,一个光头、白胡须的干瘪男人坐在装饰着金红色皮革的巨大扶手椅上,看上去年事已高,貌不惊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却充斥着整个房间。

“你好,加藤先生。”他轻声说,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一根绷直的电线里发出来的,“请进。”

弘司深吸了一口气,跨过了门槛,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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