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出现在视野下方。俯瞰下去,这座城市似乎没怎么改变。这是过了多久了?三年多吧。秋天的颜色浸染了这座城市,这应该是冬天来临前最后的好天气了。
夏洛特突然有些迫不及待,把额头贴在窗户上。尽管她也知道不可能,但还是试着寻找萨默维尔宿舍和她曾经住过的房子。那间小小的乱糟糟的学生公寓!现在是谁住在那儿?他或她有没有在阳台上种植物?她留下的那株芙蓉还活着吗?她很想知道。
自从逃跑之后——是的,她逃离了詹姆斯和他的花言巧语,逃离了所有的回忆,以及突然之间变得毫无意义的学业。之后她一直住在父母在巴黎的公寓里,那里塞满了全是灰尘的家具和许多传家宝,向她展示着悠久的家族历史,让她很有压迫感。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住在了那里,因为巴黎的房租贵得吓人。
两个人在出口等着她,是喜形于色的布兰达,和在她旁边微笑着的托马斯。
“那个小不点儿呢?”当布兰达拥抱她的时候,夏洛特问道。
“我妈在照顾他。我妈简直有魔力,他在那边哭得少多了!”
布兰达看起来状态不错,笑得就像一朵绽开的花儿。她做了头发,看起来总算像个大人了,也终于放弃了对鲜艳宽松衣服的偏执热爱。
托马斯也走过来拥抱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害羞和笨拙。他看上去胖了一些,倒不是说他真的胖了,是整个人更加圆润,也许是因为布兰达的好厨艺吧。他有了一些白头发,再加上越来越秃的前额,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许多。
“谢谢你邀请我。”夏洛特说。
“你可是我们的伴娘。”托马斯笑着说,“让你来见证这一切再合适不过了。”
他们仍然住在布兰达那座偶尔能闻到大西洋味道的蓝色的房子里。走到门前,夏洛特感觉仿佛昨天才离开波士顿一样。她停下脚步。不,花园变了一些,树木长高了,一切都经过精心照顾,比记忆里的繁茂得多。真是一方小小的伊甸园,而且很快就会充满孩子们明媚的笑声。
想到这里,夏洛特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肚子上。是否要孩子,直到现在,她都在回避这个问题,她总是说“以后再说”。但最近,她有些理解所谓“生物钟”的说法了,以前的她向来对此嗤之以鼻。
不过怀孕对她来说还是无法想象。在她看来,这意味着自由的终结,也意味着她将变得和她母亲一样。这让她感到害怕。
吉拉姆太太打开门,脸上带着身为祖母幸福的笑。“他睡着了!”她小声说,仿佛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把孩子吵醒一样。
布兰达挽着夏洛特的胳膊,带她去了明亮又通风的儿童房,这里原本是她自己的房间,小宝宝躺在婴儿床上,看起来就像天使。夏洛特弯下腰,想看清楚些。看着他在睡梦中嘟着嘴,挥舞着小拳头,时而喘着粗气喷着鼻息,仿佛在梦里很激动,夏洛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她抬起头,“为什么给他取名叫杰森?”
“天意。”布兰达说,“我们花了好几个星期看取名字的书,列了一个清单,反正所有你能想到的工夫我们都做了,但还是没决定。直到有一天,我们俩突然同时想到了这个名字。这不是命运的安排又是什么呢?”
命运。听到这个词,夏洛特心头一紧,“那万一生的是个女孩呢?”
“那可能我们就要吵架了。”布兰达有些嗔怪地哼了一声,“你知道托马斯想给女孩起什么名字吗?奥莉薇亚!我的天,我拜托他了!”
“奥莉薇亚·威克沙姆?”夏洛特念叨了一下,“这名字怎么了?我没觉得那里不好呀?”
这话让她的胳膊挨了布兰达一拳,“喂!你到底是谁的朋友?”
也许是因为听到她们的谈话,杰森醒了,有些不高兴地喘了几下,然后张开嘴哭了起来。布兰达把他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我猜他可能是饿了。”她宠溺地看着他,亲昵地说,“是不是妈妈去机场太久了?嗯?怎么能走那么久扔下我不管呢,是不是?”
看看一个婴儿能让大人们变成什么样!听着布兰达对婴儿说话,夏洛特不由得笑了起来。布兰达抱着孩子坐到窗边的老藤椅上,方便给他喂奶。夏洛特悄悄走开去了厨房,留下母子独处。
吉拉姆太太刚好也在厨房,忙着煮咖啡。她问夏洛特旅途是否顺利。
“挺好的。”夏洛特说。厨房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诱人的英式水果蛋糕,对这个季节来说再合适不过了。“开始的时候有些颠簸,之后就平稳了。我旁边的座位空着,所以还算舒服。”
“是啊,”吉拉姆太太说着,递给她一杯咖啡,“如今这些交通工具空间都太小了,不是吗?”夏洛特坐下时,在窗台上发现了几本西班牙语教材,便问是谁在学西班牙语。
“是我。”刚走进门的托马斯闻言回答道。他刚刚把一些婴儿用品拿去了车上。“我收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的邀请,明年五月要过去做一系列简短的讲座。”
“用西班牙语?”夏洛特好奇地问。
“当然用英语,我可没有那么自大。但我也想借此去了解一下那座城市,听听那里的人都说些什么……”托马斯说着,耸了耸肩,“反正学一下也没坏处。”
夏洛特翻开其中一本,上面写满了注释,画满了五颜六色的记号,显然他是真的在用功。挺好,他会说阿拉伯语、土耳其语和波斯语,学西班牙语对他来说应该也没什么难度。
“讲座是关于什么的?”她问,“古人类学吗?”
他咧嘴笑了,“当然不是。这在南美洲没什么可说的。”经典的理论认为,人类出现在南美洲的时间大约是一万五到两万年前,“他们想深入研究古印第安文化,需要我讲一讲现代发掘技术。”
“那挺有意思的。”她说完,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手中的咖啡,往杯里加糖。
他侧目看向她,“我不明白,你对研究史前文明不再有兴趣了吗?”
她没有抬头,“起码目前是这样。”
“那你现在都在做什么?”
“什么也没做。”这么说没错,事实上她的确什么都没做,整天在博物馆和古董店闲逛,无视男人们的目光和搭讪,除此之外就是购物、做饭、吃饭、睡觉等日常活动。如果天气好,她会去公园坐一坐,或者开车出城去亲近自然。就这样,三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偶尔她也会考虑是不是要找份工作,但是——“我在尽力享受生活。”
“听起来好像不太靠谱。”
“但事实就是这样。”
布兰达带着杰森进来了,杰森已经醒了,高兴地趴在布兰达的肩头。“你们聊什么呢?”她问道,“托马斯问你有关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事了吗?你能想象吗,他要丢下我们母子整整六个星期。”
夏洛特有些勉强地笑了。背后的事实又是怎样的?托马斯会不会把这次讲座当作一个逃离家庭的机会,就像当初她的父亲一样?“布宜诺斯艾利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能给你讲的东西,说不定早就过时了。”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话题一直进行到了晚餐:整座城市都被探戈忧郁的旋律包围着,人们会在广场上一起跳舞;那里的夏天又湿又热,让人无法忍受;屋子里的东西经常会坏掉,有时是冰箱,有时是空调,有时是热水器或者电话;阿根廷人非常友善,但有时候喜欢欺负外国人,她曾被扒手偷过三次,其中一个还是个男孩,比那时候的她大不了多少。
见她打了个哈欠,布兰达说:“好吧,我们已经问了她很多问题了。夏洛特,你得去睡觉倒时差了。你路上飞了多久?七八个小时吗?”
“我也不知道。”夏洛特承认道。她跟着布兰达上楼去了客房。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上一次来布兰达家的时候,那个女程序员还住在楼上,见到有人来除了“你好”就不再说别的了。
房间很漂亮,装修成了很有品位的绿、白相间的色调。窗前有一棵树,树枝刮蹭着玻璃。布兰达跟她道了晚安。她从已经放到房间的行李箱中拿出睡衣和牙刷,是谁帮她把行李箱拿上来的?之后的事她就完全没印象了,一直到第二天一早醒来。
窗户开着,她听到了鸟叫声,天色还不太亮,整栋房子十分安静。现在几点了?她想看一下手表,却怎么都没找到。反正应该还很早。因为时差的缘故,她现在完全清醒,再也无法入睡了。
于是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环顾四周,试探性地将手放在床后面的嵌板上,这块木板看起来很旧,一定在这里很久了。她闭上眼睛,感应着上面记载的历史。她安静地等待了很久,直到第一串图像出现,那是一些回忆和感受:她感应到了孤独,以及强烈地思念着一个在芝加哥的人——男朋友?还是丈夫?都不是——是另一个女人。这让夏洛特感到惊讶。这个女程序员爱上了另一个女人。这是个秘密吗?或者是暗恋?她却没有感知到。
她叹了口气,把手从木板上拿开,影像也随之消失。放在以前,触摸物体感觉就像走进了一场音乐会,而现在只剩下一些遥远的、难以理解的声音和感觉。要是在小时候,她或许能从这些墙壁上读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的一生——尽管其中的大多数的内容她都看不懂。
随着生活阅历的增加,她那神秘的天赋却随之减弱了。
夏洛特一边打开手提箱将一些必需品放到抽屉里和架子上,一边想这也许是她成长过程中慢慢形成的一种保护机制。小时候,那些陌生的情感、回忆和图像时常如泉涌般让她难受。尽管她性格外向,却也被这些东西弄得敏感脆弱。
可另一方面,她又热衷于参观博物馆、纪念馆之类的地方,对她来说,那就相当于乘坐幽灵列车。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有趣,可能是她潜意识中不自觉地引导自己做一些联系,掌控自己的天赋。
她坐在床上,将手放在绣花的毯子上,感受着已经做了母亲的布兰达是如何专注地把它缝制出来的。夏洛特又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婴儿时期,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母亲常说她生下来就很奇怪,家里也没人反对这个说法。她的回忆模糊而混乱,只有一些零星的片段。逝者和活人混在一起,让她时常无法区分哪些东西是她感受到的,哪些又是幻想出来的。
这是她三年前离开波士顿的另一个原因:她对这个地方有太多的痛苦回忆。对她而言,要比对普通人来说更加难受,她没法继续留在这里。
但终究,她不可能每一次发生不快之后就逃开。这样下去,早晚地球上将无处可去,到时候怎么办?
或许,天赋的减弱和消失是一件好事。
杰森的受洗日在众人的忙碌中一天天临近。夏洛特不但在厨房里帮忙,还帮着装饰了餐厅、洗了衣服。她喜欢这种一整个家庭一起忙碌的感觉。不停有客人造访,有些人只是打个招呼、看一下宝宝就回酒店了;有些则坐在露台上聊了几个小时。咖啡机一整天都没停过。
夏洛特正是在这个露台上遇到了阿德里安·卡扎尔,他是布兰达在波士顿大学的校友,不过专业是气象学,和布兰达是在一个网页设计课上认识的,后来共同开发了一个有关全球变暖的网站:她负责设计,他负责内容。
“嗯,去年巴黎的冬天冷得不可思议,让人觉得这雪根本停不下来。”夏洛特心里有种想要跟他对着干的冲动,“就算是夏天,我也冻坏了。我都怀疑全球变暖是不是根本只是一个传说。”
阿德里安却并没有被惹恼,“因为洋流的原因,全球变暖对欧洲的影响确实不太一样。世界其他地方都被热坏了,欧洲反而会进入一个冰期。”
阿德里安很帅,是个皮肤黑黑的男生,让她想起曾经演过一些海盗电影的那个有些疯疯癫癫的主角,但演员的名字想不起来了。
“冰期?”她还是想逗他,“你在胡说吧。”
阿德里安咧嘴一笑,用他乌黑的眼睛看着她,“不,是真的。单独一个寒冷的冬天或一个炎热的夏天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气温的起伏一直都存在,并将继续存在。问题在于气温的平均值正在上升,尽管缓慢但势不可挡。就目前而言,这种情况在极端气候区,比如北极圈、沙漠和干旱地区尤为明显。那里的自然环境正发生着不可逆转的变化。”突然,一阵风吹落了几片黄褐色的叶子,好像要证明阿德里安说的没错。
“是我们的原因引起的吗?因为排放尾气之类的?”
“有可能。”阿德里安说,“我们所排放的温室气体能够解释温度的升高,但解释不了为什么早在人类文明出现很久以前,地球就已经经历过温暖期了。所以,人类活动是否真的对全球气候变化产生影响,一直都存在很大的争议,很可能只是我们的臆想。”
夏洛特再次想起了那把祭坛上的刀,想起她为此掉入的时间深渊。从那时起,她心里就奇怪地坚信着,史前还有另外一种人类文明曾经存在过,至少一种。逗弄阿德里安的欲望消失了,她认真听起他去极地岛考察升温影响的计划。
“当然之前也有过类似的研究,”他说,“但关注点始终都在于,如果春天来得越来越早、最高温度越来越高,现有的动植物将受到什么影响。而我感兴趣的是别的东西。我想去一个已经被冰雪覆盖数十万年的小岛,由于全球变暖的影响,这个小岛正在失去冰原。那里会发生什么呢?大自然如何重新征服这样的环境?会有什么样的植物和动物迁移过去?”他喝了一口咖啡,发现冷掉了,做了个鬼脸,“这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个有趣的视角,关于冰河时代末期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有意思!”夏洛特说。她突然也想参加一次这样的探险。这才是她一直想做的,可她却在哈佛大学布满灰尘的研讨室里度过了多年。“你什么时候动身?”
阿德里安苦笑了一下,“噢!你根本想不到这样的探险需要什么样的准备,太复杂了。要与赞助者一遍又一遍交谈,有成堆的文书工作,还要打成千上万个电话——其中大部分还没有结果……我甚至还没有确定到底哪个岛符合条件。”
“要是你想要一个古人类学家随行,好吧,是‘差一点成为古人类学家’的人,”夏洛特说道,“记得告诉我一声。”
他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话。“你先把你的电子邮箱地址告诉我。”他提议道。
洗礼后的第二天,布兰达把夏洛特送到机场,这一次托马斯没来,只有她们两个老朋友。空气中有薄雾,并不影响航班起飞,却影响到了夏洛特。雾气蒙蒙的波士顿总让她想到弘司。
“托马斯去布宜诺斯艾利斯,你就不担心吗?”她问布兰达。
布兰达笑了笑,“没有啊,我还逗他呢,毕竟他单身了那么长时间,得时不时温习一下,尽管有了婚姻和孩子,但他仍然是一个自由的人。”
机场非常繁忙,广播里不断播送着通知,要一个叫施瓦茨的先生到服务台去。
“但六个星期也太久了吧。”
“这样他才能意识到,有我在身边的日子有多幸福。除此之外——”布兰达似乎突然被什么吓了一跳,拉着夏洛特的胳膊,把她拖向另一个方向,“来,我们往这边走。”
但是为时已晚,夏洛特已经看到了那本杂志,有五本列在前方售货亭的陈列架上。
封面人物是詹姆斯,被警察带出一栋楼。
“天哪!”夏洛特嘀咕了一句,恍惚地走到架子前翻开其中一本:詹姆斯戴着手铐,他的妻子特里满脸怒气,一只眼睛有明显的瘀青,旁边站着律师。
布兰达叹了口气,坦白道:“我真希望你不会看到这些。我让全家人都回避这个话题,扔掉了房子里的所有杂志……”
“怎么回事?”夏洛特麻木地问,随手翻了翻杂志上的其他内容。看起来是一本波士顿地方杂志,上面都是些活动公告、饭店和夜总会广告以及有关波士顿喷气式飞机队的报道。
“嗯,怎么说呢,他和这个特里·米勒的婚姻就是个错误。两人现在已经结婚,嗯,差不多两年了。从一年半之前开始,两人一直剑拔弩张,全城的人都在看笑话。”
“我的天哪……”夏洛特近距离看着照片,他怎么沦落成了这副模样!臃肿、衰老,一脸倒霉相。
布兰达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夏洛特,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是钱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没别的,就是那些钱。”
莫斯科在这个时节竟然没有下雪,而是还在下雨,倾盆大雨,这让夏洛特有些惊讶。来机场接她的母亲跟她解释道:“这是气候变化。”母亲用她的外交护照帮她省去了冗长的入境手续,“如今所有人都在谈论气候变化。在西伯利亚,已经冻结了数百年的土壤正在融化,建筑物都沉到了泥浆里——管道、街道、房屋,等等。如今是个大麻烦。”走出机场时,她把大衣的兜帽拉到头上,“我真是受够这种下雨天了,你要是夏天过来就好了。”
“可你的生日在十一月呀。”夏洛特提醒她。
“那你也可以夏天过来。”
夏洛特挑了挑眉毛,“我可没那么喜欢莫斯科。”她倒觉得雨天没什么,起码目前她不讨厌。
“顺便说一下,我们还有一位法国来的访客。”车子从谢列梅捷沃机场驶向莫斯科市中心的M-10联邦公路,母亲说道,“是你的远房堂兄,名叫安德烈·福柯。他是皮埃尔·福柯的儿子,而皮埃尔·福柯则是玛丽·克莱尔·巴拉特的儿子,她……等等……是你曾祖父的妹妹的女儿。没错。”
“安德烈·福柯?”怎么听都像是母亲精心安排的又一次相亲,“我认识他吗?”
“嗯,你以前见过他的,在索菲阿姨的婚礼上。”
“妈妈!那时候我才五岁!”夏洛特叫道。
“是的,安德烈那时候应该就是七岁。”母亲继续滔滔不绝地向夏洛特介绍这位安德烈,“他在斯特拉斯堡的国立行政学院上学,之后可能会入职最高行政法院,他是他们那届最优秀的学生。不但如此,他本人长得也很招人喜欢。真是让人不敢相信。”
“哦,我相信。”夏洛特顺着她的话说道。
“我相信你们俩能相处得很好。”母亲高兴地说。
事实证明,他们的确永远不会吵架,因为他们找不到吵架的原因。安德烈是一个整洁的年轻人,喉结突出,举止活像个候补军官,他喜欢谈论他的学业和棘手的法律案件。无论夏洛特说什么,他都会仔细听,然后赞成她说的每一个字。她本想告诉他,她说的话还有言外之意,但他似乎理解不了。
除此之外,母亲的生日聚会一切都很和谐。夏洛特的父亲也全天作陪,好像忘记了他那些“重要的日程”和“无法推迟的任务”。
第二天,他们应邀参加了一场法国青年艺术家作品的小型展,据组织者说,他们都是二十一世纪的代表人物。夏洛特的父亲赞助了这个展览,所以所有人都要参加,去给父亲的演讲捧场。父亲演讲之后,俄罗斯负责文化交流事务的部长也上台发表了讲话。一切都显得官味十足,参展的艺术家们局促地站在一边,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
令夏洛特惊讶的是,这位俄罗斯部长正是前任俄罗斯驻东京大使米哈伊尔·叶戈洛夫。“米哈伊尔!”讲话结束后,自助餐会开始时,她走到部长身边说,“您还认识我吗?”
他还记得她,“夏洛特?当然!我刚才还在想,那不是我老朋友可爱的女儿吗?现在你的俄语说得真好!”
“就会这么一点儿。”她谦虚地说。事实上,如今再学一门新的语言对她来说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容易了。
“你们认识吗?”夏洛特父亲拿着两杯香槟走过来,好奇地问。
“在东京的一次招待会上认识的。”夏洛特切换到法语跟父亲说。说完,她又看向了叶戈洛夫:“要是记得没错的话,您当时聊起了一个魔鬼岛。”
叶戈洛夫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是的,没错。”他将食指指向夏洛特的父亲,“你女儿过来的时候,我正给你讲我祖父母的事儿,而且……你也说了关于一个什么小岛的事,是吗?”
夏洛特点点头,“圣徒之岛,一座神社。”
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显然他不记得了。他把一杯香槟递给叶戈洛夫,另一杯给夏洛特。“我再去拿一杯酒。”说罢,他又消失在人群中了。
叶戈洛夫和夏洛特碰了碰杯,“我祖父以前驻扎在海边。就在新地岛原子弹试验场以南的阿姆杰尔玛基地,也就是世界的尽头。他以前是驾驶图波列夫拦截机的,任务就是时刻警惕北约侵略者的攻击。我去那里看望过他一次,但那时他已经不是战斗机飞行员了,他成了一名教练。我只记得那里光秃秃的岩石,到处都是冰,还有汹涌的大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那里再往上就是北极苔原了。天气冷得要命,时常有暴风雪,住宿地十分实用地紧挨在一起。机场只有一条石头跑道。士兵们没有烟草的时候,就会从岩石上刮擦、熏制地衣来顶替。”他笑着说,“显然,光荣的苏联武装部队不欢迎孬种。”
“真是个糟糕的地方。”夏洛特看着这位前任大使,他已经老了,浓密的眉毛由棕色变成了灰色,几乎快白了,整个人看上去很瘦弱。
他点点头,依旧沉浸在回忆里,“是的,很糟糕。而且我还是夏天去的,无法想象冬天得是什么样。”他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我常常惊叹,人类真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安家,任何地方!如果造出了飞往其他行星的飞船,我跟你说,夏洛特,那么宇宙就要当心了。我们人类任何地方都能去,任何地方都能住下……”
夏洛特不禁笑了,“您可真是个哲学家,米哈伊尔·安德烈耶维奇!”
他摆了摆手,不过明显对这个夸奖很受用。“我祖父是个沉默的人,但看得出来他很有思想,没有什么事会让他轻易动摇,总是一副从容的样子,除了讲到萨拉德科夫岛的时候,就是魔鬼岛。”
“听起来真吓人。”
“有一回,涡轮发动机损坏了,他不得不紧急迫降。在那种情况下降落喷气式飞机已经够困难了,但他还经历了一些别的差点把他吓死的事。我不知道究竟,他从来没跟我讲过。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唯一的经历者,许多在北冰洋航行的水手都发誓说那个岛不对劲。岛上有个诅咒,他们说,魔鬼就睡在那儿,埋在冰里。”叶戈洛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手中的玻璃杯,看着杯中细小的上升的气泡,“有趣的是,有一个古老的西伯利亚民间传说,讲一场天与人之间毁灭性的战争。有一天,天上的万军之首、一位黑天使失足跌倒,被冰吞噬了。传说如果冰雪融化,黑天使将再次醒来,战争将再次爆发。这就是地球这部分总是很冷的原因,因为冬天是来拯救人类的。”他耸了耸肩,“这个故事非常古老,几乎刻进了我们的基因。我觉得,这是个能帮助人们面对命运和无尽的寒冷的故事。”
“难怪他们会害怕。”夏洛特说。
叶戈洛夫仔细环顾四周,好像害怕被别人偷听似的,然后俯身凑近,压着声音用法语继续说:“但是,跟你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一位在航天局工作的朋友给我看了最近用雷达之类的东西拍摄的萨拉德科夫岛的卫星图像,能看出冰里真的有东西!好吧,可能不是黑天使,而是含铁的陨石之类的。但是有东西存在于永恒的冰块之中。并且,这些冰其实不再永恒了,马上就快融化了。挺悬乎的是不是?不知道冰下面会出现什么。”
夏洛特的父亲又出现了,叶戈洛夫显然不想在他面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父亲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一盘自助小点心,“你们快点,二十一世纪法国的艺术家们看样子等不及和你聊天了。”
这天晚上,夏洛特打开电脑给阿德里安·卡扎尔写了封邮件,告诉他如果他还在寻找一个符合条件的岛的话,应该去俄罗斯北极地区的萨拉德科夫看看。
第二天,安德烈就离开了,他只是临时跟学校请了个短假。很难猜出他对夏洛特是否感到失望。毕竟,他对她向来彬彬有礼,甚至表现得有些过于老成。
不过毫无疑问,夏洛特的母亲对于撮合失败十分失望。“你要明白,夏洛特。”送走安德烈后,从机场往回走的路上,她对夏洛特说,“女人是有保质期的,一旦过期,就算美丽也救不了你。所有的美丽都会随着时间而消逝。”
“我宁愿过期,也不想无聊地过一辈子。”夏洛特反驳道。她想到了布兰达——她做得就很好,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剩下的车程母亲没有再说话。但夏洛特知道,这并不代表她认可,只是放弃说服她了。
到家之后,夏洛特想出去透透气。现在不像小时候,出个门都需要据理力争。简单地挥挥手,她就在雨停的时候出门了。
一直下雨对夏洛特来说也没关系,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在地铁里坐上一整天——莫斯科的地铁本身就是一个景点。夏洛特在长长的自动扶梯上来来回回,惊叹于车站里那些奢华的装饰细节。乘客们川流不息,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神色匆忙,有人嬉闹,有人低头沉思。有时她不得不问路,因为读不太懂西里尔字母。对她来说,学一门语言更多是靠听会的。
偶尔她会从地铁站上到地面,在陌生的街道上徘徊,观赏那些或新或旧的建筑。她给了一位穿着灰白相间破旧外套的街头画家五十卢布。这个画家只有一张简陋的塑料篷布来保护自己和画作免受雨淋,却不懈地创作着。之后她又躲开了一只狂吠不止的狗,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再一次上到地面的时候,下起了倾盆大雨,她只好跑到最近的一家商店里躲雨。打开门的时候伴随着叮叮咚咚的响声,她因为奔跑而有些气喘,裤子已经湿透了。她站在店里,雨水打在窗户上,模糊了窗外的世界,汽车在雨中缓慢地前行,车灯闪着氤氲迷离的光。
她环绕四周,发现这是一家古董店。店里摆满了旧家具、装裱好的巨幅油画、褪色的蕾丝桌布、精细打磨的玻璃制品、书籍,以及纯银的餐具,等。历史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些待售的物件让她感到了恐惧、悲伤和困境,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这才意识到,有人在店铺的深处讲话,一个带着英国口音的人正磕磕巴巴地讲着蹩脚的俄语。
她循声往里走,一个单独隔开的小房间里摆满了乐器,一个满面愁容的老人站在那里,显然是这家店的主人。他正在和一个背对着门口的男人说话,男人一头杂乱的卷发,穿着一件和之前那个街头艺人差不多的灰白相间的大衣。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夏洛特用英语问道。
男人闻声转过来,这是一张面色红润、长满雀斑的圆脸,有着浅蓝色的眼睛和微微上翘的嘴唇。“什么?”男人说道,“哦!你会说俄语是吗?”
“会一点。”夏洛特发现男人手里拿着一本辞典,“你想问什么?”
男人指着面前一件像是钢琴的乐器说道:“我想跟他说,我需要一份文件,证明这架大键琴是1741年由克里斯蒂安·泽尔制造的。如果是他本人制造的我就买。”他叹了口气,“他一直在说要听音色,还想卖给我一些乐谱,但这些不重要。说到音色,这架琴完全走调了,得马上修理。”
夏洛特看着这架大键琴,它的样子和三角钢琴类似,但小得多,看起来非常朴素,完全由涂成深棕色的木头制成,仅装饰了薄薄一层金漆。
她把手放在琴上感受了一下,一切昭然若揭,“他骗了你,这架琴是1960年左右制造的。”
男人瞪大了眼睛,“你确定吗?”
“是的,并且当时就是作为赝品制造的。”
这时候,店铺老板完全听懂了英语,他涨红了脸,咒骂起来。夏洛特吓得后退了一步,这个一头卷发的男人抓着她的胳膊说:“来吧,我们离开这里!”
他们跑出店门,逃到大雨中,穿过水坑和水沟,边跑边笑,好像老板拿着一杆步枪在后面追赶一样。
“前面拐角处有一家麦当劳,”男人说着,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我能请你喝杯或许不怎么样的咖啡吗?”
快餐店里人满为患,他们只能靠在柜台边。这个身穿灰白相间大衣的男人名叫盖瑞·麦克格雷,来自苏格兰,阿伯丁附近。他的工作就是在世界各地搜寻古董键盘乐器,尤其是大键琴——收购、修复,然后转手卖给收藏家、博物馆和音乐家。这个买卖耗时耗力,也没有多少收入。最大的问题就是赝品,如果听信了卖家的花言巧语,花高价买了一件赝品,就不得不再赔本卖掉。长此以往,他就濒临破产了。
他们聊了很久。这天剩下的时间里,两人一直靠着柜台聊天,没注意时间的流逝。晚上回家时,夏洛特立刻向父母宣布:“我恋爱了!”
向来都是同样的程序:新任局长接手一个机构时,首先会召集所有分管领导来报告,这合情合理;而每一个分管领导的报告都不可能几句话就结束,如果新任主管有疑问,还需要及时解答。所以威廉·休斯·亚当森已经在前台等了一个多小时。他坐在那里,除了盯着对面的墙发呆什么也做不了。他的膝盖上放着厚厚的皮制公文包,里面是电脑和其他一些文件。
虽然知道是正常的,但并不代表他能习惯。他很讨厌这种无谓的等待。
终于,秘书桌上的对讲装置响了。“好的,雅各布斯女士。”秘书应道,按了一个按钮,然后朝着他淡淡地微笑道,“亚当森先生,您可以进去了。”
他又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十一分钟。
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简称DARPA)的局长办公室宽敞气派,亚当森早就知道。这里的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阿灵顿县,还能看到正对面一座巨大的棕色公寓楼的几百个阳台。有个人正在其中一个阳台上浇花,其他阳台都空着。
罗伯塔·雅各布斯是DARPA的首位女局长,真人看起来和照片上一样年轻。尽管如此,亚当森见到本人的时候还是惊讶了一下:太年轻了!而且散发着女性魅力。她很漂亮,亚当森觉得甚至可以用性感来形容。她留着红棕色的童花头,刘海随着握手的动作轻轻摆动。她用纤细的手指了指一旁的扶手椅示意他坐下,旁边是一杯咖啡,一条给他电脑准备的视频连接线。调试连接线的时候,她那双引人注目、灵动而敏锐的淡蓝色眼睛仔细地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这个报告他闭着眼都能完成,唯一要做的就是做图表、选择照片和剪辑影片。他简要介绍了一下“未来作战系统”,至于更详细的,她事先应该了解过了。接下来他展示了一些“大狗机器人”进一步改进的绝密录像。这是一种四条腿的机器人,其运动模型是从狗身上复制而来,投入到“自动战斗机器人项目”以供研究的。
他又介绍了“城市作业跳跃者”,这是一款利用弹跳功能穿越超过自身高度的障碍的机器人,能在城市战斗中将物品运送到指定地点,为军队提供物资补给。讲到这里,他播放了一小段视频。一个机器人在大厅里跳来跳去,这本身看起来就很滑稽。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向这台机器人扔了各种东西:纸板箱、木块、石头、沙袋,等,全被它灵巧地躲开了。
“看起来不错。”女局长说道,“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定位系统还不够完善,计算机目前只能运算有限的跳跃和落地,放置到一个稍微复杂点的环境中就无法准确定位目标。”
接下来,他详细报告了自主动力战术机器人EATR的进展。这台机器人能将任何生物质转化为燃料,以便随时运行;还有用于侦察目标的昆虫大小的机器人,以及尚且停留在理论阶段的化学机器人——
“我对这个很感兴趣,”罗伯塔·雅各布斯说道,“能具体说说吗?”
亚当森清了清嗓子。她的双臂交叉在丰满的胸前,专心地看着他。她穿着一袭深蓝色的职业套装,与发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非常和谐。如上所说,她看起来很漂亮,可能会被错认成一位成功的酒店经理之类的。但相反,她指挥着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中最秘密的军械库。人不可貌相。
“我们叫它ChemBots。”亚当森说,“我们希望开发一种全新的机器人,柔软、灵活,能钻进比其自身还小的开口,然后恢复形状和功能并执行预定操作。”他调出相关图表,“研究重点是将机器人技术和材料化学联系起来。”他解释道,“目前正在研究凝胶态和固态之间的转化、物质一般状态下的变形和流动特性,以及在电磁影响下的几何转变、可逆的化学键和断键。”
“我想要最新的预算计划和迄今为止的详细结果报表。”她打断了亚当森的话。
“明天一早送到您桌上。”亚当森说道。其实他只需要整合资料并打印出来,不过这么说听起来更专业。这是他从MIT刚来这里时学到的第一个沟通技巧。
“很好,谢谢你今天的汇报。”她说,“很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的。”亚当森关上了他的电脑,拔掉连接投影仪的电线时又补充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借此机会提个建议,嗯,准确说是推荐一个人,是我在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位校友,名叫加藤弘司。”
她明亮的淡蓝色眼睛突然变冷了,“他们有提醒我你会说到这件事,据说你对此很执着。”
亚当森将连接线塞进手提包,“我知道肯定有人跟您提过。您知道布莱克威尔博士吗?”西蒙·布莱克威尔是上上一任局长,亚当森加入DARPA的时候与他共事过。
她低下了头,什么也没说。
“我们的看法不太一致。”亚当森坦白道,他在会议上常常直言不讳,让布莱克威尔很看不惯,“布莱克威尔博士挺记仇的。”他还不到六十岁,就在这间办公室里死于心脏病发作,大概这就是原因吧。
罗伯塔·雅各布斯稍微俯身,将双手合拢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给你五分钟时间。”
“好的。”亚当森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找出其中一页纸递给她,“这就是加藤弘司,现在应该,嗯,二十七岁。母亲是日本人,父亲是美国人,他有日本国籍,原本在MIT上学,比我小几届,在读期间发表了许多非常出色的论文。大概五年前,他毫无征兆地突然辍学,从此消失。”
雅各布斯看着那一页纸上的照片,来自MIT的年鉴,“继续说。”
亚当森重新坐下,“局长,如果我不了解这个人的潜力,我就不会说这些了。加藤弘司是机器人技术方面的天才,但他这个人有些孤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曾经跟他提议,邀请他加入‘机器人21’团队,您可能也听说过……”
“亚当森机器人定律。”雅各布斯点了点头。
他谦虚地笑了笑,“嗯,这有点夸张,我都不知道这个名字到底是怎么传开的……”他当然知道,之所以如此拼命工作,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一个自我推销的成功典型。“说回加藤,”他继续说,“怎么说都劝不动他。我甚至——”他犹豫了一下,“就在加藤无礼地拒绝我后不久,我被任命审查他的学术项目申请。我当时建议委员会拒绝他的申请,不是他的项目不好,而是我希望之后可以和他做个交易。我不想让他孤军奋战,您明白吗?诚然,这么做不太道德,但我本意是好的。可惜他几乎在申请结果公布的同一天就人间蒸发了。一想到他很可能从那之后就一直在为外国势力效力,我就寝食难安。”
雅各布斯仔细地看了一下那张纸,上面总结了他能搜集到的一切关于加藤弘司的信息。“你的提议是?”她问道。
“应该找到他,把他带回来为美国效力。”她定期会和中央情报局局长共进午餐,只需要几句闲聊,这事就成了。
从表情上看不出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只说:“我会考虑的。”说完便站起来,很明显,这意味着他的五分钟时间到了。
“谢谢您。”亚当森说。不管怎样,比起前任局长,至少她给了他五分钟。
回到办公室,他又翻了一遍关于加藤弘司的文件。他从头到尾读过无数遍,或许那些人说他“执着”不无道理。可那又如何呢?历史上所有名垂青史的人物或多或少都有他们执着的东西。这是取得成功的特质,没有这份执着,只能沦为普通人。
此时翻到的是弘司的项目陈述和补充申请。读到弘司陈述的理由时,他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仅仅只是拼图的一小块。他怎么也想不出弘司的整个构想究竟是什么。他很想知道,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这个项目是他整个计划里的第一步,弘司在谋划着什么惊人的东西。但到底是什么呢?这是亚当森目前最想知道的事。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无论代价是什么。
盖瑞浪漫、温柔,还有点疯狂。当他们第一次赤裸相见的时候,他流下了幸福的眼泪。他向她发誓,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就会一直在她身边。他们忘我地做爱,这是夏洛特在其他男人身上从没体验过的感受。
他们相爱时,笑声不断,有说不完的话。世界好像突然变了,她的生活再次有了色彩。在此之前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为了遇见他而准备的。
夏洛特的天赋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灵敏,有时她甚至不需要触碰物体,世界就像读一本敞开的书,而她可以轻易阅读全部的历史。带着这种感觉,他们离开了莫斯科,前往华沙,最后又去了柏林。在那里,他们找到了一架由普莱耶尔公司制造的传奇大键琴,曾属于著名的大键琴演奏家旺达·兰多芙斯卡。自从她1940年逃离欧洲后,人们一直以为这架琴丢失了。这个发现引起了轰动,盖瑞也为此登上了新闻头条。
之后他们继续前往阿伯丁,最后到了苏格兰北部一个名为贝尔凯恩的小镇,这里是盖瑞的老家。盖瑞的家在旧城区,有一间小公寓、一个巨大的作坊和一个杂草丛生的花园。房子的天花板和窗户都很矮,一切都歪歪斜斜的,看着摇摇欲坠,也没有什么取暖设施。即便如此,夏洛特还是很喜欢这里。
白天,盖瑞一如既往在作坊里工作,她便拾掇起这间不讨人喜欢且年久失修的单身汉住宅。她把屋子从里到外打扫干净、重新粉刷,添置了窗帘、植物、新的床单和衣橱,把这里改造成了一个舒适的家。漫长的冬天一过,她又开始收拾花园。时不时地,两人还会一起出去打猎。
盖瑞经营着一个关于古董键盘乐器修复的网站。这个网站不仅给他带来了收益,也能收到线索,告诉他哪里才能找得到这些非凡的乐器。循着线索去寻找失落的乐器不只是工作旅行,更是一场充满惊奇的冒险。要追踪消息来源、与人交谈、甄别信息,最重要的是,不能走漏风声:一旦人们知道那件被他们遗忘在家中阁楼几十年、几乎烂掉的旧乐器竟然是一件古董,一经修复就会价值连城,他们就会狮子大开口,开出一个让人冒冷汗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