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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飞机的时候夏洛特通常都会睡着,但这一次飞往马尼拉的航班上,她一刻也没有闭眼,脑子乱糟糟的,想着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弘司会发生什么,以及她对于波士顿和哈佛大学的回忆。
当然还想到了盖瑞。
他们吵了一架,然后分开了。她始终想不明白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吵架。接到弘司电话的那天晚上,她想了整整一夜,最终决定接受他的邀请。于是她给盖瑞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反常,所以等到他回到家,她又跟他解释了一遍。没想到他变得很暴躁,和她大吵,各种不着边际的指责脱口而出。为什么?因为吃醋吗?她向他保证,她爱的是他,他根本无须担心,他似乎并不买账。
“盖瑞,”她终于说道,“我不懂,为什么我不能过去。你总是丢下我一个人出去,这次也该轮到我了。而且最近我们吵得越来越多,我甚至都不知道原因。我觉得,或许我们应该冷静一下。”
“冷静一下?”盖瑞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
“你什么意思?”她真的不懂。盖瑞最近的一些转变也困扰着她。他变得偏执、占有欲极强,这是她在他身上从没见过的一面,也不喜欢。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接受、甚至习惯这样的转变。
飞机降落的时候,菲律宾正是阳光明媚的下午。下一个换乘的航班是一架小型螺旋桨飞机,十二个座位都坐满了。一个矮胖的妇女把一整箱西红柿放进头顶的行李架上;一个长得像渔夫一样饱经风霜、满手老茧的男人整个飞行过程中都在读一本美国的计算机杂志。太平洋的海面闪耀着深蓝色的光芒,但随着他们飞得越来越远,海的颜色也变得越来越不真实。
就在夏洛特刚闭上眼准备打个盹的时候,飞机降落在了一个小岛上。这时已经是黄昏了。她原本知道这个小岛叫什么,这会儿却突然想不起来了。航站楼的屋顶很有意思,看起来就像三个并排立着的蓝色帐篷。
舷梯下有一个棕色皮肤的年轻人正等着她,他穿着制服,长相俊朗,上嘴唇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玛尔露小姐?”尽管她点头了,但他还是要求她出示护照,之后带她走到机场尽头的一架蓝、银相间的直升机前。直升机的侧面用英文写着“顾氏企业”,下面是同样的汉字,上面是一个抽象的龙首。
两位飞行员话不多,其中一个递给她两个用蜡制成的奇怪小球,指着他的耳朵说:“声音会很吵。”所以这是耳塞。她乖乖地将它们塞到耳朵里,上了飞机,在飞行员指定的座位上坐下,系好安全带。与此同时另一位飞行员放好了她的行李。
原来乘坐直升机是这种感觉,她之前一直想体验。机器轰鸣着运转起来,向前倾斜着起飞,飞入暮色之中。小岛很快消失在他们身后。他们飞得似乎很着急。很好,夏洛特想,越早着陆越好。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她依稀看到下面出现了另一座岛,形状不知怎的让她联想到了Y染色体。夏洛特俯身向前,想看得更清楚些。那是什么东西?岛的一部分被一种奇怪的黄色泡沫覆盖。天色太暗了,看不太清,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正常的热带植被。
岛上狭长的一端灯火通明,她看到了写着大“H”的停机坪,旁边有一个码头延伸到海里,码头上停泊着两艘船。停机坪的另一侧,是一片帐篷区。
有一个人站在停机坪边缘,她知道那个人肯定是弘司。
直升机摇摇晃晃地下降,让夏洛特有些晕眩。终于,它降落到了大“H”的正中央。发动机的轰鸣慢慢变成了小声的呜咽。她解开安全带,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会亲吻机场的停机坪。
飞行员为她打开舱门,弘司已经等在外边,扶她下了飞机。“可算来了!”弘司朝她喊道。
“不是所有人都能一拍脑门就飞走的!”她叫着应道,本能地躲闪了一下。螺旋桨还在继续转动,像刽子手的刀一样从她头上扫过去,“我总得先告诉盖瑞一声。”
弘司愣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笑着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到了以前,我第一次跟你说我想到这个办法的时候,那是在你们家的花园里。”
夏洛特点点头,“那时我们在荡秋千。准确地说,是我在荡秋千,你只是在秋千上坐着,跟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她看了一眼周围,想知道她留在直升机上的行李怎么办。哦,在那里,一名飞行员把行李和一些形状各异贴着中文标签的纸箱一起装到了手推车上。“我说我不相信你的话,你跟我说等着瞧。”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差不多二十年了。”弘司眼睛里闪着光,“现在我终于做到了!所以我刚才说‘可算来了’,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
他们离开了停机坪,穿过直升机排出的油性废气,走上通向她在空中看到的帐篷区的小路。沿途低垂着许多照明灯泡。除此之外,还能依稀分辨出远处树木、灌木丛和岩石的深色轮廓。他们离直升机越远,两侧太平洋的声音就越响。那是海浪拍打着海岸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一阵轻柔的夜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海盐、奇异的花朵以及热带岛屿的味道,偶尔还有一股刺鼻的难闻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或者发霉了。夏洛特却奇怪地感觉这味道似曾相识。
“所以你一直都待在这里,”她说,“一个偏僻的南太平洋小岛,还不错。”
“准确地说,我们才来到这里六周。”他纠正道,“不过之前几年我也都在不同的小岛上生活,那些小岛不止偏僻,可以说是与世隔绝。”
她打量着他,惊讶极了。上一次他们像这样聊天仿佛还没过多久似的,但其实已经过去五年了——可能更久,大概五年半。但她却根本不觉得奇怪。有那么一瞬间,夏洛特甚至恍惚了,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出现了偏差。
但弘司确实有了明显变化,变得更成熟了。他似乎更严肃了,比以前还要严肃。他穿着普通的短裤、凉鞋和一件没有任何印花的灰色T恤,完全没有麻省理工学院毕业生的样子。当然他并没有毕业,他消失得很突然,就在发生了那件事之后……
记忆回来了,她想起了他们是如何相互吸引的。她知道,弘司一直在等她,而她只需要向他伸出手。但那样就背叛了盖瑞,所以她不会那么做。过去的事就留给过去吧,她和弘司如今只是老朋友——童年好友。
“你从哪儿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她突然问道。这是她一路上满脑子疑问中的一个。
“从你母亲那里。”弘司答道,仿佛这再自然不过了。
“从我……你说什么?”她停下了脚步,花了片刻理清思路。当然,这没什么难度,毕竟法国驻世界各地的大使一共也没多少。
她开始想象弘司是如何和英语一直说不好的母亲交谈的。一个骨瘦如柴、戴着厚瓶底眼镜的男人从一个帐篷朝他们跑过来。到了跟前,他向夏洛特眨眨眼,嘟哝着打了个招呼,便开始和弘司滔滔不绝地说起一些关于相机和镜头角度的事。他拿了一块剪贴板递到弘司眼前,上面画着一张图。弘司简单地看了看,点点头,“好,就这么做。十五号放在这里朝向西南,九号放在山崖上。”
“好的。”男人又对着夏洛特羞涩地笑了笑,转身跑走了。
“那是米洛斯拉夫,”弘司解释道,“我的得力助手,相当于我的右手,再加上左手的两根手指。”
“你们这里没有所谓的下班时间吗?”
“没有,”弘司干巴巴地说,“我只雇那些能一直工作到筋疲力尽的人。”
他们到了营地,这里都是最新的高科技帐篷,有着雪白的穹顶,就像科幻小说里的布景,似乎很容易就能搭起来,同时又能轻松抵挡热带风暴。
弘司带着她来到一个较大的帐篷前,拉开入口两侧的帆布,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请进。这里是我工作、睡觉和生活的地方。离开波士顿之后,我的居住环境其实没多少改变。”
夏洛特犹豫了一下,“我还没拿我的行李。”
“不用担心,你的帐篷在那边。”他指了指三个并排的小帐篷的方向,“他们会把你的东西拿过去的。”他满脸期待地笑着,“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告诉你十岁的弘司到底想到了什么主意。”
距离比尔·亚当森上次走进这间办公室已经过去两年多了,但感觉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这两年里,他只在大型会议或走廊上碰见过局长罗伯塔·雅各布斯,除了简单地打招呼之外没有其他交流。
如今他又坐在这间办公室里了,而她还戴着和两年前一样的天青石项链,也丝毫没有变老。罗伯塔·雅各布斯是那种让人仅凭外表很难猜出年龄的女人。
比尔·亚当森靠在椅背上,感到既平静又有些困惑。似乎自己昨天才到这里交过进度报告一样,但还有一些别的,他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叫你来是因为你朋友的事。”这位女局长开口道,双手交叉放在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上,“加藤弘司。”
“啊。”亚当森扬起了眉毛,他没想到是因为这件事,“我明白。”
CIAC(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美国中央情报局。 “我必须承认,我起初是怀疑的。”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我把你给我的那张纸收了起来,但不知为什么,我总会想起它。碰巧在一次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会议上,CIA 的负责人就坐在我旁边。好吧,你知道,休息时间总得聊些什么,所以我就跟他说了你朋友的事,他记下了那个名字,说他会查查看。”
亚当森缓缓地点头。是的,就是要这样才奏效。在DARPA任职期间,他至少认清了一个事实:美国庞大的情报机构网络,并非好莱坞电影里一样高效、专注,以维护国家利益和人民福祉为己任。
罗伯塔·雅各布斯拍了拍她面前的文件夹,“所以,结果都在这里了。詹姆斯派了几个人去查这件事,他们找到了加藤先生,在新加坡。”
亚当森无法抑制内心的狂喜,他猜对了。这肯定已经给好几个部门敲响了警钟,甚至可能在最高层引起轰动。这样很好,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没人忘记是他把国防部的注意力引到这个线索上来的。他要让自己的名字广为人知。
“新加坡。”女局长重复了一遍。她快速扫了一眼文件夹上的一张纸条,继续说道,“加藤弘司过去几年一直在为一家名为‘顾氏企业’的公司工作。这是一家总部位于新加坡的跨国公司,主要生产电子产品,向美国市场销售经营电视、廉价的MP3播放器之类的东西。创始人叫作拉瑞·顾,出生于马来西亚,现在已经年逾古稀,但依旧还在继续经营公司。他最开始是做走私生意和其他灰色产业的,后来在房地产上发了大财,本可以选择移民到澳大利亚,但是他似乎和马来西亚政府达成了什么协议。总之,CIA很留意他,因为他资助了一些情报机构的商业间谍活动。”
“我明白了。”亚当森说,“这么说加藤弘司是在为马来西亚工作。”
“起码从资本角度讲是这样的。”女局长翻开文件夹,“加藤过去五年都待在各种严密保护的实验室中,领导多达一百人的研究小组。中央情报局从中弄到了一些文件。”她拿出几张蓝图递给亚当森,“都在这里了。我希望你看看,然后向我解释一下你的朋友加藤到底在建造什么。”
亚当森努力忍住想从她手里直接抢过文件夹的冲动。他接过蓝图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什么时候需要分析报告?”
雅各布斯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我不需要你写报告,我想要你现在就看这些蓝图,然后直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当场。”
“哦。”亚当森背后出了一层汗。这可不容易,希望自己不会下不来台……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最上面的一张蓝图,好像稍微用力它就会破了似的。蓝图当然没有那么脆弱,他只是想借此稍微拖延一些时间,好让自己能集中注意力。
突然之间,他发现了这间办公室和上次相比发生了什么变化:所有的植物都消失了。两个种着无花果树的大花盆,还有一排排放在窗户下面灰色小架子上的多肉盆栽,甚至打印机旁边的小仙人掌,全都消失了。不知为何,亚当森对这个发现有些惶恐。相比之下,在状态不佳的早上突然接到上司扔来的难题似乎不算什么了。
但无论怎么样,他都得硬着头皮过这一关。他展开这份印有CIA印章和“最高机密”字样的蓝图,研究上面那些让人迷惑的线条。一旁标注的文字说明不光有英文,还有中文,而在标注下方,写着那个他念念不忘的名字:加藤弘司。
弘司的帐篷很大,里面的家具和他在MIT的宿舍一样少,所以显得空间更大了:一张折叠床,一张写字台,一张配了几把椅子的桌子。乍一看,这就是全部家具了。不过他应该还有一个冰箱,因为他在夏洛特面前放了一杯水和一罐起雾的冰可乐,还是当年在东京时的那个牌子。
“好了,”夏洛特说,“现在终于能跟我说了吧。”
弘司拿了一把折叠椅坐到她对面。他身体前倾,胳膊支在膝盖上,专心地看着她,仿佛他是一个昆虫学家,而她是他发现的某种不寻常的昆虫,需要努力辨识。换到往常,夏洛特会觉得不舒服,但她意外地发现自己喜欢被他注视。这让她想起了他们小时候在东京的经历。那时,弘司也是用同样的方式看着她,一样的专注,好像渴望了解她的每个原子一样。除了他以外,从没有人这样看过她,她的父母没有,生命中的其他男人也没有。
一阵风吹来,把帐篷的屋顶吹得哗哗作响。这声音打断了弘司的注视。他低头看着地面,似乎想组织一下语言,来向她讲述这个他多年来一直在脑海里反复思考、又不断补充完善的伟大计划。
“你得理解,我那时候才十岁。”他开口说道,“在那个年龄,会把一些事想得比较简单,又把另一些事情想得过于复杂。不过,有件事我在那时候就想明白了,现在看来依然是对的:当我们谈论财富时,我们谈论的其实不是钱,而是工作。如果财富仅仅意味着拥有大量的金钱,那么使每个人都富起来就很容易了——印出足够的钱,分给每个人。但那显然是行不通的,因为钱只是印刷出来的纸。所以跟钱没关系,而是跟工作有关系。财富意味着,能够让别人为你工作。”
现在轮到她静静地盯着他了。他眼角的细纹很明显,显得整个人很疲惫。过去的几年中,他一定花了太多时间盯着电脑屏幕,熬夜工作,睡得太少了。毫无疑问的是,对于工作这件事,他肯定是有些心得的。
“嗯。”她想让他知道自己在听。同时她又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件事对他如此重要,让他这么执着。
“财富事实上意味着,”弘司继续说道,“比其他人占有得更多,多到别人没有选择,只能从你这里获取他们所需的东西,而作为交换,他们就要工作,这就是原理。而从这个原理出发,”他举起食指,“让所有人都富有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因为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拥有比别人更多的东西。这就像不可能每个人都长得比平均标准高、头脑比平均标准聪明一样。”
夏洛特眨了眨眼睛,她刚刚一直瞪大眼睛盯着弘司,这会儿眼睛有些疲劳了。她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仿佛在做梦。“但是你说过的,是不是?你说你想到了办法,让所有人都变得富有。你甚至还说,这件事其实很简单。”
弘司微笑地点点头,“没错。如果按照上面那个原理,也就是富人拥有更多的东西,所以能支使别人为他工作,那这件事就行不通了。关键就在这儿,应该把问题颠倒过来,只看工作这一件事——那些有钱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工作岗位,比如园丁、厨师,或者其他的奢侈——把重点放在这些工作上,如何让每个人都能拥有为自己工作的人?答案就是,制造出能完成这些工作的机器就可以了,也就是机器人。‘机器人’这个词源自捷克语‘robota’,本身就是工作的意思。理想情况下,机器人可以完成人类所有的工作。只要有足够的机器人,所有人就都能过上有钱人的生活了。这才是我想法的关键所在。”
夏洛特喝了一口可乐,不知为什么尝起来满嘴人造香精的味道,令人讨厌。“那样只是把问题转移到另一个层面,”她说,“如果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器人,那的确可以。但是,建造这样的机器人并不容易吧。如果造价太高,不是每个人都负担得起,那就又绕回到了现在的状态,存在穷人和富人之分。”
弘司扬起了眉毛,咧嘴笑了,“你知道吗,这是一个思维误区。当年我也花了些时间才想清楚,可能真的只有用十岁的头脑才能看透这个误区。你是对的,建造这样的机器人并不容易。但关键是,只需要造出来一个就够了!”
这话着实让夏洛特惊讶。也许她真的在做梦,也许她仍然窝在飞机座位上浑身酸痛地睡着,只是梦见自己已经到了而已。毕竟,只有梦里的人才会说这么荒唐的话。
“只要一个?”她重复道,“这怎么可能呢?单个机器人不可能同时为所有人服务,不是吗?”
弘司仍然咧嘴笑着,他的笑容似乎从脸上蔓延到了整个房间。“不,它不必同时为所有人工作。你想想看,一个能够代替一切人类工作的机器人,也一定能建造出一个和它自己一样的机器人,一个完全相同的复制品,这样就有了两个机器人。它们又可以继续复制自己,然后就有四个了。以此类推,增长速度会越来越快。下一轮将有16个机器人,然后是32个,64个……这是指数函数。在大约60轮之后,将有足够的机器人为地球上的每个人服务。通过自我复制,机器人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他坐直身子,靠在椅背上,双手捋了捋头发,“这就是十岁的弘司荡秋千时的想法。”
夏洛特感到非常失望。如果这一切不是她的梦,那么她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为了听这么个荒唐的主意就跨越大半个地球是否值得。好吧,对于十岁的孩子来说,这个主意还不错。但是一直坚持到成年就很奇怪了。
她推开玻璃杯,来回晃了晃头,想活动一下颈部肌肉。
“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吗?”她问道,语气比她想象的还要严厉,“建造这样的机器人?”到这么偏远的一个小岛真是太古怪了,大型工厂或者设备齐全的实验室不是更合适吗?
“不,”弘司说,“这并不是我的计划。因为这件事显然远没有十岁的我想象中那么简单。”
“继续说。”
“就像我之前说的,当你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会把一些事想得比实际容易,而把另一些事情又想得比实际困难。在这件事上,根本的思维误区在于我认为‘人可以制造机器人’。这是错的,没人能做到这一点。”
夏洛特再次眨了眨眼,感觉眼睛有些刺痛,“什么?机器人确实是被人造出来的啊,难道不是吗?”
“没错。但是一个单独的人,完全靠自己的话,连一只圆珠笔都造不出来,更别提那种机器人了。要制造物品,就需要各种原材料,以及别人加工过的零部件。实际上,制造出笔、手机、汽车、摩天大楼或者飞机,甚至机器人的,是我们作为整体的技术文明。单个人只是这个功能矩阵的一部分,只能完成一部分任务。只有这部分任务与其他部分任务联结在一起,才最终形成了产品和服务。”
“所以你做不到,我是说,让每个人都富有。”
“当然可以,只不过要调整方式。”
“什么方式?”
弘司低下头,温柔地朝她笑着说:“你今天累坏了,夏洛特。这个解释起来要花不少时间,我明天再告诉你。”
亚当森没法坐在办公桌前集中注意力,于是拿着蓝图走到角落里的休息区,放到茶几上摊开,站着仔细地端详。
“还有什么其他的文件吗?”他问道。
“只有这些蓝图。”罗伯塔·雅各布斯答道。
好吧,这意味着他只能靠自己了。也许她只是想看看他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亚当森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跟自己说,基本上,这都是他熟悉的领域。如果说他在过去几年中学到了什么的话,那就是,他的才华并非是靠自己想出天才的点子,而是从别人的点子里发掘天才之处。这就是他在麻省理工学院取得成功的秘诀:他拉拢其他人来组建团队,作为组织者敦促团队取得优异的成绩,最后,站在团队前面接受一切殊荣的就是他。他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了,甚至只要一看到别人的草稿,就能发现其中的独到之处,而且常常赶在原作者意识到自己的天才创意之前。
他并不懊恼自己想不出那些好点子,因为他的角色同样重要。团队协作是一切的关键,能够组织和领导团队的人不可或缺。
那现在放在他面前的到底是什么呢?是一个设备的图纸。亚当森俯身,研究了整体结构的尺寸。他有些惊讶地说道:“不管这是什么东西,尺寸肯定相当小,”他举起了手,“还没有我的手掌大。”
局长赞同地点了点头,走到他旁边,站得离他很近,他能够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水味,近到他一伸手就能拥抱她。
他稳了稳心神,让注意力集中到图纸上,上面的零件清单很短。“这台机器需要的零件很少,只有26个,所有零件都经过特别的设计……”
这时候,他忘记了局长站得离他有多近,也忽略了她身上的香气,全神贯注地研究着图纸,看着这些零件是如何成型并组装在一起的。他仿佛能看见它们移动、相互匹配、最后合为一体。他兴奋地意识到,眼前是一种前所未见的复杂精细的结构。并非那种有一些可取之处的巧思,而是彻头彻尾的天才之作。
“看这里,”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跪在放着图纸的茶几前,“这是底盘。这个新月形的东西是电机的一部分,由这个元件产生的简单磁场,靠线性原理驱动电机。还有这个……”像一个可伸缩的机械手,能够精细调整。另一只机械手上带有锋利的刀刃,应该是一把刀。这个机器能够切割、固定或者抓取物体,具体功能取决于它的操作方式。
罗伯塔·雅各布斯站在他旁边俯下身,项链擦过亚当森的肩膀。她指着一片奇怪的凹槽问道:“那是做什么用的?”
“是啊,做什么用的呢?”他好像在哪里看过类似的东西,但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他的手指扫过图纸上的一片区域——这里是电源,类似继电器的东西,但是能更精确地调节,更像一个晶体管,不过这应该是他见过形状最奇怪的晶体管。
突然,他发现了一些先前看漏的细节,其实就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今天他真的有些不在状态。“这个东西是用来与其他设备连接的。您注意到这个边缘了吗?除非要与另一台相同或者类似的机器连接,不然这个设计没有任何意义。这也就意味着……等等,这些平面是用来传递电脉冲的触点。而这些平面……覆盖着什么东西?硅?”亚当森现在兴奋得身体都有点不受控制了。天哪,他早就知道弘司是个该死的聪明人,但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这么聪明!“这个区域,”他用双手围出一个奇怪的形状,“可以说相当于一个向外翻转的处理器芯片。更准确地说,我觉得可以理解为一个集成电路。我敢打赌,它能够接收其他相邻设备发出的脉冲指令,然后判断是执行还是传递给其他元件。”他突然站起来,差点儿撞到局长身上,“这只是整个未知设备的一部分而已,一个子功能。它本身只是一台简单的机器,可以根据命令完成切割和固定的操作。要知道整个设备的用处,就必须要与其他类似构造的设备连接起来。”
他急忙走向办公桌,拿起下一张蓝图展开,回到茶几前,放在第一张上面,对比它们的相似和不同之处。这一个不是切割装置,而是……啊!可以通过局部的开合来实现移动的元件,就像蛤蜊或者毛毛虫一样。
“这就像一副拼图!”亚当森兴奋地说。他指着一个前一张图上没有的部分,“这里,是一个存储器。你下达指定之后,它可以携带这个指令前往指定位置,再从那里向另外一台与它对接的设备传递指令脉冲。”
只剩下一张图纸。亚当森有些绝望,这意味着,他只能看到弘司这个天才装置的一小部分。他们手上只有三块拼图,而那个未知的整体或许被分成了一百块。仅凭这些,永远无法猜出那个未知的整体是什么样子。
最后一张图纸上的元件比前面的大一些,不过仍然是能放进口袋的大小。“这是个泵,”亚当森研究了一会儿才看出来,“您看到了吗?这部分是可以动的,就像心包一样,这里这些是瓣膜。有了这些导向装置,它就可以对接到邻近的元件上……”他抬头看着她的眼睛,“真的只拿到这么多图纸吗?”
罗伯塔·雅各布斯点点头,“至少CIA给我的只有这些。”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拿到更多?”
她看着他,有些犹豫。她知道一些事情,却不能告诉他。这很正常,这个行业里每个人都保留了一些对自身更加有利的秘密。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说道,“据我所知,特工能够进入的实验室里只有这三种图纸。我们不知道其他实验室还有什么。CIA能获取的资源有限,坦白说,毕竟这事的优先级不高。”
“太遗憾了。”
她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合上文件夹,“是吗?太遗憾了?你发现了什么我没有看到的东西吗?”
“天才,”亚当森坦率地说,“加藤显然发明出了一种由大量可变元件组成的机器,其中每个元件都单独拥有有限的功能。只有当我们了解所有元件的用途,完成了这个拼图,才会知道整个机器到底是怎样的,能用来做什么。”
“有的零件能移动,有的能切割,甚至还有像心脏一样跳动的泵,到底是什么机器?”
亚当森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但我对天才有所了解。看到这些图纸的时候——”他指着茶几上的蓝图,“这就是天才。我希望一个拥有这般才智的人能够为我们效力,而不是为别的国家。”
“嗯……”雅各布斯凝视着前方沉思了片刻,“我不知道CIA的人是否还在追查这条线,大家对这件事看法不一。”
“如果直接联系他,给他出个价呢?我是指加藤弘司。”
局长又打开了文件夹,仔细地看着其中一页纸,“钱?我不知道。这里写着,加藤发明了一种能在世界各地畅销多年的设备,任何一家五金店都愿意售卖。他下半辈子的钱都赚够了。金钱似乎并不能打动他。”
亚当森遗憾地看着面前的蓝图,“肯定还有其他打动他的方法。”
夏洛特醒了过来,凝视着眼前乏善可陈的一片白色。刚醒过来的一瞬间,她甚至恍惚自己是不是在天堂,但很快意识到那只是帐篷的内侧,一整块没有接缝和其他任何细节的乳白色织物。只有当阳光照射在上面时,才能看到一些网状结构和插在其中起支撑作用的塑料棒。
她没在做梦,她真的跨越了大半个地球来到这个太平洋中间的小岛,只为了看看弘司到底想出了怎样的主意。
到底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她翻了个身,从床上支起身子。以折叠床的标准来说,这张床已经足够舒服了,但依旧不能缓解长途旅行的疲惫。到底是什么吵醒了她?她不确定,但似乎是离帐篷很远的某种声音,像是一种很兴奋的笑声。
好吧,看来这些工作人员在这里过得很开心。但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前一天晚上留下的疑问还没有得到解答。
一个能够自行建造其他机器人的机器人。如果光是为了这个,他大可以直接写封信告诉她,在信的开头写上“有趣的童年轶事”。换作其他任何人应该都会这么做的。不过显然,弘司除外。
之所以决定来这里,是因为她想与盖瑞保持距离,冷静一下,仅此而已。跑这么远的确出乎她的意料,不过在这里呼吸一下来自太平洋的空气也不错。尽管……她闻了闻,那种腐烂发霉、仿佛垃圾堆一般的怪异气味不时飘散过来。这里的空气也没有那么好,她暗暗地想,她应该直接去苏格兰高地,找一个小旅馆落脚。
她根本不想知道弘司到底在建造什么东西。不知何故,每次想到这个,她甚至有些害怕去了解更多的详情。
夏洛特下了床,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行李箱敞开着,所有东西都塞在那儿。除此之外,房间里只有一个构造精巧的折叠式盥洗台。弘司没有告诉她哪里可以淋浴。她裹上了一件薄薄的浴袍,抓起洗漱包,穿上凉鞋,从帐篷里探出头。
外面阳光明媚,其中一个看着像是工作研究用的大帐篷里传来忙碌的嘈杂声,后面是一片棕榈树。这些树后面,有些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显眼,是一片黄色的造物,就是她昨天从直升机上看到的那些泡沫。也许是试验布置的一部分,又或者是另一个帐篷。不管怎么样,她早晚都会知道的。
淋浴间在她隔壁的一个帐篷里,好在上面明确贴了标识。洗完澡后,她感觉舒服多了,回到自己的帐篷,她竟然还找到了一个可以正常使用的吹风机,这让她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就把这一切当作一次不寻常的度假吧,她想着。也许还有机会和弘司聊聊过去的时光,比如他们的童年。或者如果两人足够勇敢,也可以聊聊大学期间发生的事。
她吹干头发、穿好衣服,再一次出了帐篷。一个染着红色头发的年轻亚洲女孩向她招手,“早餐!”听发音似乎她不太会讲英语。
于是夏洛特去了当作食堂的帐篷。这个帐篷宽敞明亮,通风很好,有七张桌子,总共四十多个座位。在面对海滩的一侧,帐篷的防水布拉到一边,用餐时可以欣赏到太平洋的壮丽景色。“其他人已经吃饱干活儿去了。”女孩一边向她解释,一边在夏洛特面前放了一杯咖啡、一个装有水果的篮子和盛着两个羊角面包的盘子。就算在巴黎,这也算得上一顿不错的早餐了。
不一会儿弘司就过来了,显然那个女孩跟他说了。“怎么样?”他问,“睡得好吗?”
“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她回答道。
他坐到了她的对面,“我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相信你真的过来了。”
换句话说,他依旧对她余情未了。而她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咖啡。究竟是什么把他俩联系在一起的?这一刻她感到自己也许永远都想不通,就像她无法理解弘司一样。没有任何语言能帮你真正地理解另一个人。
“这么说这些年你人间蒸发,就是在没完没了地工作。”她说。
“人间蒸发?只不过你不知道我在哪里而已。虽然也没什么人知道,这也没办法。但这不代表我完全不了解外面的事。”
“你甚至都没告诉你最好的朋友。他叫什么来着?对,罗德尼。我觉得他应该挺受伤的。”
“我之前去找过他,也跟他解释了,”弘司说,“他理解了。嗯,好吧,可能他只是因为心情好而原谅了我,谁知道呢。”
“是吗?因为什么事心情好?”
SETI协会是一个非营利性组织,旨在“探索、理解并解释宇宙中生命的起源、特性和传播”。SETI即Search for Extra Terrestrial Intelligence——“地外智慧生物搜寻”。 “他在SETI 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工作,还和一个天文学家结了婚。我估计,他们俩会一直不停地讨论为什么我们找不到外星人。”
夏洛特拨弄着盘子里的牛角面包。结婚,这个词就像一个黑洞。为什么不嫁给盖瑞呢?不知为何她就是感觉不该那么做,但或许她这种感觉本身就是错误的。
“你父母呢?”她问道。她只是随口问的,想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乱想,也不想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起码今天不想。“他们身体还好吗?”
弘司的脸上有些垮了下来,“我母亲很好,她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总是和老板吵架,但她乐此不疲……”他叹了口气,“我父亲已经过世了。”
她抬起头,有点难过,尽管根本不认识他,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一张照片和弘司的描述——哦,是的,还有那把曾经属于他的折叠小刀。
“对不起。”她说,“因为肿瘤复发吗?”
弘司摇了摇头,“这回不是。他只是去医院做了个例行检查,没什么危险,他每年都会做。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状况一件接着一件,出了些意外。他开始发热,需要紧急治疗,最后还是没能扛过去。”
“太可怕了。他岁数其实没多大,是不是?”
“刚过五十岁。”弘司的眼睛里满是悲伤,“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为了参加葬礼,我从隐蔽的海岛辗转飞回了美国。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过世有我的责任。也就是那次,我见到了他的家人……”他叹了口气,“我其实不想承认他们也是‘我的家人’。无论如何,见到他们第一眼我就说不上来的厌恶。棺材还没有入土,他们就费尽心思防着我,生怕我继承到里克家的任何东西,好像我真的惦记他们的财产似的。对我来说,从他们那里继承了染色体就足够了。”他苦笑了一下,“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可以作为美国法律的研究案例了。事实上,他们一开始就和我父亲签署协议,在协议里动了些手脚,这样当他去世之后,他们分给他的那些钱就会重新归家族。真的挺有意思的。”
她看着他,那一定让他很受伤,只是极力掩饰着,“这个故事不怎么样。”
他摆了摆手,“所以没有必要,好像继承对我很重要似的。反正我也不想要他们的钱……”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于是夏洛特不禁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他看着她,说道:“我不想要他们的钱,我要毁了他们的世界。”
他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了。当她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只是说:“这都不重要。”看起来似乎有些后悔讲起了这个话题。
夏洛特对他在这里做的东西产生了兴趣,要求他像承诺的那样,向她透露一些具体内容。弘司问她:“你还记得我昨晚跟你讲的吗?”
夏洛特点点头,“能建造机器人的机器人。”
“没错,不过做起来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一旦着手做这件事,你很快就会发现,所有机器都要比它们所能制造的东西大得多,也复杂得多。要生产愚蠢的派对塑料小帽子,你得有一台像公共汽车那么大的机器,而要制造公共汽车,则需要像一个街区那么大的工厂,等等。没有一种机器可以直接自我复制。”
夏洛特说:“不过,有一个例外。”她昨晚睡着之前就想到了,她得说出来。
弘司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是什么?”
“女人。”她说道,“女人能够实现自我复制,只需要男人提供一点软件。有些物种的雌性甚至连这个都不需要。”
他笑了,明显能看出松了口气,因为这证明他并没有忽略什么细节。“嗯,好吧。但这是生命体,和物品完全不同。而且制造出来的新生命一开始也都是很小的,只不过能够自行生长。对生物来说这完全没问题,但你能想象一张桌子或者一台数字通用光盘(DVD)播放器这样吗?”
“如果这个例子是你提出来的,那我可就有话说了。拿女人和机器来做比较——”
他摇摇头,“老实说,我这些年来从来都没往这方面想过。或许,我就是单纯地不想让任何生命体来接手人类的工作吧。人类早就尝试过这种模式了,我们都知道会有什么坏处。”
夏洛特喝光了咖啡,“好吧,现在轮到你来讲了,说说你的‘弘司模式’。”
他身体向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我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看这个问题的。什么东西可以简单地生产出来,以及生产它需要什么样的设备?这是我最先考虑的问题。如此一来,它更像一个几何问题。机器最简单的形式是什么?最低标准又是怎样的?我小时候花了好多年来思考这些问题。”
“你小时候就已经想到了?”
“我很早就意识到,要生产出这种能制造机器人的机器人并不容易。”
“确实不那么容易。”
弘司没有应声,似乎还沉浸在回忆中。“小孩对大人们所谓的现实世界知之甚少,其实是有好处的。这意味着,有时候孩子会想到一些成年人绝对不会考虑的事。大人们只会说,‘哦,我知道这无论如何都行不通。’所以只会墨守成规,孩子的想象力却可以天马行空。我当年就跟自己说:好吧,或许一个机器人并不能制造出另一个机器人,但至少它能造出来一条手臂吧,要是手臂还不行,手指总归可以吧。然后再有另外一个机器人来负责制造双脚,以此类推,这样等攒够了足够的手指、手臂、脚、脑袋,等,就能组装成一个完整的机器人了。”他摊开双手,紧接着又十指交叉,“当然,这种方法其实也行不通,但这个概念很好:并非直接制造机器人,而是将不同的具有简单功能的元件组合在一起,每个元件可以单独工作,也可以组合起来按照一种方式共同协作。根据不同的组合方式,还可以构建更多的功能元件。我将其命名为‘综合体’。”
夏洛特摇摇头,“抱歉,这样的东西我想象不出来。”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好吧,你可以这么想:假设你有一台非常简单的机器,由26个零件组成。它只能生产出26种零件中的一种。但如果有另外二十五台机器,每一台制造一种,你就能拥有构造一台新机器的所有零件了,不是吗?”
“没错。”夏洛特想了一下,“但这另外二十五台机器需要用到其他零件,又该怎么办呢?”
“那就需要更多的机器。”
“那如果这些机器同样需要其他零件,不是没完没了了吗?”
弘司扬起眉毛,“所以我说这更像一个几何问题。在设计零件的时候,必须尽可能让它们用途更多,适配性更高。”
“你设计出来了?”
“我小时候挺无聊的,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夏洛特想了想,“我还是没办法想象一台由二十六个零件构成的机器,而且还能靠自己制造出其中一个零件来。”
“只是打个比方。现实情况更复杂。必须有材料来制作这些零件,所以需要提取原料,再塑形、车削、钻孔,等。所以我实际上做的就是将工业生产过程,也就是从原子到成品的整个流程,分解成最基本的步骤,然后在这个基础上,针对其中一种或至多两种相关功能开发出尽可能简单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