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些什么样的功能呢?”
他掰着手指一一列举道:“比如拆卸、分离、连接、加热、冷却、固定、切割、车削、钻孔、压制……”
夏洛特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我明白了。”
“并不是所有功能都同样重要。有些功能必须与外界环境互动,比如识别原材料,这由我命名为‘探路者’的元件来完成,这些原料又需要另一个元件‘矿工’来开采,之后会由‘运输员’传送,以便进一步加工。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最重要的核心功能:一是能源的提取和分配,这是一切的基础。众所周知,没有能源什么事都做不成;其次就是控制,必须要有一个中控系统,来协调各个元件的工作。要是一个元件被装配到了错误的位置,或者是在错误的时间运行,这个机器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夏洛特努力思索着弘司的话。她一边思考,一边低头看着面前的杯子。弘司问她是不是想再要一杯咖啡。
“不用了,谢谢。我……”她尝试着捋清脑子里闪过的想法,组织成语言,“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你造出了一群功能各不相同的小型机器人,它们可以通过共同协作来制造更多这样的小型机器人。而且是一个一个制造出来的,不是批量生产。我理解得对吗?”
“没错!”他看起来很兴奋,“完全正确。就是这样一群被集中控制的小型机器人,通过协作来生产出一个接一个的零件,最终拼装出第二群这样的机器人。这就是我的基本思想。”
夏洛特拿起面前的杯子,“但这样一群机器人要怎么为我煮一杯新鲜的咖啡呢?”她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这个场景。
她是不是有些咄咄逼人了?好像没有,因为弘司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好问题!”他面带笑容,“没错,它们暂时还做不到。这其实与咖啡的生产过程有关——必须先种植咖啡树,照料它们、浇水、收获咖啡豆,等,还要对咖啡豆进行加工、烘焙和研磨。要做到这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得有更多这样的‘综合体’,也就是我们刚才说的机器人群落,才能分配出足够的机器人投入制作咖啡的流程中去。每一个‘综合体’都是一个独立个体,能与其他‘综合体’共同协作来完成更高级别的任务,这里就叫作‘咖啡综合体’吧。一个由机器人群落构成的更大的群落,专门用来生产咖啡。可以想象一下,之后会有越来越多类似这样的高级‘综合体’,由初级群落构成的高级和更高级群落。级别越高,群落对集中控制的需求就越低,工作方式会越来越接近群体协作。我们的大脑也差不多是这样运转的。”
“想运输咖啡,就必须有一个‘船舶综合体’,是吗?”
“不一定。这些综合体的工作方式与人类完全不同。你可以这么想象,一定数量的功能元件在海底铺成一条管道,通过管道就可以将咖啡豆一粒一粒地运送到目的地。”
这个画面一定很壮观。“一条铺在海底的管道?所需的元件数量是个天文数字吧!”
“那又怎样?我想要多少元件,它们就会生产多少出来。只要我写一个程序,一切都会自动运行。反正程序不怕磨损用坏。”
这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试图想象弘司脑海中所展望的画面,但她做不到。不管怎样,那都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不过,”弘司继续说道,“现在还处于早期阶段。目前为止,我们只实现了元件自我复制所需的功能。第一个大目标是,让第一个‘综合体’建造第二个。最大的难点——我们称之为‘细胞分裂’:新的控制模块必须能接受第一个控制模块中的软件。为此,必须先制造出非常复杂精细的零件。不过只要突破这个难点,进化就可以开始了。”
“进化?你不是说它们和生命体完全不同吗?”
“没错。认为进化只适用于生命体的这个想法,本身就是一个广为流传的谬论。事实上,进化对科技进程来说同样适用。今天的经济格局完全可以用进化来理解:人力能操控的部分越来越小。这恰恰表明,复杂程度一旦超过某个阈值,中央操控就会失去作用。所以这些‘综合体’必须以一种类似进化的方式来实现自我发展,必须有新的元件,来实现更多目前来看不必要的功能。最开始阶段还需要人类的帮助,但等这些‘综合体’进化到更高级别之后,就可以独立对人类的需求做出反应,来满足我们的愿望。”
夏洛特看着手上的咖啡杯,研究着上面的图案,“就算这样,我还是没法想象这些小机器人如何给我煮咖啡,如何端到桌上来。”
“我们可以模拟一下这个过程。十年后,巴西会有一个超大型多功能‘综合体’负责管理咖啡种植园——”
“你可以跳过这部分,我本来也不知道咖啡种植园是怎么运作的。我了解的只是煮咖啡的过程,如何研磨、萃取,最后倒出一杯咖啡来。”
“好吧,那我们就从咖啡豆通过管道直接运送到名为‘破壁机’的元件开始说,这个元件的作用就是把东西磨碎。磨好的咖啡粉会落入一个容器中,由名为‘塑形’的元件构成,这个元件的功能就是形成容器。‘加热器’元件将‘水泵’元件提供的水煮沸……”
“接下来你还要讲制造咖啡过滤纸的元件,对吧?”
“不,咖啡过滤纸是消耗品,它和咖啡豆一样,由其他地方的多功能‘综合体’制造再运输过来。”
“通过另一个管道吗?一个咖啡过滤纸管道?”
“或许每家每户都会有一个通用运输管道,来传送所有需要的东西。”
“然后呢?”
“过滤纸会由‘运输’元件直接传送到指定的地方,能让咖啡液流过去。”
夏洛特放下了杯子,“这么听来我倒是很好奇了。”
弘司举起了双手,“也可能只有一台普通的咖啡机,然后有一个像人一样的家务机器人拿着杯子给你端过来。想想看,这些功能元件可以根据需要自行复制。只要数量足够多,它们就可以组成一整个工厂来生产各种各样的东西。”
夏洛特闭了一会儿眼睛,虽然这样不太礼貌。弘司的构想太震撼了,她一直瞪着双眼听他的叙述,现在眼睛有点酸痛。
“我想看看实物,”她睁开眼睛说道,“我猜你已经造出了一个这样的机器人群落,对吧?”
“是的,当然。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为了测试第一个‘综合体’。”
“给我看看!”夏洛特要求道。
他们走进了夏洛特早上就留意到的大帐篷。正如她所猜测的那样,这是一个实验室:靠外的一侧有一些桌子,上面满是工具、电脑和测量设备。再往里走却很空,只有一个银色闪亮的立方体立在帐篷中央,和一个小冰箱差不多大,表面就像钢质的鳞甲一样闪闪发光。
“我们又测试了一遍所有的子程序,”弘司说,他知道夏洛特肯定听得懂,“只要开始运行,‘综合体’的工作过程就会被监控摄像头全方位记录下来。运行过程相当复杂,所以预期会有一些错误。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工作:容错率测试。”
“你确定它基本上能正常运行吗?”
弘司站住了,“这么跟你说吧,我相当有信心。”
“之前应该也做过其他测试吧?”
“嗯,测试过元件的单一功能。这次做的是整合测试。目前还没法测试完整的自我复制过程。”
好吧,反正她本来也不是很关注这些细节。夏洛特双手叉着腰,看向周围。堆满东西的桌子上一片狼藉,显然研究人员一直在高强度工作。如果这些机器人真的能取代人类工作,弘司团队里的这些人一定会感觉很无聊,不知道该怎么打发闲下来的时间。
“其他人去哪儿了?”她问道。
“我想是去游泳了吧。”弘司说。
“游泳?我还以为你只雇用工作狂呢。”
弘司笑了,“是我让他们去游泳的,这样我才有空给你展示这些东西。试验已经准备就绪了,只需要按下按钮。但我想等你来了再进行,让你一起见证。”
那种感觉又来了,他们之间奇怪的紧张感,似乎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将他们连在一起。这与感情无关,毫无疑问他们彼此喜欢,也许曾经爱过对方,但连接他们的是别的东西。这种感觉让夏洛特起了鸡皮疙瘩。
她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要我来一起见证?”
“因为这跟你也有关系,因为你是我的灵感来源。”
“我应该高兴吗?”她喃喃自语,接着活动了一下肩膀,想停止胡思乱想。她看着帐篷中间那个反光的金属块,问道:“这就是那个‘综合体’吗?”
“是的。”
“你能让它做点儿什么吗?我想看看它是怎么工作的。”
“没问题。”弘司弯腰在一个键盘上键入一串命令,又拿来一根看起来像坏掉的手电筒的深色棍子,“这是我的‘魔法棒’的进阶版,附加了激光发射器和蓝牙连接功能。在大多数建材市场售价九十九美元。”他打开这个设备,在距离金属块大概三米的空地上用激光束射出一个红色的小点。
太神奇了。金属块开始解体,分裂成数百个个体。看起来就像有几百只长着钢铁翅膀的昆虫聚起一个立方体,又立刻散开。几秒钟后,所有组件都动了起来,像一堆镀铬的乐高积木一样流过灰褐色的帐篷地板,吱吱作响,仿佛在抱怨它们不得不前往另一个地点。花了不到半分钟,金属块就立在了弘司的激光束指向的地方。在最后一块组件到达它的位置后,重新归于平静。
“哇!”夏洛特感慨道,“简直就像魔法!”
弘司又弯腰在键盘上键入一串新的指令,“我们重复一遍这个过程,这回会慢一点,方便你看清楚它的运行方式。”
一道新的激光束射出去,金属块再次嘎吱作响。这一次可以看出,这些组件并非流动着前进,而是有一定秩序地在行动:最上面一排正方形小方块先从整体分离出来,就像叠罗汉的杂技演员一样一层一层爬下去,然后全部停在地板上,就像一条长长的滚动的舌头,指向新位置的方向。
“这些是‘定位’元件,”弘司解说道,“它们构成了一条可以给其他元件指路的交通路线。”
这时候,其他的小方块也跟着过来了。夏洛特看出它们长得各不相同,而且大多数并不是自行移动的,有一些像小型运输平台一样来回滑动的元件运送着它们,在铺设好的交通路线上移动。
“那些就是‘运输员’咯?”
立方体刚开始解体时,由一些“定位”元件构成的框架还保持着原本的形状,现在这些元件也一个接一个分离出来,由“运输员”来回往返运送到新位置,以便之后再次构建出整体框架。
不一会儿,所有元件都转移到了新的位置,再次整齐地合体。最后归位的一块“定位”元件,恰恰就是之前最先分离出来的那块。
夏洛特不禁激动起来,“太难以置信了!这个东西还能做什么其他事吗?快让我看看!”
“嗯,我还准备了其他的!”弘司回答道。她喜欢他的发明,这让他非常高兴。他放下“魔法棒”,输入了几条指令,随着又一阵嘎吱声,立方体变成了……别的东西:一架外形古怪的机器,顶部有一个料斗,侧面有一个带着尖刺的附件。
“这是什么?”夏洛特问道。
“稍等一下。”弘司转身在旁边的抽屉里翻找着什么,最后拿出一个红色的大羊毛线球。
他走到变了形的机器前,把羊毛球扔进料斗中。机器嗡嗡作响,竟然开始织毛线了!
夏洛特说:“太惊人了!”一条针织的羊毛围巾正从机器的侧面一点点伸出来,迅速变长。
“这其实只是我为了演示而编写的程序,”弘司说,“准确地说,实际上是为了给你演示。剩下的试验里并不需要它。不过它做得不错,是不是?”
“绝对的。”夏洛特鼓起勇气走近轰鸣的机器,向料斗里看去。只见羊毛球快用完了,在料斗里来回跳跃,变得越来越小。等到织好的围巾掉落下来,机器又恢复了平静。
弘司拿起围巾递给她,“留着当个纪念品吧,我听说苏格兰有时候挺冷的。”
“嗯,的确是这样。”她摸着羊毛围巾,蓬松柔软,近乎完美。羊毛的品质也很好,她有些好奇弘司到底从哪里弄到这样的羊毛。
“我最引以为豪的是,这个程序能自行编织羊毛。”弘司解释说,“最困难的其实是找到线头。老实说,其余的工序都是直接从商用针织机上复制过来的,刚好能交给‘钳子’元件。”
夏洛特将围巾绕在手上,兴奋极了,“它还能做什么?”
“还可以这样。”弘司输入了新的指令。机器再次变形,随着响声变得更高,伸出了像抓手一样的东西。弘司取来一段截面粗糙的树桩放在它前面。金属抓手立马活了过来。“运输员”元件首先沿着树桩铺设道路,将负责切割工作的元件引导过去,切下来的木块则由其他“运输员”运走。不一会儿,剩余的木材开始向一边倾斜,于是抓手调整了木材的位置,切割元件转移到树桩的另一侧继续工作。几分钟之后,整个树桩都被切割完了。
切割元件被运走,一个有着较长天线的元件接替了它们的位置,开始扫描树桩先前所在的位置。“这是‘探路者’。”弘司解释道。检测到没有木头剩余之后,它很快就滑走了。整个机器再次发出嗡嗡声,一些新的“运输员”飞快地跑出来,将做好的不计其数的牙签一个挨一个地放在地上。
“真是难以置信!”夏洛特又一次感叹道。
“这是一个早期的程序,我们将它升级了。现在这个‘综合体’还能像这样处理金属。”
“金属?”夏洛特有些吃惊,“那刀刃不会变钝吗?”
“的确会,不过这些元件可以自行给彼此磨刃。”
夏洛特没说话,只是来回看着她手中的围巾和那台怪异的机器。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深渊前。这到底是什么机器?既可以针织围巾,又能将树桩切成牙签,如果需要的话,也许还能煮咖啡?一切都有些荒唐,但她还是能感觉到,这并不是游戏,这台机器也不是供人取乐的玩具——这是前所未有的、拥有无限可能性的新发明。
她感觉到了弘司的注视,转头看着他,“你真的想把这个东西推广出去吗?”
“眼下先在这个岛上。”弘司说。
“但谁能保证它不会跑到这个岛以外的地方去呢?”
“每个元件都有一个预设好的牺牲件,使它们遇到盐水就会瓦解。当然,这是人为的限制,以后可以删除掉。目前来说,这是一个能让所有人放心的保障。”
“每个元件?包括那些后续由机器自己制造出来的?”
“是的。”他歪着头,“除此之外,这个机器的复杂性暂时还不至于让人担忧,依然处在可以中央操控的阶段。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转过身看向“综合体”,它立在那里,像一只忠诚的等待指令的狗。“不知为什么,听到你这话我有点担心。”
“这是正常的。”弘司说,“如果一切都能按照预想顺利进行,就会出现一个全新的世界。你要是不害怕,那才是不正常的。”
“那你呢?你害怕吗?”
“不。我相信,新世界会比旧的世界更好。”
帐篷入口的篷布沙沙作响。两个人同时转过身来,发现进来的是昨晚那个年轻人,夏洛特还记得他叫米洛斯拉夫。他只穿着泳裤,头发湿漉漉的,看上去比她印象里还要瘦。
“什么事?”弘司有些不悦地问道,显然不喜欢这时候被打扰。
米洛斯拉夫举起一张纸说道:“新加坡发过来的紧急传真。传真机发出了警报,不然我在海滩上根本听不见。”
“然后呢?说什么了?”弘司朝他伸出手来。
“我们还不能开始试验。”米洛斯拉夫将传真交给他,“顾先生通知了董事会,那些人很关注这件事。他们要你回去开会,决定如何进行下一步。”
弘司接过传真,默不作声地读了一遍,脸色发黑。
“情况最坏会怎么样?”米洛斯拉夫问道。他哆嗦了一下,可能是因为帐篷里比外面凉很多,“这个项目会终止吗?”
弘司抬起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看着他的助手笑道:“不会的,这个项目不会中断。因为很遗憾,这封传真在正式试验开始了五分钟之后才到。太可惜了。”
“五分钟之后……?”米洛斯拉夫瞪大了眼睛,“这行不通!传真上印了时间,只要稍微比对一下监控录像就能知道它是在试验开始前到的。”
弘司小心翼翼地折起传真,“没问题,只要把所有计算机上的系统时间往回调一个小时就行了,还有监控设备的时间。我们五十分钟之后开始试验。”
2
人们立马忙开了。
米洛斯拉夫匆匆穿上衬衫和短裤,在电脑前坐下,开始摆弄起来。不一会儿,其他人也都小跑着进来了。这些年轻人来自世界各地,其中多数是亚洲人,头发湿漉漉的,胳膊上还沾着沙粒,皮肤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红。大多数人夏洛特以前都没见过,更别说认识了。他们向她打招呼,有些人漫不经心,有些人好奇又有些害羞。之后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来,明显能感觉到他们因为终于要进行的试验而格外兴奋。
弘司再次出现在帐篷里。他之前去了趟办公室,安排去香港的行程,还给那边回了消息,不过除了告知他们抵达的时间以外什么都没说。
“进展怎么样?”一回到帐篷他就问米洛斯拉夫。
“就差服务器了。”米洛斯拉夫头也没抬,“然后就可以开始。”
弘司的团队以极大的活力和热情沉浸到工作中,每个人都清楚,他们可能正在改写历史。当年登月控制室里的气氛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样。
夏洛特则抱着双臂,想起了自己童年的梦想:古人类学。第一个人类。那之后怎样了呢?不,没有之后了。与弘司不同,她不再有梦想,也不想追寻什么愿景。
试验用的工作台在帐篷内围成一个U形,两个女人在开口处拆卸帐篷的防水篷布。夏洛特看着她们小心翼翼地把布卷到左右两侧,将它们绑在支撑杆上。她的目光穿过帐篷敞开的豁口,望向远处。
看到的场景实在太出人意料了,她眨了好几次眼才敢相信。
这座岛是一个垃圾场。
生锈的电器、铁桶和橡胶轮胎散落在棕榈树之间。起伏的山丘上堆满了空罐子、塑料瓶和外卖包装盒。各种各样的污垢和垃圾堆积在一片曾经的草地上。这里原本是热带天堂,如今却更像一场噩梦。
弘司走到她身边,“很吓人,是不是?这就是发达国家所谓的循环回收。对他们来说,分类和回收这些垃圾太费事,直接运到第三世界的成本更低。这些国家常常别无选择,只能通过提供土地来赚钱,允许发达国家在这里倾倒垃圾。”
“太可怕了。”夏洛特环顾四周,再次留意到人们湿漉漉的头发,“那你还让你的人去游泳?”
弘司指了指身后,“前面的码头边有一处非常干净的海滩。这个岛还没被垃圾塞满,不然臭味更大。”他伸出手,指着在直升机上她看到的奇怪黄色泡沫的方向,“那边都是从欧洲运来的,他们把垃圾整齐地装在塑料袋里。”
“真恶心。”夏洛特突然觉得很脏,“你就不能另外找个岛吗?”
弘司摇摇头,“我故意选的这里。第一次听说这个岛时,我就知道我要在这里做试验。”
“为了什么?”
“两个原因:第一,让‘综合体’更容易找到新的原材料,不需要我们额外制造开采、挖掘一类的机器人。第二,这项技术有潜力处理目前地球上的过剩垃圾。你知道全世界有多少垃圾填埋场吗?数量绝对超乎想象。也就是说,垃圾的数量更加难以置信,甚至可以轻松地完全覆盖月球表面。我的发明就算除了处理垃圾以外没有任何用处,也足以造福这个世界。”
不知为何,她不禁想到了远在苏格兰贝尔凯恩的房子,想到了盖瑞。她曾经只想和他幸福地一起生活,却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未能如愿。
夏洛特吓了一跳,仿佛自己背叛了盖瑞一样。他的房子怎么能和垃圾场比呢?
弘司再次拿起“魔法棒”,一步一步将立方体引出帐篷。他们在帐篷和垃圾堆之间的光秃地面上绘制了一个绿色的坐标系,用特别粗的十字标记了作为试验起点的位置。
“还有多少时间?”弘司喊道。
米洛斯拉夫瞥了一眼挂在一根帐篷杆上的时钟——同样往回拨了一个小时。“三十三分钟。”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
“好的,”弘司说,“不用在意几分钟的误差,反正能在传真到达前半个小时开始就行。最后检查一遍,然后启动程序。”
米洛斯拉夫拿起一个夹着清单的文件夹板,叫道:“打开监控系统!”
“已打开。”一个眼睛小得眯成一条缝的男人应道。
“能源?”
“百分之一百。”一个深褐色卷发的女人答道,她看起来大约四十岁,无疑是团队中年龄最大的。
“起始位置正确吗?”
“完全正确。”弘司说。
米洛斯拉夫起身走向夏洛特,拿出一个看着像遥控器的小黑匣子。“请。”他用被厚实镜片放大的眼睛看着她,“只要按下按钮就可以了。”
夏洛特吓了一跳,“我吗?”
“是的!”弘司喊道。
有必要这样吗?她无权这么做。毕竟她和这个项目完全没关系,这也不是她的梦想……
但她还是接过了装置,似乎也没别的选择。她将手指放在上面唯一的大按钮上,这应该是启动所有程序的开关。有人将摄像机对准她。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笑着,好像只要按下这个按钮,夏洛特就做出了有价值的贡献一样。
她抬头刚好碰上弘司的目光,仿佛两人本来就是配对的两个磁极。他略带恳求地笑着,笑容里却还有难以抑制的骄傲,仿佛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一样。究竟为什么?夏洛特有些想不通。
不要乱想了。夏洛特按下了按钮,帐篷外的立方体随即开始响动。
好了,开始了—— 一个新世界的开端。她将遥控器还给米洛斯拉夫,尽最大的努力回了他一个微笑。周围人都离开自己的位置,跟着机器人走到帐篷外。夏洛特捂住脸,向后拢了拢头发,深吸一口气。好吧,她想,来看看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闪闪发亮的立方体周边围了一大圈人。等到走近,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早先在弘司给她展示的时候,夏洛特就对这些元件的移动速度和精细程度感到惊讶。但与“综合体”现在的操作相比,那些把戏不值一提。
它展现出了全部的实力。这景象让夏洛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群巴掌大小的机器人像超音速的蚂蚁一样四处乱窜,整个装置每隔几秒就变换一次形态,发出哗啦啦、嘎吱嘎吱、嗡嗡嗡的声音。机器人向垃圾堆爬去,不断伸出和收回触手,时而舒展、时而收缩,将原材料一块块从自己身边运走,场面十分壮观。机器后面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金属、塑料、木材等等被精心切割,有序归类。
立方体居然有这么多元件?这些闪着金属光泽的元件在她面前疯狂地跑来跑去,就像乐高积木,比她猜测的数量多了至少一倍。它们还没有开始自我复制吧?应该不可能这么快。
不,现在她看出它们是如何工作的了:小钩子和刀片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工具清理、平整地面,然后切割铸模;别的元件蹿上前去,将模子的表面打磨光滑。动作轻柔、流畅、嗡嗡作响,就像席卷小岛的昆虫—— 一群钢铁蝗虫,只不过它们吃的并非光秃秃的田地,而是成堆的垃圾。
第一块熔化的金属流入其中一个模具,发出嘶嘶声,蒸汽升腾,冒起了烟雾。
夏洛特走到弘司旁边,他正微笑着看着他的作品。“机器运转所需的能源是哪里来的?”她问。
她本以为他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杰作里,意外的是,他很高兴她能提出这样的问题。 “大多数人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弘司笑着说,“嗯,目前是靠发电机来供电。”他指着实验室大帐篷旁边一个低矮的深绿色帐篷,夏洛特发现从那里伸过来一条细细的电缆,连接到一个大一些的元件上面,不过这个元件还留在帐篷里,所以这个“综合体”自身显然能够存储一定量的电量。“这又是一个简化的初始设置。能源是核心问题,但对于自我复制阶段来说,能源来自哪里并不重要。所以设计元程序的时候我们就决定从发电机获取能源。等有了二十个‘综合体’,它们就能自行建造太阳能发电厂,后续的能源需求到时就不成问题了。”
她看着他,再一次好奇这人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她永远没法真正了解他。“二十个‘综合体’,”她说,“所以你没想过关停这个机器,打算让它们一直工作下去吗?”
他有些神秘地笑了,“早晚有一天,这个机器会没法再关掉。”
一阵并非来自机器活动的声响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抬头看去,发现一架直升机正飞向岛屿。
“你可以在这里待多久?”弘司问。
夏洛特眨了眨眼,回想今天是星期几,盖瑞还会在伦敦待多久。“一周?或者两周。”
“好,那跟我一起去新加坡吧。”
他终于不再数他握了多少次手。“拉斯穆森。”他跟所有人说道,“詹斯·拉斯穆森。我代表加藤先生的利益。”
“很高兴见到你,”大多数人都这么说,“但是他本人也会来的,对吧?”
“我相信他会来的。”
拉斯穆森很喜欢新加坡。提到这座城市,大多数人都会想到摩天大楼和狭窄的街道,成群的人在这里疯狂捞金。深入了解这座城市的人会惊奇地发现,其实这座岛上有森林和绿色的河流,可以徒步好几个小时,有无数的地方能欣赏到南亚的海滨美景。还有那些古老的树木,当新加坡还是一个萎靡的小渔村时,它们就已经长在这里了。
可惜这次没有时间欣赏景色。受邀参加董事会会议就像是一场演习。配套服务都是顶级的:高档酒店,负责接送的豪华轿车,会前精致茶点……这一切都是顾先生无所不在的助理古忠安排的。他肩膀宽阔、神情冷峻,对老板忠心耿耿;有时候,以西方的标准来看,他不仅是助理,还像是奴仆。
和往常一样,剩余食物和饮料都被撤走,说明会议要开始了。拉瑞·顾从不在会议桌旁吃喝,也不允许别人这么做。
安保部门的两个男人带着测量设备走过房间,尽管会议室配了最新技术的反间谍屏蔽设备,他们还是会仔细检查每一平方厘米的墙壁和地板。
会议室的大门有些戏剧化地无声打开,这正是顾先生喜欢的。拉斯穆森正了正领带。有人曾说,顾先生将詹姆斯·邦德系列电影中所有涉及会议室、打开的门、活动的墙壁以及其他建筑戏法的场景剪辑成了DVD,一遍又一遍地研究,尤其是当他的商业帝国中的某个地方需要新装修,或者需要盖新楼的时候。
每次见到拉瑞·顾,拉斯穆森都会惊讶,这个年迈的中国人似乎比他印象里还要矮小一些。
拉瑞·顾极其缓慢地走过那扇大得有些夸张的门,似乎还要花上几个小时才能走到五米开外的会议桌。古忠退到一边,但目光一直紧跟着他的老板。顾先生缓慢地攀上扶手椅,人们都屏住了呼吸:这扶手椅太大了,他甚至可以躺进去。这位白胡子老人转向众人,用中文说着“欢迎”,向他们致意,语气很随和,就好像他只是碰巧路过打声招呼一样。
整个会议室有电影院那么大,但回音效果好得惊人,拉斯穆森十分好奇他们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拉瑞·顾不能容忍在会议室使用麦克风,而他本人的声音又有些尖细。不过,房间里所有的人都能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显然这间会议室的结构有些特殊。
“好了,”他开口说道,“我们长话短说。你们应该都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在今天碰面。我想,过去的几天里,你们应该看了我发给你们的文件,并且对此有些想法。”他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捋着白色的胡须。
第一个举手的是一个瘦削的荷兰人,名叫皮特·蒂默曼斯,是集团的欧洲总监。顾先生用手势示意他发言。“坦白说,我根本想不通这是如何实现的。”他说,“当然,我尊重顾先生的决定,对加藤先生的技术能力也没有质疑。但在我看来,这件事和科幻小说一样。这个项目的预算是多少?”他透过眼镜瞄了一眼手上的文件,“五千万?如果你问我的话,我觉得完全可以投给更值得的东西。”
顾先生讳莫如深地笑了,“嗯,那是我的钱,反正我又带不走。”
蒂默曼斯耸了耸肩,“只是我的个人观点。”
这是拉斯穆森向来很佩服顾先生的一点,他对背叛和不忠的惩罚十分严厉。有传言说,他年轻时,有个商业伙伴转投了竞争对手,被他割掉了舌头。他对此不置可否。与此同时,在顾先生的公司中,从来没人因发表观点而惹上麻烦。拉斯穆森反而觉得,这位财团老板更倾向于在身边放些与他意见相左的人。尽管拉斯穆森有时其实不太理解顾先生的用人标准,这几年甚至越来越怀疑,顾先生这样做主要是为了给自己解闷。
美洲总监杰弗瑞·柯德威尔是一个粗犷的南方人,据说他的过去十分坎坷,此时已经焦躁不安了好一阵子。蒂默曼斯比他先举手显然让他有些窝火。“我的担心正好相反。”终于轮到他发言了,他便大声说道,“如果这该死的东西真的管用呢?一个能制造一切的万能机器,还能自我复制?老天爷,如果这都算不上疯狂,还有什么算?我觉得我们对这件事知道得太晚了。距离五年前决定投资,如今已经过去了成千上万个研发工时,像这样的事情需要大家早早讨论。比方说,这台机器生产的东西到底属于谁,有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机器到底属于谁。”一位叫周强的亚洲总监补充道。
“还有原材料的所有者,”澳大利亚总监布拉德·萨默接着说道,“这也得考虑。”
“看来这是个新的法律领域。”拉瑞·顾狡黠地笑道。能激起总监们这么大反应显然让他有些开心。
柯德威尔拍了拍桌子,“我不理解这背后的商业模式。这机器能拿来干什么?如果买了它,就永远不需要任何其他东西了。这玩意儿能生产出一切,不是吗?这个机器的基本概念就是这样。一台万能的机器,什么工作都可以完成,什么东西都能做,而且还是全自动的,无须任何额外费用。”
“没错。”顾先生抚着白胡子肯定道,“现代版的聚宝盆。”
“然后呢?我们怎么用它来赚钱?”柯德威尔叫道,“我们会用它亲手切断我们的财路。哦,好吧,不仅仅是我们的财路,还有其他各行各业!这样的机器迟早会摧毁所有行业。如果它真能奏效的话,原子弹的破坏性都不如这东西!”
“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太夸张?”布拉德·萨默提醒他。
有传言说,柯德威尔和他这位澳洲同事有些不和。他转过头来咆哮道:“你到底读没读过整个方案?你理解了吗?这台机器可以自我复制!它的数量会无限翻倍。只要你稍微读过书就能明白,核爆炸就是这个原理,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而且,很可能第一个购买这玩意儿的人会再复制出副本送给别人。”他摇头坐回座位上,看起来疲惫不堪,“好吧,要我说的话,这事儿实在是欠考虑。”
布拉德·萨默挑起眉毛,他的圆脸像极了一头牛,“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激动,每个人都能得到他们需要的东西,那是一件好事啊。”
“你这么认为吗?”柯德威尔摇了摇头,“好吧,我不知道你们澳大利亚人是怎么做生意的,但是我学到的赚钱方式是,提供人们没有、但需要的东西,这是唯一的游戏方式。以我的女管家为例,”他伸出手,指着也许是美国的方向,“杰西卡·戈麦斯,四十二岁,单身,有两个孩子。她业务优秀,做得一手好墨西哥菜,能让我的房子时刻保持最好的状态。好吧,我为此付了她很多钱,这是应该的。但是,如果有了这样一台万能机器,让她可以填满冰箱,为她的孩子们提供运动鞋和运动衫,你觉得她还会为我做这么多吗?她做这些不是为了打发时间,而是为了钱。要是她有了需要的一切,那我就失去她了。”
“然后你可能就得自己熨衬衫了。”顾先生这时候插话道——他只是想嘲弄一下柯德威尔——接着又指着古忠向他递过来的手机说道,“我非常不愿意打断你们这场精彩的辩论,但我们刚刚收到消息,加藤先生的飞机将在半小时内降落。而且我们还得知,加藤先生带来了另一位客人,一位女士。因此,如果你们想吵架的话,趁现在速战速决。”
弘司被柔和的提示音唤醒。声音不断重复,音量一次比一次大。没错,是闹钟。他伸出手关掉了它。
就算是乘坐公司的私人飞机,飞往新加坡也要将近八个小时。一到新加坡就要立即参加会议,而他必须在会议上保持最佳状态。幸好飞机上还有一张舒适的床,于是他们躺下睡了一路。尽管两人都穿着衣服,对弘司来说,能再次将夏洛特搂在怀里已经很知足了。
他看着她,仔细端详她在睡梦中放松的脸,一如既往的美丽。她是那种一辈子都会很漂亮的女人。
和她在一起的感觉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弘司努力不去想几天后她就会离开他,回到那个苏格兰工匠身边。毫无疑问,他们俩在一起完全不合适。
上方的墙上有一个小屏幕,显示了地图和飞行路线。很快他们就要着陆,最多还有半个小时。
弘司移开视线,将脸埋在夏洛特的颈窝里,希望这一刻永远不会结束。但他的动静似乎惊扰到了她,她睁开眼,环顾四周,似乎迷茫了一阵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呼,”她开口道,“我们已经到了吗?”
“就快了。”弘司有些难过地说。
“挺快的嘛。”她摸了摸了床垫,“我不得不承认,飞机上能有一张真正的床,比狭窄的座位可舒服太多了。”
弘司不情愿地坐起来,“得洗漱一下。你愿意的话可以先去洗手间。”
“飞机上的洗手间可不好受。”她嘀咕着,但还是匆忙越过他,钻进了狭小的洗手间。
弘司正好利用这个时间查看邮件。米洛斯拉夫给他发了视频片段,展示新生产出来的一批元件如何组装成“综合体”。夏洛特回来后,他给她看了录像。她刚梳好头发,浑身散发着好闻的香气。
“太疯狂了,”她颇有感触地说道,“这么说它确实做到了。你的‘综合体’有了第一个孩子。”
弘司做了个鬼脸。几乎所有人都会用这个比喻,但他并不喜欢,“这不是孩子,这是复制品,是机器。”他抬起头看向她,“不然我们在东帝汶的帕柳克岛上雇用的就是童工了。”
她笑了,似乎没有把他的话当真。“我只是觉得,这种复制方式有点……你做的机器,没有一台长得像……怎么说呢……都不是普通人想象得出来的。我一直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出这些点子的?”
弘司看着她,她长得真美,她是属于他的,即便她不想承认。“你想知道真相吗?”他问。
她挑了下眉毛,“当然想。”
“大多数都是我梦到的。”
“梦到的?”
“是的。从小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我整天都在思考一些问题,而晚上在梦里,我会想到解决方法。”他到现在还清楚记得那些梦,很强烈,色彩斑斓,与其他的梦完全不同。但凡有一丁点儿的宗教信仰他都会相信,是神明在通过梦境与他对话,告诉他所有零件的形状。
“梦见的,”夏洛特重复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额头,“真是神奇。”
提示音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是飞行员的声音。他们得到了着陆许可,需要乘客系好安全带。 弘司关掉电脑,合上盖子收起来。
“你担心他们会说什么吗?”夏洛特问道。他们坐在一起,系好安全带,随着飞机迅速下降感到明显的失重。
“我为什么要担心?”
“因为你无视了他们发来的指示。”
“除了生气之外,他们还能做什么?”
她把脸转过来,以一种独有的方式看着他。他很喜欢这样,这让他感到与她很亲近。“你不怕有一天会走得太远吗?”她问。
听到这话,弘司摇了摇头,“不,我只害怕走得不够远。”
显然她在飞机上睡得不是太好,来到巨大的玻璃大楼入口前时,夏洛特突然感到疲惫,想待在车里,蜷缩在柔软、温暖的皮革后座上闭目养神。“他们会让我进去吗?”她问弘司,心里暗暗希望能被直接送到酒店房间去,这样她就能睡个够了。
站在她对面的弘司看上去状态格外好。“他们没有选择,”他挺直了肩膀说道,“我已经告诉他们你会一起来了。”
夏洛特努力地撑着眼皮,但它们似乎不受控制,越来越沉了。“你怎么跟他们介绍我的?”希望不是未婚妻或类似让她尴尬的身份。
弘司笑了笑,“我的缪斯。”
“我的天!”但无济于事了。司机打开车门,祝他们愉快。身穿精致制服的员工跑上前来接过他们的行李,为他们拉开闪闪发光的大门。进门之后,迎面是一个由玻璃和钢铁构成的巨大空间,电梯有一间学生宿舍那么大,只是没有家具。电梯越升越高,仿佛无穷无尽,几乎让人以为他们会直接升到云端。出了电梯,有保安人员用一个塑料包裹着的扁平探头扫描他们。“以防窃听。”年轻些的那位向他们解释道。
他们来到会议室,面前的会议桌足有停机坪那么大,桌子两旁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们站起来和他们握手寒暄。夏洛特有些发抖,这里的温度有些凉。她现在很想喝杯咖啡,但弘司在来的车上就告诉她,会议期间不能吃喝。弘司介绍她认识了一个身材瘦削的光头男人,这是他的商业伙伴詹斯·拉斯穆森,负责接手他的其他发明。与桌上的其他人相比,他看起来更放松,相比之下更招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