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公司的老板拉瑞·顾,一位干瘪瘦小的老人,看上去像一只长了白胡子的蝉。他坐在扶手椅上向他们微微鞠躬打了招呼。
终于落了座,夏洛特缩着脖子安慰自己,这个会议总有结束的时候。
“欢迎你们,”老人低声说道,“很高兴结识一位真正的缪斯女神……”人群中有人轻笑,但当老人举起手时——好吧,甚至算不上举手,他只是把手放在桌子上,抬起了一根手指——笑声立马就消失了。不得不承认,他的人的确很有规矩。“加藤先生,在你到来之前,我们总结了一些问题。为了让大家都满意,希望你能够回答一下。我们都认为你的研究成果十分了不起,但它带来的影响还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有待我们共同商榷。蒂默曼斯先生,请你先开始。”
一个瘦削的男人闻言抬起头来,看起来有点像一位没什么幽默感的小学校长。“我是皮特·蒂默曼斯,欧洲总监。加藤先生,我研究了你的方案,不得不说,它根本无法说服我。我并不是说你在故意行骗,而是觉得你或许从根本上就错了。如果在五年前看到你的项目提案,我一定会拒绝投资。你设计的那种机器,我无法想象如何运行。”
弘司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直直地盯着桌子另一侧的这个男人。一直等蒂默曼斯讲完,他才动了动。“好吧,蒂默曼斯先生,我不想仓促评价你的想象力,”他用一种夏洛特从未听过的、虽然尖锐却依旧礼貌的语气回答道,“但不管怎样你都错了。”
他打开电脑,从桌子下一个夏洛特没注意到的暗格里抽出一条细电缆,接到电脑上。下一刻,众人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投射出弘司的电脑屏幕。“降落前不久,我收到了太平洋那边发过来的视频片段。”弘司一边解释,一边点击播放。这段视频他先前和夏洛特在飞机上看过了:机器将自行生产出的单个零件组装成新的元件,新的元件在一阵抖动之后,加入整个族群之中,与其他元件一起继续运转。“你们看,这台机器是可以运行的,完全符合预期。”
蒂默曼斯双唇紧闭,脸色苍白。其他人也面面相觑,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加藤先生,”一个坐在老人身边,看上去像是保镖的魁梧中国人说道,“你已经收到了指示,在这次会议之后才能开始试验。”
弘司稍微点了点头,“很遗憾,试验开始后半小时我才收到指示。坦白说,收到指示我很意外,因为根据原始协议,我可以全权处理这个项目。”
男人又说道:“那你也可以在收到指示时中止试验。”
“那样试验数据就无效了,”弘司说,“所以我决定继续下去。”
桌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仿佛波浪拍打着海岸。拉瑞·顾再次举起手指,示意众人安静。“好吧,现在还是可以中止这个项目。”他有气无力地低声说道,“但或许没什么必要。不管怎样,除了理论和想象,我们有了具体的数据。这在我看来是个优势。”
接下来发言的是一个不苟言笑、金发碧眼的美国人,说话时双手紧紧抓着桌面,仿佛这样做是为了防止自己跳起来掐住弘司的脖子一样。他大声地说道:“我想知道的是,你如何看待这些由你的机器生产出来的产品?在我看来,很多事还没解释清楚。比如这些产品的归属权,还有最重要的,这些机器制造出来的复制品又该属于谁?”
弘司拔下电源,关闭了电脑。投影消失,房间再次暗了下来,窗外还是艳阳高照。房间里的昏暗是因为有色玻璃制成的巨大玻璃窗,越往顶部颜色越深。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摩天大楼、海岸和海洋,尽管外面肯定充斥着熙熙攘攘的喧嚣,但在这里,无论什么时候望出去,只能看到黄昏一般的景色。
弘司确认道:“你是指所有者?”
“没错。我说的是所有权,财产。这些是核心问题,也是经济生活中最主要的问题。”
“这些话题很快就会过时了。”弘司坚定地说。夏洛特从未见过他这一面,她觉得很有趣。
金发男子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弘司坐直身子,继续说道:“所有权只是一个概念,用来应对物资短缺的情况。或许谈不上是最佳方案,不过也经受住了时间的检验。我们都知道,当一种东西短缺或有可能会短缺时,人们就会匆忙地寻求所有权,避免自己受到供应不足的影响。但如果不缺少任何东西,也永远不会短缺,那么所有权就变得毫无意义了。要它来做什么呢?拿水举个例子吧,先生们,你们拥有多少水?”
“一游泳池。”有人说道。
“那不是饮用水。”弘司应道,“而且,如果水变脏了,你们会毫不犹豫换上新的。为什么?因为至少在发达国家,水永远都有,不会短缺。是不是需要为此付费并不重要,关键在于‘没有短缺’这一点。所以,除了几瓶矿泉水之类,大多数人不会储水。”他把手放在电脑上,“我现在所开发的机器,就是要将地球上的所有商品都变成这样,所有人都能够享有。如果一个人所需的任何数量的任何物品都能够随时得到满足,所有权还有什么意义呢?没有。甚至在两代人之后,根本没人能理解这个词。”
美国人喘着粗气,坐在椅子上不自在地扭动,用嘶哑的声音说道:“这……这真是太敢想了,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他妈疯狂的事。所有权会被废止?你是个嬉皮士吗?所有权很重要,那是我们的一部分,人需要通过它来定义自己!”
“你错了。人们如何定义自己是由社会文化决定的,并随之不断变化。我问你:如果你随时,这么说吧,动动手指就可以有一辆汽车,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要去哪里,假设一辈子都有这样的待遇,你还会梦想拥有一台汽车吗?你还会乐意去解决随之而来的所有麻烦,包括预约修车行、洗车、保险等问题吗?反正我不会,我敢打赌你也不会。”
“但有些人的骄傲就来源于拥有别人买不起的汽车。”
弘司耸了耸肩,“正如我所说,这种情况今后将不复存在。那种只有少数人买得起的商品,不会存在了。只要想要,任何人都能得到。”
金发男人笑了起来,“我真是快被你搞疯了。商业模式怎么办?你又打算通过什么方式赚钱?”
“不需要赚钱。”弘司面不改色地说,“到时候金钱自然也会消失。如果每个人都能拥有他们想要的一切,钱就没用了。”
美国人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嘴张开又闭上了好几次,就像一条搁浅的鱼,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最终,他坐回椅子,两手一拍,满脸无可奈何地说道:“我服了,我放弃。这家伙完全疯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亚洲人向前探了探身子,双手合十,“我想在这里插一句话,加藤先生。如果我没理解错,你是想凭借这台能够自我复制的机器,使未来所有人都富足,能够随意获得想要的任何东西,是吗?”
“完全正确。”弘司点了点头,“‘富足’这个词完全总结了我的整个构想。”
“很好,那我就没理解错。但是,请理解,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得不对所需的原材料提出担忧。现在距离这个目标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即使现在,某些原材料也出现了短缺的问题。而人类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你有没有想过,按照你的构想,地球上可用的原材料一眨眼就会耗尽?”
不少人点头附和,显然他们也想到了这一点。夏洛特期待地看着弘司,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但这似乎的确是个关键问题。
弘司面不改色,没有丝毫不安。“不会,”他毫不犹豫地说,“我并不担心这点。实际上,我的预计甚至恰恰相反。请你们想想看,多亏了我的机器,想要多少劳动力、需要多少劳动力,都可以满足。这不仅意味着我们能更加高效地开发现有资源,更重要的是,会有更多的劳动力集中在资源回收上。我认为完全可以实现100%的回收率,也就是说,原材料将取之不尽,因为它们可以一次次重复利用。”他合拢双手继续说道,“如果你们觉得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请别忘了,数十亿年来,大自然一直都是这么运转的。你们体内每个原子都有数十亿年的历史,曾经也是恐龙、藻类和单细胞生物的组成部分。在生态环境中,没有什么东西会真正消失,所有东西都在一次又一次地循环使用。既然如此,机器和无生命的产品同样做得到,不是吗?”
一时间,会议室鸦雀无声。显然,他们被说动了。弘司已经在他们竖起的高墙上找到了第一个裂缝,只要再加把劲,就能把这些人全部争取到自己这边。夏洛特突然觉得自己的疲劳感完全消失了;相反,面前的形势让她兴奋——有多少人能有这样的机会,坐在跨国企业的董事会会议桌旁,见证他们做出足以改变世界的决定?她也从来没想过,真的会有像好莱坞电影里那样的会议室。
一个长了张笑脸、身材略胖的男人清了清嗓子,看上去人畜无害——这样的外表无疑是骗人的。无害的人进不了董事会。
“那么,能源呢?”男人说道,“这些机器所做的一切都会消耗能源,这是不可避免的。我甚至认为你的机器会比传统的生产方式消耗更多的能源。你要从哪里获得能源?地球上的能源就快耗尽,无论石油、铀还是其他能够燃烧的东西都快用光了,无法回收再利用,自然界也不会再生。众所周知,我们会迎来宇宙热寂的末日。”
“是的,但那之前还会发生很多事。”弘司点点头,“你说的基本上没错,这些机器会消耗更多能源。这是合乎逻辑的,毕竟它代替了人力。不过,机器也能自行产生所需的能量,所以不必为此担心。”
“是吗?机器如何做到这一点?”
弘司举起手指着天空,“利用以人类的标准来说取之不尽的能源——太阳。”
“那是什么意思?你是想在这些微型机器人上放置太阳能电池吗?我觉得远远不够。”
“的确不够,要大型发电厂才行。”弘司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围着会议桌踱步,“你们已经看到了动态的‘综合体’是如何运转的,也看到了它静止时的照片,看起来和小冰箱差不多大。但请不要误以为这就是最终形态了,也不要认为只是每个家庭都多了一台这样的机器,其他一切都依然照旧。不,这个‘综合体’只是一颗种子,一旦它生根发芽,就会出现一个全新的产业结构,万物相互连接,而人力只需要时不时控制运行流程就好。而且,随着机器自身结构越来越复杂,这种需求也会越来越少。可以通过例如群体行为、智能代理和神经网络这类众所周知的信息处理方式来使这个系统实现一定程度的自主。在新的世界,不仅每个厨房里都会有一个神奇的聚宝盆,还会有由‘综合体’构成的‘综合体’,以及更高层次的组合,组合当中的个体还会相互连接,交换材料、信息以及能源。会有专门用来开采或收集能源的‘综合体’,这是很简单的事,比你们目前所能想象的更简单。”
“这倒是让我有点期待了。”美国人用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
弘司继续道:“当前的全球能源消耗大约是每年15太瓦,也就是一万五千吉瓦,其中包括我们用于取暖、运输人员或货物、工业生产用途所消耗的所有能量。我们通过燃烧煤炭、石油,分裂铀原子和其他一些方法来获得这种能量。”他沿着窗前踱步,透过深色的玻璃墙依稀能看到昏暗的城市轮廓,“但是数十亿年来,每年由太阳送到地球上的能量有18万太瓦,相当于我们现在所需能量的一万两千倍。所以,只要将地球上一万两千分之一的面积变成太阳能发电厂就足够了,完全不需要其他能源。”
“那也是相当大的面积。”
弘司站住了,“放在地球仪上,那就只是你几乎看不见的小点而已。重复一遍,请记住,我们将拥有无限量的劳动力可供支配。只需要编写出这个太阳能发电厂的程序,机器就会自行建造并维护它。”他继续在桌旁走来走去,“你可能会反驳说,最合适建发电厂的区域——比如沙漠地区——都位于政局动荡的国家。这的确没错。但我的理念对那些地方同样适用:我们将创造富足。动荡的主要原因是饥饿、疾病和一切形式的资源匮乏。如果能给人们提供他们所需要的一切,动荡就会消失。”
“但你的机器能够做到这一点吗?让他们摆脱饥饿?”蒂默曼斯插嘴问道,“对他们来说生产粮食是必须的,为此就需要土地,但土地是有限的。”
“没错,”弘司说,“但我们拥有无限的劳动力。相比单一栽种的农田,我们可以建造密集耕种的园区。如果需要,甚至可以单独给每株谷物浇水。还可以开垦沙漠。”
“那可就和在沙漠建太阳能发电站冲突了。”
弘司大声地笑了起来,“这个冲突太好解决了,我们熟知的沙漠有多少,你能想象我们在未来全部用完吗?”
夏洛特看着他围着那张大桌子绕了一周,好像在进行某种魔法仪式。回忆突然涌上来,她又看到了弘司小时候的样子,那个当年就已经与众不同的男孩,似乎什么都不怕,一旦确定了目标就毫不动摇。弘司一点都没变,只是长大了,更成熟了。如果说当年的他是一粒萌芽的种子,如今他已经长成了最完整的形态。
或许人本来就不会改变,就像行星一样,一直坚定地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只是偶尔反射出不同的光,才会显得不同。
一个之前一直沉默的男人开口发言,他面容严肃,棕色皮肤,一看就是个印度人。“加藤先生,在你设想的这个世界里,人类到底要做什么?”
“任何他们想做的事。”弘司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这就够了?只做想做的事而已吗?”
弘司站住脚步,看向发问的男人,好像刚刚才发现他在这儿,“做你想做的事,钱德拉先生。”他说道,“现在,此刻,你是否正在做一些如非必要就不会做的事?”
男人若有所思地晃了晃头。夏洛特在德里的时候就对这个奇怪的姿势印象深刻,当印度人表示不认可的时候,他们就会左右摆动脑袋。
“这可不太好回答,”他说,“我是以印度—东非地区总监的身份参加这次会议的。就算没有这个会议,我也会做其他的工作。参加会议是我的职责之一。另一方面,今天的会议非常吸引人,就算没必要,我很可能也会来。总的来说,我很乐意做我的分内事。如果你问我,换成一个不必为了谋生而工作的世界,我是否还会参会,答案是肯定的。我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工作里没有我不喜欢的部分,这是完全正常的。”
弘司点了点头,“这样的话,你已经回答了你刚才的问题。画家们未来还会继续画画,但是肯定没有垃圾清理工还愿意继续去处理垃圾。”
“好吧。那服务员呢?还有监狱看守、律师、护士、幼儿园老师呢?还会有厨师吗?还是将来所有人都只会吃机器人做的饭菜?”
弘司犹豫了。其他人可能没有注意到,但夏洛特却发现了。这是第一个他没料到的异议。
“我不知道工作在未来会如何变化。”弘司终于承认道,“没人知道。但肯定会有所改变。一些工作岗位会最先消失。相反的,也有些工作永远无法由机器人替代。我们需要找到除金钱之外的其他激励人们工作的方式,因为金钱不会以如今的形式继续存在了。”
“我认为大部分人会陷入难以忍受的无聊。”荷兰人蒂默曼斯插嘴道,“你的发明将改变世界。到时候,大多数人都会在电视机前耗费大部分时间排解无聊。”
弘司再次踱起步来。“我不这么认为。”他坚定地回答,“我认为无聊是后天学会的。小孩不会感到无聊,至少不是你所谓的那种无聊。孩子们总有计划,想着做点什么。无聊是在学校里学会的,也会在许多工作中学到。一旦习惯了无聊,人们就很难改变,这大概源于某种基本生物学机制,旨在节约能量。”围着桌子绕完一圈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后面,“也许会有一个过渡期,让人们适应和调整。但从长远来看,我们不会在新世界中感到无聊。”他扶着椅背说,“我们将不再做无聊的事,转而投身有趣的事。对此,先生们,我不觉得会有什么坏处,或者任何值得担心的地方。”
这一番话之后,所有人一言不发,全都僵坐在椅子上望着他。拉瑞·顾轻轻拍手打破沉默时,他们身上的咒语才破掉。“谢谢你,加藤先生。”他低声说,声音听起来就像隔壁房间里牙医的电钻,“我们不会反对你继续工作,我想这代表了所有人的意愿。我们对于你所描述的新世界十分惊喜,很期待——”
这时候弘司的手机突然响了。太不是时候了。夏洛特注意到,老人因为自己的话被打断而有些不悦,弘司也被吓了一跳。
“很抱歉。”他说着,迅速从桌子上拿起手机。读完屏幕上的消息时,弘司脸色突然变白了。
弘司这下太失礼了,不用别人说,夏洛特也可以从在座其他人的表情和反应中看出来。毫无疑问,会议之前理应关闭手机,而弘司却忘记或者故意忽略了。
他抬起头,“对此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我再次表示歉意。这是来自试验场地的消息,因为是最高优先级,所以提示音响了。我为错误的时机感到抱歉,但恐怕我现在得立即返回帕柳克岛。”
“发生了什么事吗?”拉瑞·顾问道。
弘司犹豫着,一只手拿着手机,“这么跟你说吧:试验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我必须得亲自到场。”
亚当森每晚都很晚下班,这都怪那些该死的蓝图。连门卫都注意到了。“晚上好,亚当森先生。”他打趣道,“你其实根本就不愿意回家,是不是?”
对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那里,凝视着桌上散开的蓝图,仿佛在等待灵光一闪,又像等着他的目光把纸烧穿。
是的,他的确在这些蓝图上发现了一些线索。比如,蓝图所用的纸张上能够闻到类似线香的味道,以及中国人根本不在乎的国际绘图标准,又或者,那个加藤弘司不按照规范做事。
当然,这些都无关紧要。总之,他整晚都盯着图纸,看到双眼充血却依旧无法理解上面的内容,想不通这些子设备所构成的整体到底是什么。为此,他越来越痛恨以加藤弘司为首的所有天才,这些天才能发明他这辈子想都想不到的东西。他却只有亲眼看到完成品,才会意识到这些东西的存在。
他唯一值得一提的才能,就是发掘这些天才并让他们为他所用。但这一点如今在加藤弘司身上也失灵了。
今晚有一些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进展。天花板上的灯不停闪烁,惹得他心烦意乱,只好把灯关掉,只留一盏台灯,而台灯倾斜着的灯光使他留意到了蓝图顶端的一行印记。
那是一串数字。这张蓝图上应该叠加过其他的纸,有人在上面写了些东西,印记拓到了蓝图上。看起来像一个电话号码。亚当森拉开抽屉,掏出一支软铅笔,在纸面的凹痕上轻轻涂抹,让印记更明显。那是一串以CIA的专属区号703–482开头的电话号码,下面还有一个名字:米奇·詹森。他将蓝图搁到一旁,再次启动计算机,找到内部通信录。中央情报局确实有一个米奇·詹森的人,电话号码也正是他的。
找到突破口了!看来这个人对这件事有所了解。
亚当森之后又思考了两天,终于在两天后的下午拨通了米奇·詹森的电话。
“威廉·亚当森,”在进行过确保通话安全的常规流程后,他自我介绍道,“我是DARPA机器人部门的负责人,我想和你谈谈加藤弘司的事情。”
米奇·詹森在电话那头咳嗽着,好像烟抽多了一样。不知为何,这让詹森听起来不像CIA其他人那么循规蹈矩,“听说你对那个家伙有点走火入魔。”他说着,再次咳嗽起来。
“大家都这么说,”亚当森坦率地承认,“但走火入魔不见得有什么问题,不是吗?就好像被害妄想症真的能让你发现想要害你的人。”
这话让詹森笑了起来,这笑声让亚当森感觉和他也许有得谈。“好吧。你要是碰巧什么时候来兰利市的话,我们可以见面聊聊,喝杯啤酒什么的。”
3
“发生了什么?”回到豪华轿车前往机场的时候,夏洛特问道。
“出了点意外。”弘司只说了这一句,紧接着就和米洛斯拉夫通起了电话。夏洛特在一旁听着,没听出任何实质性内容。弘司一直在说“嗯”“是,我知道”还有“该死的”。
司机全力地执行着弘司“越快越好”的指令。他巧妙地穿过车流的每一处缝隙,甚至还超了速。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无论如何,飞行都要花八个小时,相比之下,去机场的路上省下的时间根本不值一提。
夏洛特为弘司感到遗憾。他差一点就胜利了,他几乎把所有人都争取到了他这边。然而一个电话、一个短信却让一切像纸牌屋一样倒塌。并非是因为他的失礼打断了会议,而是弘司收到消息后,大家都看到了他的震惊和沮丧。
他们在混乱中离开了会议室。连从一开始就站在弘司一边的董事长拉瑞·顾都被激怒了。这是他第一次对支持弘司项目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夏洛特望向车窗外,看着大街上奔驰的汽车和卡车,就像流淌在血管中的红细胞一样。她试着想象他们离开后会议室里会发生的事,那些董事或许仍旧坐在那里激烈争论。美国人也许会为他的质疑得到印证而得意扬扬,荷兰人则会说他本来接下来就打算那么说的。其他人则会暗自庆幸,这个世界还会以他们习惯的方式维持原状。
她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想到这是由人力控制的,而非那群迷你机器人。也许,哪怕她见过那些匪夷所思的场景,但弘司的想法或许终究太有野心,没法行得通。也许,他只是高估了他自己?
就算那样,真的是坏事一桩吗?她仔细思考了一下,在她看来,失败是可以被谅解的。因为失败也可以是伟大的,毕竟至少曾经尝试过了。
她自己却恰恰相反……她主动逃离了自己的理想,这可算不上伟大。
轿车驶下高架桥,机场近在眼前。“我得挂电话了。”弘司对着电话说道,“听着,米洛,在我回去之前,你得自己想办法解决。飞机上不能打电话,你听到了吗?无论发生什么事。飞机上的电话是通过飞机的无线电系统进行的,公司会监听到所有通话内容。但是,什么时候放出什么消息必须由我来决定,明白吗?”
他们飞速通过安检,乘坐小型敞篷电动汽车赶到停机坪。起风了,夏洛特不得不扎起头发。私人飞机已经停好,但还有至少二十名身穿灰色工作服的技术人员围着飞机忙前忙后。一想到他们的起飞准备是在仓促间进行的,夏洛特心里就不太踏实。
整个飞行过程中,弘司一直在工作。他坐在桌前面打开电脑,埋头阅读、研究、打字、沉思,完全忽略了周围。夏洛特没有打扰他。她能看出他很绝望,尽管他不想让人发现,她还是察觉到了。
她感觉很累,因为这一天的事情,脑子一团乱,无法平静下来。她本来可以看个电影,但不想打扰到弘司,所以虽然知道睡不着,还是只好躺到床上。
她不知不觉睡着了,梦见自己跌入永无止境的深渊。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辈子的事业毁于一旦。这句话突然出现在弘司的脑海中。是从哪本书上读到的?总之,这就是他现在的感觉。
米洛斯拉夫在事情发生后没有再动机器,而是让它维持当时的状态。他检查了一遍监控系统,确保所有经过都被记录下来,以便之后进行分析。
他们一起走过“综合体”活动过的区域,看起来就像一片废墟。地上到处散落着黄色的杆子,用来标记那些与主体断开连接、再也找不到了的元件。但这没什么用,因为不少元件散落在金属废料和污泥中间。不过,至少安全电闸起了作用——控制程序正确评估出情况无法恢复,于是自动关闭了整个设备。日志数据也进行了备份,足够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慢慢分析。
一些元件被海水冲刷到岸边。它们如预期的那样作为牺牲件解体了。“给它拍照,”弘司说,“好让那些人放心。至少这说明没有泄露的危险。”
“已经拍过了。”米洛斯拉夫回答道,“我把所有东西都拍下来了。这应该是有史以来被拍摄最多次的垃圾堆了。”
他们一起研究拍摄的视频。其他人已经看过很多遍,记住了每件事发生的节点。“就是这里,这个元件第一次失去联系。”有人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咬着香烟或吸管之类的东西,“主程序在这里被打断,备份程序立即启动,开始重建……啊!有了!”好像所有人都希望视频会和上次播放时有所不同。
导致错误的最主要原因此时已经显而易见。
所有初始元件都带有UV标记。只要切换到相应视图,就可以在视频中看到它们。通过这种方式,可以精确地追踪哪个元件在什么时间点做了什么。但“综合体”自行建造的元件没有这样的标记,追踪起来有点困难。不过,只要从最后失败的那一刻开始倒放,就可以看出一切问题都是由一个第三代元件引起的,也就是新制造出的元件再次共同作业,制造出的新元件。
“这些元件太不精确了。”弘司的手放在录像的停止键上总结道,“这就是问题所在,我敢肯定。每一次复制都会累积误差,最终导致故障。”
在场的人频频点头,他们也都想到了这一点。
“就像以前的磁带一样。”特蕾莎说道。她是唯一一个年纪大到还记得数字时代之前生活的人,“如果单纯用磁带录东西,放出来的效果完全没问题。但是如果把这盘磁带的内容再复制到另一盘上,就会有些杂音。如果再次复制,噪声就会更大,依此类推,到最后除了噼里啪啦的噪声什么都听不见。”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这种情况在技术领域时有发生。要制造更精确的零件,这些元件本身就必须更精密,但这又会增加制造难度。这是个恶性循环,就像一个根本无解的悖论。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辈子的事业毁于一旦。
弘司再次沉浸到蓝图和草稿之中。画图,沉吟,思考……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不可能,不可能行不通,肯定会有办法。
他坚信一定会成功,就像他相信每天早晨太阳会升起一样。也许他只是忽略了一些东西。技术上每一个细节都必须考虑周全,每个设计上的决策都会带来不容忽视的结果。
他必须回到最初,回想这个构想的根基,回想这个概念的源头。
回到最开始,关于这一切的梦。
那些梦是那样生动。在梦里,他清楚地看到万物如何运动,环环相扣,像发条一样,可以永远运转下去。他不应该为实际操作问题苦苦挣扎,这不合理,一定有解决办法,因为理论是正确的。
不知何时夏洛特过来了,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打断了他的沉思,“你从来都不会放弃,是不是?”
弘司双手覆到脸上,摸到了自己的胡茬,也闻到自己的汗味,感觉到饥饿。他隐约记得自己已经盯着一堆文件看了好几天,中途只是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小睡了一会儿。“我完全没照顾好你,”他有些尴尬地喃喃道,“对不起。事情就是……”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自己根据梦境画出来的图纸,“我做错了,只是我还不知道错在哪里。”
“我要回去了。”
他眨了眨眼。是的,没错,她当然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她要回到她的苏格兰手艺人身边去,那个男人会制作乐器,那些乐器才是真正能用的东西。“我通知人派直升机过来,”他说,“再让人帮你订好回去的机票。”
“米洛斯拉夫已经帮我弄好了,”她苦笑了一下,“我过来只是想和你告个别。”
他这下听见了声音,直升机马上就要到了。
原来这些事并不需要他做。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辈子的事业毁于一旦。
“你要是不反对的话,起码让我送你到停机坪。”他说着站了起来。
她站在他面前,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他一下。“我当然不反对,”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但之后你应该去洗个澡。别忘了,阿基米德最著名的浮力定律就是在洗澡时突然悟出来的。”
回程的航班从马尼拉起飞。她没有通知盖瑞,因为他的电话一直关机。她试着说服自己,联系不上他并不是自己的错,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一路上她都睡不着,她甚至感觉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再睡着。空姐发了杂志给她,服务十分贴心。夏洛特一页接一页地读着,希望能帮助自己入睡。政治相关的文章一向能很快让她昏昏欲睡,这并不奇怪,毕竟她的父亲是驻外大使。然而这次,连用政治来催眠都不管用了。
突然间,她翻到一篇有关最新考古发现的文章。来自美国和德国的研究人员对埃塞俄比亚出土的、有三百多万年历史的动物骨骼做了研究,发现了早期人造工具的痕迹。这没有完全颠覆古人类学的观点,但至少对那些基本猜想提出了质疑。例如,只有人类才会制造锋利的石刀——但三百万年前地球上还没有人类,这说明南方古猿在那时就已经能使用工具了。由此一来,石器时代的时间不得不再往前倒推将近一百万年。这对史前时代划分是个重大冲击。
夏洛特合上杂志,向后仰头,闭上眼睛,但这篇文章一直留在脑海里,于是她又翻开杂志,看向文章的落款,来源并非专业杂志,但看起来应该可信。
她有些不知所措。她以为自己生命里关于古人类学的这一章已经结束了。她曾经有过理想,但找不到一条明路来验证自己那些奇怪的想法,最终一无所获。多亏了她的母亲,她读了世界上最好的大学之一。这算是母亲对她最为满意的一点。
也许她应该要个孩子。
等待转乘飞往阿伯丁的航班时,她拿出弘司送给她的那条机器编织的红色围巾。奇怪的是,当夏洛特双手捧着它闭上眼睛时,周围嘈杂的说话声和值机柜台扬声器广播的声音全部都像雾气般模糊起来,她能完全把注意力集中到这条围巾上。
她感受到了羊毛的来源,眼前闪过那个把羊毛割下来的牧羊人,是个坚忍而虔诚的澳大利亚男人,他爱上了一个异教徒姑娘,这让他心碎,左右为难;接着,她又看到了加工羊毛的纺纱厂女工,身体隐私部位出现的皮疹令她担忧,她害怕这也许和跟她在一起的男人有关。这便是夏洛特从这条围巾上所能感知到的全部了。对于从羊毛线编织成围巾的过程,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一片空白,仿佛毛线直接变成了围巾。
这是她摸过的最奇特的纺织物。
经过漫长的旅途回到家却没人来接,这让她有些失落。她打了一辆出租,却突然意识到,她又要节衣缩食了。旅行期间她几乎忽略了这件事,如今的感觉就好像原本只是不经意地用舌头舔了一下牙齿,却发现了一个蛀洞。
出租车司机热心友善,以为她是游客,于是给了她一张印有电话号码的名片。“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只要打个电话,我就会到门口接你。”他说道,“这个行业不靠谱的家伙太多了。你跟他定了一早的车,结果他却没起床。要是你需要赶飞机的话,这可就太耽误事儿了,是不是?”
夏洛特很喜欢他积极拉生意的态度,她把名片塞到了口袋里。
到达目的地时,她看到盖瑞的车停在房前。她本该因为他在家而高兴,但是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只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她知道自己还需要时间来消化一下在太平洋海岛的疯狂时光。
空气中散发着新鲜青草和烟火的味道。早上好像下雨了,灌木丛和地面还湿着,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夏洛特拖着行李箱走到屋前,打开了房门。
盖瑞正坐在桌前,看到她进来明显很吃惊。他对面坐着一个比夏洛特还年轻、长得不怎么好看的女孩,骨瘦如柴,鼻子很尖,一头棕色卷发。
夏洛特放下行李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这却没有让她震惊。真正让她震惊的是,她竟然在这一刻突然松了一口气。
盖瑞跳了起来,匆忙跑向她,仿佛在努力想办法周旋在她和那个女孩之间。
“跟我出来,”他不好意思地说,“有些事我得跟你解释一下。”
夏洛特摇了摇头。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但是她还是跟着他出去了。
他们站在那栋曾经也可以算作她的家的歪歪扭扭的房子前。盖瑞有些别扭地站着,紧张地用手指抠着墙上的裂缝里的苔藓,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夏洛特移开了视线。她不想记住他现在的样子,“说吧,那个女孩是谁?”
从他颠三倒四的话里得知,女孩名叫莉莉丝,父亲是盖瑞曾经工作过的那家拍卖行的老板,她将来会继承全部财产。夏洛特也不想误会他,但无可否认,和这个女孩在一起,他再也不用四处找活儿、艰难糊口了。
“……而且,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盖瑞蹩脚地解释道,“你说过我们要冷静一下,大家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何况,我和你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话没说完,他就沉默了,似乎已经交代清楚了。一滴留在屋檐的雨落到他头上,他眨了眨眼,没有再说一句话。
“所以你就跟自己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等下去,是不是?”夏洛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和他一起生活了两年多,她曾经很爱他。但她知道,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他没有回答。她拥抱了他,这出乎他的意料,他有些僵硬地想要回应她的拥抱。
“保重,”她轻声说,“我确定地址之后就会通知你,到时候把我剩下的东西寄给我。”
她在那个女孩有些惊恐的注视下提起行李箱,走到街边,拿出名片给刚刚的司机打了电话,他正在返回阿伯丁的路上。
“真快。”他只说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