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森怎么都想不通,朗达每天到底是怎么和这对双胞胎相处的。光是努力给米娅梳头发,就已经累得他浑身是汗。与此同时,亚当森还默许姐姐简使用她妈妈昂贵的洗发水,让她暂时有事可做,但很可能她最后还是会弄脏他费尽力气帮她穿好的干净衣服。在他接受的教育里,一次只专注于一项任务是基本常识,然而,对于一个有两个四岁孩子的家庭来说,这就是个笑话。
“快闭嘴!”他举起梳子命令道,希望他的威胁能起些作用。
“你扯到我头发啦!”米娅睁大眼睛跟他抗议道。
他只好放下梳子。没办法,他只能任由自己被两个小女孩摆布。
梳子当然会扯到头发,这对双胞胎继承了她们母亲的卷发——朗达每天早晨都要花好长的时间,一边咒骂一边打理头发。光是梳头发一项就比亚当森一整个早晨洗漱的时间还要久。
“简,”他说,“停手,那是妈咪的洗发水,不可以随便拿来玩。快去洗干净你的手。”
众所周知,一心多用其实效率低下,任何炫耀自己可以一心多用的经理都成不了大事。然而,在与孩子打交道时,这是唯一可行的策略。
朗达从浴室门缝探出头来,“你昨天去看医生了吗?”她的脸和围裙上沾了一些灰白色的东西,看起来让人很没有食欲,可能源自她正在尝试的菜谱。
“当然去了,”他说,“另外,你脸上沾了东西。”
朗达翻了个白眼,“我弄得满身都是,等我做完馅饼,可能得拆掉整个厨房,再装一个新的。然后呢,医生说了什么?”
“嗯,他还能说什么?一切正常呗。按他的说法,我明天可以直接去爬个八千米的山,飞去太空或者去深海潜水。”
她抱怨道:“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像我们这种每天运动锻炼、尝试各种健康食谱的人,身材反而越来越差。再看看你,一天天坐在椅子上不动,吃得像个庄稼汉一样,却可以一直保持身材。”
“你的身材哪有走形。”他反对道。这几年,他学会了如何讨妻子欢心。
“你在撒谎,比尔·亚当森。”她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过来,让我把你鼻子上的脏东西擦掉,看着像鸽子屎。”
“比尔!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词!”朗达怒视着他,上一刻,她还充满爱意地笑着。
“鸽子的排泄物?”
“你真是不可理喻,我要接着去炸厨房了。”说完,她便出了门。
两个女孩目瞪口呆地看着父亲。她们俩穿着蓝色连衣裙,除了乱作一团打着结的头发之外,看起来很招人喜欢。
“妈咪去干什么了?”米娅问道,和简相比她更腼腆些。
“她在尝试新菜谱,”亚当森说道,“因为米奇舅舅今天过生日,他要过来吃晚饭。可能这个菜谱要比妈咪想象的难了些。”说到这里,他突然受到了启发。“不过,如果你们两个可以勇敢一些,让我帮你们把头发梳顺,我们就可以阻止厨房被炸掉了。”
米奇一如既往地迟到了二十分钟才露面,像是匆忙赶过来的一样。与他妹妹越来越趋于丰满不一样,这些年来,这位中央情报局的分析员长得越来越像头饥饿的猛禽。
“有什么新消息吗?”在所有人唱了生日歌、送出生日礼物后,亚当森问道。
“在我的餐桌上不要谈公事!”朗达不满地警告二人。
于是晚饭过后,亚当森和米奇去了露台抽饭后烟。
“你知道拉瑞·顾去世了吗?”米奇问道。
亚当森点点头,“谷歌快讯,我看到了新闻。”
“好吧。”米奇俯身,将胳膊搭在露台栏杆上,深吸了一口夜晚凉爽的空气。 “看来马来西亚已经将他的公司没收了。他们并不傻。他们似乎怀疑这家公司藏了东西,想找到它,”米奇嘲弄地朝他看了一眼,“也就是我们那位特殊的朋友研发的机器。”
“原来如此。”亚当森毫不意外。
“但我们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在哪里,甚至不知道那机器是用来做什么的。所有跟这个沾边的事儿都让我们的特工头疼不已。”
“那……我们的这位特殊朋友有什么新消息吗?”
米奇摇了摇头,凝视着夜色中的花园。“还是老样子,待在加利福尼亚山上的家中,利用纳米技术领域的发明赚钱,然后把钱捐给寻找外星人的另类组织。而且,最近他还给寻找亚特兰蒂斯的疯子们也捐了钱。”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进夜色,“最让人恼火的是,现在依旧没有得到监听他的许可。”
能再次听到布兰达的声音真是太好了,即使只是通过电话,也足够减轻夏洛特一半的紧张感。
“这里总体挺好的。”不等布兰达问起她在墨西哥的那群神神道道的朋友,她主动说道,“阳光明媚,而我又有机会说西班牙语了。”
“你们开会不是用英语吗?”
“是的,英语自然是研讨会的正式语言。但是我一有空就离开会议中心,尽可能多出去走走。”
米格尔·伊达尔戈会议中心就像一艘紧急迫降在墨西哥城郊的宇宙飞船。因此,这里是举办讨论人类历史另类猜想会的绝佳场所。大会主要关注一些假说,例如早在远古时期人类就已经接触过外星来客,甚至人类完全就是由外太空生物创造之类。
夏洛特靠在画廊栏杆上,低头看着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央讲台上摆着贴了名牌的椅子。下午这里会有一场座谈,晚上还有极端先锋派乐队的演出。距离下一场活动还有一个多小时,但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人。有的满怀期待地摆弄着摄像机,还有一些在看书或兴奋地聊天。
“至于你问这里怎么样,”夏洛特说,“有很多报告,比如‘尼安德特人是否跟外星人有过接触’或者‘寻找亚特兰蒂斯’之类的。不过,这些只是为了吸引广泛报道的内容,还是有很多严肃学者参与讨论。”或许她有些过度美化了?整个大会的氛围让人很难相信这里存在真正的科学。科学需要假设、猜想、论证,而不仅仅是宣传那些并不成熟、未经考证的想法。同样,主办这次大会的“开放视野论坛”也不是严谨的学术组织。
“嗯,反正挺有意思的。”她坚持道,“引人深思。等结束后,人们肯定会多出不少谈资。当然,大会上提到的这些内容还需要进一步考证,但这个领域本来就是这样。”
“夏洛特,”布兰达欣慰地说,“只要你玩得开心就好,做点疯事也没关系。”
夏洛特有些哽咽,不管发生什么事,布兰达都坚定地支持着她,是她生命海洋里的一根浮木。
她咽了口唾沫,努力不让自己抽鼻子,“你呢?一切可好?杰森的感冒好了吗?”
“他昨晚说,只要明天不让他早起,他就会好起来。”布兰达笑着说,“想让他老老实实去上学可真不容易。不过,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别的事。你还记得阿德里安·卡扎尔吗?杰森受洗日那天他也在,你们还在露台上聊过天。那个气象学家。”
夏洛特模糊地记得那个身材瘦高、长得像约翰尼·德普的男人。“嗯,我记得,”她说,“他怎么了?”
“他找我要你现在的电话号码,我觉得最好问你一下,是不是可以给他。”
夏洛特瘪了瘪嘴,“嗯……他想干吗?你知道我已经发誓不碰男人了。我现在要一心奉献给古人类学,像修女一样。”
布兰达笑了,“是的,是的。直到下一个男人出现为止。这就和汤姆的口头禅一样,为了减肥,两餐之间要严格禁食。不过,阿德里安有正经事找你,关于他正在计划的什么科学考察。他没说具体细节,只说必须亲自跟你说。”
“这个嘛,我的‘非科学的工作’已经够多了,总不能什么都我来做吧。”
“拉倒吧,夏洛特。他是个正经人。起码应该听听他到底想干吗,听完再看拒不拒绝。”
夏洛特叹了口气,“好吧,听你的。等结束后他可以给我打电话。在做完我的报告之前,我没精力应付其他事情。”
“你肯定没问题!”布兰达肯定地说道。她太热情了,她本来想再要几个孩子,却一直没能如愿。经历了三次流产之后,杰森很难再有弟弟妹妹了。
挂断电话后,夏洛特烦躁地走来走去,思考着如何打发报告之前剩下的三个小时。根本不必紧张,反正也没人会来。主办方把她的报告安排在了一个相当不合适的时间,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那时都会出去吃饭,何况这里还是最没有吸引力、位置最僻静的报告厅之一。到时候,只要面前的座椅不是空无一人,她就满意了。
尽管她现在有点希望没人会去听她的报告。
重回哈佛后,她不再在意那些学术惯例,也没有再上过那些在她看来没什么意义、只是瞎忙的研讨课。为什么要去拿那种课的学分呢?她在一所警察学院旁听了法医学和常规犯罪侦查学的课,教授认为她很有天赋,问她是不是想从事法医这个职业,她否认了。之后,她开始着手研究奠定当前古人类史架构的所有考古发现,在可能的情况下亲自触摸这些文物。她在构想一个野心勃勃但并非不可能的项目:毕竟,长期以来,古人类学家比出土的发现还要多。
计划的关键在于,将检察官的工作方法应用于古人类学的取证。对于每一例发现,她都会列出哪些结论经得起推敲,哪些结论根本站不住脚,只是未经证实的假设。可以说,她在审讯出土后被认定为史前人类或早期人类的残骸的每一块头骨、每一颗人类的牙齿、每一块髋骨和每一块骨片。
她没有打算交朋友。在学术界,重要的是“谁”说了什么,重点在人而非内容。比起没有学位、头衔和著作清单的无名小卒有理有据的论点,著名学者未经证实的假设更有公信力。许多老牌学者都对夏洛特的研究感到不满。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家主要科学期刊肯登她的文章。
但她还是发表了不少惊人的内容。比如,她找到机会检查了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中的“布罗肯希尔头骨”。它被认为是保存完好的罗得西亚人化石,属于海德堡人,是尼安德特人和现代人类的共同祖先,是早期的智人。头骨的年代可以追溯到12.5万到30万年前,大脑体积约1300立方厘米,与现代人相差不大。
最值得注意的却是,这个头骨上有一个弹孔。
大多数公布出来的照片里都能清晰看到这个位于头骨右侧的弹孔。传统学者认为,这个洞是由野兽或坠崖造成的。但如果能在显微镜下观察它,又碰巧像夏洛特一样读了波士顿警察学院的法医入门课程,就会发现这更像是一个枪弹射击所致的创口,至少产生于十三万年前。
夏洛特能确定,创口在头盖骨内侧的开口比外侧要大,周围的骨骼呈现出蜘蛛网状裂纹,即使在化石状态下也可以看到。除此之外,头骨的另一侧有大片缺口,大多数照片都没拍到。对于头骨残骸来说这并不罕见:头骨是中空的,通常上面会压着不少石头,遭到破坏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但夏洛特在另一侧的骨骼断裂边缘发现了几处痕迹,任何刑事专家都能打包票说,这是来自头骨内部的冲击力造成的。比如说,子弹高速射入一侧,以破坏性的方式在大脑中释放动能,又带着大量脑浆从另一侧穿出。也就是说,一枪爆头。
然而,这样的发现根本不可能在有声望的学术期刊上发表。
这仅仅是她过去几年中发现的几十个考古疑点之一。她使用了特殊能力,但没有借此得到任何证据,充其量只能为调查方向提供一些线索。但无论她发现了什么,无论她如何据理力争,她还是无法在学术界站稳脚跟。
于是她就来参加了这次大会。简历上短短的一句“夏洛特·玛尔露,就读于哈佛大学古人类学系”就足以证明她的资质。
她站在一面张贴了当天活动的公告牌前。或许她最好去听听其他讲座,这样在轮到她之前就有事可做。
她看到了来自厄瓜多尔的迭戈·费尔南多·安德拉德教授的讲座。大会头晚的演讲者招待会上,夏洛特和他聊过天。安德拉德教授是位慢条斯理、有些拘谨的老绅士,曾在基多的厄瓜多尔天主教大学任教,活动现场的喧嚣显然让他惊讶不已。他跟她说,他很不适应这种场面,还和她聊了他讲座的内容:基多博物馆收藏中的一套前哥伦布时期的文物,那些奇怪的陶器小人怎么看都像穿着宇航服,历史学家多年来对此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小人至少有一千二百年的历史,地球上那时还没人见过宇航服长什么样。小人的一部分照片印在大会官方的活动手册上,看着的确像是现代科幻电影中的设计。
他告诉她,有人猜测这些小人可能来自更古老的民间故事。手册上他的讲座宣传词特别夸张,不了解实情的读者很容易误解,以为他在宣扬古代人类不仅接触过外星人,甚至还参与了银河系的战争,但他要演讲的完全不是这个。“我只希望没有老家的人看到这本小册子,”他忧心忡忡地对她说,“我上司绝对不会允许的。我们不能宣扬任何与天主教教义相悖的东西。”
夏洛特走下宽阔的楼梯进入大厅,犹豫着要不要去听这位教授的讲座。如果她因为安德拉德教授出色的演讲而自卑怎么办?有这个可能性,毕竟这个人受过神学院的教育。众所周知,耶稣会的人都很会说话。
要不去自助餐厅喝一大杯拿铁吧,或者干脆去洗手间待着。
报告厅门前装饰着之前放在大门口的石膏模型,是一块危地马拉碑石的复制品,上面有一只奇怪的喷火生物,似乎也穿着宇航服。第一批听众已经拥入了报告厅,显然对这场讲座充满期待。
夏洛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要不要去?她看着模型上的注解:复制品,危地马拉圣卢西亚科祖玛尔瓦帕考古区出土的厄尔保乌石碑,大约制造于玛雅时期。
“那么,”有人站在她身边问道,“你怎么看?这只喷火的生物曾经对人类发动了战争?”
夏洛特转过头,“弘司!”
真的是他。他们分别了六年,但他站在这里跟她说话,好像上一次见面就在昨天。
“你好啊,夏洛特。”他说。他的眼睛闪闪发亮,看起来精神不错,可以说很帅气。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西装,鼻子上架着一副时髦的太阳镜。
夏洛特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这可真是……坦白说,真是个惊喜。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抬起眉毛,用拇指擦了擦鼻子,“偷偷告诉你,我给这个活动赞助了一点钱。然后我就想,我可以过来看看他们在用这些钱干吗。”
“你赞助了这个活动?”她知道他赚了些钱,布兰达给过她一篇介绍年轻发明家的杂志剪报,其中一部分提到了加藤弘司。他在加利福尼亚成立了一家相当成功的公司。
他点了点头,“是啊,我时不时会资助一些组织。我还资助了科学遗产基金会,之前还有发现者旅行信托基金会……”
过了一会儿夏洛特才反应过来:他并不是在资助这些组织,他是在资助她!哈佛大学的发现者旅行信托基金会给过她一笔经费,支持她首次对于现有考古发现的研究。那里的人读了她的报告之后,以她的研究方向和目的不符合哈佛的准则为由拒绝了进一步资助。后来,科学遗产基金会也给她提供了一阵子经费,但随后因为学术上的争议也终止了资助。
弘司笑了,显然发现她已经明白过来了。“我也在资助SETI协会的项目,因为罗德尼的缘故。”他补充了一句,“我总得拿我赚的钱做点什么。”
“你可以过来听我的报告,”夏洛特突然想起来,“这样我能保证至少有一个听众了。”
“好啊,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弘司说,“这其实就是我过来的另外一个原因。”
报告比她预想的要成功,来了不少听众,结束的时候她甚至还与听众进行了一场有趣的讨论。因为弘司还要赶当晚的飞机,报告结束之后,他们的时间只够在会场的自助餐厅喝一杯酒。
“讲得很好,”弘司说,“你应该写一本关于这个主题的书。”
“哎呀!”她说,“每个人都这么说!”
“我一点也不意外。”
写一本书,说得简单。为此,她已经整理了一些笔记和几篇专业期刊不太感兴趣的论文,但仍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写出一本书。最关键的是,她不想重蹈许多同行的覆辙,被一些表面证据所误导,在没有考虑到所有可能性的情况下直接下结论。在她看来,白纸黑字地写成书只会增加风险。不同于演讲或讨论,你没办法直观地通过人们的反应来判断自己是否清楚表述了观点,也没机会随机应变重新组织语言。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杯并不可口的白葡萄酒,“这么说,你这些年一直在关注我做的事。”
“也不是一直,时不时吧。”他说。
“那你呢?你又在做些什么?”
“我觉得你很容易猜到。”
她看向他。是啊,很容易就能猜出来:“你还在忙那个项目是吗?你不会放弃的。”
他四周看了一下,似乎害怕被窃听,然后俯身向前,用一种像密谋的口吻说道:“我就快要解决了。很快,可能只需要再花几十年。”
“几十年!”
“嗯,也许几百年。”
她笑了,“真有那么严重吗?”
“就像一头鼻子前面挂着萝卜的驴。”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画出一个最多五毫米的缝隙。“只差这么一点距离,但就是够不着。”他叹了口气,放下了手,“有时候很让人焦虑。”
她抿了一口酒,又放下杯子,决定就那么放着。这么酸的东西,这里的人竟然能当成酒。“当时你那台机器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靠在椅背上,“唉,事情很离奇。我们解散了营地,把所有东西运走了。就在运输船到达新加坡之后,我们发现装‘综合体’的箱子不见了。”
“有人把它偷走了?”
“起码官方是这么说的。”他微微一笑,“不过,有人认真地宣称,‘综合体’里面可能还有仍在执行的程序,导致这些元件在运输途中破坏了箱子,掉进了海里……”
她也笑了起来,“这就叫以讹传讹。”
“是不是很荒谬?”接着他表情又严肃了起来,“不管怎么样,这也算一件好事。不然军方可能会用它来制造武器。制造武器比制造好用的机器容易得多,因为基本上,摧毁比建造容易。”
“除此之外,”夏洛特补充道,“你也不希望有人在你的发明基础上更进一步,甚至可能超越你。”
她的话显然戳中了他的想法。“一个不太愉快的附带影响。”他咳嗽了一下,“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来看看我,让我给你展示一些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向她,“这是我的地址,在城外的山上,远离市区,很清静。但你可以向附近的任何人问路,每个人都知道那幢房子。它曾经属于一位如今仍然很有影响力的乡村歌手。”
“这么说,你现在独自一人住在那幢有名的房子里?”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完全是。我和一个女人住在一起。”
这话有些刺痛了她的心。不过,他当然有权利去找其他人,是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在逃避,亲手毁掉了他对她的所有希望。可即便如此,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她还是有些难过。
“那不错。”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表情却僵硬得像一张橡胶面具,“真为你高兴。”
阿德里安·卡扎尔晚上打给她时,她答应在波士顿与他碰面,而且会认真考虑是否和他一起前往俄罗斯的极地岛屿探险。
真相是,加藤弘司的确与一个女人住在一起。她叫帕特里夏·斯蒂尔,来自肯塔基州,现年53岁,是他的管家。她住在这幢豪宅附属的一套舒适的三居室公寓里,每天早上她走进主楼的时候都会摇头。这里有6个洗手间、21个房间,其中许多房间像舞厅一样大,每一间都铺设着抛光的黑檀木地板,而且都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到落基山脉的壮丽景色。
几乎所有房间都空无一物。其中一间卧室有一个小型体育馆那么大,地板上却只放着一套日式坐垫,上面盖着一条雪白的毯子。
别墅中最大的大厅里孤零零地放着一把柳条编的扶手椅。反光的深黑色木地板衬得它像黑色海水中的孤岛。帕特里夏·斯蒂尔的这位奇怪雇主有时会花上一整天时间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地凝视窗外的山脉和山谷,陷入沉思。这段时间她不可以和他说话,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装着食物的托盘放在他身旁的地板上,但通常情况下,到第二天,食物还是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工作室倒没有那么空。五张长会议桌围成一个巨大的U形,上面有21台计算机在不分昼夜地工作。它们发出的轰鸣声就像一整个编队的直升机正从地平线另一边的某处飞过来。弘司不允许帕特里夏·斯蒂尔在这里使用吸尘器,一个看起来像一大滴水银的小型机器人接手了这个工作,因此她几乎不会进入这个房间。
帕特里夏·斯蒂尔不知道的是,地下还有一个设备精良的实验室。入口很隐蔽,门上配备了高级密码锁,整个实验室没有一扇窗户。
从墨西哥回来后的那几天,加藤弘司都坐在那把扶手椅上。他眺望着远处的山谷,它们曾经带给那位前房主灵感,创造出如今仍在传唱的情歌。但这回他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思考关于纳米技术的问题,而是思索他自己的事。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在夏洛特面前假装和某个女人在一起?
他知道她现在又单身了,显然很高兴再次见到他,而且在他面前很放松。他回忆着,在她的报告开始之前,他们如何漫步在那些稀奇古怪的展品之中打发时间。夏洛特当时很紧张,于是他们开始聊天,用“你还记得吗?”开头回忆往事,之后夏洛特逐渐放松下来,越来越自信了。
她很习惯和他待在一起。这本来是一个能够更进一步的机会,让他们俩终于有可能走到一起的机会。
但他搞砸了。他并没有犯蠢,而是故意那么做的。为什么呢?怕自己配不上她吗?并不是。他现在比她的父母更富有,而且是全凭自己的本事赚来的。何况,也不会有人再禁止他们做任何事了。
好吧,也许这并不能说明什么。男女关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在这个领域他也没什么发言权。
但本来是有机会的……
他只是不想而已,这就是原因。他距离解开谜题近在咫尺,距离他理想中的万能机器只有一步之遥,他不想受到任何干扰。一段恋情,无论发展如何,都会分散他的精力。爱情是一场结果未知的冒险,这样的例子随处可见。为了实现自己的使命,他多年来倾尽所有,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一个目标上。哪怕一切顺利,恋情也一定会破坏掉这一切,分散他的注意力,阻碍他取得决定性的突破。
他不能冒这个险。从来没有人如此接近于将世界引向一个全新的、更好的方向,而整个世界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做出巨大的改变。他无须谦虚,因为这就是事实,他绝对不能让自己把这事搞砸。如果孤独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他只能承受。
不过并不像他跟夏洛特说的那样,还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没人知道到底需要多久,只要他能想出正确办法,或许明天就可以实现。很可能,他只需要再做一个梦就行了。
除此之外,夏洛特曾经拒绝过他好几次,让她切身感受一下被拒绝的滋味也无妨。
“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给现有成果申请专利。”拉斯穆森说道。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电脑屏幕上的一些图片。”
“你拥有有效的复制算法。”拉斯穆森指向窗外的方向,“外面有无数聪明人发明了与你相同的东西。能够自我复制的纳米机器,这是纳米技术的圣杯。我的天,你知道每一天有多少专利申请吗?每一个新理论,每一项微小的改进,全都会立刻申请专利。你根本不知道这个领域的竞争有多激烈、多残酷。而且,如果有人在你向专利局申请之前就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你知道后果的,弘司,你不得不向别人付钱,好获得使用自己发明的权力!”
弘司靠向椅背,脸上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他们不会发明出和我一样的东西。”他说道,“他们根本赶不上我。我承认,我不了解专利局的那些事,但我一直都在关注与理论和项目有关的事。我没看到任何人能够摆脱生物学的定式思维。他们都在忙着建造极其复杂的纳米机器,想让它们像生物一样工作,又搞不懂为什么这样行不通。他们可能会同时使用转基因的细菌,但这意味着他们永远都无法跳出碳化合物和蛋白质结构。”
“不要低估那些人。可能事实就像你说的那样,但这并不意味着绝对不会有人想到和你一样的主意。恰恰相反,这随时都有可能发生。这些研究人员随时可能会突然想到,放弃生物学上的自我复制机制,转而研究能够自我复制的‘综合体’。”
“那又怎样?就算想到了,最后还是会被困在和我一样的死胡同里。”
拉斯穆森叹了口气,弘司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话。“那不重要。只要有人为这个想法申请了专利,无论结果如何,这个想法就都属于他了。不但如此,一旦被公开出来,肯定会引起广泛讨论,这个领域所有的佼佼者都会扑向它,比如宾宁、德雷克斯勒或者墨克——那些发明了纳米技术的人!我不想打击你,但如果有许多聪明人集中起来研究这个问题的话,说不定有人会从原子角度解决你的问题。”他合拢双手,继续说道,“而只要你申请了专利,你就稳稳成为获利的一方了。”
“你没明白,”弘司说,“我对专利没有兴趣,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身体前倾,把手放在了屏幕上,“如果这个能成功,詹斯,我将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到时候专利根本毫无意义。但如果我没成功,那我也不需要什么专利了!”
夏洛特坐在厨房里,漫不经心地听着布兰达和她儿子的争论。
“先写作业,”自从杰森上学之后,她已经这么说过不下上千次了,“你知道的,这是规矩。”
“可我已经和乔治说好了!”杰森嘟囔着。
“换成我的话,就会赶紧做作业。”
“我可以今晚再做,求你了,妈妈,就破这一次例!反正作业也不多!”
关于作业的争论没完没了,有时候夏洛特听了也心烦,但这回她知道,以后她会想念这些。
“没有例外。”布兰达坚持道,“只要你的成绩没有提高就不行。我们之前说好了的,记得吗?”
“可是乔治马上就过来了!”
“没问题,我会给他一块蛋糕,让他舒舒服服地看电视等你。”
“唉!”杰森还是投降了,踏着愤怒的脚步上了楼。
布兰达走进厨房,翻了个白眼,“不知道下个学年会怎样。”她说着,拿起咖啡杯,坐到夏洛特的对面,“等到他不得不用西班牙语做作业的时候,他就知道现在有多幸福了!”
夏洛特震惊地意识到,等她从探险队回来时,这一家人就已经搬走了。今天是她最后一次坐在这间厨房里,也是她最后一次到这里做客。这所舒适、有爱的房子在她的生命中似乎一直是安全的避风港,过去是,她以为未来也依旧是。想到这里,她差点儿哭了出来。
“你们真的想清楚了吗?”她又问了一遍,“布宜诺斯艾利斯!对你们可不容易,何况杰森才刚刚习惯上学。”
“我只是觉得我们还年轻,不能就这么过上退休的生活。”布兰达说,“这对汤姆来说是个好机会。不只是一个教学岗位,而是一整个学部!再加上他能在那里研究新的领域,这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得不到的机会。所以,我们就这么打包准备搬家了。我从小就习惯了搬家。”
“我会想念这所房子的,我会想你们的。”
“所以才有人发明了飞机啊。夏洛特,你直接过去看望我们就好了。”
夏洛特悲伤地点了点头。如果布兰达走了,她在波士顿还有谁呢?没了。她在哈佛是个“不受欢迎的外国人”,与盖瑞在一起那几年她也和大多数以前的朋友失去了联系。
“不管怎样,我们一走,我妈会负责你的住处,你不必担心。而且,哦,对了,我要替汤姆谢谢你向安德拉德教授引荐他!他们两个已经通过电话了,听起来安德拉德教授是个有趣的人。汤姆说,那位教授非常高兴,说终于有一个不是研究飞碟的人对他那些陶器感兴趣了,他……哦,乔治来了!”
乔治是个身材瘦长的黑人男孩,一言一行就像个小大人。他称呼布兰达为“威克沙姆小姐”,彬彬有礼地向她询问杰森。布兰达回答,杰森还在做作业,问乔治是否想吃蛋糕。
“好啊!”他眼睛一亮,回答道。
“你已经写完你的作业了吗?”她把蛋糕碟从橱柜里拿出来,随口问道。
“早就写完了。”乔治边说边做了个甩手的手势,“今天的作业很简单。”
夏洛特偷偷观察那个男孩,他正高兴地吃着蛋糕。她与微笑的布兰达交换了个眼神。她很快就会用她的英式蛋糕招待阿根廷的孩子了。那些孩子可真幸运。
“一台能让所有人富有起来的机器?”詹姆斯·贝内特三世想吐个烟圈,不过失败了,“这是我听到过最不靠谱的事儿了。”
南希·柯德威尔依偎在他的胸前,腿轻轻搭在他的大腿上。“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杰弗瑞说不是这样的。他说,如果这个项目成功了,它的革命性将超越互联网、印刷术和火种。”她开始拨弄他的乳头,“虽然杰弗瑞有他的缺点,但他绝不是一个容易上当受骗的人。”
心理学家应该研究一下,为什么女人总是在上完床后就开始聊自己的前任,詹姆斯暗想。杰弗瑞一定给她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他在学生时代就与马来西亚黑社会发生过冲突,并因教唆谋杀罪而多次受审。尽管如此,他后来还是在一家位于新加坡的跨国公司里担任了美洲总监的职位。
詹姆斯按灭了香烟,将烟灰缸放到床头柜上,从她身边抽出身来,下床去看小冰箱里是否还有威士忌。没有,连一瓶够度数的酒都没有,更别提威士忌了。
南希跟着他起身,将丰满的胸部贴到他的背上。换句话说,她想再来第二轮。或者更可能的是,她在迎合他的喜好,扮演一个欲求不满的角色,好让他尽快娶她。
但是,詹姆斯·贝内特三世没想过结婚。对他目前的处境来说最大的好处,或者说唯一的好处就是,他能用“还没有克服离婚所带来的阴影”作为理由,断了其他女人想和他结婚的念想。
不过再来个第二轮还是可以的。
完事之后他累得立马睡着了。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天黑了。他梦见了那台机器,但具体的细节记不清了。
“你那个了不起的杰弗瑞有没有跟你说过,那台机器究竟怎么使每个人变得富有的?”他问南希,她现在终于有了些倦意,用睡眼惺忪的勾人眼神望着他,“嗯,他说过。”
“然后呢?”
“想象一下,那是一台万能机器,可以生产你能想到的一切产品。从逻辑上讲,它甚至可以制造出另一台同样的万能机器。这样就有两台了。它们还能再次复制,那么现在就有四台。依此类推,最终会有足够多的万能机器来制造人们所需的一切,这样就没有人需要再去工作了。”
詹姆斯皱了皱眉,一觉过后,他还是感觉累,“万能机器?真的有这样的东西吗?”
“当然,比如电脑就是,不过它只针对数据,而这台机器要更先进一些,反正杰弗瑞是这么跟我说的。”
“嗯。”他这么问原本的意思是,这种骗人玩意儿她也信吗?不过最好还是别问了。他们是在一次艺术展的开幕会上相识的,他代表他父亲在典礼上致辞,她主动投怀送抱。既然她身材、相貌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他就跟自己说,为什么不呢?这段关系已经持续好几个星期了,而且仍然很有趣,完全不需要他多操心。
南希懒洋洋地凝视着窗外,“我要是能记住那个发明者的名字就好了!杰弗瑞跟我说过,但那是个日本名字……那个被扔了原子弹的城市叫什么名字来着?跟那个有点像。”
詹姆斯感觉脖子后面的汗毛立了起来。弘司,和“广岛”同一个发音的那个弘司。“不会是加藤弘司吧?”
“就是他!”她佩服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詹姆斯躺了回去,仿佛正面挨了一击。加藤弘司!那个把夏洛特从他身边抢走的日本人,挑拨了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使他的生活从美好陷入苦难的始作俑者!由于某种原因,这个使他震惊的名字让他相信……不,担心,那个机器可能真的存在。
这让他感到惶恐。
让每个人都富有的意义是什么?拥有财富的乐趣就是,有些人永远会比其他人富裕,而他就在其中。如果每个人都富了,富人就会消失。到那个时候,谁也不会殷勤地伺候他了。没人会为他端咖啡、整理床铺、做饭、洗衣服,等。
就算有机器接管所有这些工作,没有了财富的加持,哪个女人还会对他感兴趣?
“我认识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他喃喃自语道,因为南希正半靠在他身边等着他回答,“但肯定只是巧合。”
他突然急着想结束这次约会。他们终于来到酒店前台时,他掏出自己的万事达金卡支付房费。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担心这种荣耀可能会离开他。如果这个发明、这台万能机器确实存在,那么必须抢占先机先弄到手!
柜台后面的服务员询问他是否一切满意,脸上有些困惑,因为这对客人入住之后才过了半天就退房了。“是的,满意。”詹姆斯嘟囔着,“因为有急事。总是这样。”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出门时,南希·柯德威尔用饱含深情的眼神看着他问道。她爱上了他,以及他的钱。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他说着,把她送上了等在一旁的出租车。
他在想如何让他的父亲对这件事感兴趣。但是他紧接着意识到,这种思考根本没意义。在这个星球上所有的企业领导人中,他的父亲绝对是最不可能把这样的发明抢到手、变成有史以来最大的摇钱树的人。想想那些由他支持的慈善、环保组织——其中大多数甚至压根儿没什么人听说过——就知道他肯定会把这个发明奉献给全人类。父亲可能会唠叨起本杰明·富兰克林的那些发明,以及他故意没有申请专利的故事。
不行,他不能跟父亲透露,必须耐心等待时机。
弘司看到有人朝他的房子过来了。当然,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蜿蜒的山路上那辆红色越野车里坐着的是夏洛特。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跑到别墅顶层塔楼的空房间去,从那里望出去的山景与其他房间的视野截然不同。但是不知为何,他还是留在窗前没有动。就是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了那辆车,以及它如何在这种路况下鲁莽地急速行驶。
这一带的道路都很古老,当初建造时并没有考虑到会出现这样的车速。驶过一个U形弯时,弘司屏住了呼吸,因为这个弯后面紧跟着一段有两百米高的陡峭斜坡。他已经开始考虑,如果这辆车发生事故,他该打电话给谁来救援。但到时候救援或许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这辆车驶进了他家,夏洛特走了下来。好吧,那又怎样。弘司看见她在与斯蒂尔夫人说话,大概是解释她是谁,来做什么。斯蒂尔夫人把她请进了屋。他用手指拢了拢头发,下了楼。
见到弘司夏洛特很高兴,但是当她向他打招呼时,她的眼神奇怪地闪烁着。他拉着她的胳膊向她展示这幢房子,她小声对他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与你住在一起的女人只是你的女管家?”
“我就是喜欢那么说。”弘司坦白道,“目前为止,每次我们见面,你身边一直都有其他人。所以我想,我得扳回一局。”
“你真是个笨蛋。”她说。
他没有反驳她,也许她说得对。
“你家里连件家具都没有吗?”走过第二间空无一物的房间时,她问道。
“那里有个一体式壁橱。”弘司指着一片覆盖着深色木板的墙说道。
她扬起了眉毛,“我怎么没看见?”
“我不怎么喜欢家具。”
“好吧,极简主义也是种时尚。但这也太空了吧。你没什么东西,是不是?”
“只有一些我真正需要的。”
“那你也不需要这么大的房子呀。”
“有其他原因。”他在想,是不是要带她去看看实验室。除了位置偏僻之外,他买下这幢房子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它的地下室。那里以前是个私人录音棚,不仅隔音,还可以隔绝外界环境的其他影响,因为那位乡村歌手一辈子都在担心爆发核战争。弘司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在地下室的一个小房间里发现了足够两年的干粮和军队补给。这些东西现在还在那里,其中一些可能已经过期了。
弘司将数百万美元的设备安置在地下室,希望能在这里逐渐实现自己的计划,但他没想到会卡在那个根本问题上。如今这个实验室基本上闲置着,他已经快一年没下去过了。
他决定下次再带夏洛特看他的实验室。
“连沙发都没有,”走进那间只放着藤编扶手椅的房间时,她说道,“看来你的客人不多。”
“是的。罗德尼来过一次,除此之外……詹斯也时不时过来,看看我有没有做什么他可以拿去卖的新东西。”他意识到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又补充了一句,“就是詹斯·拉斯穆森,你在新加坡见过他,那个瘦瘦的秃头。”
她点了点头,“不过,卧室你总该有吧?还是你现在白天晚上都在工作?”
时间仿佛回到了波士顿那个大雾弥漫的晚上。弘司看着她,想知道她是想和他上床,还是单纯好奇,“不,我当然有卧室。你想看看吗?”
“参观房子总要看全了呀。”
他领她去了卧室。他对自己选择的作为卧室的房间感到非常满意。窗外可以看到一片紧挨着房子的茂密松树林,那里有一处天然矿泉。早上醒来时,阳光有时会照到泉水上,闪闪发光,就像有精灵在沐浴。阳光穿过树木之间狭窄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是一张随时都在变换的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