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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夏洛特之岛

作者:德-安德烈亚斯·埃什巴赫 当前章节:1509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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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们带着必要的装备坐上了前往萨拉德科夫岛的直升机。这是一架俄罗斯空军的飞机,内部看着更像一截火车车厢,充满年代感,仿佛是二战时期的产物。飞行员是一个蒙古长相的男人,满脸不爽,态度不友好,除了嘟哝几句招呼话之外没有再开过口。尽管天气冷得要命,但他上飞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脱下飞行夹克,又把衬衫解开一半,这才坐到控制杆后面。透过解开的衬衫,能看到他里面穿了一件印着猫王的T恤。

好在副驾驶是个善于交际的年轻人。事实上,他看起来有些过于年轻,夏洛特甚至觉得他像个高中生,那种听话的乖孩子,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能驾驶直升机。

不过他热情友好,对探险队的工作很感兴趣,此外英语也不错——作为飞行员来说这也是应该的,夏洛特想。实际上,目前为止,所有与他们打交道的俄罗斯人英语水平都还过得去。他们大多数乐于向美国来的客人展示自己的外语技能,以至于夏洛特越来越觉得自己会俄语有些多余。

她对自己说,这是一次有趣的冒险假期。她把自己包裹在和睡袋一样厚的羽绒服中,但依旧觉得很冷。在极地的小岛待三个月,一辈子能有几次这样的经历呢?

不过她也逐渐明白,北极的岛屿为什么不是度假胜地。

夏洛特之前还觉得,这三个月的大部分时间他们都会花在路上。他们先去了阿姆斯特丹,在那里,荷兰摄影记者莱昂·范·霍恩加入队伍。他曾为各种著名杂志工作,不知道阿德里安如何说服了他,让他来记录这次探险。莱昂比其他人大了至少十岁,已经走遍了世界各地。听他讲述他的经历,让人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宅在家里、没什么见识的胆小鬼。但也没那么糟,因为莱昂身材魁梧、训练有素而且充满自信,有这样的人在队伍里很有安全感,起码自从这位记者加入进来,夏洛特感觉好多了。

就算是现在,他在直升机上也像地铁上的巴黎人一样悠闲自在。他坐在夏洛特对面,正扯着嗓门和他旁边的生物学家安吉拉·麦克米伦调情,腿上还放了一本书。

一本书!夏洛特很难理解,在这种情况下能看得进去书。在轰鸣作响、散发着柴油臭味的机舱里,噪声和颠簸恨不得把人的骨头都震碎了。但是安吉拉比莱昂还要酷,这位表情严肃的生物学家头发极短,看起来就像戴了个头盔。她解释说,这样做是因为洗头和梳头很浪费时间。最令人赞叹的是,她总是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干什么。”第一次和夏洛特见面握手之后,她这样说。莱昂·范·霍恩聊起他在南极的经历时,她问他,在这样的条件下如何进行性生活。莱昂笑了,问她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儿。“好吧,我有点喜欢你,”安吉拉直率地说,“我就是想让你注意到我。”这话就连见惯了世面的莱昂也无言以对。

不过,到目前为止,就夏洛特所知,他们俩并没有进一步的发展。

一行人从阿姆斯特丹飞往赫尔辛基,因为阿德里安打定主意要趁着这次机会尽可能多看看欧洲。两位女士在赫尔辛基的旅馆同住一个房间,那天晚上,安吉拉告诉夏洛特,她得先闻闻莱昂的味道。然后给夏洛特讲起了动物世界中各种求偶方式。夏洛特只听懂了一半,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来错了地方。

一个淡定的人应该能和安吉拉相处得很好。夏洛特想起她的外交官父亲,他从来不会说出任何真实想法。而安吉拉恰恰就是他的对立面。

他们在赫尔辛基租了一辆车,开车前往圣彼得堡,因为阿德里安坚持要仔细游览这座城市。第二天,他们又乘火车去了摩尔曼斯克,在路上,莫雷生了病。

莫雷·曼和阿德里安一样是气象学家,专长是在计算机上进行气候模拟,整个人看起来可以说完全是莱昂的对立面:一头乱发,瘦弱,缺乏安全感而且十分敏感,能激发出任何人的保护欲。在圣彼得堡,他坚持要在上火车之前先吃点东西。“以防低血糖。”莫雷这样解释。于是他挑了一个看起来毫无食欲的小吃摊,夏洛特甚至连那里的餐巾纸都不想碰。火车刚过了沃尔霍夫河,他就冲进厕所呕吐。

可以预见,莫雷到了极地一定会更难受。

阿德里安悄悄跟夏洛特说,莫雷是自己非要跟过来。说是为了积累经验,实际上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真男人。总之,是因为他读了一本书,上面建议读者要去做自己害怕的事,他听信了这个建议。

于是他现在整个人完全靠着安全带才能坐稳,脸色苍白,几乎要昏过去了。“你们别担心我。”他有气无力地说,“等到了地方,一切就会好起来。”

他们在摩尔曼斯克取到事先运过来的设备,登上俄罗斯海军的破冰船,前往位于新地岛的军事基地。当然,意料之中地莫雷晕了船。到了基地,所有设备被仔细检查了七次,才允许他们装载到直升机上,紧接着立刻起飞。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不过影响不大,因为这里位于北极圈内,太阳要十月份才会落到地平线以下。

阿德里安跟副驾驶讲了一些有关这次考察的信息:他们来自波士顿大学,在萨拉德科夫岛上搜集到的数据将用于一个国际研究项目,这个项目会在未来几年内研究一百多处极地岛屿,利用这些数据来改善气候模型。萨拉德科夫岛是其中首个俄罗斯岛屿。这些话他已经跟权威人士、新闻媒体、包括夏洛特在内的其他人说了上百次。听完他的介绍,副驾驶问阿德里安,是否知道萨拉德科夫岛在当地传说里被人们称为“魔鬼岛”。

夏洛特低下头,闭上眼睛,假装没有听他们谈话。她故意没有告诉阿德里安这些传说。

“魔鬼岛?”阿德里安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副驾驶笑了,“跟你说说我的理解吧。你知道这个岛什么样吗?我是说,从地图上看。”

“当然。”阿德里安答道。他们有一整个文件夹的卫星图像和雷达扫描图。

“那就好。这个岛整体是一个细长的椭圆形,只有两个岬角沿西北偏北方向延伸入海,而在这两个山脊的末端,中间夹了一座冰川。你注意到了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两个相当陡峭的岬角。”

“是的。所以,我猜那就是魔鬼的角,而岛的整体轮廓像魔鬼的头,看出来了吗?所以才叫魔鬼岛。”

“嗯,”阿德里安说,“有道理。”

夏洛特不觉得有道理。在她看来,这种解释应该是所有说法中最不靠谱的。毕竟从空中才能看到这座岛屿的形状,所以只有飞行员才会那么想。

她转向一旁,望向左侧舷窗。窗外一成不变,灰蒙蒙、近乎黑色的海洋,海水无力地波动着,越来越多的浮冰漂浮在上面。海洋上方是一片铅灰色的无垠天空。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荒凉。

魔鬼岛,她怎么就跑到这儿来了?

小岛终于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像搁浅白鲸的后背般浮在海面上。直升机在岛屿上方盘旋了几圈。萨拉德科夫岛大约30平方千米,完全覆盖着冰雪,冰雪之上还有两排光秃岩石构成的平行线,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东西。只有飞行员正在前往的最南端,海岸边偶尔会出现一些黑褐色的岩石。俯瞰过去,好像他们正要降落到一顶略微压扁的帽子的帽檐上。

夏洛特心想,就算是站在木星的卫星上,估计也不会比这更荒凉了。

“那边就是气象站的小屋。”阿德里安说。

夏洛特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斜坡上有一个孤独的小黑点。她眨了眨眼,那儿如果是曾经的气象站,那这个岛要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也荒凉得多。

没人知道那座小屋如今状况如何,毕竟几十年都没人来过萨拉德科夫岛了。军方允许他们使用那座简易的小木屋,但也提醒他们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带好帐篷。他们听从了。

着陆颇费了一番工夫。直升机颤抖着左右摇晃,飞行员不得不拉高重新尝试。终于降落时,飞机仿佛一把锤子落在了铁砧上。

飞行员没有熄灭发动机,只是挂上了空挡,显然是担心一旦熄火就无法打燃。从飞机上卸下设备的时候,头顶上直升机的叶片像一把旋转的剑,带着威胁的“唰唰”声不停呼啸而过。

年轻的俄罗斯副驾驶过来帮助他们,听到阿德里安抱怨硬着陆以及他们没有赶上好天气,他笑道:“已经是好天气了!如果天气不好,我们立马就会掉头回去。”

听到这话,夏洛特看到阿德里安眼睛睁大了,似乎有些震惊。“谢谢你告诉我。”他苦笑道。

“我听老飞行员说过,六十年代的时候,即便下着暴风雨,也有人把喷气式飞机降落在这座岛上,而且是发动机故障紧急迫降。”副驾驶继续说,“老实讲,我觉得这就是个传说。”

卸货的时候,莫雷一开始还想搭把手,不过他蹒跚得像行尸走肉,之后便渐渐明白自己完全帮不上什么忙。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更加不健康的红色,可能是因为凛冽的寒风在不断地摩擦皮肤。

终于,所有东西都卸下来,大家轮番检查了五次,确保机舱里没有遗漏。之前在摩尔曼斯克的货运代理商那里取货的时候,这些东西看起来相当多,装这堆东西的时候感觉就像一座小山。但现在,在这片广袤的荒原上,它们被衬托得只有可怜的一小堆。要靠这些东西来维持五个人长达三个月的生活所需?夏洛特突然觉得,他们一定是算错了。

飞行员做了一个像是打电话的手势。“哦,对了!”副驾驶突然想起来,“在我们离开之前,你们要测试一下无线电设备,这是规定。”

阿德里安拿起那个和公文包差不多大小的设备,很结实耐用的样子,带有一个相当大的开关,就算戴着手套也可以操作。天线是一根二十米长的电缆,需要两个人把它像晾衣绳一样抻直。夏洛特想去帮忙抻着电缆的一端,但阿德里安摇摇头,递给她耳机和麦克风。“你负责和他们说话!”

好吧,终于用得着她了!夏洛特按下了通话按钮。“这里是萨拉德科夫科研营地。”她用俄语说道,“呼叫罗加切沃基地。罗加切沃,请回复。”

耳机里传来阵阵沙沙声,接着她听到了一个深沉却有些好笑的声音:“萨拉德科夫,这里是新地岛罗加切沃基地。我能听到你的声音,很清晰。那里的天气怎么样?”

夏洛特露出一丝笑容,“太冷了,恐怕不能游泳。”

“真遗憾!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夏天会很热。”接着,对讲机里的声音严肃起来,“功能测试成功,祝你们好运。罗加切沃,完毕。”

“谢谢。萨拉德科夫,完毕。”说完,她高兴地摘下耳机,把兜帽重新拉到头上。

抬头时,她刚好对上了副驾驶的目光。他说:“听说你是法国大使的女儿?”

“没错。”夏洛特用俄语回答道。

“你俄语说得太好了。跟我说你是莫斯科人我都信。”

夏洛特站起来,笑着说:“你太过奖了。”

“没有,都是事实。”

飞行员显然收到了无线电线路一切正常的反馈,他朝众人挥了挥手,似乎还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夏洛特不确定。不管怎么说,她也朝飞行员挥了挥手。

副驾驶员和大家握手,祝他们好运、一切顺利,之后和他们告别,“三个月后见!”

之后他回到直升机,弯腰上飞机的时候再一次朝他们挥了手。紧接着,发动机轰鸣起来,直升机起飞,后面冒出一团黑烟,带着响声飞向灰色的海面。

人们站在原处注视着直升机,直到再也看不见、听不见。夏洛特想,终于要开始了。五个人在这座荒岛上,与世隔绝,没有电话,没有互联网,没有电视。这三个月,他们只能互相依赖。

但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即便寒冷已经蔓延到了四肢,她依旧兴奋得想大声喊出来。

他们在冰天雪地中驻足片刻,每个人似乎都在仔细体会这场北冰洋冒险之旅正式开始的一刻。

接着,莱昂·范·霍恩回来了,他刚刚在远处拍下了发生的所有事:和飞行员告别、直升机起飞,甚至在卸货的时候,他也不时地跑开,迅速拍一些照片。“挺凉快啊。”他将相机装回保护套里,“这时候恨不得全球变暖得再加快一点。”

听到这话,两位气象学家一致瞪向了他。“这个笑话不好笑,莱昂。”阿德里安对他说。

莱昂抱歉地举起双手,嬉皮笑脸地说:“好吧,知道了。我前女友也老是说,我不适合讲笑话。”

阿德里安勉强点了点头,看向四周。“好吧,日程第一项:住宿。”他带着些怀疑地望向那座位于山脚下几百米处的废弃小屋,“萨拉德科夫的气象站曾在1949年到1967年间使用。也就是说,那里已经空了四十多年,说不定现在只是一片废墟了。”

“不管怎样都得过去看看。”安吉拉说,“那座小屋是这里唯一的人造景观。”

阿德里安扬起了眉毛,“我们有的是时间观光,但首先得找一个能搭帐篷的地方——尽可能平坦且避风——”他停下来,沿着海岸线看了一眼,发现根本没有避风的地方。“至少得平坦。”他无奈道。

“还是先去看看小屋吧。”莱昂摊开双手,“我就是说说,作为环球旅行者的一点小建议。小屋好歹有坚固的墙壁。暴风雪来的时候,你们就知道墙壁有多重要了。”

夏洛特脑中闪过狂风夹杂着雨雪把帐篷吹翻卷走的画面,尽管这大概率是杞人忧天,因为他们带来的帐篷是可以抵抗风暴的,但想一想还是让她毛骨悚然,于是她恳求地看向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好吧,我们过去看看,免得你们一直说个不停。”

他们在积雪和粗糙的岩石上跋涉。夏洛特想,这里都可以当外星电影的拍摄布景了:寸草不生,连地衣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棕色巨石。

到了近处,小屋看上去并不比从远处看好多少:由已经风化的灰色木头搭成,有一个倾斜的屋顶,上面顶着一个锡制的烟囱;有一扇木板门,每堵墙上还有一个很小的窗户。这里太小了,原本只是为到这里执行任务的一两个人偶然留宿准备的。

“当然比不上住酒店。”众人站到屋前时,阿德里安说道。

“挺好的,还没塌。”安吉拉说道,她对坚固的墙壁很有好感。

“这样的小屋一般都很坚固,何况寒冷可以保存一切。”莱昂说道,“蛀虫和其他生物在这种条件下没法生存。欧内斯特·沙克尔顿和罗伯特·斯科特一百多年前在南极建造的小屋至今还在,依旧可以住人,甚至算得上舒适。”

安吉拉侧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的?你去过?”

莱昂点头,“我大概在……嗯,五年前左右做过一个麦克默多站的专题摄影,也就是美国在罗斯岛的科研中心。我在南极待了五个星期,简直冷死人!相比之下这里挺暖和。”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易的木制门闩。门闩穿过一个插槽,从内部也可以打开。“风肯定会从这里吹进去。”阿德里安一边说一边打开门。

进门之后是一个前厅,苏联时代在这里工作的气象学家们或许在这里放过他们的防护服和靴子。右边的门通向一间存放着一堆柴火和两袋煤的储藏室。“好吧,看起来还不错。”莱昂语气欢快地说。

左边的门后是一个狭小、简陋的厕所,闻不到任何味道。大概严寒冻住了所有排泄物。

安吉拉仔细观察了一下厕所的坑位,“看起来就是个撒了石灰的坑。”

大门正对着的那扇门通往起居室,房间中央放着一个笨重的铸铁炉子。以前的人一定是用它来做饭。

夏洛特原本以为,房间里应该有一股旧衣服、受潮的木头和陈旧的空气混合起来的霉味儿,但这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主要因为这里没有挂着的衣服。唯一的纺织品只有横在角落的两张床垫,而木头也都被冻干了。可以看出小屋的建造者花了很多心血,但还是无法完全阻挡强劲的寒风。也正是因此,房间里的空气流通得不错。

“看起来不错,”安吉拉说,“那两张床归我们女生了。”

阿德里安对这里的环境似乎也很满意,“我得承认,比想象中好得多。我以为这里到处都是食物残渣,老鼠在地板上来回乱窜。”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列宁画像,“我们去把设备搬进来吧。”

莫雷蹲在炉子前,拉开炉门,“真简陋,这个怎么用啊?”

“小心,”莱昂说,“在使用炉子之前,必须仔细检查烟囱管道。要是生锈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们会被一氧化碳毒死。”

“还是把我们带来的炉子先支起来吧。”阿德里安说。他们有一个取暖用的炉子,通过液体燃料加热。“但这里总体依然不错,”他转了一圈,“就像之前的人刚刚离开不久一样。”

“还带走了无线电设备。”莱昂走到用螺丝固定在一面墙前的写字台边,戴着手套的手抚过几处划痕。“看起来之前放在这儿。”他指着墙上空着的卡圈,“这里应该是用来固定天线的。”

“他们一定有台发电机。”莫雷说着,看向天花板,灯座上还吊着一个反射着光线的灯泡,“是的,肯定没错。”

“肯定也一起带走了。”莱昂把手伸到桌面下方,那里有一个抽屉,“哦,看看这个。”他掏出一本厚实的旧笔记本。“我猜这是气象站的工作日志?”他从后往前翻阅,越过空白页,找到最后一个条目。“猜对了。1967年,第二十一次什么什么。”他把笔记本推向夏洛特,“你会俄语,你看看。”

夏洛特看着满篇的西里尔字母,叹了口气,“事实证明,我不是莫斯科人。”

莱昂不解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心想,好吧,他肯定没法理解,毕竟她之前和副驾驶都是用俄语交谈的。“我会说俄语,但基本上看不懂,我没法理解另一套字母系统。”

不过,她倒是可以逐个字母拆解单词,然后拼读出来。她按这个方法研究了一下日志上的日期:一个O,一个K……好吧,这个简单。“Oktjabr,是十月。1967年10月21日。”

莱昂依旧困惑地看着她,“看不懂又是怎么学会的?”

“靠耳朵,听别人说的话然后重复。”夏洛特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每次我到一个新的国家,不知不觉就能听懂当地的语言。”

“哇,我也想要这样的本事。”

阿德里安走到夏洛特身边,从她手里接过日志,翻看起来。显然,这里记录了许多数字:温度、气压、风速和风向,等。他低声说道:“这可是宝贝,即使我们看不懂文字,也可以阅读数字,之后肯定用得着。”他翻到一页,上面粘了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你们看这个。”

所有人弯腰看向日志,照片上是这座小屋,雪埋到了窗户下。两个穿着厚皮夹克的男人在门前咧嘴笑着。

阿德里安指着照片上的日期问道:“1962年。夏洛特,你能看出来是几月份吗?”

这个简单,唯一一个只有三个字母的月份,他自己都能猜得出来。“Maj。五月。”

“五月?”莫雷惊叹道,“五月能下这么大的雪?这可太吓人了!”

“看到没有?”阿德里安转向莱昂道,“全球变暖已经很严重了。欧洲的一个寒冬,或者一个多雨的夏季根本无法改变大趋势。”

“我可什么也没说。”莱昂说。

“行吧。”阿德里安仔细查看了一圈四周,接着说道,“床当然留给姑娘们。地上的空间够用吗?”他认真看了看可供他们使用的空间,“有点挤,但应该可以凑合一下。”

夏洛特突然想起她大学一年级那会儿住的宿舍,当时不得不和叫沃尔什的女生共用一个房间。巧的是,那个宿舍的布局和这里相差无几,包括床的摆放,还有她们老是争抢的写字台,都摆得差不多一样。不同的是,大一宿舍还有个橱柜,这里却只有一个架子,外加房间中央的炉子。总体来说还是非常凑巧。

好吧,反正只有三个月,很快就会过去的。

他们取来设备,分发睡袋,将以周为单位分装好的食物箱和燃料罐堆到储藏室里。这个房间没有取暖设备,可以保持低温。燃料是专门为极地开发的特殊液体燃料,零下70摄氏度才会结冰。这里的温度没那么低,夏季在零下10摄氏度到零下2摄氏度之间,七月份的气温甚至可能升到零上2摄氏度。夏洛特一边哆嗦一边想,到时候说不定能穿着短袖T恤出门。

一行人又去看了看那个简易的厕所。“还是不要用它吧,”阿德里安最后决定,“把我们带来的便携厕所放在这里。”他们带了用于南极考察的便携厕所,所有排泄物都会收集在特殊的塑料袋中,注入精确计量的化学制剂。袋子装满后,直接烧掉就可以了。

莫雷尝试点燃屋子中央的炉子,这是阿德里安吩咐的,主要因为他现在看起来疲惫不堪,脸色又开始发白,干不了重活。其次也因为他显然是一群人里的技术高手。莫雷郑重地接受了这项任务。

冷得像冰箱一样的房间和炉火噼啪作响的温暖房间可以说是天差地别。所有东西都归置好之后,夏洛特终于可以脱下厚重的羽绒服挂起来,穿着袜子走在温暖的房间里,简直比过圣诞还开心。

“我要累死了。”安吉拉说。

阿德里安看了一眼手表,“怪不得,现在都半夜两点了。”

太阳不会落山让人不太习惯。夏洛特也很疲倦,但以为只是因为旅途艰辛,又搬了很多行李。她感觉好像才刚刚傍晚,因为外面天还亮着,太阳在地平线上方徘徊,透过铺满天空的灰色云层,形成明亮的光斑。

他们打开标着“第一周”的箱子,热了一份炖牛肉汤,配着难啃的军用压缩干粮吃了起来。味道还不赖。

阿德里安和莱昂出去盛了一大盆雪,放在炉子上融化,准备明早洗漱和煮咖啡的水。条件有限,没办法经常洗澡,但能够刷牙、偶尔用湿毛巾擦拭身体也足够了。下一次淋浴定在9月底。

夏洛特太累了。她顾不上想这些事情,一爬进睡袋,立马就睡着了。

夏洛特是被自己牙齿打战发出的格格声惊醒的。她艰难地动了动,感觉自己就像超市冷冻柜里的一块牛肩肉。她用僵硬的手指摸索着拉开睡袋的拉链。睡袋周围不时有冰晶沙沙作响的声音,看来夜里已经结了一层霜。她眨了眨眼,环顾四周。其他人还在睡,有一个人在打呼,应该是莫雷。窗户上也结了一层冰花。

这一定是一场噩梦,一定是。她不可能在这么冷的地方撑到九月。她会得肺炎死掉,其他人只能把她冻干的尸体带回去。

她又往睡袋里钻得更深,拉上拉链,然后奇迹般地再次睡着了。下次醒来时,是有人在摇她,对她说:“起床,咖啡很快就煮好了。”房间已经变得非常温暖,她看到安吉拉正一丝不挂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炉子已经生起来了,房间一角还挂了一副帘子,她们俩可以在后面洗漱。夏洛特仍然很冷,只草草洗了个脸。她做不到像安吉拉那么自在。

“我们不能一直生着炉子,”阿德里安在早餐桌上对众人说,“没那么多燃料。每天暖和那么一会儿就够了。”

“我的牙膏今天早上冻住了。”安吉拉说道,似乎觉得这事很有趣。

“我的隐形眼镜护理液也是。”莫雷接着说,他看起来就没那么高兴了,怪不得早上一直像鼹鼠一样眯着眼。

“你们得把这些东西放到睡袋里,”莱昂道,“比如我就把相机一直放在身边,为了保护电池。不然一夜过去就冻得没电了。”

夏洛特走了过来,一边听大家说话,一边捧着咖啡杯取暖。他们把一些文件铺在桌上,讨论着如何进行下一步。

安吉拉坚持要先去记录小屋周围区域的生物,莱昂问她理由时,她解释说:“这里的一切都被污染了,本土生物受到了人类活动的影响。但有一点我还是很感兴趣,当冰层消融时,在这样寒冷的气候中,大地上会出现新生命吗?第一批新生命应该是被海水冲上岸的藻类植物,然后是地衣之类。这个过程很有意思。”

阿德里安把日志放在腿上。他向夏洛特解释说,即使在计算机无处不在的今天,研究人员还是更喜欢手写日志。他和莫雷正在研究这座岛的全景卫星图像,讨论绘制冰川图。阿德里安说,运气好的话,他们可能会在夏季目睹一场冰川滑坡。说到这个,他的眼睛都在发亮。

夏洛特对他的想法没多大兴趣,但她告诉自己,理解得没错的话,就算冰川滑坡也不会砸到小屋。岛上两座山中较高的山脊能很好地保护这里。如果发生滑坡,要么朝着西北偏北方向直接落到两个魔鬼犄角之间的海湾,要么就朝着东南偏南方向落去岛的另一端。

她从那堆卫星图像里抽出一幅。这些图像都是由配备雷达的卫星绘制的,显示出冰层下方的岩石地貌。她发现,在小岛中心附近,距离小屋直线距离大概四千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黑点。她指着那个黑点,问有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阿德里安瞥了一眼,“这是雷达图像,所以有可能是一处铁矿。”

夏洛特又拿起另一张,看了看上面的标注的日期,是在前一张图的五年之后拍摄的。她把两张图并排放着,问道:“铁矿会自己移动吗?”

大家都看过来。一对比就会发现,黑点和五年前的位置不一样了。

莫雷不屑地挥了挥手,“这样的话,那肯定是陨石,所以这个点才那么小。通常来说铁矿不长这样。那东西被封在冰里了,所以会随着冰川移动。”

“陨石?”莱昂竖起了耳朵,“这就有意思了。这样的东西会被封在冰层里吗?我根本想象不到。陨石经过大气层,撞击到冰面,肯定会发热、发出红光,照理应该把冰川融化了才对,不是吗?”

莫雷似乎不理解这个话题哪里有意思,“没错,它会撞到冰面,形成一个深坑,然后下沉。具体有多深取决于陨石和冰的比热容数,毕竟水能吸收大量的热。但是,哪怕冰川被融穿,陨石落到最底部,它仍然会随着冰川迁移而移动。”

“能不能过去看看?”夏洛特问。莱昂点头表示赞同,他似乎也很感兴趣。

“看什么?”阿德里安困惑地看着她,“我们谁也不研究陨石,况且,它已经沉到冰层深处了,估计什么也看不到。”

莱昂咧嘴笑着说:“那样的话,能拍出来很棒的照片:探寻永冻冰层中陨石的科研探险队。人们就爱看这种。”

阿德里安皱起鼻子,“那是好莱坞的工作,有他们拍电影就够了。”他转头看着那幅全景卫星图,用笔敲了敲,“好了,回到正题:首先要安置测量仪器,组装好充气船。如果不刮大风的话,就沿着海岸线检查一遍。生物痕迹、冰川状况,这些才是我们要研究的对象。”

所有人立刻投入工作。他们找到一个苏联气象学家留下的小棚子,用来放置测量风速、温度、降水等的气象仪器。莫雷将他们带来的发电机安装在小屋的储藏室里,又给小棚子接上电路,这样就能用灯泡和插座了。与阿德里安不同的是,他一刻也离不开笔记本电脑。他对夏洛特解释说:“这东西我也放在睡袋里,”夏洛特当时正在打扫卫生,因为没其他人做,“人们常说,极客连睡觉都要和电脑一起,看来我是个合格的极客。”

夏洛特微微一笑,“只要插座好用就行。”

“完全没问题。”莫雷说,“苏联插座和现在的欧标插座差不多,我带了转换插头。”

天气没有如他们所愿。狂风抽打着海浪,浪花冰冷刺骨,北方的天空布满浅灰色的乌云。“还是不要用充气船了,”莱昂说,“天气不太妙。”

阿德里安点点头,“气压下降了很多,还是等天气好了再来吧。”他叹了口气,“我们昨天就该行动的。”

于是当天的计划改了:莱昂出去拍照,两位气象学家爬到山脊检查冰盖,安吉拉去鉴定南部沿岸的植被。夏洛特主动提出给她打下手。

每走几步,安吉拉就会蹲下看看地上的东西。当她兴奋欢呼时,夏洛特就得把一个保鲜袋递给她,用来装夹在灰褐色岩石里的植物碎屑或是黏糊糊的藻类。一路上,她给夏洛特讲解了极地地区的动植物群、极地荒漠的地貌。夏洛特还了解到地衣不是植物而是菌类,大约有两万五千种,安吉拉似乎全都认识。

她们沿海岸小心走着。室外天寒地冻,她们在时而凹凸不平、时而光溜溜的岩石上走得很艰难,还得频繁蹲下,打开标本箱。戴着手套是捻不开保鲜袋的,夏洛特感觉手指快冻僵了,而这才零下10摄氏度呢。

“是因为风。”安吉拉说,“阿德里安跟我讲过,风会更快带走身上的温暖,所以零下10摄氏度让人感觉像零下20摄氏度,这个现象叫作‘风寒’。”

这解答了夏洛特的疑问,但并没有让她更暖和。当安吉拉请夏洛特帮忙把采集到的样本放回小屋储藏室里时,夏洛特高兴极了。虽然小屋里现在也不暖和,但至少没有大风,相比之下还是舒服得多。夏洛特短时间内不想再出门,于是待在屋里,翻看以前的日志,费力辨识出一些用俄语写成的文字。

“发电机坏了,我们用备用电池发无线电求助。”这是1963年10月2日的日志。一周之后的一篇又写道:“成功修好了发电机,总算有灯可以看书了!”在这之前,这位不知名的记录者是怎么写字的呢?十月份应该是极夜了吧?夏洛特随手翻了几页,读了另一段文字:“1966年5月9日。开始阅读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不愧是诺贝尔奖得主。”

夏洛特翻回到第一页,从内容来看应该不是正式科研日志,尽管每天都会记录几个测量值,但文字更像是一本日记。气象学家写日记,实时天气数据当然会写进去。

也许这本日志值得她通读一遍。当然,可以慢慢读,反正时间多的是。

检查完冰川回来时,莫雷已经变成浑身洁白的雪人,筋疲力尽。他没吃饭,连作业服都没脱就钻进睡袋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他抱怨头痛、喉咙痛、肌肉酸痛,还说自己搞砸了,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大家让他再睡一会儿。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精神恢复了。

第二次出门回来的时候,他依旧筋疲力尽,不过没再说丧气话。“抱怨不能一次都说完,我得分配好节奏,可持续发展。”他这样解释道。

随后的几天里,风渐渐停了,海面也平静下来。两位气象学家一致认为这样的天气会持续一段时间,可以乘船出海。于是三个男人打开充气船的包装,用电动泵充好气,推到海岸边。

莱昂是几人当中唯一驾驶过这种船的,负责装好舷外机。莫雷把要用的装备放上了船。阿德里安问夏洛特要不要代替他的位置,因为这艘船最多只能坐三个人,而他之后有的是机会出海。

想到与北冰洋的海水之间只隔了一块薄塑料,夏洛特就哆嗦。如果出了事,就算系好安全带、穿好救生衣也救不了她,到时候怎么办?“不用了,”她果断地说,“谢谢你的好意,我就不去了。”

于是三个男人出发了,坐着小船消失在北边被冰雪覆盖的悬崖后面,两小时后才回来。莫雷尽管晕船,但还是很高兴。“很不寻常的层系构造,”他脸色发青却一脸兴奋地说,“是某种冰帽,被类似冰斗的岩石结构固定住了。也就是说,只有等到温度整体升高,才会产生基底滑动。我们必须勘察悬崖!”

“换句话说,”阿德里安替他向其他人解释道,“如果温度长时间超过一定数值,冰帽可能会整个脱落。”他兴奋地哼了一声,“那可太壮观了!”

莱昂的想法比较务实,“等他俩把船开到冰川面前,我要从陆地上给他们拍些照片。各种冷色——白色、蓝色、灰色——加上明亮的红色小艇,看起来一定很棒。”

随后几天,安吉拉也加入了他们,去一些步行难以抵达的地方采集植物样本。回来之后,莱昂说:“这个女人什么都不怕。”听不出他到底是钦佩她,还是被她吓坏了。

每天晚上,他们必须给小船彻底放气,这比使用安全阀充气复杂得多。放完气后,还要折叠起来放回储藏室,不然哪怕是一场不大的暴风雪也会把它吹飞。

一行人渐渐开始规律作息,这些事也变成了每日例行公事。尽管外面的天一直亮着,他们还是努力维持着正常生物钟。一周之后他们才突然意识到,上次调整手表是在圣彼得堡,与萨拉德科夫的时区完全不同。萨拉德科夫不是莫斯科时间,而是再往东三个时区。不过没必要再调整生物钟了,反正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他们甚至渐渐习惯了寒冷。看到自己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白色的一团,他们会为流失的热量而惋惜,进而坚信吃得越多越好。每次触碰到一些温暖的东西,哪怕只是保温杯里的一杯咖啡,他们也会欣喜若狂。睡觉的时候,夏洛特会套上两件运动服、三双袜子、一顶帽子。尽管所有人都保证她不会挨冻,因为她的睡袋是极地专用的,零下20摄氏度也能保暖,但她不听,睡个好觉比什么道理都重要。

夏洛特自己都没想到的是,她越来越喜欢萨拉德科夫了。原因恰恰是它的荒凉和贫瘠,毫无人类痕迹。这里没有延续几个世纪的风俗习惯,没有养尊处优的上流阶级。一切都很真实、直接、残酷。寒冷摧毁了一切虚伪的社交,狂风吹走了人们脸上的面具,日常生活被压缩到只剩最基本的需求,让她体会到了什么叫返璞归真。

夏洛特感觉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现实。这可太荒诞了!在条件恶劣到仿佛对所有生物都充满敌意的北极圈里,这些人第一次意识到怎样才是真正地活着。

她也终于开始自己的专业研究。她翻出带过来的挖掘工具、锤子、刷子和铁锹,还有她自己的挖掘日志,着手在这座岛上寻找早期人类居住的痕迹。莱昂想跟她一起,给她拍些照片,并且好奇她是如何想到在这里来考古的。“世界上被人类遗忘的荒凉地区,这个岛肯定算一个,是吧?”

于是,她跟他科普了前多尔塞特文化。比如,今天的因纽特人或爱斯基摩人的祖先最晚是在公元前三千年左右穿越白令海峡,经阿拉斯加到达格陵兰岛——那时候还没有船,没有雪橇犬,没有稳定的住所,人们只能在冬天的冰面上行走。现代科学家曾经发现一簇四千年前的头发,对它进行了遗传学研究。结果证明这些早期因纽特人与西伯利亚东部、阿留申群岛上的古人类有关,但与更早迁徙到美洲的印第安人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从那之后,再没有发现过其他线索。”夏洛特说道。他们并排走在黑褐色的岩石上,她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搜寻着地面。“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些早期人类的祖先一定来自非洲。我想不通的是,地球那么大,他们为什么要迁徙到这样荒凉寒冷的地方?”

莱昂也被问住了,“是啊,真奇怪。我从来没往这上面想过。”

“人们估计,一万年前的最后一个冰川期结束时,地球上生活着五百万到一千万人。差不多相当于纽约市的人口,不过散布在世界各地。所以理论上他们有足够大的生存空间。”

纳米比亚的一个区。 莱昂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之前常与游牧民族一起生活,在蒙古、非洲这样的地方。比起农业或工业社会,他们需要更多的土地,对我们来说很难理解。一名驱赶羊群穿越纳米比亚北部的辛巴族人,要是每周遇上的其他牧羊人多于一个,就会感到胸闷气短。这可是库内内 ,仔细算下来,人均土地面积大约是两平方千米。”

“好吧。但要是把一千万人分布在整个地球上,每个人可以分到差不多十五平方千米的陆地。”夏洛特停了下来,看着周围毫无生机、一望无垠的荒原,“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在这样的地方定居。”

“说不定你在这里根本找不到早期人类生活的线索。”

“或许吧。但在环境跟这里没太大区别的西伯利亚东部,依旧发现了人类群居的遗迹。”她摇了摇头,“我们现在的历史体系不太对劲,但我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劲。”

莱昂很英俊,浓密而狂野的灰金色头发打着卷从兜帽下探出来,长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夏洛特想象着和这样一个去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有趣的事的人在一起会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在这样的关系里,她会拥有足够的自由空间,也许还会经历一些别人很难经历到的事……她确实喜欢他这张脸,和安吉拉一样。只不过她永远不会那么坦率地说出来。

不过除了早上赤裸着从他面前走过去,安吉拉还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或者,可能这就是她的“行动”了。

莱昂也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所以你真的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这儿的?想在这里找找长矛或石斧?在这个离北极点不到一千千米、面积不足三十平方千米的小破岛上?”他摇了摇头,“我真不敢相信。”

“随你,”夏洛特简洁地回答,继续往前走,“你不信也无所谓。”

但他说对了,她在这里什么也找不到。阿德里安把西伯利亚东部的发现告诉她,就是为了忽悠她过来。她心里清楚,他其实只是想要一名翻译。

但理由不重要,反正都是借口。她之所以来,是因为米哈伊尔·安德烈耶维奇·叶戈洛夫告诉她,萨拉德科夫岛的冰层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所以才叫“魔鬼岛”。

接下来一段日子,天气恶劣。雨夹雪,天空几乎完全变黑了。狂风把岛上的积雪吹起来,透过窗户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一阵阵的风敲打着小屋,仿佛外面有辆挖掘机在拆房子。雪从门闩狭窄的缝隙飞进来,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堆。

这段日子他们都待在小屋里,庆幸当初没有搭帐篷露营。只有阿德里安不时出门去检查仪器参数。每回从几米外的棚子里回来,他看上去都像个雪人。但这种天气似乎让他更有精神了。

还好他们不久前刚刚清理过烟囱,以便使用储藏室里苏联时期库存的木材和煤炭,用不着浪费自己带来的燃料。

他们利用这段被迫休息的时间来整理各自的收获:安吉拉坐在显微镜旁,尝试辨认她带回来的那些样本;阿德里安和莫雷讨论气象学理论,夏洛特一个词都听不懂;莱昂在相机的显示屏上浏览先前拍摄的照片,将它们转到备用的存储卡上,还写出了第一版报道稿件。

夏洛特不想让别人看出她没事干。过去几周的跋涉只不过是为了厘清自己的想法。对她而言,这次探险越来越像一场禅修之旅。她在挖掘日志上草草写了些东西,但仅仅只是她的一些见解,并非挖掘记录。即便这样,后来也没东西可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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