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应该够远了。”阿德里安说着,蹲下身打开一个连接在船舱内侧的袋子。夏洛特看到里面装着各种求生装备,还有一副小望远镜,“我们还是得看看岛上发生的事。”
莫雷熄掉发动机,“油箱已经差不多空了。妈的,之前应该加满的,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怎么了?就算油是满的,我们能开到乌沙科娃岛去吗?隔着一百三十海里的公海呢。”阿德里安拉好求生袋的拉链,举起望远镜,“小屋已经没有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安吉拉颤抖着朝他伸出手,他把望远镜递了过去。
“再试一次吧。”夏洛特说,“无线电紧急求救。”
夏洛特全力对抗着恐慌情绪。安吉拉和莫雷还没来得及装好平时作为甲板的折叠式板条框,所以他们和冰冷的海水之间真的只隔了船底一层薄薄的塑料。她的膝盖冻得冰凉,能感觉到船下汹涌的波浪,令人毛骨悚然。
她稳了稳心神,集中精力,打开无线电设备的盖子,按下开关,等着绿色信号灯亮起。阿德里安从口袋里掏出天线接到设备上。
结果和之前一样,信号干扰还变得更强了。
“那是个什么怪物?”安吉拉放下望远镜问道。
“是个机器。”夏洛特说,“一种特别的机器。”
“会吃人的机器?!”
“机器只会按照设定好的程序做事。”
阿德里安盯着夏洛特,“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觉得这台机器——或者说它的前身——曾经为我端过咖啡,夏洛特暗想道。但发生了这么多事,现在还能跟他们说实话吗?不可能。况且这也不是实话,它只给她织过围巾。要是说出来,别人会以为她疯了。
“我觉得它看起来像一台机器。”思索一番后,夏洛特说。
莫雷从安吉拉手里拿过望远镜:“看看追杀我们的那些尖刺,这东西体型肯定很大,很可能占据了整个小岛。”他说,“但是碾碎小屋的并不是触手之类的东西,看起来更像是一种黏性液体,从山上流了下来。”
“这台机器由许多小部件组成,部件之间能相互协作。”夏洛特补充道,“在我看来是这样。”应该说是微型部件。弘司花了六年的时间设计出了仅由几个原子组成的机器,成品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万一有人先他一步做出来了呢?
莫雷放下望远镜,“太可怕了。不可能回岛上,不然不知道还会碰上什么。”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充气船上,仿佛第一次看到它。他用力地咽了口唾沫,“但不上岸又该怎么办?燃料只有一点,没有食物,也没有水……”
可怕的寂静在船上蔓延。
“必须不断尝试紧急呼救,”过了一会儿,阿德里安说道,“也许干扰信号不会一直持续。”但从他的语气里可以听出,他认为成功的机会十分渺茫。
安吉拉清了清嗓子,“我们前天发了最近一次例行报告。也就是说,下一份要在五天后发出。如果罗加切沃在五天之后没有收到,说不定再等个两三天就会意识到我们出事了。也就是说,我们还得坚持一周。”
“一周!”莫雷惊叫道,“待在这个玩意儿里?”
“海难遇难者能坚持得更久。”
“但肯定不是在北冰洋。”莫雷揉了揉大腿,“我现在已经快冻死了!”
一周?夏洛特也觉得他们四个人不可能在这艘简陋的充气船上撑那么久。不说别的,单是一丁点儿饮用水都没有,就足以宣告他们只能等死了。但这话她没有说出口。
“我能看看吗?”她朝着莫雷伸出手。
莫雷把望远镜递给她,“给。不过要小心,看久了会头昏眼花。”
夏洛特费力想要拿稳望远镜。船在她下面随着波浪摇晃,船上却没有扶手之类的可以抓住。岛上又平静了,要不是知道不久之前那里还有一座小屋,根本看不出发生过不寻常的事。
她甚至更希望此时还能看到那些危险的机器。但小岛看起来如此无害,让人恍惚以为自己之前反应过度。难道危险已经过去,完全没必要在这冰冷的海面上漂着了吗?
还是说——这个念头更加令人不快——此刻的宁静只是因为危险正在别的地方、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酝酿?夏洛特想象着锋利的刀片从海底升起,直直戳向他们的小船。
她把望远镜还给阿德里安。莫雷仰面躺在船上,张着嘴剧烈喘息着,浑身发抖。不知道因为恐惧还是寒冷,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夏洛特分不清这两种感觉。
她靠在船舷上,背对着小岛头朝后仰。莱昂在她眼前消失的景象萦绕在脑海中:他的身体就像熟过头的水果一样干瘪萎缩,越来越小,越来越干,而他们却束手无策……
她闭上眼睛,想着那样死去会不会很疼。
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吓了她一跳。是阿德里安。
“我睡着了吗?”她有些迷茫地抓了抓头。头很痛,显然是因为之前的瘀伤。
“你还打呼噜了。”阿德里安说,“现在是凌晨五点,我和安吉拉刚换了岗。”
夏洛特看向周围。他们依旧在船上,所以之前的一切并不是一场噩梦。莫雷睡在向下凹陷的黑色底板上,脸色发青,呼吸急促。安吉拉坐在船舵旁边,揉着两只胳膊。至于小岛——
“那是怎么回事?”夏洛特看到一千米之外的小岛,倒吸了一口凉气。太阳斜挂在小岛后面,几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在光秃秃的南岸投下长长的阴影。小岛完全变了个样子。
“我们大概一个小时前就发现了。”阿德里安说着,把望远镜递给她,“那个机器似乎正在重建整座岛。”
夏洛特撑起身子,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原本锯齿状的山坡变成了巨大、光滑的钢筋结构,有一百米甚至更高,不过不再是一座山,而是变成了一座堡垒。海滩……消失了,原本的位置上是一块几千米长、泛着寒光的不规则钢板。
一切都在不断运动。山坡上有东西在聚集、变化,时而像一门炮,时而像雷达天线,时而又无法辨识。但无论哪种形态,造成的压迫感都是实实在在的。
她嘴巴发干,咽了口唾沫,心想着要是这时能喝上一杯热乎乎的浓咖啡,让她干什么都行。“我还是感觉跟做梦一样。”
“那东西肯定已经在岛上待了一段时间了,只不过我们没发现。”阿德里安说,“一到晚上,海岸就会落到阴影里,而且有一阵子天气阴云密布。”
“你们怎么没叫醒我?”夏洛特活动了一下紧绷着的两肩,感觉已经冻僵了,“我感觉快冻死了。”
“我们叫了半天,可就是叫不醒你,只好放弃了。”
对此夏洛特一点记忆都没有,“你们试过接着发无线电出去吗?”
“试过了,还是没戏。”
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船不停地摇晃,海水懒洋洋地拍打在船舷上。这种沉默令人毛骨悚然。接着安吉拉爬过来,“我怕你们俩会冻死,”她颤抖着说,“不过,那样死去或许更幸福些。”
“我在想,肯定会有人捕捉到的。”阿德里安说,“我是说这个干扰信号。他们会在所有的频段上监视海岸,这就意味着早晚会来人。一架救援飞机或者侦察机之类……”他拍了拍装着求生装备的袋子,“我们有三发信号弹。”
岛上突然传来刺耳的爆炸声,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已经是第三次了。”安吉拉说,“不过之前的声音没这么大。”
夏洛特盯着这座已经变成古怪的钢铁梦魇的小岛,迫切希望能够远离这里。她的身体冻僵了一半,坚持不了多久了。
也许对他们来说,鼓起勇气再回到岸上去才是最好的办法,无论之后会发生什么。
“什么声音?”莫雷坐起来,结结巴巴地说,“该死……好冷。我听到了……伙计……你们听见了吗?”他停了下来盯着小岛。“妈的!”他大叫道,“那他妈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那些东西正在重建这座小岛。”阿德里安把望远镜递给他。
莫雷却没有接过去。“看上去就像超人堡垒。”他说话愈发混乱,“而我们连氪星石都没有!”
又一声巨响传了过来,这回似乎连天空都被震得颤抖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莫雷感叹道,“冰川滑坡。”
“你是说,那个声音是滑坡?”阿德里安问道,“是滑坡弄出来的巨响?”
莫雷伸出手,抓住那条穿在船舷周围小孔里的绳子。“不。”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是这整个该死的冰原都在滑落,抓稳了!”
5
最开始是一阵隆隆声,距离很远,就像异常响亮的雷声。不久之后,仿佛有一群疯子正把数千只装满石头的橡木桶滚下楼梯。突然间,他们看到了一个微小、毫不起眼却十分可怕的变化——有什么东西消失了,而在此之前,他们一直以为那只是岩石上的一小片积雪。
那是冰原的一部分,一旦开始滑动,便势不可挡。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周围的一切都在低频颤动,他们能感觉到,连自己的胃都在跟着一起颤抖。
“我们不会直面危险。”阿德里安想了一下,大声说道,“向北滑落的那部分冰盖会落进海湾,引发的海浪会被两座悬崖挡住。而向南边落入海里的冰盖,到了我们这儿就只剩下一点余波了。”
“谢天谢地!”莫雷喊了一声,紧紧抓住绳子,头靠在船舷的压力管上。
夏洛特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管子上。阿德里安还在大声喊着什么,但周围的响声盖过了一切。
小船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举起来抛到空中,又摔回水里。夏洛特反复对自己说,这只是余波,我们并不在危险区域。
但随后,一个大浪狠狠地砸过来,就好像有人打翻了游泳池,把一池子刺骨的冰水浇到他们头上。这一瞬间,夏洛特完全是麻木的,只感觉到自己漂在了水中,如果不是抓着绳索,肯定已经被冲走了。又一个大浪打过来,绳索被冲击得猛烈晃动,她的手腕几乎要扯脱臼了。然后,夏洛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小船上,冰冷的海水已经淹没了半艘船。
“该死!”有人喊道。是阿德里安,他就在她旁边,嘴里不停地咒骂,怒气冲冲地将水往外舀。大部分脏话夏洛特都是生平第一次听见,让她对阿德里安刮目相看。
小船随着海水上下颠簸,人坐在里面,就像在设计糟糕的过山车上被甩来甩去。夏洛特有些好奇,其他人都只能勉强抓住绳索,阿德里安是怎么腾出手来做别的事的?海水在他们周围肆虐,一浪接一浪,噩梦般地怒吼着、撞击着,水花四溅。这个时候,阿德里安竟然还在往外舀水。
我们不会直面危险,只有一点余波。亏他说得出来。
过了大约几个小时,大海终于再次平静下来。事实上,也许仅仅过了几分钟,但感觉无比漫长。就是这么一会儿,她浑身湿透,但是不觉得冷,只觉得全身僵硬,仿佛有人给她脖子以下的身体打了麻醉针。
“最糟糕的已经过去了。”有人说道,不知道是阿德里安还是莫雷。无所谓,反正他们不会直面危险,只会感受到一点余波。
周围到处都是浮冰。夏洛特抬起头,费力转动,目光所及全是大块碎冰,随着波浪时不时撞在一起,好像它们也在为刚才的剧变发火。
夏洛特不由自主地哆嗦着,现在她感觉到了寒意正在蔓延,无情地侵蚀着她的身体。
已经过去了,她安慰着自己,发现双手没什么知觉了。这样下去,连下一个小时都撑不过去,更别提一周了。
“或许……”她开口道,却剧烈地咳嗽起来。稍微平复之后,她接着说道,“或许我们应该回到岸上,你们觉得呢?或许那东西已经不打算追我们了。”就算还在追,至少也能死得痛快点。她暗想。
一旁的阿德里安停止了舀水,目光在她和小岛之间来回了几遍,恐惧写满了整张脸,“但岸上什么都没有了,小屋没了,我们的东西也都没了……”
话音未落,又响起了隆隆声。
“哦,不!”安吉拉尖叫道,“可别再来一次了!”
阿德里安和莫雷面面相觑。“这次又会怎样?”阿德里安一边咳嗽一边问道。他也浑身湿透了。
莫雷迷茫地摇了摇头,脸色苍白,一句话也没说。
声音越来越大,可以清楚地听出这个声音与之前的不同。这次是从地下传来的,是地底深处的震动传到了地面上。周围的海面也明显泛起了涟漪,好像有人把一把巨大的音叉放进了水里。
声音从隆隆声变成尖厉刺耳的呼啸。有东西像鞭子抽打一样噼啪作响,每一声巨响都掠过北冰洋的海面,在天空中回荡。
一个高大细长的东西从钢筋山脉后面蹿了出来,像一张巨大的弓射出的箭一样飞到天上,在他们头顶点燃,发出刺眼的光。呼啸声消失了,那东西越升越高。令人窒息的几秒寂静过后,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火箭!”阿德里安大叫道,“那是个火箭!”
没人反对他的说法。不然还能是什么呢?他们看着耀眼的亮点越飞越高,然而既没有消失,亮度也没有明显的减弱,就像一个巨人正在用焊枪烧灼着苍穹。
有人发出了怪声,是莫雷在疯狂地欢呼。“得救了!”他气喘吁吁地叫道, “我们得救了!”
“莫雷?”阿德里安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你疯了吗?”
莫雷咧着嘴笑了,“你们还不明白吗?马上就会有人过来了!无论是飞过来还是开船过来,因为他们肯定也看到了!”
莫雷说得对。不到半个小时,就有三架喷气式飞机组成的编队轰鸣着飞了过来,远远地绕着萨拉德科夫岛盘旋了一圈。阿德里安点燃了一发信号弹。其中一架飞机拐弯飞了过来,在他们上方短暂地摆动了一下机翼,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他们了。
但紧接着,飞机又飞走了,天空恢复了宁静。
“现在怎么办?”安吉拉问。
“他们还会过来的。”莫雷的声音里充满了希望。
夏洛特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浑身发热。有人在俯身和她说话,是安吉拉?她的头发也都湿了,双眼通红,浑身发抖。夏洛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能听出是一种陌生的语言。夏洛特此刻格外渴望有人能够把她抱在怀里,用她的母语对她说些话:别担心,我在这里,我会照顾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在摇摆,一切都很冷。时间静止了,寒冷吞噬着她,吸走了她的生命力,把她冻成了一块石头。没有人过来。几个小时过去了,每一秒都像一年。
终于又有声音了,是一架从天而降的飞机。直升机将冰冷的空气吹到她同样冰冷的衣服上,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心跳都快停止了。
一双手抓住她。有人把她举起来,把一根粗大的绳子绕在她的身上,她被抬到空中,越来越高,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嗡嗡声,她能感到周身颤动着的寒冷空气。嘈杂中有人对她喊着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懂,一个字也听不懂。她向后倒去,眼前一片漆黑,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她再一次睁开眼,是在一张白色的床上,周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温暖,一切都很好。然后她的眼前又黑了下去。
明亮的光线。她被摇晃着,无休无止。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摇摆的感觉让她害怕。夏洛特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阿德里安。
“谢天谢地!”他说,“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夏洛特眨了眨眼,想坐起来。这时她才注意到左臂上插了一根管子,连着一个装着清澈液体的点滴袋,“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在哪儿?”
“在一艘俄罗斯的船上,名字我没听懂。似乎是某种破冰船,反正很大。”
她终于记起了之前发生的事:小岛,莱昂,那些机器,逃跑,充气船,还有巨大的波涛。“他们救了我们。”
“至少把我们从水里捞了起来。”
夏洛特看了看四周。这是一个有十张床的医疗站,其中三张看上去有人用过。如果算上自己的话,就是四个人。 “其他人呢?”
“去食堂吃东西了。我留在这里,因为你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像在做噩梦,还用各种语言说胡话。他们给你注射了些药。你是我们几个里冻得最厉害的,你一直不醒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他指着她的手臂,“我要叫医生过来给你拔针吗?那样我们也可以去食堂了,我很饿。”
夏洛特现在不饿。她仔细看了看阿德里安。他穿着深蓝色的印有俄文的运动服。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差不多的衣服,只不过没有外套,只有一件深蓝色T恤,对她来说太大了,空荡荡的。
“还发生了什么?”她问道,“那个小岛怎么样了?”
阿德里安叹了口气,“不知道。他们盘问了我们,但我们说的东西不知道他们听懂了多少。不管怎么样,现在有人照料我们,而且外面有很多船和潜艇,很壮观。”
“去看看吧。”她起身,坐到了床的边缘,因为动作太快头晕目眩,不得不停一会儿。
“等等,我去告诉他们一声。”阿德里安跑到门边。那是一扇巨大的钢制门,上面装着沉重的门闩,他将头探出去,朝某人喊了一声。
夏洛特不想等,估计了一下离她最近的舷窗有多远,感觉输液管的长度足够了。于是她支起身子,抓住床头的支架,想借助船摇晃的惯性直接蹭到那扇厚厚的圆形窗户前去。
窗外,在极昼仿佛没有尽头的黎明中,有一整支舰队。夏洛特眯起了双眼,不只有俄罗斯的船只。是她看错了,还是——?
“喂!”阿德里安回来了,拉着她的胳膊,“医生马上就过来。”
夏洛特指着窗外的一艘潜艇,巨大的深色指挥塔耸立在波浪之间。“那不是美国的国旗吗?”
“什么?”他也朝着窗外望去,“还真是!”就像所有夏洛特认识的美国人一样,阿德里安·卡扎尔也觉得美军的存在令人安心。
医生过来了,是一个长着招风耳的年轻男人,看上去不太专业,好像上个星期才毕业一样。但等夏洛特坐回床上,他就熟练地拔掉了针头。“在这里等一下,”他的英语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舰长来了,他想……问你们几个问题。”
阿德里安做个鬼脸,等医生拿着吊瓶走出去之后,他说:“好吧,在完事之前我不会饿死。”
不到五分钟,又进来一个男人,告诉他们他是舰长弗拉基米尔·科罗丹。他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穿着一件普通的制服。只有从和他一起的三个男人充满敬畏、唯命是从的举止里才能看得出他真正的军衔。
“他们跟我说,你会说俄语?”他对夏洛特问道。
“是的。”夏洛特用俄语回答道,“没错。”
舰长稳如泰山地站在她的床脚边,但手指在床架上急躁地敲打着。“那么我想请你再告诉我一遍发生了什么事。你朋友说的事情太离奇了,让我怀疑我们的人是不是真的会英语。”
随行者之一低下了头,显然之前是他负责翻译的。
夏洛特点点头。尽管她更希望把发生的一切都忘掉,但这是获救的一点代价。于是她讲了一遍,并回答了他提出的问题。
“问问他,外面那艘船是不是真的是美国的。”阿德里安在问话结束后对她说道。
舰长多少还是会点英语。不等夏洛特翻译,他便直接说道:“是的,那是美国第六舰队的一艘潜艇。显然美国方面也注意到了火箭。由于在俄罗斯领空未经宣告就发射火箭违反了裁军条约,我们只好允许他们介入,以证明我们与此事无关。”说到这里,他脸色发黑,“在我年轻的时候,这样的事件足以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了。”
一个卷发的士兵出现在门口,长得像个穿着制服的小天使。他气喘吁吁地向舰长敬了个礼,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舰长!他们到了!”
科罗丹点了点头, “好的,谢谢你。我马上就过去。”他看向阿德里安和夏洛特,“请你们尽快到舰桥上会合。”然后看向站在二人身后的医生,“尽你所能治疗她,这很重要。”又对刚刚低下头去的那个翻译说,“你带他们过去。”
说完他就离开了,身后跟着另外两个随行的男人。
医生又给夏洛特做了遍检查,似乎对她的情况感到满意。“你恢复得很好,身上没有冻伤。”他用俄语跟夏洛特说话,不用再说英语显然让他松了口气,“在你下船之前,我会给你一瓶药膏,然后告诉你如何护理脚上的伤口。”
夏洛特只是点了点头。脚上的伤口?她都没注意到,现在才发现几根脚趾被包扎起来了。
她套上汗衫。因为脚上缠着绷带,她穿了一双男式运动鞋,但鞋子对她来说还是太大,只能勉强趿拉着。两人跟着那个习惯性垂着头的男人出了房间。看着他的后脑勺,夏洛特发现有好几块圆形的斑秃。
舰桥有舞厅那么大,到处都是亮着的电脑屏幕,人们坐在灯光昏暗的控制台旁安静地忙碌着。科罗丹舰长在后面放了一张大桌子,显然是临时加上去的。踏上舰桥时,还有两个拿着钻头和螺丝刀的人从桌板下面钻出来。将桌子固定在地板上的螺钉闪闪发亮,一看就是崭新的。
莫雷和安吉拉已经等在那里,站在一群穿着淡蓝色军服的人旁边。和夏洛特之前见到的深蓝色军服完全不同,这些人远远地包围着他们,露出不信任的眼神。
他们是美国士兵,袖子上绣着金色条纹。两拨人差不多是死对头,难怪夏洛特感觉这里散发着火药味。
一个美国人走过来自我介绍道:“指挥官约翰·彭罗斯,美国海军少校。”他语速很快,说完向夏洛特伸出手,“你一定是玛尔露小姐。”
夏洛特点点头。他的手温暖、干燥、有力。“幸会。”
“如果我的消息没错的话,这位就是卡扎尔博士了。”
“叫我阿德里安就行。”阿德里安连忙说道。
“恐怕,”指挥官继续说道,“你们得把之前讲的再说一遍。我们会做记录。别担心,不是为了找你们的茬儿, 只不过我们需要建立全面的事件档案。没人能解释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每条信息,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都至关重要。”
“好的。”阿德里安说。他很高兴,面对着这位指挥官似乎就像回到了祖国一样。
舰长朝他们走过来,用俄罗斯口音浓重的英语说:“彭罗斯指挥官,请你和你的人就座。我们准备好了。”
“谢谢你,舰长。”彭罗斯冷冷地应道,并对他的士兵们示意,“那座岛上有什么新消息吗?”
科罗丹同样冷淡地点了点头,“温度还在继续升高。现在已经超过了15摄氏度。零上!”
彭罗斯皱起眉头,“也就是——”
“大约60华氏度,指挥官。”阿德里安插嘴道,“对于这个地区来说,这个数值简直不可思议。我能问一下是如何测量出来的吗?”
“他们有一台红外摄像机。”彭罗斯指着一群站在控制台另一端的屏幕周围、面色凝重的俄罗斯人,“我们也提供了一些帮助。来吧,坐下。”
终于,莫雷和安吉拉跟他们说上了话。 “嗨,夏洛特。”安吉拉小声说着,用胳膊搂了搂夏洛特,“你还好吗?到鬼门关走了一圈,是不是?”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夏洛特说,“不过很高兴不在充气船上。”
“小心他们这里的咖啡,”莫雷对她嘀咕道,“能把你的五脏六腑都烧掉。”他脸色苍白,看来对此深有体会。
他们坐在了一起。美国代表团坐在他们右边,左边的座位暂时空着。俄方代表依旧站在科罗丹周围等待指令,他正手持电话专心听着,偶尔说一句“是的”。
“这样挺好。”一个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身材魁梧的士兵敲了敲桌子,“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参与其中了,总比守在会议室里强吧?”
“他们主要是想向我们表明,他们没有遮掩。”彭罗斯指挥官说,“我只希望是真的。”
终于,俄方的人坐了过来。科罗丹身边坐着一名口译员,把舰长的俄语翻译成让人听不懂的英语。不过这问题不大,因为彭罗斯的身边也坐了一名翻译,把俄语翻译给他听。
“我刚接到了莫斯科的电话。”舰长解释道,“国际空间站的机组人员成功追踪到了从萨拉德科夫发射的飞行物的轨迹。根据传输到俄罗斯科学院的数据,它的速度已经达到了五十一千米每秒,而且还在加速。”他的翻译心算能力显然要优于英语发音,翻译时不假思索地就将速度转换为“三十英里每秒”。
彭罗斯揉了揉下巴,“所以这个速度相当快?”
“大概是音速的五十倍。”科罗丹面无表情地说。
“如果起飞角度正确的话,这个东西已经达到了第三宇宙速度。” 一名戴着细框眼镜的俄罗斯军官补充道,“这就意味着,足够离开太阳系,进入星际空间。”
美方指挥官看向那个拿着笔记本电脑的士兵,“我们也收到了这个数据吗,中尉?”
那个瘦高的年轻人用手指敲了几下键盘,“是的,长官。刚收到。空军太空司令部仍在继续追踪,它现在已经越过了登月轨道,飞行速度是——”他惊呼了一声,“哇,六十英里每秒!驱动装置似乎仍在运行。”
翻译把这句话翻译成俄语后,科罗丹点点头,“你也看到了,这个飞行物的性能远远超过了所有目前可能的技术。这既不是俄罗斯的火箭,也不是美国的。”
“我明白。”尽管彭罗斯这么说,但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还是在疑惑。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所以问题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外星人!”莫雷脱口而出。
没有人反驳他,恰恰相反,几乎所有人都在点头。
6
夏洛特吓了一跳。外星人?他们在说什么?这事跟外星人有什么关系?是弘司——这跟弘司的机器有关!
还是说,她完全搞错了?
彭罗斯指挥官揉了揉脸,看上去很疲惫。“好了,各位,”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这个时刻可能会载入史册。所以我们尽量不要表现得太蠢。”他向拿着笔记本电脑的士兵点点头,“吉姆,把卫星图像给我们的东道主看看。”
年轻的中尉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会儿,然后掉转屏幕,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屏幕上的东西乍一看像一种奇怪的当代艺术,再一看就像有人用显微镜拍摄了一个弹孔。
“在过来的路上,我们收到了这张图像。”指挥官解释道,“这是萨拉德科夫岛的照片。可以看到,大概在岛的中央位置有一个几英里深的洞——”
“打扰一下,长官。”阿德里安打断了他的话,“会不会是弄错了?我们也研究了岛上的卫星图像,包括地形的雷达扫描图,没有看到这个洞。”
“现在有了。”彭罗斯干脆地说道,“这些图像是三个小时之前拍到的。”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指着洞口边缘一个交错的半圆结构说道,“我们的专家说这些是磁线圈。从图上只能看到一部分,因为卫星拍照时没有完全在洞口上方。他们说,这东西是某种垂直的直线加速器,可以将飞行物弹射到太空。相当于枪管,现在飞走的那个东西就是子弹。”
科罗丹双臂交叉,茫然地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所以驱动装置可以等到火箭升空之后再点火,这样启动装置不会受到任何损坏。”
“是的。这反过来可能意味着,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更多的火箭。”
夏洛特缓缓向后靠去,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塑料靠背传来的冰凉触感。她没有在做梦吧?她抬起头,看见舰桥大窗外灰蒙蒙的北冰洋毫无生气地泛着波浪,漂浮的冰块像散落的牙齿一样闪闪发光,潜艇钢制的指挥塔在海面上沉重地摇晃着。
她没有了反驳他们的冲动。说不定她的想法和军方的想法,两者都是正确的。
“我们接到指令,将派遣一支小分队登陆那座岛,检查那里的装置,并采集材料样本。”俄罗斯舰长说道,“既然你们的总统和我们的总统通了好几个小时的电话,也许你已经知道了,我得到授权,让你们派一队人一起参与行动。”
彭罗斯点点头,“谢谢你,舰长。我们很乐意接受这个提议。”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阿德里安脱口而出,“这座岛很危险,可以说是致命的!它刺穿了我们中的一个,把他吸干了!”
俄罗斯舰长和美国指挥官几乎同时不悦地看向他。
“我很理解你的担忧,年轻人,”彭罗斯说道,“但处理危险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不用担心,我们受过最好的训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和科罗丹对视一眼,科罗丹点了点头,也用英语说道:“没错。”
两拨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消失了。看起来,他们还是能达成共识的。
为登陆做准备的同时,军方开始记录阿德里安一行人的口供。一名美国士兵和一名俄罗斯士兵分别在会议桌上安装了摄像机。美国人将他的摄像机连接到电脑上,俄罗斯士兵用的则是插磁带的大型录像机。阿德里安排在第一个,其他人则被要求在舰桥的另一侧等候传唤。
“这可不妙。”莫雷丧气地说。他们并排站在窗边,看着下面人来人往的甲板。一架直升机被拖出机库,一排黑色的充气大船准备就绪,身穿厚实保暖衣的人们正在搬运武器。与此同时海面上冒出了越来越多的船,都是船头装配着机枪和天线的小型灰色舰船。
安吉拉颤抖着抱着胳膊,“我想在家待着。”
阿德里安结束之后,她主动站出来当了第二个,好像等她录完口供别人就能把她送回家似的。
阿德里安对登陆也没什么信心,“他们正在监测那座岛,能在其中一个监视器上看到。”他朝控制台的方向指了一下,“而且还在记录岛上的活动,认为既然外星人已经飞走了,我们就可以去回收他们留下的基地。不过,我觉得这事儿行不通。”他的眉头因为担忧皱得更紧,“俄罗斯人还跟我说,用定向麦克风可以收取萨拉德科夫岛上出现的声音。他们说,那是一种像一群昆虫发出来的低沉的嗡嗡声。”
莫雷叫道:“我跟你们说,肯定会出问题的。”
安吉拉刚录完口供回来,登陆行动就开始了。小船被放到水里,士兵们爬了上去,直升机也轰鸣着飞远。一名俄罗斯士兵走过来请他们在会议桌旁就座,说这是为了安全起见。
科罗丹舰长站在舵手旁边,看样子这是他惯常站的位置。他高昂着头,向舵手发出简短的指令,盯着雷达屏幕上的情况,同时不断通过手里的对讲机与彭罗斯指挥官通话。彭罗斯指挥官此时正在他的潜艇上关注着行动进展。听上去,科罗丹的英语和他的翻译半斤八两。
窗外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五艘黑色充气船向小岛驶去,灰色的海水泛着银光,一架直升机掠过灰蒙蒙的天空,留下模糊的影子。
夏洛特很想知道现在几点。她已经失去了时间感,就算别人告诉她现在是清晨,她也一样会相信。舰桥上没有时钟吗?她看到了很多显示小时数和分钟数的屏幕,但每个显示的都不一样。
“我们正在接近海岸。”扬声器里传来嘶哑的声音,“这里的景象相当奇怪,整个岛多了一层钢板,就像《星球大战》里的死星……”
“他在说什么?”阿德里安问夏洛特,于是她翻译了一遍。
达斯·维达(Darth Vader),是电影《星球大战》里的头号反派。 留在船上的美国士兵听到关于《星球大战》的比喻都笑了。“没准他们还能碰见达斯·维达 呢。”负责摄像的美国兵说。
“这东西造得非常奇特。”扬声器里继续传来声音,与此同时,一些屏幕上显示出直升机上的拍摄画面:充气船抵达岸边,里面的人跳出来,把船拉上岸,动作干净利落。“钢板表面有波纹状的复杂图案,可以稳当地在上面行走。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像是大门的东西。米勒中尉建议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你们所有人一定要待在一起,不要分散开。”科罗丹回复道,“不论发生任何事情。”
现在可以看到大门了。如果没错的话,就在昨天,那里还只是南部山腰上一片光秃秃的岩石。那些占领小岛的东西在几个小时内就将其完全重建了。
屏幕上可以看到士兵正穿过闪闪发光的平原,像黑色的蚂蚁一样行进。此外,还可以看到门前的壁垒处有些动静。接到科罗丹的指令,直升机上的摄影师拉近了镜头:那里没有哨兵,也没有东西冲出来拦截登陆小队,而是壁垒本身在变形。
奇怪的金属结构从上面冒了出来,一眨眼就分叉,扭曲,变得或厚或薄或平,甚至还会变色。
“难以置信……”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夏洛特甚至觉得能听到舰桥上所有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的声音。
有几秒钟,舰桥上一片寂静,直到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让人血液凝固的尖叫。
“米哈伊洛夫中尉!”科罗丹对着对讲机咆哮着,“请报告!”
“舰长,我是尤兰上尉。”另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传了过来,“中尉他……他直接消失了,沉到了地下。我……我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好像——啊!”
“上尉?”
声音消失了,再没有回应。
科罗丹重重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发生这样的事为什么没有图像传过来?直升机呢!”
直升机上的摄影师疯狂地摇晃着镜头,寻找着登陆的士兵,然后把镜头拉近,使他们可以看清整个海岸区域。
然而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所有士兵——包括充气船和武器——都消失了。
“见鬼了!”科罗丹用俄语咒骂道,“其他相机呢?”
留守在控制台的士兵立刻忙起来,找到了一段录像。尽管是在远处,但至少可以看到一部分发生的事情。录像里,人们惊恐地举起手臂,一瞬间就沉入了地面;还能看到充气船……解体了,它们在一瞬间就瘪了下去,缩成一团,下一刻仿佛融化一般消失在地面。
“直升机!”科罗丹命令道,“掉头回来!所有船只,远离那座岛!”
就在这时,通过直升机摄像机的画面可以看到城垛发出一道闪光,紧接着屏幕就暗了下去。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直升机坠落了,但并不是像电影中那样盘旋着下坠,恰恰相反,当飞机坠落时,似乎被分解成了无数细小的云团,这些云团落到钢制堡垒的墙壁上,与之融为一体,就像水银滴落在一片汞湖里。
“给我接莫斯科,”科罗丹对他的无线电操作员命令道,“我要和乌利亚科夫上将通话。”
接下来安静了一阵子。舰长离开了,舵手左右转动着船舵,其他军官都凝视着天空发呆。
“天哪,该死!”负责视频通信的美国兵喃喃自语道,“帕特里克·米勒有两个女儿,一个五岁,一个两岁,汉娜和劳伦。我都不敢想……”
科罗丹舰长回到舰桥,面容严峻,显然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没有左顾右盼,径直走到船舵旁的位置,下令道:“K-107和K-334驶向小岛,做好准备,抵达最佳射程就开火,目标是那扇大门。”
有人把对讲机递给他,是彭罗斯打来的。科罗丹接过听筒,听了很久,然后回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指挥官,但我接到了最高长官的明确命令。”短暂停顿之后,他接着说道,“对不起,我很抱歉。我理解科学研究的需要,但国土安全的优先级高于一切。”显然,指挥官知道了俄方的进攻计划,并且持反对意见,“指挥官,我应该不需要提醒你,现在是在俄罗斯领土上吧?是的,对不起,我接到的命令就是这样。相信如果我们调换了位置,你也会这样做的。”
“现在两拨人又要剑拔弩张了,”莫雷嘀咕着,“真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舰长派出的两艘船已经就位。“全力开火!”科罗丹毫不犹豫地发令,下一刻就听到炮声如雷。炮弹嘶吼着朝岛上飞去,打在钢铁堡垒上,竟然出乎意料地打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舰桥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保持火力,”他继续下令,“炮弹打光为止!”他也因为刚刚的成功而兴奋起来。
两艘船不停地开火,但似乎攻击不再起作用。窟窿没有变大,而且似乎正在逐渐缩小。
“停止攻击!相机,拉近些!”
烟雾散去后,摄像头对准了开火攻击的区域,及时捕捉到了钢壁和门上的窟窿、裂缝和一切损伤自行修复的画面。还有人们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太疯狂了!”莫雷喃喃道,“外星科技!天,我们目睹了什么!”
“我倒是宁愿没机会看到这些。”安吉拉说。
科罗丹摘下帽子,抓了抓灰白的头发,又把帽子戴上。他拿起麦克风,“所有船只:敌人显然能够自行修复,我们不知道这种能力有多强,但要尽力把它逼到极限。编队所有船只,调遣全部火力。潜艇,使用导弹;护卫舰,使用大炮和火箭炮。目标暂时仍然是那个看起来像门的结构。在得到进一步的消息之前,姑且假设那扇门是外星人的弱点。重要的是,要尽可能同时击中目标,使攻击效果最大化。行动立即开始。科罗丹舰长,完毕。”说完,他向一个应该是负责调配船只的军官点点头。
他们所在的船也加入了第二次攻击。夏洛特感觉到船开始移动,发动机和各种机器的运转让他们脚下的甲板开始震动。她感到强烈的不安。
如果可以的话,她恨不得阻止这一切。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她看着科罗丹舰长站在那里,下颌向前,用力抻着脖子注视小岛,仿佛可以靠意念击败它一样。
消失在岛上的那些士兵里,有跟他关系很好的吗?还是说,他的表现仅仅只是一个肩负着所有手下性命的指挥官正常的愤怒?
夏洛特突然意识到,即便是这样的攻击也是徒劳的。莫雷已经不再说丧气话。他彻底放弃了,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桌面上的一些小孔发呆。安吉拉不安地咬着下唇。阿德里安像往常一样皱着眉头,怀疑又充满兴趣地关注着事态发展。他或许是四人里唯一一个心甘情愿待在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