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到达攻击位置的船只发来了报告。负责控制台的操作员低声将信息传达给舰长,表情出奇的平静。
“开火。”科罗丹终于下了令,语气同样冷静。
话音刚落,大炮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整艘船晃动起来,仿佛一群疯狂的巨人正在用巨大的锤子敲击船体。一道道弧线裹挟着浓烟朝钢铁堡垒射过去,不计其数,小岛顷刻间便被烟雾笼罩了。
夏洛特歪着脑袋。这些俄罗斯人真能把这个岛炸成废墟、消灭潜伏在那里的可怕科技吗?她感到热血沸腾。这应该是唯一的方法吧。光凭这些炮弹的后坐力,就能让人感觉到强大和毛骨悚然。
但突然间,控制台前爆发出一阵嘈杂。有人跳了起来,叫喊着,手忙脚乱。最重要的是,舰长此时紧握话筒,不停地喊着:“撤退!撤退!所有的船都撤走,立刻!”
“哦,我的天!”夏洛特听到阿德里安在一旁低声叫道。她再也坐不住了,匆匆走到窗前,几乎不敢相信她透过远处的烟雾和爆炸的蘑菇云所看到的:一根像巨大的蜥蜴舌头的银色物体从钢铁堡垒上分离出来,朝离得最近的一艘船伸展过去,在空中和海面无情地猛冲、延伸。终于够到那艘俄国船时,船体开始变化:它停止了攻击,外层坍塌了下去,船身则隆起变宽,连颜色也变了,已经看不出战舰的样子,变成了噩梦般的第二座堡垒。
不仅如此,这个环形的堡垒建筑上还多了一样东西,那是第一艘被攻击的船的残骸。之前人们的骚动就是因为第一艘船出事,然后舰长才下令撤退的。她所在的船也向后退去,船尾方向的小岛渐渐退出视野。
在科罗丹舰长的命令下,四人被带离舰桥,回到医疗站。这里显然是唯一可用的休息室。士兵给他们送了一些吃喝。之前负责给他们录口供的美国和俄罗斯士兵也来了,打算接着录口供。不过,这两个人显然难以集中精力。
“现在是什么情况?”阿德里安问道。录口供的俄罗斯士兵是个肌肉健硕的年轻小伙子,他摇了摇头,盯着夏洛特,看不出他到底是在表示自己不知道,还是接到了命令不能乱说。美国士兵是个浅色头发、满脸雀斑的得克萨斯人,在追问之后透露道,据他听说,他们正在等待支援,之后俄方和美方会分别派一名海军将领过来接管指挥权。他似乎坚信在那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即每小时30海里。1海里约为1.852千米。 “船不会那么快开过来,”美国士兵又说道,“像那样的航母,加上护航舰队,最多只能以三十节 的速度航行。除此之外,北冰洋的航线也不好走……所以最先赶来的美国航母应该是哈里·S.杜鲁门号,但也要等到下周了。不过,俄罗斯总统现在允许我们在距离最近的岛屿——叫什么来着?乌沙科夫还是乌沙科娃?总之允许我们在那里建一个临时空军基地。第一批C-17运输机已经上路,它们会在冰面上降落,建一个停机坪,为士兵搭建一些帐篷,还会设立战斗机的加油设施。这些运输机会一起飞过来,以便在空中为彼此加油。”
听到这里,夏洛特打了个冷战。听起来太像好莱坞电影了。她不禁想,要是布鲁斯·威利斯能扮演美军指挥官就好了。
录完口供后,他们勉强睡了几个小时。再次醒来就听说两位大人物刚刚抵达,想请他们去舰桥,向新的指挥官再讲一遍整件事。
两位将领站在舰桥中央,身边围着各自的参谋,正在听科罗丹舰长和他的士兵根据录像和其他记录讲述目前的情况。
海军少将丹尼斯·J.怀特科布长得一点也不像布鲁斯·威利斯。他长着一张让人联想到煎饼的脸,握手的时候让人感觉他的手像面团。虽然制服上挂满了金色的穗带和勋章,但他看起来却更像个整天坐办公室的。“太他娘的糟糕了,对不起,女士们,原谅我的用词。”他一开场就这么说道,粗鄙得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有资格胜任这个位置。
俄罗斯这边的新任将领是乌利亚科夫上将,他似乎认为自己一句英语也不会说是件很光彩的事。他膀大腰圆,看起来脾气不怎么好,站在舰桥正中央时,仿佛他就是这里的主人。满是痘印的鼻子红红的,可能是被冻的吧,但看起来就像头天晚上喝了一整晚,今早还没醒酒。此时,他正面无表情地听着翻译转述美军少将冗长的发言:华盛顿方面认为,一定要隔离那座岛,以便进行科学调查。美方将提供所有必要的资金、技术、设备和专家支持,当然,成果将与俄方共享。“总统坚信,这不仅是一个学习全新科技的机会,更需要肩负起历史的责任,慎重处理这一发现,最大程度让全人类受益。而且别忘了,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外星人遗留下来的东西,是一种与我们相似但比我们更先进的外星文明。所以要更加谨慎,以防现在的行为影响到将来可能的文明碰撞。”
听过问候时的脏话,他这么好的口才让夏洛特吃了一惊。如果换一身衣服,他绝对能当一名优秀的牧师。
“我只对一件事感兴趣,”乌利亚科夫粗暴地打断道,“这个岛上的东西对俄罗斯到底有没有危险?如果它是个危险,那我会尽我所能去消除它。”
怀特科布有些错愕,显然没有料到对方的反应如此生硬。“可是……我们的总统已经和你们的总统达成了共识——”
“你们的总统远在天边。”乌利亚科夫再一次打断他,“我们的总统也远着呢,看不到现场情况。身处后方确实可以思虑周全,但一切要以现场情况为准。我们就是他们在现场的眼睛和手。你的总统得听你的,我的总统得听我的。”他挥了挥手,“好了,开工吧。”
怀特科布露出个假笑,“这么说的话,我们其实没有冲突,这正是我们的提议:深入科学调查,把所有相关领域的国际专家请来,封锁并保护那座岛……”
“封锁?你打算怎么封锁?”乌利亚科夫皱着眉说道,“小岛只是一块碰巧露出水面的岩石而已。你们自己就有潜艇,你们去探查过那座岛在水下的部分了吗?”
美军少将眨了眨眼,“嗯……据我所知,我必须——”
“好吧,我已经派了我们的一艘潜艇,”乌利亚科夫说,“去探查那座岛的基底。应该随时会有消息传回来。”
夏洛特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待在这里做什么?那些人似乎对他们不感兴趣,他们只会碍事。
不知道怀特科布是从哪里赶来的。听他的话,他几个小时前还在美国总统的办公室。但华盛顿与这里离得那么远,直线距离至少七千千米。
“上将,K-104呼叫。”控制台前有人说道,应该是无线电操作员。
乌利亚科夫接过连着长长的螺旋电话线的听筒。这时夏洛特才注意到,这位海军上将站在科罗丹舰长之前的位置。“我是乌利亚科夫。”他听着那边的报告,点了点头,“很好。把图像传过来。”他转向怀特科布,指着其中一块显示屏,“有发现。”
事实证明,“有发现”这个表述太轻描淡写了。屏幕亮了起来,镜头里是水下光秃秃的岩石和浮冰投下的阴影,一副仅由白、蓝、灰和黑色组成的枯燥画面。但又出现了些东西,在夏洛特看来很像海底电缆或海底管道。然而都不是,这东西比电缆或管道大得多,是一道名副其实的钢墙,从小岛的方向延伸而来。镜头越过一道岩石凸起造成的缝隙,视野宽阔起来,他们看到,后方还有更多这样的结构,似乎是小岛上的巨大钢筋结构一直延伸到了深海。这些金属制成的手臂绵延数里,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潜艇停了下来,镜头对准其中一条的前端,可以看到它正在向前蠕动,越来越长,越来越粗。
“现在怎么说?”乌利亚科夫转向美国人,“你们打算怎么封锁?根本做不到,你们想得太简单了。”
怀特科布盯着屏幕,上面正重播着最后的画面。他面带沮丧。
“这不仅对俄罗斯来说是危险,对整个世界都是。”俄罗斯上将昂起头说,“我将请求总统允许我们使用核武器,把那个岛炸飞。”
7
这句话就像电击一样,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
“上将!”怀特科布急得喘气,“请不要草率行事!我们总统有一些科学顾问,都是知名的学者,他们认为这东西可能是源自外星的纳米技术。这是目前唯一说得通的解释。这种技术能为人类未来提供无限可能,超乎我们想象。只要解开这个谜团,那就好比……好比古埃及人能够建造核电站、古罗马人拥有飞机、中世纪就发明出了互联网一样!”
“有意思。”乌利亚科夫上将小声说了一句。翻译没有把他的语气译出来,但夏洛特听得出,他和她一样,想知道为什么美国人刚才不说这些。
原因不难猜测,美国政府的首要目的是掌握这项技术,如果可能的话,成为唯一掌握这项技术的国家。
“另外,”怀特科布继续激动地说,“可能连原子弹都无法摧毁这个东西,我们的专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苦笑道,“不知道是谁想到了核武器。但他们明确地说,即使把所有核弹扔过来,也只能毁掉一部分机器;而即便百分之九十九都被毁掉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也肯定会把一些微小部件吹到平流层去。这些部件会像种子一样,散落到整个半球,落到哪里,哪里就会重现萨拉德科夫发生的这一幕。只不过,到时候被攻击的将会是城市、乡村、工业厂区,它们会到处肆虐。”
“那这些厉害的专家建议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唯一的办法,”怀特科布答道,“就是控制它。”
乌利亚科夫皱起了眉头,“恐怕更有可能的是,我们被那个机器控制住。”
“这是唯一的办法。”美国海军少将坚持道。
乌利亚科夫面色凝重地盯着地板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不。按照这些金属根须的蔓延速度,不等我们在这里设立临时研究设施,它们就已经抵达大陆了。你说的那些倒是坚定了我的决心。我们必须出击,比我之前计划的更快、更狠。”
“上将……”
“在苏联时期,我们曾引爆过有史以来威力最强的氢弹,两百兆吨。在新地岛,离这里不到五百英里。”他挺直了肩膀,“我们还有一些这样的氢弹,是时候用上它们了。”
夏洛特动了。她没有过多思考,仿佛是被本能驱使着一般,走向两位将领。
没有人阻止她。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在这群几乎不习惯与女人相处的男人眼中,她是不可侵犯的。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她用俄语对乌利亚科夫说,又转向美国海军少将,用英语说道:“不好意思。但有一个人,你务必要问一下,这个人之前曾制造过类似的机器。”
她开口时,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因为她是一个让人难以违抗的美丽女人。
有时候,弘司有种感觉,似乎母亲不想让他去看她,因为他会打扰她的生活。
“你就别操心了。”他重复了一遍,保险起见又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衬衫塞进旅行包,“你也不用特意请假。我一个人在东京不会无聊的。”
斯蒂尔夫人已经走了,她去萨克拉门托和她姐姐度假,计划在弘司回来的前一天回来。她最关心的是这段时间谁来照顾植物。于是,弘司终于装上了他设计的灌溉系统。仔细埋入地下的小水管通向每一株植物的根茎,管道与湿度传感器相连,由电脑控制,这样一来,植物将得到比人类园丁更好的照顾。
“可你的机器不能和植物说话!”斯蒂尔夫人挑剔道。的确,但他没说出口的是,相比毫无意义的对话,植物更需要合适的水分和给养。
“别忘了带雨具。”母亲在电话里提醒他,“到雨季了。”
弘司翻了个白眼,“我知道!”
“我不能去机场接你,还有一堆工作要处理。”
因为井元先生太抠门了,舍不得多雇一个人,这他早就知道。“你知道的吧?你没必要做这份工作。”
“我总得有点事做吧。”母亲的回答一如既往,甚至没考虑过换一份工作,显然很享受和井元先生的不时争吵。
“机场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没事。”他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趁现在还不堵车。明天见。”
“明天见。”这话在弘司听来就是:好吧,你想来就来吧。
他照例做好了出门前的准备:整理好资料,检查所有房间,关上窗户和灯等。最后,他看了一眼旅行包,和往常一样,行李只装了一半。他拉上拉锁,提起包出了家门。
在过去几年里,他养成了一个不错的习惯,就是在去东京的前一天和罗德尼、艾莉森一起去爬山。他们会整晚讨论这对夫妇最喜欢的话题:如果外太空有智慧生命,为什么没被发现过?
“生命有多少种可能性?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结束一顿丰盛的晚餐后,艾莉森总结道。这个罗德尼所爱的女人矮小结实,喜欢下厨,厨艺很好。这从罗德尼身材的变化就看得出来。“这就是矛盾所在,但我找不到原因。假设地球上生命的产生是一个极小概率的奇迹,在宇宙其他地方几乎没有可能,那确实很难找到外星生命。因为根本就不存在。但这样假设对吗?我觉得不对。地球上哪里有生命?答案是哪里都有。高温地区、极寒地区,甚至火山、硫黄湖和海底都有——至少发现了细菌。就连外太空也有!你知道吗?细菌甚至在阿波罗登月舱的外壳上存活了下来。”
弘司摊开手,“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是一种名叫‘抗辐射奇异球菌’的细菌,具有极强的抗辐射能力。在辐射环境下,它的基因会断裂,之后却总能通过自我修复机制正确地重组。”
“那么下一个问题,怎样才能进化出这样的特性?”
艾莉森皱眉,“问得好。只要你环顾四周就会发现,生命的产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它所需的条件很好满足。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有趣的问题,为什么这些条件在外太空找不到?”
“太阳系外已经发现了两百多颗行星。”罗德尼若有所思地摇晃着杯子里的餐后酒,“四千光年内,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没发现任何生命存活的迹象。这个距离不短了。”
“等等,”弘司说,“你们这是在大海捞针,难度太大了。电波频段那么多,外星人有几十亿种选择,而且有些频段人类根本没掌握。又或者,它们的通信手段根本不是这个,电磁波技术可能会被淘汰。就像如今人们淘汰摩斯密码一样。”
弘司这位大学好友调皮地笑了,“我就是这个意思。肯定有外星人存在,但他们拒绝和我们接触。因为高度发达的文明会遵循道德准则,放过相对低级的文明。”
“是啊,”艾莉森说,“可能我们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真人秀,人类干的那些蠢事早就成了整个星系的笑柄。”她举起酒瓶,“弘司,再来一杯吗?”
弘司挡住杯子,“不了,明天长途航班,横跨太平洋呢。”
“所以你更要再来一杯呀。”不过她还是把酒瓶放到了一边。
和他们俩在一起总是很惬意。至于原因,明天的飞机上有的是时间思考。他们的公寓很小,杂乱无章,挤满了歪歪斜斜的书架、不成套的家具,还有茂盛的盆栽。客厅的墙上挂着星图,还有装裱起来的哈勃太空望远镜拍摄的遥远星系的照片。两人都不太喜欢收拾屋子,但这里让人感觉很舒服——不只弘司这么觉得——这里不时就有朋友来拜访。
也许正是因为这里不完美。一摞木料在露天车位旁放了好几年,罗德尼每次都说,等下次弘司再来的时候,他一定已经盖好车库了。但谁都知道他只是说说。
“如果外星人真的高度发达,”弘司推理道,“可能他们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我们没有发现而已。”这个话题讨论过很多次,几乎变成了一种默契的仪式。说起来,今天喝了不少度数不低的红酒,“假如你是一只蚂蚁,你对其他智慧生命充满好奇,但当你爬过停车场时,你能看出停车场是智慧造物吗?甚至,你能认出汽车吗?”
“对丽贝卡来说,这个问题很好回答。”每次艾莉森提到她的姐姐,表情都很痛苦,因为丽贝卡遇到问题总是从《圣经》中寻找答案。更准确地说,是从她的牧师宣称是《圣经》的内容中寻找答案。“如果有外星人,《圣经》一定会有记载,至少有关于它们是否被救赎的内容。既然没有,那就没有外星人。”
罗德尼皱眉,“我觉得美国政府很可能早就和外星人接触了,只是一直保密。像51区啊,罗斯韦尔啊,也许那些传说是真的?”
“那你就不该说得这么大声,”艾莉森笑着说,“他们会让所有找到证据的人闭嘴。”
门铃响了。
艾莉森咯咯笑起来,“看!我说了吧,他们来抓你了。”
罗德尼起身走到窗前,没有跟着笑,“严肃点,门外站着两个西装男,街上还停着一辆黑色大轿车。”
“对啊!是黑衣人!”艾莉森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弘司有些明白为什么罗德尼喜欢她了,“他们是来消除你的记忆的!”
但罗德尼一点也不捧场,“很好笑。”他走出餐厅,出去开门。
艾莉森擦了擦刚刚笑出来的眼泪,“可能是来传教的牧师吧。”她吸了吸鼻子,还在笑,“不过也太凑巧了,是不是?”
弘司看了一眼表,已经过了十点,“这个时候来传教?”
外面的人不是牧师。罗德尼回到客厅时,表情比之前更难看了。“他们是国防部的,想和你谈谈,哥们儿。”
“和我?”
“和我的客人,加藤弘司先生。”西装男刚才应该就是这么对他说的。
艾莉森瞪大了双眼,“不是认真的吧?他们在监视我们?”
罗德尼无奈地耸了耸肩,“不知道。我感觉跟做梦似的。”
弘司推开椅子站起来,“我去跟他们聊聊。”
那两人在门口等着,没有像《黑衣人》里那样穿黑色西装,而是浅米色的,更符合加利福尼亚的天气。看得出他们等得不耐烦了,似乎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晚上好,加藤先生。”二人中个子较高的说道。这个人一头浅褐色的头发,脸上有很多痘印,大概小时候青春痘挺严重,“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但我们有要紧事。”他拿出一张证件,上面写着“尼尔·霍普金斯,国防部,国土安全部”。
弘司看了一眼,不确定这东西是不是真的。看起来很真实。但弘司随时可以花半个小时用一台电脑和一台打印机做一个同样真实的。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问道。
“我们有我们的方法。”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直截了当地说。
高个子男人有些不悦地看了他的同事一眼,然后向弘司解释道:“是通过一个叫詹斯·拉斯穆森的人……”他顿了一下,“拉斯穆森,没错就是这个名字。他是你的生意伙伴,对吧?他告诉我们,你今天可能会在这里。”
听上去挺合理。他一直都在向拉斯穆森报告行踪,还跟他说过罗德尼和艾莉森·阿尔瓦雷兹的事。如果有人在谷歌上搜索加藤弘司的名字,第一页就能找到“拉斯穆森投资”。
“好吧。”弘司把证件还给男人,“找我什么事?”
那个叫霍普金斯的男人把证件放回皮制公文包,掂量着,好像还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我们想请你看一些视频录像,在车里。”他说着朝黑色轿车点了点头,“如果你能理解看到的东西,我们就会告诉你剩下的事情。”
“上车之后,”弘司问道,“如果我想下车,你们会放我下车吗?”
男人似乎想极力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或许需要有人给他的上司提个醒,这个人不适合深夜游说别人去冒险。“我们不是绑架犯,加藤先生。我们代表美国总统来请求你的帮助。”
哇,即使不是真的,这话也相当有说服力。
“好吧。”弘司说,“我去跟朋友说一声。”
回客厅的路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一个键开了机,又按了另一个键拨给了拉斯穆森,“是我。是你告诉国防部的人我在哪儿的吗?”
“弘司!”拉斯穆森叫道,背景能听到嘈杂的酒吧音乐,“要不是你一直关机,生活就简单多了!我本来想提前告诉你的,可你知道旧金山和你朋友同姓的人有多少吗?电话本上整整两页!”
“原谅你了,这么说是正经事?”
“我甚至打电话到白宫去确认了,是的。警戒级别在几个小时前已经提高到了红色。在俄罗斯领海发生了一些危机,他们需要你的技术专长。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他们现在就守在门前,想让我上他们那辆又大又黑的车。”
“我觉得你可以上车。”
“好吧。谢谢。”他挂断了电话。罗德尼和艾莉森一脸担忧地望着他,“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说,“也就是十分钟的事。”
罗德尼举起他的手机,“我得录下你上车的画面,之后我会打电话给别的人,保持通话,一直到你回来。”他一脸严肃地说,“以防万一。”
两个男人把弘司带到车旁,为他打开后门,和他一起挤进后座。尖嘴猴腮的男人拿出一台必须经过指纹授权才能开启的笔记本电脑,开机之后放到弘司的腿上。“给。”
弘司看着视频,里面的人显然是在北冰洋的一个小岛上,有些镜头还是在水下拍的。
“麻烦你再放一遍。”屏幕变黑之后,他说道。
男人按下重播键。
“这是在哪里拍到的?”弘司问道,“另外,你们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他们告诉了他来龙去脉。弘司想了一会儿。“好吧。我得跟我母亲说一声,我有事耽搁不能去看她了。”他看到罗德尼站在客厅的窗户前,手机一直贴在耳边,“还得和朋友们道个别。”
“你的行李,”那个叫霍普金斯的人说,“看上去随时可以出发。”
“我还需要一台电脑,和一个可以连接的多频段无线电。”
“我们会提供。”
他们让弘司下了车,他再次回到屋里。艾莉森睁大了眼睛在走廊里等着他,罗德尼在他进门后也过来了,手里还握着电话。“是怎么回事?”
“我得走了,现在,马上。”他伸手去拿旅行包,“谢谢你们做的一切,我会尽快联系你们。”
“你要走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弘司认真地看着他,“你的外星人。看起来,他们来了。”
他们最终被带回了医疗站,不知道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但至少不像在准备扔核弹。船只继续在北冰洋中航行,偶尔有浮冰擦着船体漂过,这是唯一可供消遣的东西。
有一次,一个士兵来到医疗站包扎擦破的伤口。夏洛特无意中听到他告诉医生,他们正在等待一架直升机从阿姆杰尔玛空军基地带来“另一个”美国人。
晚餐后不久,直升机终于过来了。尽管从医疗站看不到停机坪的情况,但能听到发动机轰鸣的巨大噪声。一位俄罗斯军官过来用俄语请夏洛特一同前往舰桥。其他人闻声也准备起床,军官又用英语对他们说道:“不,只需要她过去。”
夏洛特没想到,站在舰桥中央,正在与海军将领和军官们说话的,正是弘司。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弘司走过来跟她打招呼时,她问道。
“得问那些把我带过来的人。”弘司对她笑道,“几个小时前,我还在罗德尼和艾莉森家里。突然来了几个政府的人,开车把我带到一座机场,乘直升机去了一个空军基地。在空军基地,他们安排我上了一架……B-2轰炸机。简直难以置信。我见过这飞机的照片,但是站在实物面前,还是感觉跟科幻电影似的,仿佛角落里马上会冲过来一群黏糊糊的绿色人形怪物……这玩意儿不装载武器的时候,能以音速绕过半个地球,都不用中途加油……”他捋了捋头发,好像是为了确定脑袋还在脖子上,“很有意思。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做这样的事了,但不得不说很有意思。”
他出奇地健谈,让夏洛特吃了一惊。他脸色发青,大概确实不舒服,所以才会说话转移注意力吧。
“怎么样?”她继续问道,“你知道这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他鼓起腮帮子,“这个嘛,显然是纳米机器人、纳米科技。只有这个解释,否则就是电影特效了。”
夏洛特想起了莱昂在她眼前消失的景象,“那可不是特效,都是真实发生的。”
“好吧,那……”他顿了顿,“你过来,我刚刚安装了我的一个程序,应该快好了。”他笑了一下,“两个国家的情报机构都要监视这个网络连接,应该会盯着那些二进制代码。无所谓,随他们去吧。”
终于,所有人都坐到了会议桌前,围在弘司周围。弘司面前放着一台笨重的、有点像是军方专用的笔记本电脑。“我在过来的飞机上看了卷宗,里面也写了一些关于萨拉德科夫岛的民间传说,据说这些传说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其中一则说的是天地之间的战争,有一个黑天使是天上军队的领袖,坠落到萨拉德科夫岛上后被冰雪掩埋。一旦冰层融化,战火就将重燃。这就是为什么这里永远都是冬天。”
俄罗斯上将点了点头,“这是个古老的西伯利亚传说。”
“我认为,它可能源于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一个基于纳米技术的探测器落到地球,为了执行某种任务。”弘司双手交叉,“在我看来,这件事可能是这样的:探测器撞击地面,沉入冰里,一直都在试图重新激活,继续执行任务。我们可以把它看成是一粒种子,内部的纳米机器人储备了一定的基本能量和原材料。但周围有几百万立方米的冰层,无法获得其他的能源,也没有足够的元素可供使用,只有氢原子和氧原子,所以任务无法继续。因此它们做了前期准备,一直在等待。”
“等什么?”怀特科布问道。
“等待新东西出现。”弘司说,“特别是碳元素。”
“碳元素?”
“碳是能够形成四个分子键的最小原子,在纳米技术构造中起着决定性作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些东西,他停下来思考了一下,迅速按了几个键,“像荷兰记者的这起事件,”他一边敲击键盘一边说道,“人体的含碳量为10.7%,也就是说,75千克的体重含碳量为8千克,约4×1026个碳原子。”
怀特科布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你不是想告诉我们,一个人体内所含的碳,足以让一个30平方千米的小岛完全被钢铁覆盖吧?”
“当然不是。只要有一定量的碳,它们就能无限获取所需的所有元素。冰块里没有多少资源,临近的岩石估计也早被开发过了——我猜想,在吸取那个记者的身体之前,它们已经获得了相当数量的碳原子,那八千克只是个导火索。”
夏洛特有些不舒服。在她的记忆里,莱昂·范·霍恩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冒险家,喜欢开一些无聊的玩笑。而在这些人眼中,他却只是八千克的碳。
“萨拉德科夫岛,”乌利亚科夫上将说,“早在斯大林时期就进行过矿产资源勘察,那里除了岩石什么都没有。”
“不值得人力去开发而已。”弘司说,“但从纳米的尺度来看,到处都是资源。一旦这些纳米机器人渗透到海洋中,就不再存在资源短缺了。因为海水中含有所有可以溶于水的元素。也许这个含量很低,但只要有足够的海水和足够的能量,就可以提取它们所需的一切。”
“足够的能量,这才是关键。”这话引起了怀特科布的兴趣,“总统的顾问之一,叫德雷克斯勒还是什么的,他说关键在于这些纳米机器人从哪里获得能量。没有能量它们什么都做不了。”
弘司点了点头。“没错。我怀疑它们的能量来自地球内部。这些纳米机器人的探测器可能已经往地下延伸了几千米,从温差中提取能量。”
“从地球内部?那样也行?”怀特科布怀疑地说,“能获得足够的能量?”他指着小岛的方向,小岛在地平线上闪着钢铁的寒芒,就像《指环王》中魔多的堡垒。
弘司面无表情地看着美军少将,“鲜为人知的事实在于,地球内部几乎和太阳表面一样热,自地球形成以来,几十亿年都没有明显降温。所以,是的,我相信它们能从中提取到足够能量。”
乌利亚科夫身体前倾,激动地说:“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直接切断这些机器的能量来源?只要能找到办法切断这些通往地底的……探测器!”
弘司一边听着翻译的转述,一边皱起眉头,“问题是,要怎么做。千万别以为那就是一两根深入地下的粗管子,很可能有几百万根,细到肉眼看不见,就像菌类伸出的菌丝。”
“一颗原子弹就能炸掉所有菌丝。”
“这种不一样。这些纳米机器人无疑能储存能量。所以即便在能量中断后,比如地下核爆炸之后,它们还是能重建。”弘司打量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坦白说,我甚至怀疑核弹是否有爆炸的机会,很可能纳米机器人会在爆炸之前把它分解掉。”他清了清嗓子,把电脑拉向自己,“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的程序已经加载好了。我要进行一些尝试。”
“能问问是什么尝试吗?”但从怀特科布的语气里,能听出来这既不是问题,也不是请求。
“我要建立与纳米机器人的联系。”
“那你打算怎么做?”
弘司想了一下,“用你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可能要花上几个小时。但实际操作就几分钟,而且不一定有用。我觉得最好还是让我先试一下,稍后再解释。”
怀特科布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耸耸肩,“好吧,那你先试试。”
弘司已经开始了,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眼睛盯着屏幕上诡异的图表和快速变化的数字序列。旁边有一个通过电线与电脑连接的装置,是一个橘红色的盒子,上面闪烁着各种发光二极管,正忙碌地运行着。
有人说了一句,那是个多频段无线电装置。夏洛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外面乌云密布,雨雪刮擦着舰桥的侧窗,船摇晃得更猛烈了。夏洛特不寒而栗,她想起了充气船上的那几个小时。
她感觉自己依然困在噩梦里,不过至少没那么冷了。
她又看向弘司。他到底在做什么?向纳米机器人发送无线电信号?发给那些来自外太空的机器?它们能理解吗?
负责监控小岛的军官大喊一声:“岛上有动静!”然后俯身调整了镜头视角,“大门打开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聚到他身后,盯着监控屏幕,除了弘司。弘司还在工作,对其他事情不闻不问。果然,大门已经敞开了一半左右,露出一道通往山体内部的黑暗裂缝。乌利亚科夫上将下令加强警戒,以防门后面冒出大炮之类的东西。
“无线电信号中断,”另一名军官说,“没有进一步活动。”
所有屏幕上都出现了小岛的画面,距离、角度各不相同。夏洛特这才发现,在巨大的钢门表面能看到细微的活动,一直不断。此前人们都想当然地认为那是反光。
怀特科布转身对弘司说:“恭喜你,加藤先生。看样子你把那东西关掉了。”
弘司抬起头来,“既然这样,可以派一架直升机把我送到岛上去吗?”
“你说什么?”
“到岛上去。”弘司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要跟那些机器人直接接触。”
怀特科布咳嗽了一声,“会不会太早了?我们都不知道这个场面会维持多久,而且——”
“不会持续很久,”弘司拔掉多频段无线电插头,缠好了电缆,“所以不能浪费时间。”
“你看过那些视频,知道登陆小分队遭遇了什么吧?”
“我看了。”弘司把无线电放在电脑上,“我需要一件暖和点的衣服。”
怀特科布喘了口气,“衣服!你可真有胆量!”
乌利亚科夫听完翻译的话,也点了点头,粗声说道:“很好,安排最少的直升机机组人员,别让他们降落,在空中用吊绳把他放下去。”
有人给弘司拿了印有北方舰队标志的厚厚的海军大衣、配套的裤子和靴子,还有一个背包来放电脑和无线电。弘司面无表情地穿戴好。外面直升机已经在旋转预热发动机了,暴风雪还在继续。
军官们不知道该为弘司感到遗憾还是该为他加油。而且,他们似乎不太愿意让一个平民去做这种事。
“祝你好运。”怀特科布挤出一个笑容。有人敞开了门,冰冷的北风吹了进来。
弘司走到夏洛特面前,把背包背在肩上,“祝我好运吧。”
“保重。”她用日语对他说。
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云。“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它停下来的。”他用日语小声说道,“不是我干的,不要告诉任何人。”说完,他跟着护送士兵上了直升机,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8
直升机在风雪中奋力前行,弘司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岛。
他无法相信自己多年来梦寐以求、一生为之努力的东西近在眼前,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其他人看到的是铜墙铁壁,伫立在北冰洋边的巨大堡垒。而他看到了背后数以万计、多到语言无法描述的纳米机器人集成在一起,在指令下协调配合。这是帕柳克岛小型机器人的无限微缩版,这样的结构此前只在他的电脑屏幕上出现过。不借助设备的话,单靠肉眼是看不见的,只能靠想象力。原本,它们只会永远存在于弘司的电脑上。但因为这场意外,它们真的出现了,就像细菌和病毒,虽然看不到,却切实存在。当然,这些纳米机器人比病毒还小得多。
海面下不断生长的宏伟的造物正是纳米机器人力量的体现,从周边环境提取原子,不断自我复制。严格的组织性,完美的配合,加上明确的计划和方案,让它们能建造一切。小到复制自身,大到比如这个岛——三十平方千米的岩石已经完全被闪闪发光的钢铁覆盖。但这不值一提,因为它们的能力是无限的。只要接到命令,它们甚至可以重建整个星球,几乎没有人能阻止它们。
它们所做的仅仅是对原子进行排列,但这就足以创造奇迹。其实一切科技都是这样:有效地排列原子。人们制造的手斧,就是用石块与石块相击,直到碎片脱落。碎片由很多原子组成,只不过早期人类还无法描述那样的数量。后来,人们开采金属,就是在寻找具有某些性质的原子。人们还学会了排列这些原子——通过一种叫作锻造的工序。最后是现代精密制造,比如将硅片抛光到前所未有的纯度,并对其进行化学处理,生产出性能无比强大的计算机处理器。
但比起这门技术发展到巅峰所带来的可能性,这些都不算什么。只要能操纵单个原子,从这里拿起来,放到指定的位置,人类就掌握了最优秀的技术。一块煤和一块钻石的区别就在于碳原子的排列。而与那些只有通过纳米技术才能造出的分子相比,钻石都不足挂齿。
弘司不敢相信,这架直升机正带着他去考察有史以来人类所接触的最先进的科技。他花了数年时间研究这门技术的理论支撑,总结出了他认为普遍适用的基本原则,不过只有几条。与创造出这座闪闪发光的银色巨兽的知识体系相比,与那些灰蒙蒙云团、铅灰色波浪之中格外诡异的构造相比,他只是刚入门而已。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它们会停止活动。他当时做了什么?他当时只是观察了一下军方所谓的“干扰”,想着把它理解为控制信号,是不是通过这个信号来联系中央控制元件。他运行了几个自己编写的模型识别程序。软件运行时,他一直担心在这之后,他的二进制代码会被俄美两方的计算机专家反编译,继而被商业间谍投入各种软件。要是詹斯知道了,肯定又会跟他唠叨专利和损失的利润。
总之,他通过程序确定了一些他认为有意义的模型,然后尝试性地发出互补的信号序列。这真的没什么特别的,他也没指望收到无线电应答之外的其他反应。然而它们停止活动了。这完全出乎意料,他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小岛越来越近,一个被铬包裹着的超大防御堡垒,上面有闪闪发光的城垛和坚不可摧的防御工事。这景象让他喘不过气,甚至让他忘记自己要来做什么。不过他本来也不知道。他没有计划,只有一台连着无线电设备的电脑。唯一确定的是,他无论如何都要踏上这座岛,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否则他不会甘心。
副驾驶解开安全带,来到他所在的后排,示意他同样解开安全带,并让他套上一个从腋下绕到背部的套索。胸前的位置有一个大钩子,士兵把绞盘缆绳穿到钩子上,然后哗啦啦推开舱门。纷飞的雪立刻飘了进来。他冲着弘司喊了几句什么,在发动机的噪声下,弘司分不清他说的到底是俄语还是英语,但不重要,他听懂了:他要靠这个绞盘降下去。
弘司最后检查了一次,确认一切准备就绪,装着电脑的背包固定在套索上方,以免损坏。他点了点头,迈出机舱。
刚下降了几米,气流就猛烈地向他扑来,几乎将他撕碎。刺骨的寒冷让他清醒,知道这一切不是做梦。他吊在轰鸣的直升机下一条颤动的钢缆上。钢缆被士兵迅速放开,他一路下坠,很快他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孤独的人。如果发生不测,也不会有人来救他。他想起在加州的时候特工给他看的视频:人们以难以想象的方式痛苦尖叫着溶解、死去,数十亿个纳米粒子把他们分解成碳原子、氢原子、氧原子,把他们骨骼中的钙原子一个个运走,以此来构建新的功能部件。
弘司向下看去,地面越来越近,就像一块完美无瑕、刚被打磨过的钢板。
双脚触到了地面。什么事也没发生。他仔细看了看,发现钢板上到处都是飘落的雪花,甚至还没有融化。他松了口气,迅速放下背包,解开套索,对着空中挥了挥手。带着套环的绳索“嗖”的一声被拉了上去。不等完全收回去,直升机就掉头轰鸣着离开了。
他站在原地。现在怎么办?他把背包背到肩上,看了看不远处巨大的门。大门敞开着,像一张邀请函。好吧,反正他不想留在外面。既然来了,就要尽可能深入到机器的核心吧。里面肯定比室外暖和。
他迈开步子,沿着光滑的斜坡艰难地走向那条大概五十米高、五米宽的又窄又黑的裂缝。越靠近大门,他越是回想起盂兰盆节的传说:通往冥界的入口。他有些激动,虽然他不知道进去后该做什么,又或者会碰到什么事。很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