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司再次转身，回头望向远处那些几乎与天空和大海融为一体、停在安全距离的灰色船只——当然这个安全距离只是猜测。他突然想起他们给了他一个对讲机，于是从口袋里掏出来。这个对讲机很笨拙，看起来就像早期的手机，要脱下手套才能打开。
“我是加藤，”他对着对讲机说，“我要进去了。”
没有回复，他又把对讲机塞回口袋，戴上手套，再次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尽管舰桥上很暖和，随着时间的推移，夏洛特还是有些冷。就这么坐着，透过窗户望着灰蒙蒙的暴风雪和单调的永无止境的极昼，换谁都会开始哆嗦。雪已经停了，但风刮得更猛了，海面上掀起一层层冰冷的浪花。
但她没有别的事可做。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待让人变得焦虑。他们的船在小岛面前来回游荡，超长焦镜头拍摄着岛上发生的一切。但自从弘司走进大门，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一切都记录在案，但如果之后有人看到这份记录，肯定会觉得很无聊。
舰桥上有人小声交谈，有人喝咖啡，还有人转动开关、敲击键盘、弯着腰看地图。但其实所有人都在等待，就像警惕的猫，一有动静就会一跃而起。
但会有什么动静呢？难道真的有外星人从大门里走出来？说不定还是跟弘司一起？是充满敌意地挟持弘司，还是友好地解释之前的误会？ “带我们去见你们的总统吧！”它们也许会这么说，接踵而来的便是更多误会和对峙。
夏洛特不断挠着头，免得在空荡荡的会议桌旁变成一块石头。一旁是头戴金色装饰的军帽、胸前挂着五颜六色勋章的美军少将。他正在舰桥的另一端用一部笨重的手机打电话。他的人站在周围保护着，以防俄罗斯人偷听。
夏洛特跟自己说，就算那里面有外星人，也应该早就飞走了，也许马上就要离开太阳系了。又或许，它们从一开始就只派了这些执行未知任务的纳米机器人。这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说不定在这期间它们已经灭绝了。
弘司进去之后发了两次消息。据他说，他穿过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巨大的工厂的大厅，看不到一个人，没有生命迹象，什么动静都没有，一切都是静止的。他问是否收到了他拍的照片，这引起了骚动，因为他们一张照片都没收到。
照片会不会有问题？这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因为事实上，的确一张照片都没有传回来。一名俄罗斯军官跟夏洛特解释说，弘司所携带的无线电设备是特殊的军用型号，信号极强，而且所有信息都是加密传输的，只需按一下按钮，内置摄像头就会发送照片。但最后一次的通话效果极差，声音失真且时不时断开。最重要的是，距离上一次通话已经过去很久了，令人不安。
探险队的其他人居然也过来了。阿德里安说，他们无法忍受待在医疗站一无所知，恳求了很久，终于获准到舰桥上来。夏洛特想解释谁是弘司，岛上的纳米机器人又是怎么回事。但她讲不清楚，大家一脸迷茫。不过她的注意力被偶然飘过来的几句话吸引了。听起来，疑虑占了上风——如果弘司一直不传消息回来怎么办？他可能早就死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登陆队一样。
没有人提起莱昂·范·霍恩，毕竟没有他死亡过程的录像。如今，没有录像是很难让人信服的。
“我不喜欢这样！”乌利亚科夫上将越来越频繁地咆哮。他瞪着下属，眼神让士兵们心虚，好像这样的局面都是他们的责任。
“……我们怎么办？”夏洛特又听到美军那边在说话，“要等多久？”
他们的想法不难猜测。他们说，就算弘司只是平民，也应该清楚这里有一群人急切等着消息。如果里面收不到信号，他就该原路出来报个信，证明他还活着，或者至少告知下一次通信是什么时候。所以，要是他一直没有消息，那只能说明他要么被困住了，要么死了。或者就是太蠢，因为不满意被强拉过来，故意在这个时候给他们添堵。
没人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否则早就不愿意等了。就这一点，人们还是没有讨论出结果。
“上将！”一个负责监视屏幕的士兵突然喊道。
乌利亚科夫向前探了探下巴，“直接说！”
“K-104报告说，海底的……嗯，金属造物有变化。”他一边报告一边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它们似乎正在消失。”
“据我所知，我们所有的潜艇都配备了摄像头。” 乌利亚科夫喊道，“K-104那边呢？”
“稍等，我收到了图片信号。在这里。”士兵按了一下按钮，多个屏幕上出现了水下的画面。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可以看到一个从岛上延伸出来的细长金属物体闪闪发光，同时还在收缩。
乌利亚科夫站在一块屏幕前，双手背在身后，倾身查看屏幕上的一切。“很好。”他最终开口道，“自从我来到这里，这是第一个好消息。”
“他做到了！”怀特科布重重地拍了一下手，“那个家伙把这鬼东西控制住了！”
另一名负责监控的士兵侧过头报告说：“岛上有动静，是堡垒。”
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这时刚好打过来一个巨浪，船晃了晃。
“摄像头哪儿去了？”乌利亚科夫喊道，他是唯一没有愣在原地的人。
屏幕上的图像变化了，镜头被切到发现动静的那片区域。此前一直棱角锋利、泛着金属冷光的堡垒顶部的城垛，现在明显柔和、圆润起来，仿佛笼罩在薄雾中。之前锃亮闪光的钢筋变得通红，似乎正在融化、坍塌，接着就这么消失了。
“妈的！”怀特科布少将脱口而出，“这玩意儿正在瓦解！”
的确。整个堡垒正在变成灰烬，被风暴吹散，速度越来越快。很快，第一块巨石重新露出来，大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两道用两艘战舰和士兵改造的、延伸到海里的防御设施，此时溶解在了水里，把水染成血一样的红色。
乌利亚科夫让直升机在小岛上空盘旋，从空中拍摄。拍到的景象也是一样的：之前堡垒耸立着的地方，一缕缕浅灰色、红粉色的灰烬被风吹起。深入地下几千米的发射管也不复存在，只在岩石上留下一个幽深的孔洞。旋翼造成的气流吹拂到山体高处，仿佛有一把无形的扫帚扫过，掀起无数碎屑。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先前看似坚不可摧的一切都消失了，萨拉德科夫岛现在仿佛火星表面。
“那里有个人！”
一个镜头聚焦到曾经的大门所在的位置，现在是山体上一个巨大的黑暗洞穴，就像一个年迈巨人掉光牙齿的嘴。一个人影从洞里踉跄地走了出来，披着已经不成形的布片。是弘司，手里还拿着一块键盘的碎片，显然是电脑残骸。随着镜头拉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冷得发抖。所剩无几的衣物只能勉强蔽体，无法抵御北极圈的寒冷。就在这时，在他身后的山上，一段被纳米机器人打穿的通道坍塌了。
这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他想停下来喘口气，但距离山体和山洞这么近，还是很危险，只能顶着寒风继续往外走。他低头看了看手，手指冻得发青，但仍然紧紧攥着电脑残骸。
他终于停下，朝着舰船所在的方向挥了挥手。他们会看到，对吧？
来了。在他身后，一架直升机从山脊那边飞过来，准备降落。弘司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飞机降落后，一个士兵跳下来，把他扶上飞机。舱门把寒风挡在了外面。弘司裹上了一条毯子，尽管还是止不住地哆嗦，但很快会暖和起来的。
美国海军少将丹尼斯·J.怀特科布在机坪上等着他，身边是几名手下，看上去身经百战的样子，眼神中透着冷静和坚毅。
“欢迎回来，加藤先生。”怀特科布说道，“恐怕有不少事情你得向我们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