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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德科夫岛事件
联合调查委员会
主席:参议员理查德·科菲(美)
副主席:部长阿纳托利·米哈伊洛夫(俄)
文件级别:机密
证人证词摘录
莫雷·曼(美)
主席:请用一两句话总结一下萨拉德科夫岛上的事。
证人:在一个冰层中困了上千年的外星探测器,由于全球气候变化、冰川消融而重获自由,激活了。
主席:激活之后,你是否以某种方式影响了之后发生的事?
证人:没有。
证人证词摘录
夏洛特·玛尔露(法)
主席:你和加藤先生是什么关系?
证人:我们是朋友,从十岁起就认识了。从那时起,我们偶尔会见面。
……
副主席:你出于什么原因加入的探险队?作为一名古人类学家,到一个极地小岛上做什么?
证人:我的作用主要是翻译,其他人不会俄语。
……
主席:萨拉德科夫岛上发生事故时,你为什么会想到加藤先生?
证人:我知道他正在研究的项目,觉得他是最有能力处理探测器的人。
副主席:请详细讲讲,他在研究的项目是什么?据我了解,起码跟外星人没有关系,对吧?
证人:没有。他在研究机器人。
副主席:那和这次事件有什么关系?
证人:他研究的机器人很特殊,由很多微型机器人组成,能根据不同的配置组合在一起。大概这么大。
(证人比出手掌大小的轮廓)
大约六年前,加藤先生向我演示过它们的运行方式。虽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但那些机器人还是很神奇。前往萨拉德科夫岛之前不久,我去找过他,他向我展示了他正在研究的新一代机器人的模拟程序,比之前更小,只由少量原子构成。
主席:展示过实物吗?
证人:没有,我说了,他只有电脑模拟程序。他说,想真正建造出这些机器人,还存在根本性的技术障碍。
主席:什么障碍?
证人:照我的理解,事实上没有办法按照他的需求来排列原子。
……
副主席:据我所知,既然是纳米技术,这些造物应该小到肉眼不可见。你身处与世隔绝的极地孤岛,面对着极其神秘的事件,为什么立刻想到跟纳米机器人有关?
证人:是它们的动作。
(证人停顿了一段时间,似乎在平复情绪)
它们的刀片,还有刺穿莱昂·范·霍恩先生的动作,我从中看出了一种模式……不,是一种运动,一种非常独特的、像波浪一样流动的运动方式。
(停顿)
总之,一看到那种动作,我就想到了弘司和他的机器人试验。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是他的机器人产生了自我意识,以某种方式来到了这个岛上。我没有想到纳米机器人,那是怀特科布先生最先想到的。
主席:海军少将怀特科布?
证人:是的。据他说是华盛顿的专家团提出的。
主席:能具体描述一下那些刀片的动作吗?
证人:是一种微光,沿着刀片流动,起码看起来是这样。当年弘司的机器人移动的时候,也能看到微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有点像有人打倒了一桶银球,只不过它们不是球状的,而是一些平滑的方块。而且也并不滚动,而是以互相叠加的方式前进。
(停顿)
见过一次你就知道了。只要见过,就肯定能辨认出来。至于刀片……
(停顿)
打个比方,在装满水的水槽里拍打一下,就会看到涟漪。之后如果看到海洋,你就知道波浪和水槽里的涟漪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水的运动。所以刀片上的微光让我想到了弘司的机器人。
……
副主席:回到之前的问题,当天为什么想到跟两位海军将领提起加藤先生?
证人:只是直觉。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我蒙的。其实我说到加藤先生的时候有些夸大,因为我不想他们用核弹。
夏洛特到达莫斯科,发现母亲在机场等她。她意识到一切终于都结束了,本想大哭一场。但她忍住眼泪,高兴地拥抱了母亲。幸好母亲没给她介绍什么对象,因为这一刻,她可能真的愿意随便嫁一个。
“你还是这么喜欢冒险。”母亲只说了这么一句。
“这是最疯狂的一次。”夏洛特承认。
“希望你得到教训了。”
“得到了,真的。”
夏洛特感到内疚,她扔下其他人跑了回来。两个大国争执不下,美国想把他们扣留在华盛顿,俄罗斯则希望在圣彼得堡继续调查。最终,他们选择冰岛作为中立国,证人被带到雷克雅未克的一家酒店进行问询。尽管做了严密的保护措施,但媒体还是探听到了风声,新裁军协定的传言不胫而走。
尽管公众的兴趣在消退,但调查仍在继续。没完没了的问询最终让夏洛特受不了了,为了逃离,她无耻地利用了外交官女儿的身份。离开之前,她在所有文件上一一签了名,包括保密协议、放弃索赔声明等一大堆东西。之后,她便乘最近的一班飞机离开了。
现在她终于回来了——但几天后,她便发觉自己想得太美:母亲似乎变得冷漠刻薄,对她也疏远了,只在意礼节和面子,不表露任何情感。而父亲也只跟她客套,然后匆忙跑去工作。在家的时候,父亲总是努力做出开心的样子,说些废话,拒绝认真地谈话。对于夏洛特的北极冒险,他只提了一句杜马主席曾向他打听过夏洛特的下落。
她每天昏昏沉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白为什么自己从小就想离开这个家。但她能去哪儿?她已经不再相信只要换个地方,就能填补她所缺失的。
最后,夏洛特给布兰达的母亲打了个电话。她说她在波士顿住得很好,还给了夏洛特布兰达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新号码。是的,他们搬去阿根廷之后一切顺利,连杰森也喜欢那里。
布兰达接到夏洛特打来的电话高兴得尖叫起来。“我们都很喜欢这儿!”她在电话里开心地说,“我们有一座大房子,车道上种满了棕榈,还有一个茂盛的花园……大学里的人也很好……不过杰森从早到晚都在发牢骚,可能他在学校里面碰到了什么事。我只好给他买了个游戏电脑——还是叫游戏机来着?总之,说好了只能玩西班牙语游戏。也许这能对他有些帮助。”
布兰达是第一个对夏洛特在魔鬼岛的经历感兴趣的人。不过夏洛特顾忌到保密协议,不想在电话里聊,说好了下次见面再讲。
“那就直接过来吧!”布兰达兴奋地说,“你可以住在客房,我们有好几间呢。”
布兰达又告诉夏洛特,他们还准备了第二间儿童房,准备收养一个来自孟加拉的女孩,名叫拉米塔,今年9岁。
“比杰森大?”夏洛特说,“这样会不会尴尬?”
“是啊,但没办法。”布兰达的语气突然陌生起来,夏洛特听出了痛苦,“你还记得帕里马扬吧?那个喜欢跑到我家院子往我们身上泼水的男孩。他现在在加尔各答的一家银行工作,跟孟加拉有很多生意往来。通过他,我们了解到一家在库尔纳附近破产的缝纫厂。拉米塔就是被执行的财产之一。你能想象吗?这孩子五岁的时候,工厂老板从她父母手中买下了她。让她每天工作十小时,完全当奴隶用。她父母没了音信,或者根本不想让她回去……”即使横跨了两块大陆和一片海洋,也能清晰地听到布兰达喘了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可怕的故事。”夏洛特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是啊,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领养她。所以杰森只能尽快适应多了一个姐姐。”
尽管这消息很惊人,但却救了夏洛特。这提醒了她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难处,让她振作起来,不再消沉。她决定离开莫斯科,回到波士顿,照看她的公寓,继续她的研究项目。等一切上了正轨,她就去阿根廷看望布兰达和汤姆。
萨拉德科夫岛事件
联合调查委员会
主席:参议员理查德·科菲(美)
副主席:部长阿纳托利·米哈伊洛夫(俄)
文件级别:机密
证人证词摘录
加藤弘司(日)
主席:所有建筑物的解体——所有东西都化为尘埃——其实是一种自我毁灭机制,我理解得正确吗?
证人:是的。纳米机器人拆解了它们所建造的一切,然后互相拆解,直到什么都不剩。
主席:你是如何触发自我毁灭机制的?
证人:很简单,毕竟毁灭是最简单的事。
主席: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证人:纳米机器人发出的无线电信号包含一个一直重复的序列,每一次结尾都有停顿。我将这个序列解读为一个问题,随后的停顿是在等待回答。由于纳米机器人在不久之前停止了所有活动——正如我所说,跟我没关系——我猜测,它们一定是意识到自己失控了,所以发出问题,询问是否应该自毁。类似于我们的火箭在脱离轨道后自毁一样。
主席:我不太理解。为何会有询问自毁的机制?
证人:因为它不能自我评判。一个火箭可以判断自己是否偏离了预定轨道,这很简单。但对纳米机器人来说,它们很难判断自己所做的事是否正确。
主席:你在发送信号的时候就知道你会触发自毁机制吗?
证人:不能说确定,但我就是知道。
主席:怎么知道的?
证人:直觉。
……
主席:你认为这个探测器来自哪里?
证人:肯定来自某种技术远超我们的智慧生命,至少他们发射探测器的时候是这样。
主席:你认为这些智慧生命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证人:是的,这种可能性很大。
主席:为什么?
证人:探测器到达地球至少花了几千年。之后降落在一个无法按计划执行任务的区域,又休眠了大概几千年。如果那个发出探测器的文明一直在发展、进步,现在肯定有能力亲自来一趟。
……
副主席:在你看来,那个探测器发射出去的火箭是用来做什么?为了收集地球上的土质样本吗?
证人:我不这么想。土质样本完全可以实地研究,再把结果数据传送回去,这样更快也更安全。我怀疑那是个探测器的复制品,现在已经在去往下一个星球了。
副主席:复制品是什么意思?
证人:有一个理论概念叫“冯·诺伊曼探测器”。向太阳系发射一种自动化机器,这种机器会在适合的地点着陆,就地取材,复制出至少两个与自身完全相同的副本。在执行实地勘测等任务之前,探测器会先把两个副本发射到临近星系。这样,至少有两个探测器重新出发,而它们又会变成至少四个,数量随着指数增长越来越多。就算把其他假设条件设定得保守些——比如不考虑超过光速驱动——也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只需50万年就能完全探索银河系这样的星系。
副主席:冯·诺伊曼探测器?
证人:以数学家约翰·冯·诺依曼的名字命名的,他在自我复制型机器上有重要理论贡献。不过他本人从未提出将这个理论用于太空旅行。
(两位主席与工作人员进行了简短的讨论)
副主席:所以你认为,萨拉德科夫岛上的东西就是那种探测器?
证人:是的。如果能掌握纳米级别的自我复制,建造这样的探测器完全不成问题。
……
主席:你认为这件事背后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吗?一个外星智慧文明派了探测器来探索整个星系,而这个文明本身已经灭绝,或者起码衰退了?
证人:没错,就是这样。
萨拉德科夫岛事件
隔离报告
萨拉德科夫岛探险队的幸存者(即:阿德里安·卡扎尔, 博士;夏洛特·玛尔露;莫雷·曼,硕士;安吉拉·麦克米伦,硕士),及参与事件并在岛上逗留数小时的技术顾问加藤弘司,在返回后接受了11天的隔离。
在此期间,他们接受了医学检查,以检测身体组织中是否存在异物。
检测项目
・全身计算机断层成像(生殖器官区域除外)
・全身超声检查
・全身磁共振成像
・血液、淋巴、尿液成分光谱分析
・体液显微检查
・抗体变化检测
结论
没有发现异物
萨拉德科夫岛事件
联合调查委员会
主席:参议员理查德·科菲(美)
副主席:部长阿纳托利·米哈伊洛夫(俄)
文件级别:机密
证人证词摘录
加藤弘司(日)
主席: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这件事与外星生命体有关?
证人:是的,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技术造物,一种机器人。
主席:源自外星?
证人:结论是这样。
主席:你来到这个北冰洋的极地岛屿,面对外星技术,不但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不知所措,还马上看明白,甚至想到了处理方法。我想了解的是,为什么?在我看来,你的反应不合常理。
证人:我解释过很多次了,我没有想到办法,它是自行停止的。我只知道,它本质上是一台以纳米技术为基础的机器。
主席:那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呢?
证人:因为我在这个领域研究很多年了,看出了一些基本模式。顺便说一句,我不是唯一想到这一点的人。据我所知,美国总统的顾问团也有人看出来了。
主席:这样理解正确吗?通过你的研究,你已经预见到了这样一种外星技术,至少预见到了它的理论支撑?
证人:其实没那么神奇,需要我具体解释一下吗?
主席:请讲。
证人:对于地外文明,人们一直认为要建立联系就必须从交换数学思维开始。数学原理是抽象的,且不以生命形式为转移。在宇宙中的任何地方,足够智慧的生命体都会以同样的方式来理解数学——符号不同,原理一样。一加一永远等于二,无论你如何表达,无论你用什么计算系统,只要智慧生命发展出了数字的概念,就能自然而然理解数学。那如果再进一步,以机器的存在作为前提条件——既然能与地外文明交流,机器的存在就合情合理——可以假设,每个文明都会在某一时刻制造出一种处理数据的机器。图灵机是最具通用性的计算机,把所有任务归纳成三个操作——写、读和可移动的读写头。这是我们已知最基本的信息处理方式,即便是完全陌生的地外文明,也一定有类似的概念。它们会使用其他术语,但原理是一样的。现在再跳一步,不管信息处理,转向一般的工业加工:如何制造物品,如何重塑物质?我的研究旨在得出这个领域的基本原理,可以说是为物质加工创造一种通用的语法。我想证明所有加工程序都可以简化为一些基本操作,比如分离、连接、加热、冷却、识别、分类、压缩、产生能量、传导能量、控制、固定、转动、钻孔,等。
主席:那就是“加藤机”了。
证人:你说什么?
主席:你刚才提到了图灵机的例子。
证人:哦,是这样。如果你喜欢这么叫的话。
在问询的间隙,他们会把弘司带到酒店的早餐室,那里的百叶窗无论昼夜都是放下的,以防有人拿着长焦镜头在外面转悠。弘司从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杯咖啡,在机器嗡嗡着打咖啡的时候,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向外看了看。最早的大批媒体早已离开,只剩下几个记者坚守阵地,冻得发抖。示威者也只剩下小部分执着的人,挥舞着“世界禁止核武器,马上!”和 “我们要和平”的横幅。最开始几天,他们与冰岛警方发生了一些暴力冲突。参议员科菲向这些人解释说,这不是裁军谈判,是美俄两国就联合科学项目的磋商,但基本没人买账。
“哔”的一声,咖啡打好了。弘司用指尖夹着纸杯走向一旁的椅子坐下来,喝了一口,舒服地闭上眼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看上去累坏了,加藤先生。”美国政府指派给他的年轻律师说道。
“是啊。我很累,没怎么睡过。我不太习惯睡这么软的床。”
他们告诉弘司,他是作为证人过来的,并非被告。律师在场是为了避免他说出任何对自己不利的话。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他们一行人被单独分开,以防私下交流。每人都有专人监督。自从在俄罗斯驱逐舰上遇到夏洛特后,弘司就再也没见过她,听说她已经离开了。他也不认识探险队的其他成员。
“老实说,”律师说,“你有的时候看上去心事重重,好像有所保留。我是你的律师,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吗?”
弘司看着他,他说话的方式倒是很有意思。“没有。”他说,“没什么事。”
他们觉得给他指派一名日本裔律师是个好主意。但约翰·竹石是土生土长的西雅图人,日本化程度相当于某大型快餐连锁店到处宣传的东京汉堡。他的日语还算过得去,但除此之外根本不了解日本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不过有一点,以美国人的标准来说,约翰·竹石对别人的事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敏锐嗅觉。
“这份工作有意思吗?当律师?”弘司问道,“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了。美国有那么多律师,都是因为钱吗?”
竹石扬起了眉毛,“我不是那种能挣钱的律师,那种人不会为政府工作。”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知道这个工作是不是有趣。”
“有的时候挺有意思的。”
“现在怎么样?”
竹石咧嘴笑了一下,“还好吧。我基本上只需要坐这儿就行了。过后我还能跟别人讲,我去过雷克雅未克。”
“如果不需要谋生、钱不成问题的话,你还会干这个吗?”
年轻律师又笑起来,“不会。”
“那你会做什么?”
“搞音乐,爵士乐。”他眼睛亮起来,“我在一个爵士四重奏乐队演奏单簧管。大家都有时间的时候,我们每周聚会排练一次,每季度登台表演一次,通常会选一个能容纳二十多人的小俱乐部。如果你对爵士乐有些了解的话,我们做的是戴夫・布鲁贝克风格的音乐。”
弘司摇了摇头,“完全不了解。”
“不会吧,你肯定知道《自我陶醉》,这是代表作。”他哼了一段弘司从未听过的旋律,“我们还有粉丝呢,不过太少了,没法靠这个谋生。”他眼中的光芒消失了,“所以我们各自都干着本职工作,没办法频繁排练,所以也没法进步。很可能以后我们会只剩下工作,放弃音乐。”
弘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少有人有机会去做他们热爱的事。做不到的原因只有一个:贫穷——有时是眼下的贫穷,有时是放弃了谋生手段后可预见的贫穷。
弘司的注意力回到咖啡上。约翰·竹石猜得对,他的确有心事。但不是竹石所怀疑的原因。他是没有把握,不确定他的宏伟计划是否能成功。这才是他没睡好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床太软。
萨拉德科夫岛事件
联合调查委员会
主席:参议员理查德·科菲(美)
副主席:部长阿纳托利·米哈伊洛夫(俄)
文件级别:机密
证人证词摘录
阿德里安·卡扎尔(美)
副主席:为什么决定将萨拉德科夫岛作为科考目的地?
证人:这个岛在北冰洋上位置特殊,拥有上千年稳定的冰原。我们要研究气候变化对这样的冰原产生的影响。
副主席:看它是否正在融化?
证人:简单来说是这样的,不过也有一些其他的研究目标。
副主席:你是美国人,为什么没有选美国或加拿大的极地岛屿?
证人:嗯,美国在极地地区的岛屿并不多,而且早就被研究过了。加拿大也一样。由于北极地区几乎有一半都在俄罗斯,欧亚大陆北部的气候条件也与美洲大陆北部有很大的不同,我认为用美国惯用的方法来研究俄罗斯极地岛屿很有意义。
副主席:好吧。但为什么偏偏选了萨拉德科夫?这个岛离北极那么近,又那么小,在很多地图上根本找不到。为什么不选别的,比如东西伯利亚的岛屿?
证人:是的,我们也可以去那些地方。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到了这个岛,可能之前有人跟我提过吧。
萨拉德科夫岛事件
联合调查委员会
主席:参议员理查德·科菲(美)
副主席:部长阿纳托利·米哈伊洛夫(俄)
文件级别:机密
证人证词摘录
安吉拉·麦克米伦(英)
主席:作为生物学家,你参加这次探险的动机是什么?
证人:从卫星图像中得知,萨拉德科夫的海岸已经好几年没再结冰了。我想观察生物会以怎样的方式、怎样的速度占领这片不毛之地。可惜我观察到了相反的事。
主席:这是什么意思?
证人:为什么我会坐在这里?因为小岛被那些机器虫占领了啊,它们根本不是生物。如果它们没有停下来,现在整个世界都被吃掉了,对吧?
回家的感觉有点不真实,开车行驶在回家的林荫道上,头顶是阳光和蓝天,弘司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他听着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来到家门口,门开了。斯蒂尔夫人探出头来,严肃而关切地看着他。
“他们终于放你回来了。”她说道。
“是啊。”弘司应道。
“一切顺利吗?”
“都很好,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他在隔离期间获准给斯蒂尔夫人打了电话,告诉她自己会迟一些回去。有警卫守着,所以他只能按照官方说法说明缘由:因为和一种有害病毒的携带者有过接触,现在必须隔离,确认没被感染才能出来。他又补充了一句,让她不要担心,这只是走个形式,他很确信自己没事。
“需要我给你做些吃的吗?”
“晚一点吧。”弘司说,“我现在有些事要做。”
他没有去工作室,而是先走进了相邻的一个房间。他打开一个衣柜的隔层,里面是一台老式的黑白小电视机,看起来就像有人把它放在这里,然后忘记了。
但这只是掩人耳目。电视机上有一根细细的电缆连接着一个弘司亲自安装到墙里、小心隐藏起来的巧妙装置:一台监视工作室的摄像机,通过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光纤电缆连接着。这种电缆通常用于内镜检查和血管手术,末端只是暗色木头中间一个微小的点,不是金属,也不会辐射出能量,能避开任何信号追踪器。摄像机一直开着,计算机会分析其摄录的图像,记录所有运动变化。弘司正在查看这些记录。
他猜对了,政府的人在这段时间来过,拿走了他硬盘里的东西。他们拧开了他的电脑后壳,拿出硬盘,拷走了内容。这些人可能也用了同样小心的方式在这栋房子安装了各种昂贵的监控设备。
一切都是有组织有计划的。
他用快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当初没有安装录音设备是很明智的,使用麦克风肯定会被这些人发现。况且他也不需要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知道他们在哪里放置了监控就够了。他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出并关掉了所有设备。当然,这样做相当于暴露了自己有安全系统,并且逃过了他们的侦察。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确认没有被监控后,他开始恢复数据。在一次跟詹斯·拉斯穆森的谈话后,弘司便开发了一套完整的数据安全例行程序。从此,每当他要离开家一段时间,他就会运行这一套程序,雷打不动。虽然会花一些时间,但大部分都是自动的:一个例行程序会将他所有的数据分解成多个数据包,而单个数据包本身没什么用处。他又用最安全的加密技术对它们加密,再存放于不同的数据港,主要是在太平洋地区。另一个例行程序则用来处理电脑中遗留的东西:入侵者在硬盘上读取的所有内容都是一些误导性文件,一个能自行升级的复杂程序会保证这些文件的所有细节,包括创建和修改日期、临时文件、错误调试日志、缓存、电子邮件以及加密措施都能以假乱真,使那些专家相信这就是弘司正在研究的内容。
弘司删除了硬盘的所有内容,运行通信程序下载数据包。这个过程需要几个小时,之后才能重新投入工作。在这期间,他把精力投入了地下室的实验室,连斯蒂尔夫人都不知道这个实验室的存在。当然政府的人就不那么好糊弄了。一个和工作室相似的监控系统显示,入侵者也造访了这里。
他们没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实验室了吗?还是他们根本不在乎?弘司去拿工具箱时,第一次感到了些许愤怒。
进入实验室的通道位于冥想室墙上精装柚木嵌板后面。只要门关着,斯蒂尔夫人就不会进来。弘司关上了冥想室的门,按下伪装成固定嵌板的锁定装置,并检查了后面的钢制门上的密码锁。密码锁完好无损,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这些情报人员很聪明。他输入密码,推开了门,把嵌板拉了下来,再次关上入口。实验室各处的荧光灯随即亮了起来。
他又花了一个小时处理掉这里的监控监听设备,更加生气了。把所有垃圾丢进垃圾桶后,他不得不先整理情绪,做了几次深呼吸。这是一个重要时刻,也许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他现在不能做错任何事。
稳定情绪之后,他开始工作。在回来的路上,他路过一家大型电子商店,用现金买了一台多频段无线电,确保任何手段都追踪不到。他把无线电放在水槽旁边的排水板上,连上旁边的电脑,打开了两台设备。
开机时,弘司不由得想起了萨拉德科夫岛。那里很冷,他当时很无助,他无比震惊地发现自己能控制纳米机器人,仿佛是他自己开发的一样。其中一些甚至能遵从那些他为帕柳克岛上的机器人综合体编写的指令。
在雷克雅未克的时候,他整夜失眠正是在思考原因。难道他开发出了一套通用的逻辑代码,而他自己却没意识到?应该不是。像“10011110”这样的序列能有什么普遍性,能让他与来自不知道多远的外星人对话?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选择了这种代码,但他清楚地记得,这个决定非常随意。
这种巧合太让人惊讶了,好比来自另一颗恒星的智慧生命往地球发送探测器,而探测器上有一块刻着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牌子——根本毫无可能。一定有别的原因,只是现在还不清楚。不过目前也不需要清楚,反正他的指令起了作用。
弘司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高纯度显微镜载玻片,去掉封条,把透明盒子放在已经启动的电脑旁,启动通信程序,输入一系列指令备用。
接着,他戴上薄薄的乳胶手套,捻出一片载玻片,走到镜子前,右手把玻璃片举到额头前,左手按了一下回车,发出第一组指令。信号范围只有两米,实验室外面根本监测不到。
弘司什么也没感觉到,但在镜子里,他看到皮肤上浮现出一个小小的黑点,只比软头铅笔在额头上轻点留下的痕迹大一点。如果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它出现,根本注意不到。弘司屏住呼吸,慢慢把载玻片向上推,在小点处停下,用另一只手按下回车。
小点移动了,离开他的皮肤表面,沿着玻璃片滑动了大约半厘米。
完成了。弘司小心翼翼地拿下载玻片,放在一块绿色泡沫橡胶上。这才喘了口大气,双手颤抖。这个小点是大约十万个纳米机器人的“综合体”,如果没出错的话,这个星球上就只剩这一点了。在萨拉德科夫岛上,他命令它们留在他额头的组织中,在一段时间内不接受其他指令。之后,他向其他纳米机器人下达了自毁的指令。
这个方法奏效了。他们一行人在隔离期间接受过彻底检查,确认体内没有夹带任何东西。但弘司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检查是查不出它们的。他唯一担心的是额头皮肤中的纳米机器人是否还在。尽管做了预防措施,但可能它们还是自毁了。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也察觉不到。
现在他知道了,它们没有自毁,仍然存在,服从了他的命令。一旦他完全解读、完全理解了它们,它们就会彻底服从于他。它们将是一颗种子,未来将从这里长出来,超越人类最疯狂的梦想。而他,加藤弘司,将是创造这个新世界的人。他一生的梦想已经触手可及。现在他知道,命运是站在他这边的。
最近,一条新闻报道了一架私人飞机在中美洲的坠毁事件。其中有三人身亡,科技企业贝内特集团的首席执行官兼董事长詹姆斯·贝内特二世、公司首席财务官弗兰克·里齐奥和这架飞机的飞行员。飞行员的名字没有提及。
在波士顿之外,这条新闻没有引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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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葬礼后贝内特集团董事会第一次开会,也是詹姆斯·迈克尔·贝内特三世第一次坐上这张漆黑会议桌的主位。
一位董事僵硬地站起来,这是营销部负责人曼努埃尔·埃斯特拉达。“贝内特先生,”他说,明显不乐意当出头的那个,“我代表董事会向您父亲的去世表示深切地哀悼——”
“谢谢。”詹姆斯·贝内特三世应道,“非常感谢,我很感激你们的关心。但生活还在继续,竞争对手也不会休息。我们开始吧。”他身体前倾,胳膊放在桌子上,双手交叠,就像他父亲那样,“我会尽快适应新角色,关于公司之后的运转,我会根据你们的报告做决定。先在这里口头说一下,纸质报告最晚后天交,最多五页。写出重要数据、进展和困难。”他看着仍然站着的营销部负责人,“或许从你开始,曼努埃尔?”
会议比预定时间长了半小时。董事会起身准备离开时,新任的年轻老大又说:“艾伦,顺便耽误你几分钟。”
艾伦·克罗克特是人力资源总监,一个矮胖的男人,长得像只斗牛犬。他同时负责公司的安保工作。
“关上门。”会议室只剩下他们时,詹姆斯·贝内特三世说道。克罗克特照做了,又回到会议桌旁。
“你知道杰弗瑞·柯德威尔吗?”
克罗克特想了一下,“这个人怎么了?”
“他是一个经理,来自亚拉巴马州,毕业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在新加坡的顾氏企业担任北美和南美地区总监多年。”詹姆斯·贝内特三世伸出食指指向克罗克特,“找到他,我想和他谈谈。这件事是最高机密。”他收回手,拿起手边的一个文件夹,“这是目前的所有信息。”
将单个纳米机器人分离出来,在原子力显微镜下观察它们,是一项挑战弘司的耐力和注意力的工作。虽然与大多数分子相比,纳米是非常大的实体,但肉眼仍然看不到。要观察到确切的形态,只能一个原子一个原子地扫描,再通过软件将测量结果转成图像。由于测量过程总会有干扰,必须进行很多次,识别和清除系统错误。这意味着数个小时在仪器前高强度工作,一秒钟都不能分心。
他惊恐地发现,它们与自己设计的机器人有不少相同之处。分析软件所呈现的大多数图像都能与他仍处于理论阶段的纳米功能组直接对应,只有少数例外。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说不定他在另一个星球上有个外星人孪生兄弟,或者他的灵魂伴侣住在某个外星人体内。难道他,加藤弘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外星文明的接收者?想到这里,他不得不停下手头的事,闭眼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提醒自己这不是斯蒂芬·金的小说。
他对自己说,理性来看,他的设计并非绘图板上的灵光一闪,而是进化算法的产物。换句话说,它们几乎是自行产生的,只不过他的模拟程序给了它们诞生的机会。正如受几何定律所限,正多面体只有五种——正四面体、正六面体、正八面体、正十二面体和正二十面体——考虑到原子的各种特性,这些纳米机器人或许就是唯一可能的纳米机器人。
不过这无法解释控制代码的问题。好在,他不需要马上弄清楚所有事。
时隔多年后重新来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夏洛特感觉就像在做梦。变化太大了!不过虽然变了许多,这座她少女时代所熟悉的城市仍然闪耀光芒。五月广场,那是她曾经只能偷偷去的地方,因为经常发生示威活动,外交官的女儿不能参与;佛罗里达街,那里有很多昂贵的精品店,母亲能逛很久;七月九日大道,依然宽阔得令人目眩,法国大使馆就坐落在那儿……此刻她在街上闲逛,仿佛同时看到了两座城市:过去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和现在的。也许这对比造成了不小压力,再加上那熟悉的闷热以及不时涌起的回忆,过了一会儿她就头疼不已。
她如约在方尖碑前和布兰达见了面。她远远就看到老朋友似乎心事重重,是不是探戈那扣人心弦的旋律也影响到了布兰达?那旋律一直都埋在这座城市的浮华之下,就像一颗不停跳动的心脏。但她们拥抱的时候,感觉又回到了从前。
“我本来想去机场接你的。”布兰达仍然抱着她。
“你在机场接过我很多次了。”
“可从来没有在埃塞萨接过。”
“那等我走的时候,你可以送我。”
“不可能的,我根本就没打算再放你走。”她松开了夏洛特,拉起她的一只胳膊仔细端详着她,“既然你在北极没有冻出毛病,我们可以去吃特色冰淇淋。随便点,我请客。”
她们乘出租车去了冰淇淋店。“你的西班牙语已经相当流利了。”夏洛特在车上说道。
“带着浓重的美国口音。”布兰达没有接受夸奖,“汤姆的西班牙语倒真的很好,因为他每天都必须跟学生说话。”
她们点了精致装饰的冰淇淋杯,用小勺一边吃,一边聊彼此的近况。夏洛特当然要讲她在俄罗斯的冒险。尽管美国或俄罗斯的特工不大可能打扮成冰淇淋店的顾客来监视她,她还是不太敢在公共场合讲得太具体。而且,她也不再有那么强烈的倾诉欲了,也不想给其他人造成负担。在雷克雅未克的时候,她濒临崩溃,急着想找人倾诉。但现在生活回到正轨,一切一如既往,她反倒觉得自己的经历太极端、太离奇,不知道怎么开口。时间过得越久,她越觉得没法把那些事讲给别人听。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理解的。有时候回想起来,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一切是真的,反而更像是一场噩梦遗留下来的记忆。
于是她只给布兰达讲了前往目的地的复杂路线、莫雷的怪癖、如何应对北极圈刺骨的寒冷,等。最后她说了莱昂的死,还有军方长时间的调查,但没有透露具体细节。
“但为什么是在雷克雅未克?”布兰达问。夏洛特只是耸了耸肩,于是她放弃了,转而说起她以为夏洛特和阿德里安回来的时候会变成一对儿,“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喜欢你。而且你们俩很般配。”
夏洛特戳了戳杯底那团尚未融化的香草冰淇淋,不由得想起了莱昂,以及他穿着大衣魅力四射的样子。“阿德里安?不,他像个大哥哥,仅此而已,而且我不觉得他这样是因为害羞。”
“也许他喜欢男人?”
夏洛特想了一下,这种可能性很低,“应该也不是,也许他只为了气象学而活吧。”
之后布兰达给夏洛特讲起了搬家,一些她在阿根廷还没有适应的生活日常,还有收养拉米塔的经过。“要是没有帕里,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多亏他我们才知道该找哪些政府部门,什么时候要在护照里夹上钞票……获准接走她之前,我们还飞了两次孟加拉的达卡。幸好找到了一个跟杰森处得很好的保姆,不然根本走不开。”
“拉米塔现在和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布兰达晃了晃脑袋,“才过了几周,还不好说。她只会说孟加拉语,这是个问题,还有……算了,希望我们能处理好吧。”
“肯定会的。”夏洛特说。
该回家了。“今天的闺蜜时间结束。”布兰达有些意犹未尽地说,她们又叫了一辆出租车。“我不敢在这里开车,可能永远都不敢。你看看他们怎么开的!仿佛交通规则只是可有可无的建议。”
到了家,杰森过来问好,但不让夏洛特亲吻他的脸。夏洛特用西班牙语问候他时,他一溜烟跑走了。汤姆还没回来。布兰达带她参观了客房、几个主要房间和花园,然后两人坐到厨房喝起了咖啡。
那个叫拉米塔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从角落里探出一张窄窄的、黝黑的、害羞而好奇的脸。夏洛特一看过去,她就躲起来了。但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小女孩紧挨着墙壁飞快地钻进厨房,躲到布兰达身后。布兰达苦笑着用一只胳膊搂住她。在这个安全距离下,她开始观察着客人。
夏洛特探出身子,用孟加拉语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瘦弱的小女孩惊讶地眨了眨眼,低声说道:“拉米塔。”
“你好吗,拉米塔?”
“我很好。”小女孩更紧地靠着布兰达,抬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布兰达则睁大了眼睛,“你会说孟加拉语?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洛特回忆了一下,“我们在德里那会儿有几个园丁是孟加拉人,我好像总是在花园里听到这种语言。”
“你真是我们的救星!我们和这孩子沟通有些问题,很难受。她能听懂我的话,但我听不懂她的话。如果她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都不知道她究竟哪里难受,就像养了一只宠物一样。”
夏洛特看向拉米塔,这个女孩的确像一只害羞的小动物,仿佛被虐待了很久、承受了很多痛苦。“反正我会待上一段时间,可以和她多聊聊。”
“太好了!”布兰达看向养女,“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呀,一块蛋糕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