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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群星之岛.3

作者:德-安德烈亚斯·埃什巴赫 当前章节:1499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54

“我开始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你了。”他说。

4

水俣湾。弘司在汤之湖的一个大型度假村里租下一套公寓,紧挨着海边。现在是淡季,大部分窗户前的百叶窗都紧闭着。走在度假村里,你会感觉自己走在一部末世电影里:一场全球性瘟疫消灭了大部分人类,而你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虽然环境不太好,但起码没人认识他。他总算得到了清净,这正是他需要的。而且,这里离外公外婆住的地方很远,碰到他们的可能性不大。

那些人是否会追到这里来?或许吧,但总归能增加他们的工作难度。在日本,他可以隐匿在人群中,那些人却格外显眼。为了安全起见,弘司抵达东京后就没有使用过信用卡,也没在东京看望任何人,包括他母亲,以免连累她。他在自动提款机上取了尽可能多的现金,厚厚一大捆,让纳米机器人对这些钞票进行原子分析。如果之后需要更多的钱,能让机器人复制出来,短时间应该没有问题,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些钞票的序列号是一样的。

这就是他所要解决的问题核心。显然,纳米机器人也可以重新排列墨水的原子,形成新的序列号,只要发出正确的指令就行。但他做不到,甚至无法想象如此精细化的指令应该如何进行。他无法单独排列每一个原子,一个人没有这样的心力,也没这么多时间。以这种方式来生产哪怕最微小的物体也要花上几个世纪。不,原子结构的逻辑需要一种组织形式,在这种形式中,顶层元级的控制单元触发子控制单元,子控制单元又触发下一层级,层层传递给纳米机器人,而它们所做的只是将一个特定的原子在不超过光的波长的距离里移来移去。

他改造了一根魔法棒,用来控制纳米机器人。这比携带笨重的多频段无线电和手动输入命令序列要稍微方便些,但也有其局限性。而且,他还远没有探究出这些机器人的全部能力。

就拿他给罗德尼建的车库来说,尽管造出来只花了几分钟,但编写控制命令却花了近一个月。最后加载到魔法棒中的程序在使用之前只缺少几个变量,也就是车库的具体尺寸。毕竟测量尺寸是他设计魔法棒的初衷。换句话说,他完全可以给罗德尼建一个十米或一百米宽的车库,再多花几分钟罢了。

但这个程序只能建车库,而且只有一种类型,也只有象牙色。

当时,他刚完成这个程序,就在监控系统中发现了入侵者。他曾考虑过派安保人员去追踪那些人,把他们赶走。但那又如何呢,既然有人要抓他,就一定还会回来,下一次他们会做得更聪明。是时候藏起来了。他把斯蒂尔夫人送走,享受假期也是她应得的。等她回来后,会接受他离开的事实并料理好家中的一切,反正她的工资不会停。弘司命令纳米机器人拆解并回收他所有的电脑,自己通过纳米机器人制造的通道离开住所,又让它们销毁了通道,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这类事情相对容易,只要调用相应的功能就行了。例如对一个物体进行原子层面的分析。他把这个例行程序嵌入自己编写的程序中,只需要用魔法棒的激光扫一扫物体就能触发。挖出一条通道,把物体拆解成原子,这也只需要敲几下键盘,适当地动动魔法棒,看起来真的很像魔法。

但这仅仅是管中窥豹。每个基础复合体的控制单元都携带巨量的成品结构库,就像细胞携带的基因一样,而他根本还没开始研究,只有少数例外。比如,建造一个带发射台的基地,在分析基本程序设计时自然就会分析到,毕竟这是探测器最主要的任务。另外,许多建造序列都是用来制造大型精密机器的,但弘司不知道这些机器有什么用。必须先造出来才能研究——冒着可能会造出炸弹的风险。

还有一个他几乎完全没涉足的领域:通过纳米技术制造新型材料。他让机器人用木头建造罗德尼的车库,而木头的原子结构来自对弘司工作室天花板上的橡木梁的分析;塑料覆层仿照的是园丁棚;车库门本身,包括自动系统,也都和弘司家的五车位车库一模一样。

虽然能做到这些也很好,但浪费了纳米技术的可能性。如果能将原子精确地放在指定位置,就可以生产出自然界中没有的、有着不可思议特性的材料。弘司这些年密切关注的纳米技术领域里,人们已经开发出了“纳米管”,一种由碳原子组成的管子,轻如羽毛,却比钻石还硬。而这毫无疑问只是个开始。

罗德尼的车库墙本可以比人的头发还薄,却可以轻松抵御手榴弹的攻击。只要找到方法,造起来会更容易、更快。不过那样的车库太引人注目了。

雨不大的时候,弘司会在海边散几个小时的步。天空苍白而模糊,大海则泛着金属般的暗灰色,像一块铸铁。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发现,自己的公寓是整层楼唯一住了人的。走廊的电梯前摆了一个大大的海水鱼缸,里面孤零零地游着一条样子很丑的鱼,似乎无聊得要命,因为每次电梯门一打开,它就会游到玻璃前,打量来人,像是因为景象的变化而感到高兴,而非单纯被电梯的照明灯吸引。

在长时间散步的过程中,弘司想了很多事:关于他自己,关于他的生活,关于他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是什么在驱使他——感觉就是这样,他被什么东西驱使着。

比如说,为什么会来水俣湾?如果只是单纯藏起来,日本任何城市都合适,甚至比这里更好。但他偏偏选了水俣湾这个他外公外婆所在的城市。何况他们一直不怎么喜欢他,他也不怎么喜欢他们。

当然,他也可以列举出一些合乎逻辑的理由。首先,水俣湾不是东京。他在东京可能会碰到很多认识的人,这些人可不像他的祖父母,只有看医生的时候才出门。其次,多亏了小时候那些他不怎么喜欢的旅行,他对这里还算熟悉,省去了很多麻烦。例如,他对这些度假村了如指掌,因为小时候偶尔会幻想自己有一天在这里度假。第三,这里没什么人认识他,就算觉得他有些奇怪,也会当成正常住客一样对待。

但即便这些理由听起来很好,很有逻辑,弘司却清楚地感觉到,这只是一半的真相。灰暗的天空下,他走在沙滩上,两只脚轮番陷在灰色的沙子里,风把海盐吹到了他嘴上。他想,要找出另一半真相。

有时,他觉得在海滩上散步还不够,就会走得更远,去邻近的居民区。在那里,他漫步在狭窄、陌生的小巷里,不管怎么努力,却总是迷路。有一次,他来到一片宽敞的墓园,被坟墓的幽深寂静所吸引,徘徊了很久。他跟自己说,这就是人类的最终命运,终止所有功能,将构成躯体的所有原子还给更大的整体。

也是在这里,他终于意识到是什么吸引他来水俣湾:对久美子阿姨的记忆。小时候他曾经那么怕她,如今每每想起她,想起那个充满激情,却被病痛折磨的不幸生命,他就会深深地难过。她在病床上躺了那么多年,饱受说不出来的恐惧。久美子阿姨就是他对原子产生兴趣的诱因。他选择到这里来,的确再合适不过。

他还想到跟罗德尼在他家的那晚。回想起来,他担心拖累罗德尼和艾莉森,但又不愿瞒着罗德尼,关于萨拉德科夫岛,关于纳米机器人,以及来自太空的使者……罗德尼·阿尔瓦雷兹曾渴望写一篇星际舰队最高指导原则的论文作为毕业论文,穷尽一生都在热切地仰望星空,一直被那个问题所困扰:我们在宇宙中的兄弟们究竟在哪里,那些来自遥远星系的同胞为什么从不发声?这件事,他最有权利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起坐了很久。罗德尼有无数问题,但弘司几乎都回答不了。探测器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纳米机器人中可能存有探测器的信息,但弘司还没发现。建造并发射探测器的是什么样的生物呢?他们长什么样?呼吸氧气还是别的什么?对于这些问题,弘司只能告诉他,其中一些建筑程序可以建造类似于飞行器或车辆的东西,内部空间对人类来说要么太大,要么太小,因此可以合理地推测,他们和我们长得不一样。

瓦肯人是虚构科幻剧集《星际迷航》中的一种外星人。他们是发源于瓦肯星(Vulcan)的智慧外星类人类族群,以信仰严谨的逻辑和推理、去除情感的干扰而闻名。 “有点失望啊,”罗德尼道,“不是鲸鱼大小的水生生物,不是有着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奇怪社会结构的昆虫类生物,不是单纯由能量构成的生命体,仅仅是……瓦肯人 ?”

克林贡人(Klingons)是《星际迷航》虚构宇宙中一个好战的外星种族。 “或者克林贡 人。”

“那就更失望了,我们甚至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语言。”罗德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谁知道呢?弘司曾读过一篇文章,说克林贡人的语言是一位语言学教授为第四部 《星际迷航》电影虚构出来的,但现在关于这种语言的学术论文比许多实际存在的人类语言还要多。

“也许智慧进化所受的限制远比我们想象的多。”弘司思索着。他们本该多花一点时间来讨论这个话题,但罗德尼没有接话,反而缠着弘司讲萨拉德科夫岛的事。

“听你这么说,那些探测器仿佛打算征服地球啊。它们有这个能力,是不是?没人能阻止这些纳米机器人吧?”

“除非人们掌握了相同的技术。”

“所以,在它们看来我们可能还很落后。”

“相当落后。但它们确实停下来了。也许之前的一切只是一种防御措施,确保火箭不受干扰地制造和发射。”

罗德尼皱起眉头,摆弄着茶几上的餐刀,“但这不合逻辑啊。冯·诺伊曼探测器至少得再发出两个探测器才行。”

“没错。”弘司肯定道。

确实奇怪:他依然记得岛上所有动静陡然停止的那一刻。他当时有种奇怪的感觉:它们是由于惊愕才停下来的。他知道,不管纳米机器人多么全能,也不会有惊愕的情绪。而且几乎就在停下来的同时,带有自毁代码的无线电信号就发出来了。直到今天,他也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到纳米机器人在弘司的命令下建造车库,罗德尼很兴奋,“照你的意思,你甚至能在我家花园里放一个火箭!”

“你拿火箭做什么?”

“嗯……时不时去月球上过个周末,艾莉森肯定喜欢……或者偶尔去看看国际空间站。”

弘司不想给罗德尼泼冷水,告诉他这样的玩笑会给他和艾莉森带来危险,“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对我来说,让它们建车库才是更大的挑战,光是调出预设好的程序没什么难的。”

“好吧,起码建个车库没那么可疑。”

“顶多就是明早把隔壁邻居吓一跳。”

罗德尼苦笑道:“哪有什么邻居?这里的人都只关心自己的事。”

他们聊到凌晨三点半,罗德尼给他煮了一杯很浓的咖啡。喝完之后,弘司便离开了,往北走。

他在车里睡了一路,最后在西雅图订了一张去日本的机票。在售票处,他什么都没想,直接出示了他的日本护照,没有想过会不会有人找到他,追过来。不过,他还是故意讲了一大堆关于日本文字和日本人名拉丁化的问题,然后让柜台把机票上的名字写成了“高藤浩史”。

他就这样来了日本,带着他的笔记本电脑、最重要的程序和数据、改良后的魔法棒,以及纳米机器人。但老实说,他也不知道现在要做什么。钱不是问题。就算有一天复制钞票风险太大,他还可以直接制造钻石,这对纳米技术来说再简单不过了,之后可以找人把钻石卖掉。

关键的问题是,要如何利用这些纳米机器人带给他的知识和机会。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自己一生的梦想,但不知为何,他失去了被命运引导的安全感,取而代之的是种被抛弃的感觉,一切只能靠自己。而他不想余生都在逃亡中度过。

几天后,他从海边散步回到公寓,走出电梯,与鱼缸里那条孤独的鱼对视一眼,突然有了想法,知道该做什么了。

在沙滩上徘徊的无尽时光结束了。他待在房间里不再出门,让人给他送饭。他给管理处打了个电话,表示愿意为此支付合理的费用,剩下的就不用他再操心了。他的电脑又开始不间断地工作,弘司只在电脑进行复杂的分析模拟时才稍微睡一觉。他比之前更彻底地检查记录纳米机器人信息的程序库,寻找任何可用的程序。

弘司打算着手建造一台甲基汞收集器。纳米机器人逐渐繁殖、漫游并分散到全世界所有海域,寻找甲基汞分子,将这些分子运送到几个指定仓库中。这个过程会持续到海水中再也没有这种导致水俣病的毒素为止。

这并非人类最紧迫的问题。之所以选择这个项目,是因为一旦成功,结果将十分显著——整个地球上的一种毒素被完全净化。而且,这也是一个挑战,借此能学到很多关于纳米技术的知识。另外,这么做也是为了纪念不幸的久美子阿姨。

几天后,他想出一个看起来可行的方案。他将第一次亲自改造这些纳米机器人——当然,要借助其他纳米机器人的帮助。他会建造一个专门寻找甲基汞的勘探元件。甲基汞对硫有很高的亲和力,能以正电离子的形式与氢氧根离子或氯离子结合。这就意味着,一旦勘探元件定位了甲基汞,就要用切割元件打破离子键,再用运输元件把甲基汞运到收集器中。接下来是难点:如何把装满的收集器运送到仓库。他需要能在洋流中移动纳米级结构,把它们带到指定位置的推进系统;一个能确定仓库位置的导航系统;放置仓库的合适位置;以及在仓库中等待收集器、帮助卸下甲基汞、将汞从甲基中分离出来的机器人。最后还要为逐渐变多的汞腾出储存空间。还有一个这类技术常见的问题:能源供应。纳米复合体必须定期下沉到海底,向地核伸出数千米长的触须,为自己补充能量,才能继续工作。每一个问题都很难解决。很多时候,弘司完全没头绪。想到自己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工具,却不知如何运用,他有些沮丧。

他疯狂搜索程序库,浏览高级文明留下的各种难以置信的科技。他好几次遇到一个让他实在想不通的建筑程序。在模拟中运行命令序列后,出现的东西既像海绵,又像奇异的网状血管。这是用来做什么的?他不知道。这东西的生长方式让他浮想联翩,但没有哪个想法完全合理。通常这时候,他会耸耸肩,直接跳到下一个程序。但他心里仍旧一直在琢磨这东西,无法忘记。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利用电脑运行小规模模拟的间隙,在网上查找关于水俣病的最新研究。

查到的信息没多少。研究这种疾病的人本来就不多,未来也基本不会增加。因为随着环境标准的提高,这种疾病已经不再流行。水俣病的致病机理在于,甲基汞被胃部迅速吸收,进入血液,穿过血脑屏障,停留在中枢神经系统和大脑中,引起麻痹、耳聋、部分失明、运动障碍、抽搐和精神错乱等症状,无法治愈。

进入十二月份,弘司完成了他的工作。度假村渐渐挤满冬季和圣诞节度假的客人。度假村的人也开始奇怪,为什么他待了这么久。他很清楚这会成为问题,但他顾不上了。

一个寒冷的早晨,天刚破晓,弘司来到海边,拿出他的汞收集器。他累得筋疲力尽,幸好接下来不需要做太多事。把一块由纳米机器人复合体组成的方块丢进海里,然后从外套里拿出魔法棒,按下发出启动信号的按钮。仅此而已。剩下的一切完全由纳米机器人自己完成。

仅凭肉眼什么都看不到。但弘司还是站了一会儿,望着身后山峦上太阳在淡紫色的朝霞中升起,想着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又看向海浪,这时正在涨潮,每一个浪头都离他的鞋子更近一些。海浪在碎石块和鹅卵石之间泛起泡沫,闪闪发光,仔细冲刷着每一粒沙子。就在这一刻,弘司突然明白了那个让他不断想起、像是网状血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当然,他必须先检查一下,针对这个构造对模拟器进行适当的调整。但他知道,他的猜想一定会被验证。归根结底,人脑也是一种物质结构。思想是以脑电波的形式传达的,如果能在所有神经元旁边插入极其纤薄的植入物,就可以提取到这些脑电波。这正是这种网状构造的功能,沿着神经通路,将传感器附着在源头位置上。

纳米机器人和大脑之间的连接!只有这样,才能完美地、绝对地控制这些几乎无所不能的工具。这也是唯一能驯服它们、利用它们全部力量的方法。弘司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了解纳米机器人余下所有秘密的唯一途径。但问题是,一旦踏上了这条路,他还有退路吗?

从之前的自我封闭状态中走出来,像获得了解放。弘司觉得自己像被冻住后解冻了一样。度假村的餐厅变得拥挤而吵闹,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心情。相反,他喜欢这种隐身在人群中的感觉。他看着年老的夫妇、年轻的一家子还有吵闹的孩子们,觉得格外顺眼。他不再是唯一一个在海滩上散步的人了。孩子们穿着厚厚的、五颜六色的外套,或在沙滩上嬉戏,或朝着水里扔石头,或放风筝,他们的父母则在一旁微笑注视。到了晚上,他坐在吧台前,听着头顶壁挂电视播放的节目、其他人的聊天、老虎机的响声,还有台球桌上的咔嗒声,感到说不出的惬意。

就是在这里,弘司得知了那场灾难。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饱经风霜的男人,头戴蓝色针织帽,激动地用手比画着。“到处都是! 到处都是!一直到地平线!”他叫喊着。弘司没懂他指的是什么事情,皱了皱眉。啤酒来了,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不错。电视画面切到一片海滩,上面布满了白色的东西。一群身穿防护服、头戴呼吸面罩的人正在把这些东西往卡车上铲。

那些白色的东西,是死鱼。

弘司放下杯子,突然有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这对渔业来说是一场灾难。”一个西装革履、戴着眼镜的男人说道。他是东京大学的教授。

“科学家普遍认为这是一种未知的传染病,”电视里的特别报道的主持人说,“这一点已经根据其传播模式得到证实。将发现大量死鱼的报告地点标在世界地图上,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种传染病发源于日本南部沿海地区。”画面上出现了一幅图来佐证这一说法。“联合国为此召开了特别会议,”主持人补充道,“寻找病原体的工作已经全面展开。”

弘司僵坐在那里,惊呆了。他做错了事,错得相当严重。

他付了钱,没有喝完剩下的啤酒便离开酒吧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一路上,他努力忍住跑起来的冲动。虽然现在房间都订满了,走廊里却十分安静,空无一人。他回到房间,拿起魔法棒和另一个作为汞收集器的复合体,走到电梯口的鱼缸前。鱼儿注视着他,仿佛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对不起了,伙计。”弘司痛苦地低声说道,“但我必须要确认一下。”

他把纳米机器人放进水里,激活它们,在一旁等待。什么都没发生。为了不那么显眼地站着,弘司在电梯旁从来没人坐过的小椅子上坐下,拿起旁边陈列的一本宣传册,佯装看书。那条鱼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正当弘司心想,复合体是否能在鱼缸中找到足够的原材料进行自我复制时,事情发生了:鱼儿闭上了眼睛,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然后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浮在了水面上。

弘司放下小册子,起身回了房间。是他的错,他没想到海鱼的体内也会储存甲基汞。海水的各种污染物都会被海鱼吸收。他派出去的机器人太过微小,无法区分水和鱼的身体组织,它们会把那些动物体内的汞分离出来。如果做得太频繁,就会连带着杀死这些动物。

自毁指令完全没有用。因为在水下,纳米机器人根本无法接收无线电波。

弘司没日没夜地工作了七天,才做出另一个能够捕捉和摧毁汞收集器的复合体。与此同时,神秘的鱼类死亡事件已经蔓延到了全球,引起公众和科学界的广泛讨论。专家们预测,未来世界食物供应的情况会很严峻。有几种鱼类的数量已经受到了严重威胁,但对于致病的病原体,至今没有找到。

圣诞节前一天早上,弘司放出并激活了他的捕猎复合体,随后结账离开了度假村。

他回到东京,发现母亲没在家。门口遇到的邻居告诉他,她去了墓地。弘司发誓自己从没见过这位邻居,但她还是认出了他。

“哪个墓地?”弘司问道,“她去墓地干什么?”

“青山灵园。”满脸皱纹的小老太太说,“你可以从广尾坐地铁到惠比寿站。”

青山灵园是东京最负盛名的墓地。葬在这里的人不仅相当有钱,运气也很好,才能抽签得到一个位置。他母亲在那里做什么?

她真的在那里,正在照料着一块墓地。墓地上立着一根狭窄的灰色大理石柱,上面是一盆沙拉碗大小的植物。“啊,你来了。”她跟弘司打了个招呼,手上依然在忙活着。

弘司走近了一些,看着石柱上的碑文。这个墓是井元先生的。

“去年八月份的事,心脏病,正好是盂兰盆节那天。太巧了,是不是?”母亲把手中的铁锹放到一旁,站了起来。

“这么说,这就是你的新工作吗?”弘司问。

她摘下绿色的橡胶手套,目不转睛地盯着墓碑。“他向我表白了,求了三次婚,要我做他的妻子。我们都这把年纪了!真是个疯子。”她看向弘司,眼角的泪滴像水银珠子一样反着光,“我一直拒绝。我觉得对不起他,现在已经太晚了。”

弘司什么也没说,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有时候我觉得这就是生活的全部。”他终于开口道,“人们总是在不停地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却为时已晚,于事无补。”

母亲搂着他,他有种感觉,她变矮了。

“有你在真好,”她说,“这是个不错的惊喜。”

5

这次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航班比往常更让人疲惫,也许是因为机舱里的空气不好,让她头疼,眼球后面有一种不舒服的压迫感。不过夏洛特还是很高兴。这回有四个人在机场等她,布兰达、托马斯、杰森和拉米塔。

“你是我们共同的圣诞礼物!”一见到她,布兰达就说,“所以我们都过来了!”

夏洛特依次拥抱了几个人,连杰森都没有拒绝。她有点想哭,但不想让人看出来。没有人在圣诞节哭。

拉米塔穿着一件漂亮的衣服,她的英语和西班牙语现在很流畅,但还是西班牙语更好一些。夏洛特在穿过机场大厅时发现,她也不再一味地忍让弟弟了。当夏洛特夸奖拉米塔衣服上面复杂的贴花图案时,布兰达把她拉到一旁,小声说:“这是她自己做的,你能想象吗!有一天,她从装旧衣服的袋子里翻出一些剩余的布料,问我她能不能要。当然可以,我说。然后她就向我要了针线,自己缝了衣服!”

“看上去真不错!”夏洛特赞叹道,“说不定以后会成为时装设计师。”

布兰达耸耸肩,“太疯狂了,是不是?不过她有那样的手艺也不奇怪。”

走出机场,热浪扑面而来。盛夏没能让夏洛特的头疼好转。开车进城的路也让她感觉漫长到没有尽头。

“研究项目怎么样了?”为了转移注意力,夏洛特问托马斯。

托马斯笑了一下,“唉,大过节的不适合说这个。”

“这么糟糕吗?”

“你知道吗,一旦问题涉及谁最先在什么地区、什么时候定居,就立刻变成了政治问题。所以政府就掺和进来了。这么说吧,厄瓜多尔政府对史前历史了解得很一般。”

听到这话,夏洛特笑了,“肯定啊。”

“你怎么样?哈佛还没有派人来收回你的学位吗?”

“我觉得这是早晚的事。”她突然意识到,提出一项颠覆公认的世界观的理论时,最根本的难处是什么:要提供证明才能成为有名望的学者;要找到证据就必须做研究 ,但你得不到资金支持,因为你提出的理论太不靠谱。一旦接受了非常规来源的资金——只要找得够久,总能找到一些疯子,愿意赞助最疯狂的项目——你的论文就不会在任何主流期刊上发表,因为他们会指责你受了赞助商的影响。而没有在主流期刊上发表,相当于没发表。这是一个死循环。

终于到家了。一路上,头痛减轻了不少,变成太阳穴隐隐约约、有节奏地跳动,她已经习惯了,肯定很快就会完全消退的。不过现在,臀部又有奇怪的刺痛感,一定是因为坐了太久,先是在飞机上,然后是在副驾驶座上。圣诞节前一天,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开车,换谁都不敢放松。

布兰达家的房子看上去还是老样子,除了花园干燥得可怕。

“你肯定需要时间去适应,”布兰达说,“盛夏里的圣诞节。”

夏洛特眯起眼睛看着晴朗的天空和刺眼的太阳,“我们当年住在这里的时候,圣诞节有这么热吗?我不记得了。”

“童年的一切总是比较好的。”布兰达说着,又侧头看了一眼她的养女,“至少咱们的童年是这样。”

圣诞树矗立在进门的大厅里。夏洛特来之前在报纸上看过白宫的圣诞树,眼前这一棵似乎还要华丽些。礼物都放在了树下,被闪闪发光的包装纸包裹着,让两个孩子相当不耐烦,差一点就用手去抓了。

“我去拿行李箱。”夏洛特对托马斯说,“我也想在树下面放点东西,至少要放几样小玩意儿……”

突,突,突,太阳穴还在跳,她已经习惯了,心想等会儿得跟布兰达要一片阿司匹林。她蹲下身子,伸手去抓行李箱的把手。突然眼前就黑了下去。

眼前又有了光亮,和一种她熟悉的味道,她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是一种刺鼻难闻的味道,就像是放了太多清洁剂。

布兰达也在,圆圆的脸,还有她一辈子都平顺不了的棕色的卷发。“一切正常。”她说,“不用担心。”但她看上去分明很担心。

但夏洛特相信她,她是她最好的朋友,从没骗过她。她说了句“好吧”就又睡过去了。

下一次醒来时只剩下她一个人,这回她的脑子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医院。哦,对了,脑袋,这才是关键……她的头发没了。头顶摸上去光秃秃的,只有几个地方新长出了一点头发茬。后脑勺的部位贴着一块巨大的绷带。

“我怎么了?”她问走进病房的护士。

护士摆了摆手,用西班牙语说:“对不起,我不会说英语。”

“我想知道我怎么了。”夏洛特用西班牙语重复了一遍。

这个身材纤细的黑皮肤女人有些悲伤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这你得问医生。”

不一会儿,医生过来坐在她床边,询问她感觉怎么样。这位医生戴着一副老式眼镜,眼镜后面的脸上有几百条深深的皱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再加上他格外突出的眼袋,整张脸很像一只忧郁的狗,一只斗牛犬。

“我不知道。”夏洛特坦白道,“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不知道为什么。”她摸了摸绷带,“你们给我做了手术?”

“我们不得不这样做。”他的皱纹更深了,看上去也更悲伤了,“你的脑干上有个肿瘤,大约有这么大。”他用手大致比画了鸡蛋的大小,“它压迫着你的大脑,所以才导致你昏迷。我们切掉了可以切掉的部分,但不幸的是,肿瘤还剩下一大半。”

夏洛特等待着某种感觉涌上心头——害怕,恐慌,恐惧什么的。但都没有。只有巨大的、无动于衷的空虚。

“听起来……不太好。”她终于说道。

“不止听起来,实际上也不太好。依照任何现代医学的标准,你的肿瘤都无法手术,可能已经转移了。现在唯一能尝试的就是强效化疗。”

“治好的希望有多大?”

“很小。”

她终于有了感觉,是一种轻柔的、安静的悲伤。“我才三十四岁啊。”夏洛特轻声说。

医生怜悯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他的亲人。“很遗憾,小姐,在这种情况下,年轻并不是优势。如果得了癌症,年龄越大,前景才越好。人年轻的时候细胞分裂的速度非常快,你明白吗?”

“化疗什么时候开始?”

“就最近这几天,只要你的术后伤口恢复得好。”

第二天早上,夏洛特的母亲出现在病房里。母亲!看到她站在自己床边,夏洛特竟有种不真实感。

“我们会带你回巴黎。”她用法语对夏洛特说。

夏洛特被她吓到了,巴黎?让母亲照顾自己?在那间像是家族历史博物馆——不,家族墓地的房子里?“我不想去巴黎。”

“别说傻话了,你得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而且要快。”她的语气十分坚定,好像只要她们走得够快,就能把肿瘤留在阿根廷寻找另一个宿主一样,“你父亲正在和主治医生谈话。”

“可我不想回去。”夏洛特又重复了一遍。

母亲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就待在这里。”

“这里?”夏洛特听出了母亲的潜台词:这里?在世界的尽头?和这群野蛮人一起?

布兰达终于再次出现了。“你妈妈怎么了?”她问道,“我在走廊碰到了她,她很……我不知道,你们吵架了?”

夏洛特咽了口唾沫。“布兰达?”她轻声请求着,仿佛在提什么无理要求一样,“我想……我可以……?”

布兰达睁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我可以再跟你们待一阵子吗?”

布兰达哽咽了,搂着她的脖子说:“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新年期间,直飞美国的航班全部订满了,弘司只好去夏威夷转机,要停留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得想办法打发。他首先留意了一下摄像头和追兵:摄像头一大堆,追兵倒是没有。要么是因为没人追他,要么是他不知道如何从人群中识别出那些人。

充分安抚自己的强迫症后,他去了中转区的一家餐厅。飞行过程中没什么可吃的东西,现在就算能吃一个汉堡也好。这个时间餐厅没什么人。和弘司隔着两张桌子的位置坐着一位带两个孩子的女人,两个男孩正忙着吃薯条和一些蘸着酱汁的烧烤。女人看了他半天,不是正常看陌生人的眼神。

弘司也看了看她,发现这个女人自己认识。

“多萝茜?”他惊讶道。

女人笑了。那是一个奇怪的笑容,同时夹杂着痛苦和轻松。“你好啊,弘司,说实话,我本来不确定……”

他简直不敢相信。“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看着两个小男孩,年纪大的那个大概六七岁,“这是你的孩子?”

多萝茜点了点头,“内特和马修。”

“这么说你结婚了。”

“是啊。可惜吉姆提前几天回去了,不然你就能见到他了。他是信息技术专家,每次新年前后总要加班。我们来这儿跟他父母一起过圣诞。孩子们很喜欢这里,尤其是海滩。”

“可以想象。”他想象不到。

“那你呢?”她看着他问道。

他怎么样?“就那样吧。”弘司说。

“你……”她咬着嘴唇问道,“你过得幸福吗?”

弘司看着她,她无疑过得很幸福。

“不,”他坦白地说,“不,我并不幸福。”一点也不。他停顿了一下,回想他们之间的过去,还有他当年做的事,“多萝茜……对于当年的事,我很抱歉。我没有别的办法,但我本该处理得更好。”

多萝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跟他说,没事的,她没有怨恨。然后,她就要去赶飞机了,至少她是这么说的,飞往波特兰。

而他一个小时后才飞往洛杉矶,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上飞机后还在继续想,如果当年跟夏洛特的重逢不是巧合的话,这次偶遇会不会是个巧合呢?一心纠结于这件事似乎并不明智。弘司清晰地感觉到,命运似乎想告诉他些什么,只是他想不明白。

他还想知道,多萝茜如今对当时的事是怎么想的。那个星期天早晨,他粗暴地甩了她。现在她会庆幸吗?毕竟她和吉姆幸福地结了婚,还有了内特和马修。或者说,她还是有些遗憾,哪怕只有那么一点,藏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他真的想知道。

但是没那么多时间,刚才的情况也不适合问这样的问题。尽管他记下了她的电话,知道她住在俄勒冈,但不知为何,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问出口。他默默希望这个吉姆只是他的替代品,不想打破这个幻想。况且他也没兴趣认识这个人。回头看看这几十年,看着发生过的那些事,他意识到一切清晰有序,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都是合理的,必然的,仿佛事先做过周密计划。但这也没什么用。在洛杉矶降落的时候,他还是像起飞前一样迷茫。

下飞机后他依然在沉思。等发现有几个男人在等他时,已经太晚了。

这个人叫布德,喜欢别人叫他“智囊”。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找到了,他正在海关排队等着查验护照。”

他敢肯定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日本人相貌上的区别很难分辨,但他一直疯狂研究那些照片。即使贴着假胡子、戴着墨镜,他也能认出这个人。

柯德威尔这件事做得相当聪明。他利用在国土安全局的关系联系到负责收集来美旅客信息的部门,还考虑到日本人名的不同拼写方式。这很不容易,只有柯德威尔才想得出来,毕竟他在亚洲生活过相当长一段时间,清楚所有的花招。

太容易了,甚至有些无聊。

布德再一次举起对讲机,他们使用的是加密频道。当然,这是违法的。“布德呼叫所有人。等他出海关后,就去抓住他。蓝组在右边过道待命,黄组在左边过道。记住,尽可能低调。”

其实没必要说,因为他们在来的路上已经把计划详细过了一遍。但这些手下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还是加强一下记忆吧。

加藤站在柜台前,把护照和绿卡交给海关官员。官员检查了这两样东西,点了点头,又把所有的东西还给他,朝他挥了挥手。

“他过来了。”智囊布德通报道。

但加藤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既没有往右走,也没有往左走,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过一个隔离带,顺着隔离带后面的楼梯跑了上去。布德不知道楼梯通向哪里。

妈的。现在可不无聊了。

“智囊呼叫所有人,他发现了不对劲,现在从移民局后面的楼梯往上去了。有人知道那上面有什么吗?”

噼啪声过后,对讲机传来咯咯笑声,“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既然有往上的楼梯,上面肯定有东西啊。”

说话的人是谢尔盖,他两周前还在这里当扒手,比建造机场的建筑师更清楚地形。“1号航站楼的办公区关闭后,海关办公室应该会搬过去。不过得等到十月份左右。目前,上面只有空房间和锁着的门。”

“有出口吗?”

“没有。”谢尔盖又咯咯笑了,“那是个死胡同。我们的朋友掉陷阱里了。”

那就又无聊了。“好吧,去抓他。黄组跟我走,蓝组掩护。”

他在楼梯旁等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握着枪,以防那家伙冲出来反抗。尽管会引人注意,但一点小骚动总比被他逃掉了强。必要的话,柯德威尔会想办法摆平的。不过还没到那个地步。

黄组的四个人转眼就到,布德扯开隔离带,他穿的是官方的工作服,胸前还挂着证件,所以没人注意他。几个人上了楼梯。

过道的确是空的,大部分门还套着保护膜,连锁都是封起来的。在确认安全后,他们转过第一个拐角,看到了更加空旷的过道。

谢尔盖咧嘴笑了。“到头了。”他说,“下一个拐角就是尽头。”

布德也跟着笑了。他清了清嗓子,“加藤先生?我们知道你在这里。我们不会伤害你,只想带你去见一个希望和你谈谈的人。”

没有回应。他向谢尔盖打了个手势,谢尔盖朝拐角处看了看,又转过身来,“你确定他在这上面?”

布德也亲自看过后,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娘。整个过道都是空的。尽头只有一堵象牙白的木板墙,一个人影都没有。

“妈的!“他叫道,“快,赶紧往回走!他肯定是躲进哪扇门里了!”

“他怎么做到的?”谢尔盖烦躁地问,“都是相当高级的安全锁。海关用的,你明白吗,他们可不会在这上面省钱!”

“肯定是躲在哪里。”

“你真的确定他上来了?”

“你找打吗,谢尔盖?”

他们跑回楼梯口,一一检查所有的门。他们打破了一扇没有封条的门,门后面只有一个堆满建筑材料的大房间,连空调都还没安装,也没有隔板。确实没有其他出口,也没有任何痕迹。加藤仿佛凭空消失了。

“智囊”布德突然明白为什么柯德威尔之前告诫他“千万要提防那家伙耍花招”。他说的肯定就是这个。

弘司站在木板墙后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幸好,他在魔法棒和纳米机器人的帮助下及时藏到了木板墙后面。他听到那些人追过来,激烈争论,又走开了。紧接着,他听到了一阵撞击声。显然,他们正在破坏路过的一扇门,应该是怀疑他藏在门背后。

他低头看着魔法棒的显示屏,无声地按下按钮,选着预存的控制序列。存储器空间有限,那个制造通道的程序在他开发捕猎复合体时移回了电脑里。他不该这么做的。不过,幸运的是,建车库的程序还留着。更幸运的是,它成功打造了一个极其畸形的车库——没有屋顶,只有一扇车库门,正对着走廊尽头,从地板天花板死死封住,让他藏身。

太危险了,差一点就被发现。

不过,至少这证明他能认出追踪者。他在夏威夷的担心是多虑了。这次他第一时间认出来了。不过,下次他们可能会做得更隐蔽。而且,肯定会有下一次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外面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弘司又等了两个小时。站在这个狭小的藏身之处非常难受。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时,他触发了程序,让纳米机器人将它们挪动的原子重新归位。几分钟后,木板墙就消失了。

走廊上没人。他从楼梯脚下的隔离带下钻出去,一个警卫过来质问他进去干什么,没看到这里禁止通过吗。

“还以为那边有洗手间。”弘司回答道。

“洗手间在左前方。”那人指了一个模糊的方向,“跟着指示牌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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