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司道了谢，消失在人群中。
他必须做出决定。
6
弘司透过车窗，望着外面安静的郊区街道，还有罗德尼和艾莉森·阿尔瓦雷斯的家。他过去常来这里做客，今天将是最后一次。
两个人都在家。他看到了他们，发现他们已经安然用起了那个车库，仿佛已经用了很久。这让他很高兴。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报纸，头版印着一篇文章，标题为《鲨鱼正在灭绝？》，这让他不太高兴。
目前还没人查到线索，但这只是个时间问题。在一篇关于水俣病的文章中，弘司曾读到，鲨鱼体内储存的甲基汞尤其多，有些鲨鱼的肉中甲基汞的含量过高，只要吃五克就会超过人体每日最大耐受剂量。难怪这些动物会成为收集器的主要受害者。
他叹了口气，下了车。每一步都很沉重。
他的到来让他们很惊讶，但同时也真心欢喜。艾莉森迎了出来，“可我的炉子上只有意大利面，早知道你会来——”
“意大利面就很好了。”弘司宽慰她。
“还有关于车库、关于外星探测器，罗德都告诉我了。不过说实话，要不是突然多了个车库，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一整个车库啊！等会儿我有一百万个问题想问你。”
弘司笑了，“我不用站在门口回答吧？”
“当然，天哪，我真是个糟糕的主人！快进来！等等，我还要拿盘子和餐具……罗德，你能把红酒开一下吗？”
三人坐在了餐桌旁。没想到意大利面条完全足够三个人吃。“我总是煮双倍的面条，剩下的用来做上班吃的沙拉。”艾莉森解释说，“还有西红柿酱，只要稍微用心一点，其实很好做。”
“很好吃！”弘司肯定道。
“那你多吃点。”她用叉子指着他说，“因为这之后你要把外星探测器的事全说出来，一点都别放过。说实话，我还想劝你让我们公开这件事。如果能拿出证据，证明外星人在几千年前就派了一个探测器来到地球，那就是本世纪最轰动的发现。谁能比我们SETI协会更有资格宣布这件事呢？我们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寻找外星智慧生命。罗德尼肯定答应你不说出去。但为什么不能说啊？你真的得跟我好好解释一下！”
“我来就是因为这个。”弘司说。
“先让他把饭吃完，艾莉。”罗德尼盯着面前的碗碟，“你买了新的餐具吗？”
艾莉森眨了眨眼，疑惑地看了丈夫一眼。“别转移话题，我买新餐具不都是要先问你吗……哦！”她也低头看向盘子，“太奇怪了。我用的就是我们平时的盘子。但它突然像金子一样反光了，是光线的原因吗？”她端起盘子，“而且它真的变重了！”
“是金子。”弘司说道。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了。
罗德尼皱了皱眉头，“这又是你的新把戏，是不是？”
“什么把戏？”艾莉森问道。
弘司点点头，“此时此刻，这里有数以亿计的纳米机器人，它们在我体内、在地里、在我周围的空气中。过来的路上，它们就把附近所有的金原子收集齐了。我坐在餐桌前这会儿，它们通过一根穿过你家地板和一条桌腿的微细的运输管把这些金原子运上来。连桌板本身也有纳米机器人在活动，将构成盘子陶瓷的原子由内而外一点点替换成金原子，一切完成后，就能看到金子的光泽。现在你们有三个金盘子了。”
两人目瞪口呆地盯着他。
“算是我给你们的纪念品吧。”弘司补充道，心里却想：这是我的临别礼物，因为今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艾莉森眨了眨眼，看着盘子，用平板的声音说道：“我都不知道瓷器是用什么做的。”她的反应奇怪而不恰当，这恰恰说明了她内心的震惊。
“瓷土、长石和石英。”弘司说，“大量的硅和氧，还有一点钠和铝。”
“那这些……纳米机器人，又怎么知道不能把意大利面变成金子呢？”
“意大利面条是由淀粉制成的，是多糖，很容易和盘子区分。”
艾莉森捂着脸，深吸了一口气。“天哪！”她松开双手，“盘子在我吃着饭的时候变成了纯金的！太诡异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德尼上下打量了一下弘司，“你是怎么控制它们的？我都没看见你的魔法棒。”
“用不着魔法棒了，现在这些纳米机器人直接接入我的大脑。可以说，它们能直接读取我的想法。”
“接入你的大脑？”罗德尼眼睛瞪得滚圆，让人担心眼球会掉出来，“你开玩笑吧？”
“是真的，罗德尼。我发现了一个功能，能将我的每一个神经元连接到一个端口——”
“你是说外星科技可以和人脑连接？”罗德尼眼里发光，似乎这离谱的话让他想发火。
弘司把餐具放在一旁，若有所思地动了动身子。他知道，今晚就是告别了。“我可以解释，”他说，“但你不会喜欢的。”
“你只管说，喜不喜欢让我来操心。”
“那个探测器并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实际上，它完全是另一回事。”
然后，他讲了起来。
一周后，在一次例行的夜空观测中，天文学家在双鱼座发现了一个明亮的物体，移动速度非常快。没过多久，人们就确定它正直奔地球而来。
人们用望远镜对准了它。图像显示，那是一个细长的物体，至少有二十千米长，截面直径至少五千米。一个庞然大物。如果与地球相撞，就意味着世界末日。
具有航天能力的国家元首们互相商量了一番。对于这类大型撞击，各国多少准备了一些应对计划。这些计划被人从积满灰尘的抽屉里翻出来，但其中大多数内容已经完全过时了。
虽然有关当局竭力保密，但没办法，还是泄露了一些信息。网上出现陨石与地球相撞的传言，政府发言人拒绝对此发表评论。与此同时，军方正在计算他们核导弹的射程，从前的敌对国破天荒地结成联盟。卫星和雷达天线全都瞄准了这个不断接近的物体。
有一件让每个听到的人都脊背发凉的事，计算机模拟清楚表明，这个正在接近的物体并不会与地球相撞。因为，它刹车了。
7
就是今天！电脑提醒了他，不过他本来也不会忘。
詹斯·拉斯穆森走到办公室的保险柜前，打开保险柜，拿出了上次见面时加藤弘司交到他手里的航空信封。他告诉拉斯穆森一个日期，又说：“如果到时候我还没有给你消息，请打开它。”
他拆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纸和一张刻录光盘，纸上是弘司整洁而优美的笔迹。他读了一遍信，几乎喘不过气来，于是又读了一遍：
如果一切都如我所料顺利进行，那么在过去的几天里，应该有一个非常大的物体朝着地球移动。可能官方还没有公开，但传言应该有了。这是真的。
在所附的光盘中，我录制了一个简短的报告，解释了背后所有的事情。请把这个文件发给所有新闻媒体，再放到互联网上。
这是怎么回事？拉斯穆森从封套中取出光盘，放入光驱，开始播放录像。
加藤弘司出现在屏幕上。他坐在冥想室窗前那把扶手椅上，背景是花园。他的表情很严肃，手里拿着提词卡，里面大概是他准备的关键词，但他没有看。
“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应该还记得加拿大萨斯喀彻温省北部的神秘火箭，”他开始了，“那是我干的。是我建造了发射台，发射火箭，然后又拆除。很抱歉，这给那个地区造成了很大破坏。但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在此之前，这样的事件已经发生过一次，在俄罗斯的一个岛上。当时，官方宣称那是导弹试验，在短时间内压下了所有报道。我想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告诉你们这是怎么一回事，以及它与正在接近地球的这个物体有什么关系。”
他讲述了在萨拉德科夫岛发生的一切，讲述了数千年前撞击地球并被困在永冻冰层中的探测器，讲述了它被激活后发生的事，以及他是如何留下了一些纳米机器人来供自己研究。他还简单地讲了他在自我复制机器人领域的研究，以及他的研究经验如何帮助他破解纳米机器人的工作原理。
“最近那个朝着地球飞来的飞行物其实是一个空间站，可供至少一百万人生活，是一批纳米机器人建造的。我把它们送到木星和火星之间的小行星带，那里有一颗行星的运行轨道。行星破碎后，剩下的小行星上有各种各样的原材料。纳米机器人按照我的命令进行了开采。它们先是自我复制，直到数量足够——这里的‘足够’是万亿数量级的，多到几乎没有合适的数词，只能靠幂数来计量。之后，它们就在小行星带的微光中、在虚无的宇宙之中建造空间站。建成之后，纳米机器人对空间站发出了发射命令便撤退了。空间站在推进器的帮助下朝着地球移动。根据我的计算，应该会在几周之后进入一条稳定的地球轨道，时刻准备供我们移居使用。
“我很想说这个空间站是由我建造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准确地说，每一个纳米机器人复合体的控制单元都包含了一个信息存储器，相当于生物细胞内的基因。我们的基因可以说包含了我们的整个进化史，即便有些身体部位如今已经不再需要，但数据仍然保存在基因中，只是不再使用。同样道理，这个信息存储器包含了许多蓝图，尽管它们当初被送入太空执行任务时，根本用不上这么多蓝图。蓝图有几百组，很难破译，光是弄清蓝图构建的是什么东西就需要几十年。就算全部弄清，我们对这些纳米机器人的能力也只认识了一小部分。
“这个空间站的蓝图来自纳米机器人的创造者。不过，他们没有附上适用说明。所以进入的人务必要小心。我的模拟表明它没有危险，似乎没有搭载武器之类的东西。但无论什么人踏入这个空间站，面临的状况都和中世纪的人登上一架喷气式飞机一样，面对的是完全陌生的东西。
“你们可能会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原因很简单：我想指明一个方向。这个空间站大到在世界任何地方的夜空中都看到，所涉及的技术远超人类。因此，我呼吁所有航天国家都向这个空间站派出考察队，研究它究竟如何运转。这个空间站，将给我们人类提供无尽的学习机会。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只要学会如何使用这些纳米机器人，它们就能为我们带来难以想象的福祉。在原子层面操纵物质的技术，应用潜力是无限的——能源和原材料再也不会短缺，能百分之百回收垃圾，不再有人挨饿，也再没有人再需要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我们可以把地球变成一个天堂，而且不需要付出太多努力。”
他停顿了一下，看上去似乎说完了，但又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这个空间站并非全部——小行星带中的纳米机器人已经在着手建造下一个居住空间，它们还在继续自我复制。几年后，只要我们愿意，全人类都可以移居到宇宙中。”
录像就此结束。
拉斯穆森闭了一会儿眼睛。原来这就是他的秘密。一直以来，他总是感觉弘司并没有告诉他一切，但现在……所有谜团都解开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但真正让他喘不过气的不是这个，而是信的结尾那一行：
詹斯，如果你读到这里，那么很可能意味着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我想让你知道，非常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一直把你当作朋友。生意上的事只是我们之间的游戏。
祝好。
弘司
航天飞机上的安全带不需要自己来系。比尔·亚当森看着那个穿着俄罗斯联邦航天局（简称ROSKOSMOS）工作服的男人摆弄着他的安全带，再次惊讶事情怎么发展到了现在这一步。
美国演员、导演、作家、外交官，全世界第一位黑人奥斯卡最佳男演员。 起因是在局长办公室的那次谈话。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几天前，或者几周，几个月？随便吧。他当时在自己的办公室，被秘书近乎歇斯底里的电话叫过去，发现罗伯塔·雅各布斯当时不是一个人。房间里还有几个男人，都上了岁数，一看就是重要人物。其中一个人长得就像西德尼·波蒂埃 的孪生兄弟，身着军服，胸前挂了长长的一排勋章绶带。
雅各布斯介绍了一圈，但他根本没听进去，接着又说：“太空殖民现在归你管。”
机器人才该归我管！这话他没有说出口，而是问道：“能具体说一下吗？”
“西德尼·波蒂埃的孪生兄弟”不耐烦地看着他，“意思是你要上天去。”
当他告诉朗达时，她简直要崩溃了，“你不是宇航员，比尔，他们不能让你这么做！”
“医生说，我的身体够健康。”
“他们要你飞到外星人建造的飞船上？”
“总得有人去做。”亚当森说道，努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欢呼。太好了！加藤，这个拒绝加入他的机器人21项目的傲慢日本人肯定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帮自己这么大一个忙。
在飞往拜科努尔的航班上，他意识到自己即将搭乘一架全新的航天飞机，这让他突然有了顾虑。他问别人，航天飞机是否已经测试过了。
“当然。”那人回答道。
“测试了几次？”
“一次。”
这是因为一切必须尽快进行。作为国际合作项目，他只能希望没有人把英制和公制计量单位搞混。航天飞机安装在一枚巨大的俄罗斯运载火箭上，副驾驶是一个名叫鲍里斯的，金发碧眼，看上去冒冒失失的俄罗斯人。他将在爬升阶段负责驾驶火箭。之后会由飞行员杰克逊来驾驶航天飞机。
“兄弟们，”鲍里斯对着用来与控制中心通话的耳麦说，“我们准备起飞怎么样？可不能让中国人领先一步。”
其实倒计时早就开始了。舱门关闭上锁，检查清单也都一一核对过，一切按部就班，让人很放心。飞船上有八个人，四个美国人和四个俄罗斯人，从政治角度看平等且平衡。只不过，只有一个是女人，是一位名叫伊莲娜的俄罗斯工程师。
终于发射了。亚当森仿佛被一拳锤到了椅子上。这种感觉他听说过。他身下的柔软的材料，顿时觉得像岩石般坚硬。呼吸变得费力，几乎喘不过气。周围的一切都在隆隆作响，但声音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总体来说，那种震动和声响就像在乘坐铁轨生锈且特别漫长的过山车。
然后，所有的压力一瞬间消失。他的胃翻涌着，有东西撞击他的喉咙。好在他几乎什么都没吃。这时突然传来爆炸声，就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出故障了一样。
“运载火箭已脱离。”鲍里斯说道。
“我接管驾驶。“杰克逊说。
航天飞机的推进器轰鸣起来。比之前的声音大，但还可以忍受。亚当森费力吸了一口气。他本来用不着遭这份罪的，加藤弘司真该下地狱。当年派对上他竟然公然拒绝他，仿佛他的项目只是一个不值得认真对待的愚蠢游戏。明明项目团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加藤弘司如此自负，该死的！
最糟糕的是，事实证明，加藤弘司的选择是对的。
终于完成爬升，推进器安静了，失重感袭来。听说这容易让人反胃，机舱里有大量呕吐袋。但他没感到恶心，反而很兴奋。当然，安全带不能解开，飞机依然在飞。但他可以把圆珠笔放到面前的空中，用指尖轻轻推它，让它在空中旋转。有意思。
他想起以前电视上看过的宇航员执行太空任务的画面，还有父亲给他讲过的“阿波罗11号”的事情。“那时我们以为从此以后什么都有可能，”父亲不止一次这样说，两眼放光，“我们以为，这是探索宇宙的开端，没有什么能阻挡人类。我那时坚信，我的孩子会生活在月球上，我的孙子会登陆火星，曾孙们将向着更远的星星进发。”
亚当森一直觉得父亲想得太天真了。对他而言，登月让人想起平克·弗洛伊德的《1968年夏天》、嬉皮士、自由恋爱、致幻药，还有“权利归花”反战运动。那时候，整个美国都在狂欢——当然，这些回忆都是被人们美化过的。
但此时此刻，他坐在飞往不可思议的天体的航天飞机上，第一次理解了父亲的想法。探索宇宙的开端，就是这样！
“它在那儿。”杰克逊突然说。
透过舷窗能看到一个比星星大得多的亮点，那就是空间站，位于1800英里高空的绕地轨道上，是这次任务的目的地。
亮点渐渐现出圆形轮廓，很快超过了月亮，随着他们的接近不断变大。空间站是座庞然大物，相比之下，航天飞机就像一只飞向卡车的苍蝇。就算是航空母舰或者超级邮轮，在这座越来越近的飞天城市面前也只是个小不点。
弘司在录像中说，这个巨无霸是由千万亿个纳米机器人一个原子一个原子组装起来的。他极力想象那场面，但想不出来。现在，确实一切皆有可能。但这都是偷来的，亚当森郁闷地告诉自己。加藤弘司只是利用了外星人的技术，仅此而已。
他们飞到了那东西的上方。亚当森想起《星球大战》里卢克·天行者等待攻击死星的那一幕：宏大的场景塞满了稀奇古怪的装置、天线、机器……
“感觉达斯·维达就要出现了。”伊莲娜说，飞行员笑着表示赞同。
看来想到一块去了。不知为什么，这让他有些感动。眼睛里有泪水，他不由得眨了眨眼。该死的，他竟然在佩服弘司！他其实一直都很佩服他，只是从未承认过。加藤弘司就是那个他注定要遇见的天才，只是他从未正视这件事，将他视作威胁……这太蠢了。加藤已经成功了，他将创造历史，引领人类走向全新的美好未来。而他，比尔·亚当森，还在怨恨他，怨恨想到这个主意的是那个瘦弱的日本人，而不是自己。既然他能想得到，自己为什么不行？
空间站在缓慢旋转，雷达证实了这一点，航天专家们也预料到了。让如此巨大的圆柱形空间站旋转是有意义的，这样才能在空间站内部产生人造重力。但这也意味着对接困难。
杰克逊操控着航天飞机围绕空间站。推进器发出的震动听起来就像有人用锤子在敲打船体。他们正在靠近枢纽区域。
“那里看起来像一个对接区。”飞行员说道。不仅如此，那还是一个闸口。枢纽是一根略微突出的圆柱体，不与空间站一同旋转。以空间站为参照的话，它在朝反方向旋转。随着航天飞机接近，一扇巨大的舱门流畅、优雅地打开了。
“休斯敦，看到了吗？看样子是在欢迎我们。”
“祝你们好运。”控制中心说。
航天飞机驶入闸口。亚当森屏住了呼吸，这里大得足够容纳一艘游轮。闸门在他们身后滑动着关上。好一阵子什么也没发生。接着，另一扇舱门在他们面前打开。
“有空气了。”随机工程师声音中不无惊讶，“是氧氮混合物，气压仅略低于海平面。”
“与地球的无线电通信断开。”副驾驶报告说。
“那我们直接进去吧。”杰克逊说道。航天飞机又推进了一下，他们进入了舱门后面巨大的大厅。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抓住了飞机，引导他们软着陆。
“看样子是一种磁力效应。”飞行员说。
安全起见，四个人会先穿着宇航服出去。这是原定计划，目前还找不到任何理由违背。比尔·亚当森也是其中一个人。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在几个月前调到了太空殖民部，这在当时是一种惩罚。
他很高兴身边有经验丰富的宇航员帮他穿上宇航服。尽管仓促训练过，但毕竟不是在失重状态下。穿过出舱的气闸时，他很兴奋。伊莲娜坚持女士优先，于是她成了第一个进入这个陌生天体的人类。
太空服的磁力鞋底发挥了作用。虽然这样走路不太适应，感觉就像身体倒挂着前进一样。他们一步一步向前。门在他们面前打开，他们进入新的房间、走廊，还有大厅。首先要把一切拍下来，进行描述和记录。目前为止，他们与航天飞机的无线电通信没受到影响。支柱、墙体、结构元件、推拉门……一切都薄得惊人。用手触摸测试压力却发现它们非常坚固。最重要的是，这些造物精密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们一眼就发现，某条楼梯上那些像意面一般细的扶手直径一模一样，这样的结构不容许一点误差。
当然，亚当森想着，如果所有东西都通过单个原子排列而成，这也算不了什么。与此相比，所有传统的制造工艺——锻造、铣切、车削、打磨、抛光、钻孔……都不过是粗制滥造，只比远古时代的石斧有稍许改进。
一部电梯出现。“我们得冒个险。”伊莲娜向航天飞机报告。电梯的操控很简单，亚当森住过不少酒店，操控面板比这复杂得多。随着电梯下降，他们可以清晰感觉到重力，或者至少是重力的幻觉。这就是旋转主轴产生的离心力。如果试着转头就会发现，与地球上的重力还是有所不同，平衡感会有些异样。
他们进入一个有巨大窗户的房间，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嵌着一尘不染的玻璃板。除此之外……
伊莲娜低声念叨着什么，听起来像是俄语，语气非常虔诚。
空间站是空心的。目光所及之处，整个圆柱体内部都被金属覆盖。房屋、道路、湖泊布满内壁，一直延伸到他们头顶。一个由闪闪发光的金属构成的弯曲的世界，遵循着一套完全不同的几何理论。脚下的地永远走不完，无论怎么走都感觉身处山谷最低处，只不过这个山谷在上方完美闭合。
“一艘方舟。”亚当森听到自己说，这一刻他意识到，这是他的人生巅峰，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一艘星际方舟。我们只需要登上来就可以了。”
这里有水、有空气，完全可供人类生活。他们能在这个世界建立新家园，尽管一开始不太适应。因为随时可以看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处，只要抬个头就可以向世界对面的朋友打招呼。但既然人类适应了地球，就一定能适应这里。
伊莲娜叹了口气，“要获得足够的土壤来种植农作物、饲养牲畜可不容易。也许这里有制造食物的机器？”
亚当森盯着她，一脸惊愕。没错！他之前一直理不清头绪，此时忽然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一切让他不安：这里没有任何活物。没有动物，没有植物，连土壤都没有。这也是合理的。自从负责无聊的太空殖民项目，他学到一样东西：土壤很重要。这些黑色或棕色、地上随处可见、被轻蔑地称为“泥巴”的东西，是植物、灌木和树木生长的基础，一点也不简单。恰恰相反，耕地是一个由矿物质、有机分解产物、微生物组成的高度复杂的系统，人们远远没有充分了解。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这里没有土壤，因为纳米机器人做不出来。对它们来说，制造无比精密的电脑芯片、具有惊人特性的建筑部件，甚至餐巾纸或者钻戒，都是小菜一碟。但构建出活的细胞却超出了它们的能力。在细胞中，极其复杂的流程会持续高速地运转，比如蛋白质的产生、废物的排泄。所以它们不可能一个原子一个原子组装出来。这相当于制造一个正在全速运转的发动机。
尽管生物与死物都是由原子构成的，但生物需要生长发育，这是生命产生的唯一途径。这与来自外星的纳米机器人所遵循的方法截然不同，也与加藤弘司在自己的研究中采取的方法截然不同。
无论纳米机器人是多么完美的工具，仍然有其局限性。
“他在录像中没有说的是，”国防部部长在国家安全委员会特别会议上说，“只要他想，他可以轻易摧毁这个世界。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武器，加藤弘司是有史以来最危险的人。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留住。”
周围的人都点了点头，没人反对。
“好。”总统终于说，“不惜一切代价，随时向我汇报进展。”
许多国家元首都接受了类似建议，发布了类似的命令。事实上，在弘司的录像发布后的几天内，世界上所有情报机构都在不择手段地寻找他。
当然，寻找他的不只是情报机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