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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司和母亲住在法国大使馆对面一栋房子的三楼,母亲在使馆做洗衣工。他们的住所有两个房间和一个浴室。母亲睡在其中较小的一间,另一间当作厨房、餐厅以及客厅,在一扇屏风后面是弘司的床和他放东西的架子。床的上方有一扇由三块玻璃组成的小窗户,可以倾斜着打开,方便新鲜空气流通——如果有的话。
这里是东京的市中心,新鲜空气非常少见。夏日的夜晚闷热得让弘司常常睡不着,就算下雨也并不能缓解丝毫。
就在这样的夜晚,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女孩。
那是一个雨夜,细密的银色雨滴从天空飘落,反射着月亮和城市的微光,仿佛一块奇妙的帷幕。
屋子里能闻到晚餐的味噌汤味道,还挂着一排没晾干的衣物。弘司睡不着,起身将手伸出窗外,想着也许外面稍微凉快一些,但并没有。他保持这个姿势,望向楼下那座巨大而漆黑的使馆花园,等待睡意来临。最后他还是躺回床上,毕竟除此之外无事可做。
当他第三次起身朝窗外望去时,看到花园的中央站了一个小女孩。
她就那么张开双臂站着,望着天空。女孩黑色长发及腰,只穿着一件被雨淋湿贴在身上的睡衣。
弘司闭上双眼数到十,然后重新睁开。女孩仍然在楼下,站在草坪中央,在温暖的细雨中像做梦一样缓慢地来回摇摆。
弘司没注意自己是否因为惊讶发出了什么声音,但他听到了滑门的响声,随后母亲走了进来。“怎么回事?”她问,“你该睡觉了。”
“花园里有个小女孩。”弘司答道。
母亲缓缓地走到更大的一扇窗子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楼下的场景,若有所思地说道:“就是这么开始的,有钱人早晚都会发疯。”
“她为什么那样做?”弘司问道。
“新来了一位大使,那可能是他的女儿。有人说他有个女儿。”
“她浑身都湿透啦。”
“去睡觉。”母亲说。
“我睡不着,太热了。”
“你必须睡,不然明天上学该犯困了。至少得躺回去,闭眼休息。”
弘司没有动,他还在琢磨,那个女孩看起来好像是在对着月亮祈祷;又或者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她得接住。
“那她呢?她肯定也得上学呀。”
“她做什么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母亲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恼了,“他们是有钱人,跟我们从来都没关系。”
“他们为什么有钱?”
“没有为什么,他们就是有钱。快睡觉去。”母亲说着,然后离开了。
这似乎是世界上最大的问题:一些人很富有,剩下的人则相反。母亲常常说这些事情。
这时,女孩放下了双臂,回头望向使馆别墅,似乎那里有人在叫她。弘司隔着雨声什么也听不清,但他看到女孩动了,极不情愿地穿过草地,朝一扇敞开的门走去。
弘司等她消失在视野里才重新躺回床上。这回他终于睡着,自然也梦到了那个女孩。
从那之后他一直在等待。每天下午放学他都急忙赶回家,守在窗边。他已经习惯了在那儿做作业,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在窗边吃饭,但母亲不让。
“怎么回事?”母亲责怪道,“你在那儿干吗?”
“什么也没干。”弘司说。
他其实没说谎: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盯着楼下的使馆花园,等待着,但说不清到底在等什么。那个小女孩?当然。可是为什么要等她呢?就算再次看见她又怎样?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每次都忍不住要站在窗边好几个小时,尽管只能看到远处使馆别墅的玻璃窗上偶尔出现的一个苍白的小点,可能是一张脸,也可能不是;有时还有一个移动着的影子。
问题在于,从他住所的角度只能看到使馆花园很小的一部分。弘司知道这个花园相当大,周围的建筑物和花园里的植物阻碍了视线。他知道花园中央有一个游泳池,但由于树木的遮挡,从这里完全看不见。
他倒是常常能见到园丁高木先生,虽然只是远远望见。弘司曾经跟母亲讲,高木先生会用法国人常用的手法来修建草坪和灌木。
除此之外,窗外就没什么特别的了。树枝上的鸟儿上下追逐嬉戏,弘司望着树影,估算着现在是几点。窗边很热,让人难受,但只要站在这里,他就很难离开。
暑假开始之前,弘司收到了成绩单。母亲看着他的成绩训斥道:“你哪怕再努力一丁点儿,成绩都能比现在好得多。只要专心学习,这些课程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但是你根本没有上心!你觉得学校和考试不重要对吧?但你的将来就靠这个。要在一家好公司里找到一份好工作,你必须上一所好的高中。前提是,你得先有个好成绩。”
“只要考上就行了啊。”弘司反驳道。
“你很清楚,成绩太差根本通不过考试。”
“也对。”弘司不得不承认。
老是同样的一套牢骚。可以肯定的是,弘司确实对学校没多大兴趣。可这也不全是他的错。学校里从来不教有趣的东西,比如机器人是如何运作的;只有无聊的数学、日语、地理……你得被这些科目折磨很多年才能学一些好玩的,比如物理学。
不过至少他现在放假了,也就是说,可以整天守在窗边了。
当然母亲看不惯他这样。“你就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做点正常的事吗?”每次她下班回家都这样说,“之前你非要我给你买DIY套盒,结果现在放在角落里落灰。”
“我会用到它的!”弘司答道。他很久没有收到过像DIY套盒这样的大礼了,原本也是准备好好利用的。
“别的小孩都去学校组织的社团,做些运动,踢踢足球什么的。”
“没兴趣。”弘司说。
踢足球?不知有意还是无心,母亲并没有发现弘司比班级里其他的孩子都要瘦弱、矮小,没有机会进体育社团。体育课上他永远是球队里最后一名替补,得分最少,也最没用。
除此之外,他还被其他男孩排挤,老师不在的时候,他们叫他小杂种,因为他爸爸是美国人,而他甚至没办法反驳。
“要么你就去游泳,”母亲说,“你去一趟学校的秘书处,就能拿到游泳池的节假日打折卡,总比整天坐在这里热着要好。”
“也没那么热。”弘司答。事实上确实很热,晚上他经常热得睡不着。
“好吧,”母亲妥协道,“不过等我们去水俣湾的时候,你怎么都得离开窗户了。”
弘司低下了头。又去水俣湾!“什么时候去?”他问道。
“和往常一样,盂兰盆节的时候。”
弘司算了一下日子,盂兰盆节是8月13号。“那还有一阵子呢。”他说。
“就是先跟你说一声。”
几天之后,他不得不穿上自己最好的裤子。事实上这条裤子现在已经太短了。尽管他一直是班里最矮的一个,但还是长高了。
“这里无所谓,”母亲跪坐在弘司身前,拉扯着他的裤腿,“但别的地方太紧了。我们得在上飞机之前再给你买一条新裤子。”
“飞机?”
“是呀。希太太帮忙订的机票,她认识人。我们得早起,五点五十起飞,票价比新干线便宜得多。你不高兴吗?你不是挺喜欢坐飞机的吗?”
“高兴。”弘司说,他前年才第一次坐飞机。
但是说实话,弘司有点怕去看望水俣湾的亲戚。尽管外公外婆对他很友善,但总觉得没那么亲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半个“外国人”;但最主要还是怕母亲的姐姐——久美子阿姨。和那个地区的很多居民一样,因为年轻的时候汞中毒,如今她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四肢不自然地扭曲着,只剩下眼球还能动。医生们都说她能活到现在简直不可思议,很多得了这种病的人都已经过世了。
不过幸好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尖叫或者抽搐了。
水俣湾的盂兰盆节总是一成不变,亲戚们假装他们是一个相亲相爱、幸福美满的大家庭。但每次在弘司和母亲回去的几周里,他们又会抱怨环境污染、汽车尾气和噪声。母亲害怕水依然有毒,会买大量的瓶装水,而弘司得把这些水都拖到楼上去。
弘司决定不去想这些事了,继续坐在窗边等待,不知他如此的坚守会不会有回报。
所有窗帘再一次拉上,所有房间变得一片漆黑,仿佛有人死了一样。夏洛特在公寓里寻找着母亲,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
找到了。她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只手遮住脸,似乎睡着了。
“妈妈?”夏洛特知道,母亲的头疼又犯了。她经常头疼。
哀号从沙发的方向传过来。“什么事?我头疼!”又是一声哀号。
“我们今天不是要……”夏洛特说了一半就中断了。尽管她已经不抱期望,但起码要说一下吧?
“是啊。”母亲沉重地呼吸着,过了一会儿才说,“下次吧。”
“为什么从来不让我出去?”
“你可以出去啊。”
“不是花园,我是说去街上!”
母亲艰难地说道:“想都别想,外面太危险。”
夏洛特感到愤怒。生气和失望的情绪酝酿了一会儿,终于爆发出来:“我更喜欢德里,为什么在这里我就不能去上国际学校了?”
“我不希望你去一所整天只讲英语的学校。”母亲半死不活地回答道。
“说英语又怎么了?”
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小孩子不要反驳母亲。去干点儿别的事吧,让我安静一会儿,我头疼。”
于是夏洛特一言不发地走开。这个地方太无聊了!她走到露台上,坐在墙边的阴影下,望着园丁在泳池旁浇花。她其实可以去游泳的,但是之前经常游,现在已经没兴趣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蹑手蹑脚地回到沙发边上。
“由美子可以陪我去博物馆。”她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母亲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我的天!你怎么总是提到博物馆,哪有正常的小孩老爱去博物馆?”
母亲至少没有一口否决,她知道要想今天过得有意思点,就看现在了,“不过,由美子确实可以的。她熟悉东京,也能照顾我。”
沉默,令人难受的沉默。
“雇一个日本保姆可能就是错误。”母亲含糊不清地喃喃道。
“由美子很好啊。”夏洛特辩驳道,大多时候她和由美子相处得还不错。
“她就是个蠢丫头!”母亲大声说,她突然坐了起来,朝房间的角落扔了一个枕头,接着又扔了第二个,“你没看到我现在很难受吗!让我一个人待会儿行不行?你没有作业要做吗?你就没什么要学的吗?该死的!”
看来今天没希望了,夏洛特一言不发离开了。
她再次穿过巨大的黑黢黢的公寓,躲回自己的房间。作业?就算她不用去学校,而是跟着家庭教师上课,现在也没什么作业要做,因为是假期。所以她才无聊。
夏洛特从床脚拿起一个娃娃。她把所有不知道该如何归类的东西都放在这儿。娃娃是爸爸在他们从德里搬到东京的时候送给她的。夏洛特甚至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它金色长发的发带上写着“丹尼斯”,但夏洛特觉得,对娃娃来说,这名字听起来很蠢。
“告诉我,你现在想干什么?”夏洛特问道。她盯着娃娃,按下它后背的按钮。
“我想跳舞。”娃娃说道。
“跳舞?我们不能出门,想都别想!”
“来,我们开个派对吧。”娃娃又说道。
“开派对?”夏洛特生气地摇晃着娃娃,它尖锐的声音很讨厌,“你疯了吗?我们必须保持安静,因为妈妈在头疼!我们甚至都不能去博物馆!”
“生活太美好了,不是吗?”
这一瞬间,夏洛特积攒已久的失望和愤怒终于爆发了,她用力把娃娃扔出房间,哭了出来,“你真是个蠢丫头!你什么都不懂!”
下一秒,她后悔了,但为时已晚:娃娃的头耷拉下来,露出电线;一片头发和一只胳膊也掉了下来。
“你现在明白了吧,”夏洛特念叨着,“小孩子不能反驳母亲的话。”
这个没有名字的娃娃被摔坏了,但夏洛特什么也做不了。她环顾四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娃娃的残骸。不能就这么扔在那儿,不然妈妈晚上过来亲吻她道晚安时肯定会看到并骂她几句。
但如果娃娃直接消失,妈妈就不会注意到了,毕竟她有那么多娃娃。于是她找了一个塑料袋装起残骸,匆匆走出房间,从楼梯下到侧门,那里有家里的垃圾箱。
又是那个女孩!弘司屏住了呼吸。
她从那晚进去的那扇门里走出来,拿着一个橙色的大荣超市的塑料袋。她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似乎在偷偷合计着什么事。
她没有朝他的方向看。
弘司凝视着她。她的皮肤很白,长发乌黑发亮。就算是白天,她看起来也像个天使。她叫什么名字?她都在屋子里面做什么?
她开始动了,像闪电一样迅速地走向房子和滑门之间的角落里的垃圾桶,提起其中一个盖子,把塑料袋扔了进去。下一刻,她又进房子里不见了。
弘司失望极了。时间太短,他甚至还没有看清她的脸,因为她一直在左顾右盼。
袋子里到底有什么,让她鬼鬼祟祟的?
他只要胆子大一点儿,就能知道答案了。现在这样守在这里肯定是不行的。于是他跳了起来,穿上鞋子,跑了出去。
他熟悉这周围的一砖一瓦,已经数不清绕着大使馆转过多少圈了。正门是一扇顶部有尖刺的巨大绿色卷帘门,后面伫立着旗杆,上面飘着法国国旗。从那里向右走,原本是人行道,如今变成了一条通往目黑线的小路,窄得就算只有一辆汽车也得费点力气才能通过。路的一侧是一些带小花园的洋楼,另一边则是使馆老旧的围墙,上面有铁栅栏,防止有人翻墙而入。
不过,为了避让一棵大树,围墙有一处向内凹了进去。如果在树干和墙壁之间攀爬,很容易就能蹭到墙头,不会有人注意到。而且这个位置的铁栅栏也由于挨着大树常年潮湿而生了锈,其中一根已经断掉。只要足够瘦小,就能钻过去。弘司的身形刚好合适。
尽管他知道不该这么干,但要进入使馆,必须得有许可,还得携带证件。他母亲就有这样一张证件,上面用法日双语写明了持证人能够进入的区域,比如洗衣房和杂物间。
但他并不打算到楼里去,只想进院子,看看那个女孩到底扔了什么东西就好。
好吧,其实他早就偷偷来过很多次了。他心里老惦记着这个地方,一点一点地探索了整座建筑。这对弘司来说不算难事。作为一个孩子,他可以轻易地隐藏在遍布的树丛和灌木之中,只要不被监控探头拍到就行。
母亲要是知道这事,肯定又要气得暴跳如雷。
最难的是翻过高墙并且平稳落地——得有一根能系在铁栅栏上的绳子,以便回来的时候爬上去。
就快到了。弘司蹑手蹑脚地穿过外墙和一个看起来连着供暖设备的墙体之间的夹缝,这里有许多刷了白漆的管道。接着是一片灌木丛。终于到了女孩曾在雨中站的那一块草坪的边缘。
他抬头望向使馆楼的窗户。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窗前,反正他没看到。他快速穿过草坪和使馆楼前铺着白色小碎石子的狭窄过道,提起右数第二个垃圾桶的盖子,从里面拎出那个带有橙色超市标志的塑料袋,带着他的“猎物”重新钻回灌木丛。整个过程花了不到二十秒。
弘司好奇地打开袋子—— 一个娃娃?准确地说,是一个坏了的娃娃。
真怪。弘司还以为女孩们特别爱惜她们的娃娃呢。她反倒把娃娃弄坏了,这对他是个新鲜事。
弘司看着这些残骸,把它们归拢到一块,开始思考,娃娃的头被折断了,不过说不定可以再粘上?这是一个会说话的娃娃,但显然已经不能用了。弘司突然想起他那个来之不易的DIY套盒,里面有一些工具,说不定能把娃娃修好。
他要把这个娃娃带走。
修好娃娃花了三天时间。
当然是偷偷进行的。每天母亲上班离开家后,他都会花一整天时间来修娃娃。母亲回到家,发现弘司不再坐在窗边发呆,而是摆弄他的材料包做手工,于是对他的态度越发和蔼了。但她看不出弘司在忙些什么,因为他总是会及时收拾好“战场”。
第三天是个星期五,差不多十点钟的时候,弘司终于弄完了。他觉得修得很成功,娃娃几乎看不出损坏的痕迹,跟新的一样,并且又能说话了。只要按下背后的按钮,它就会用一种奇怪却悠扬的语调说一些句子。
现在他该拿这个娃娃怎么办?得还给那个女孩。可对他来说,这比修复娃娃难得多。因为这意味着,他必须拿着娃娃走出家门。
万一正好碰见班里的同学,那可就太丢人了。光是想象一下都让弘司十分难受。
干脆扔了吧,那个女孩不是也把它扔了吗?说不定她并不想拿回这个娃娃,因为她根本不喜欢它。
弘司重新坐回窗边,低头望着使馆花园的方向,回想着他之前长时间的等待,以及女孩站在花园中的那个雨夜。不,他不想扔掉。他要把娃娃装回那个塑料袋送回去。
他可以直接交到使馆的大门口,那离家并不远,让门口的警卫们处理。
于是弘司动了身。他拿着塑料袋走出家门,外面太热了,他开始不停地流汗。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人路过,不必像之前那样匆匆忙忙。但是不知何故,弘司想要尽快摆脱掉这个娃娃。说不定哪里有一个邮筒,只需要把娃娃扔进去就行了?
当然没有。在使馆外面溜达过那么多次,他自己也心知肚明。没办法,只好去按警卫亭的门铃了。
一个男人出现在岗亭厚厚的玻璃后面,不是日本人,他说了一些什么,弘司没听懂,大概是在尝试用并不标准的日语问弘司想干什么。
弘司先礼貌地鞠了一躬,就像面对其他陌生大人的时候一样。“下午好,先生。”他说着,举起手中的袋子,“我捡到了这个东西,属于大使的女儿。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交到您这里,再由您交还给她吗?”
男人不耐烦地望着弘司,很明显,他一个字也没听懂。
“你说……什……么?”他问道,至少听起来,他是在问弘司到底说了什么。
弘司又重复了一遍,还没等他说完,男人就回头召唤屋里的人。很快,另一名警卫出来了,这次是个日本人,跟刚才的男人交换了位置。
“什么事?你来做什么?”这个日本警卫十分不友好,“这不是小孩子玩耍的地方,快走开。”
听到这儿,弘司皱起了眉头。这是他的习惯,学校有太多的事情令他皱眉了。“是关于大使女儿的。”他说道。
警卫怀疑地望着他,“什么意思?”
“她丢了一个娃娃,被我捡到了。”他表现得很无辜,接着打开袋子,把娃娃露出来一部分,好让警卫明白他在说什么,接着又赶紧收回袋子里,“我猜,她应该想拿回它。”
警卫的脸上满是痤疮愈合后遗留的瘢痕,显得面目狰狞。“你从哪儿拿到这个娃娃的?”
“捡到的。”弘司伸出手,含糊不清地指了指女孩所住的房子,“在那边。”
“你怎么知道这个娃娃是她的?”
“我在我家窗前看到了,住在那所房子里的女孩弄丢了这个娃娃。”弘司指着使馆楼的方向,从大门口只能望到房子的一部分屋顶。
“这说不通。大使先生的女儿极少出门,就算出来,也没有带着任何娃娃。”警卫不假思索地说道。
这个话题令警卫也很尴尬,弘司差点笑出来了。
“就是一个女孩,跟我差不多年纪。”他说道,“一个黑色长发的白人小姑娘,我之前看见她站在使馆别墅前的草坪上。”
警卫思考了一下,“好吧。”他按了一个按钮,打开弘司面前的铁门,“你进来吧。”
弘司走进门时强忍着不适感。一个障碍物将空间隔开,必须通过金属探测器才能到达另一边,就像机场一样,还有一台X光透视仪。
警卫走到弘司面前,伸出手,“拿给我看看。”
弘司把袋子递给他。警卫把手伸进去,提起娃娃,检查是否塞了其他东西,但又没有完全把娃娃从袋子里拿出来。从这一系列动作可以看出他有多讨厌这件事,他嫌弃地拎起袋子,好像里面装着什么恶心的东西。
“我得用X光检查一遍。”男人说道,严厉地看着弘司,“真的是你捡到的?不是什么人给你,让你带到这里来?”
“不是,是我捡到的。”这是实话。
“你叫什么?”
糟糕。弘司没想到会被问到姓名。但是他别无选择,只能老实回答。
“加藤弘司。”他说,“我母亲在大使馆的洗衣房工作。”反正他们说不定也能查出来。
“你母亲叫什么?”
“加藤美夕。”
警卫回身在他的电脑上查了一下。“我知道了。”他点着头说,“洗衣房的加藤太太,我认识她。”尽管如此,他还是记下了名字,然后将袋子放进X光设备里。
弘司好奇地看着,想知道这种机器是如何运转的。他读过的那些书里没有介绍这方面知识的。它显然应用了X射线,但X射线怎么就能确定一个东西是否包含爆炸物?或许等学校终于开了物理课才能学到。
警卫没在娃娃里发现爆炸物或其他可疑物品,他穿过金属探测器,将袋子从传送带上拿下来,放在一张桌子上,“我会帮你转交给她的。”
尽管语气听起来就好像只要弘司一转身,他就会把袋子扔进垃圾桶,但弘司已经不在乎了。
“夏洛特!”是母亲的声音,语气严肃,听着不是什么好事。
夏洛特关上电视,坐了一会儿。可以假装没听见吗?应该不行。她轻轻站起来,踮着脚尖循着喊声走去。
“夏洛特·玛尔露!”母亲再一次喊道,“过来!”
“来了!”夏洛特一边喊,一边穿过被称为“黄厅”的房间的门,然而母亲并不在这儿。她又打开了另一扇门,原来母亲在门厅。
夏洛特吓了一跳,母亲正拿着那个没有名字的金发娃娃。
但它看起来似乎完好无损。
“我并没有允许你到街上去。”母亲严厉地说道。
夏洛特不解地眨了眨眼,“什么?我没去街上呀!”
母亲举起洋娃娃,“一个小男孩看见你弄丢它了,把它送交到了大门口。”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夏洛特摇着头,“可是我并没有出去啊!”
“不许撒谎。”
“我没撒谎!”
母亲走近夏洛特,严厉地低头看着她,把洋娃娃拿到她面前。“但这确实是你的洋娃娃,对吧?我记得是你父亲从巴黎带给你的。”巴黎——她这么说,好像那个愚蠢的洋娃娃就因此有什么特别一样。
夏洛特伸出手,但母亲却迅速将娃娃拿开了,“要是你没去外面,那个男孩是怎么捡到它的?”
“我也不知道。”她犹豫地坦白道,“这个娃娃坏掉了。”
“坏掉了?什么叫坏掉了?”
“我失手摔坏了。”现在她撒谎了。不,只是没说出来全部事实而已,这和撒谎不一样。“娃娃的脑袋掉了,不能说话了,我就把它放在花园里了。”这么说其实也没有错,毕竟,垃圾箱可以算是在花园里的。
母亲研究着娃娃。她或许在想,是园丁捡到了洋娃娃,然后把它和垃圾一起拿出去了。娃娃可能是落在了街上,恰巧被那个男孩捡到了。
“嗯……”母亲伸出食指沿着娃娃的脖子摸索,“肯定是有人修好了它,你看,这儿有一个黏合的断口。”她按下娃娃背面的按钮,娃娃说道:“我不漂亮吗?”
夏洛特再次伸手,这次母亲将娃娃交给了她。她把它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回想片刻,然后说道:“是那个男孩修好了娃娃。他老是在他家窗前看我。”
“你说什么?”母亲震惊地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门铃响起的时候,弘司和母亲正坐在桌前准备吃晚饭。
弘司走过去开门,来人是井元先生——母亲的老板。他的公司承包各种各样的清洁业务,已经为法国大使馆工作了很久了。
“你好,弘司。”他说道,“我需要跟你母亲说些事情。”
弘司不喜欢井元先生,因为他又细又长像蜘蛛腿一样的手指,还有那张肿胀的胖脸。最主要的是他老盯着弘司看,好像在怀疑他做了什么似的。很显然,井元先生也不怎么喜欢小孩。
母亲过来了。弘司回到房间,坐到桌前等着。他隐约听见走廊传来的对话,井元先生似乎十分恼火,但由于声音太小了,弘司听不真切。
“……说她把洋娃娃留在花园里了。但园丁并不知道。那它是怎么到街上去的……?”
母亲小声说着什么。
“我非常清楚地告诉过你,小孩子不能进入使馆区。”井元先生警告道。
“是的,”弘司听见母亲说道,“您是跟我说过,我也跟这孩子说了,他是知道的。”
“你要理解,不是使馆不待见他,这完全是出于安全考虑。每个地方都有规矩。”
“这是当然的。”
每次听到母亲这种卑微的语气,弘司都会生气。像井元这样满脑子只想着钱的人,人们却必须奉承着,只因为他有钱。
“顺便说一句,他付给你的钱太少了。”当母亲极其恭敬地结束谈话并回到桌子旁时,弘司说道,“他向使馆收的钱是你薪水的两倍!”
母亲像往常一样,压根儿没有搭茬儿,而是向他询问起那个娃娃的事。
“我刚捡到它。”弘司执拗地说,“然后就把它送回去了,怎么了?”
“你在哪捡到它的?”
母亲和井元先生交谈的时候,弘司已经想出了答案,当然不能承认自己去过使馆花园,“就在那扇小门旁边。”
至少这也不完全是假话,只不过没说在那扇门的哪一侧而已。但是谁能证明他的话呢?母亲知道他指的是对着小巷的那扇狭窄的刷着灰色油漆的铁门。通常在周二下午,使馆的垃圾箱会立在门后,从这里运出去。的确可能有东西在这里掉出来了,对吧?
“小门前放着个娃娃?”她怀疑地看着他,“我怎么没看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周二的时候,那娃娃装在一个大荣超市的塑料袋里。”
“那你为什么今天才送回去?”
弘司耸了耸肩,“没有为什么。”
“那你怎么又到外面去了,你不是一直都坐在窗户前吗?”
“我刚才还出去了呢。你不是也经常说嘛,我得出去转转。”
母亲思考了一下,筷子握在手里却一动也没动,饭菜已经冷掉了。就因为这个蠢娃娃!他当时就该把它丢掉!
“井元先生说,有人修好了娃娃。”母亲又开始盘问,“是你吗?”
弘司犹豫了一下,接着又耸耸肩,“娃娃的头掉了,我就把它重新接回去了,免得让别人以为是我弄坏的。”
“那你早就知道娃娃是那个小女孩的?”
“我看见她玩过。”“玩过”可能不准确,除非扔掉也算是“玩”。但这无关紧要。
母亲忧伤地摇了摇头,“所以你整日坐在窗边就为了看这个女孩。为什么?这样不好,你还太小了。”
弘司沉默着。他就是想看啊,还能是为什么呢?要是母亲不理解,他也无话可说。
母亲从装着泡菜的碗里夹起一块白萝卜,“我不想因为你惹的祸而失业。这份工作很好,能让我们吃饱穿暖,在高档街区住上漂亮的公寓。你会害我们失去一切的。”
弘司依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当然也不想失去一切,不想搬到水俣湾与外公外婆和久美子阿姨住在一起。
但是为什么?就因为他修好了一个洋娃娃并还了回去,母亲就会丢掉工作?
“不管怎样,”母亲边吃东西边说,“你明早得跟我去一趟使馆,大使夫人要见见你。”
2
看他们的表现,旁人还以为他们要去觐见天皇。母亲一遍又一遍地掏出门禁卡,反复回答一路上每一个警卫的询问。
是的,尊敬的大使夫人要接见他们。今天,就现在。这个回答令每个警卫都皱起眉毛打电话确认。每当他们听完电话后,都会向着母子二人弯腰鞠躬,挂断电话并挥手致意。
“今晚大使先生要举行一场招待会,”其中一个警卫告知他们,“在这个时候接见你们很不同寻常。”
他们穿过一个金属探测门,接着又穿过另外一个。母亲不断叮嘱弘司要好好表现,只有被问话的时候才可以讲话,讲完之后要鞠躬致意。“把她想象成天皇就好了。”
他到底闯了多大祸啊?弘司发现,每多前进一米,手掌就会多出一层汗。他很可能会一直保持沉默,不管有没有人问话。大使的妻子究竟为什么要见他?他一整夜都在想这个问题:颁给他一块奖章,因为他救了女儿宝贵的洋娃娃?或者她会指控他偷了娃娃?
不知不觉走到了光秃秃的灰色走廊的尽头,他们被人带进一个宏伟的会客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鲜花和香水味道。精致的窗帘一直垂坠到地板上,就像美国老电影里看到的一样。墙上到处都挂着镶嵌在金色画框里的巨幅油画。
有一瞬间,弘司恍惚了,仿佛身在梦里。
一个高挑的女人走过来,浅金色微卷的头发,一袭同样金光闪闪的衣服。这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有着瓷白色的皮肤和深棕的眼睛。不过她看起来很意外,仿佛没想到弘司和母亲会出现在这里一样。这一定就是要接见他们的大使夫人了吧?但从她的表情里,弘司既没觉得她在生气,也没有感觉到友善……她似乎很困惑。是的,她好像现在才想起眼前这对母子为什么而来。
“快鞠躬!”弘司听见母亲小声地对他说。多亏提醒,不然他差点忘了进门之前母亲的叮嘱了。
他立马照做,像个听话的好孩子,哪怕只是为了取悦他的母亲。弘司深深地鞠了一躬,挺直腰背,双手整齐地放在腿侧,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收到母亲的“信号”为止。
女人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弘司才意识到她是在用日语说“你好”。因为发音不标准,听起来更像是“泥嚎”,有点好笑。
他直起身子,但头依然低着,礼貌地回以问候,然后规规矩矩地等待着。
女人似乎因为一些事有些不高兴。她不断地回头朝房间后面某处用法语喊着什么,听起来像在唱歌一样。弘司听见她一直在重复着一个听起来像是“taradoko-têr”的词,尽管他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会说英语吗?”女人终于回过身,用英语问道。
弘司把头垂得更低了。“会的,夫人。”他用英语回答。这么说有些自大。母亲一直要求他在学校好好学英语,因为那是他父亲的母语。母亲的英语很好,时不时会抽考弘司,绝对不允许他学不好。但是事实上,尽管弘司的阅读没什么问题,能够在网上查找并阅读资料,但对自己的发音却并不自信。他甚至强烈怀疑自己的口语除了能引起外国人发笑以外,并没有别的用处。
不过当大使夫人再开口时,弘司发现她的英语竟然比班上的小茂还要差,他一个词也没听懂!要知道,小茂的英语常常让英语老师松场先生也感到绝望。
弘司求助地望向母亲,而母亲竟然也错愕地望着他。她也没听懂。
这位夫人到底想干吗?她似乎是在等一个回答。但是他应该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没听懂吧,太不礼貌了。
大使夫人再次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taradoko-têr”,听起来有些生气了。
弘司不知所措,只好一直低着头,感觉随时都有汗水从手上滴落在地毯上。
这时,他的余光注意到有人进了房间,于是稍稍把头转过去了一点。
是那个女孩,她就站在那里。尽管弘司知道自己不应该,却还是忍不住抬起了头。
女孩用无可挑剔的日语对他说:“我母亲感谢你找到并归还了我的娃娃,然后她想知道,你是在哪里找到它的。”
听说母亲叫来了那个修好娃娃并把它送回来的男孩,夏洛特忍不住躲在一旁偷听。她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孩能做出这样的事。
母亲今天的心情很好,每当举行招待会,她都会一下子振奋起来,也不再头疼了。不过,现在她的好心情似乎受了影响。因为直到大门口的警卫通知她那对母子已经进来了,她才想起忘了通知翻译。于是她快速穿过房子,跑到秘书面前,一把拽起夏达尔小姐,命令她立即叫翻译过来,并且表示自己不希望听到“星期六早上东京交通繁忙,不能按时过来”之类的借口。
有人打开房门,母亲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这就到了,”她喃喃地说着,“糟糕。”但她紧接着便挺直了身子,换上最好的笑容去了门厅。
夏洛特匆匆穿过黄厅,藏在另一扇门边的壁橱旁,以便能看一眼门厅里的访客。
这位太太她认得。夏洛特曾见到她提着洗衣篮穿过花园。她仿佛以前没做过这活儿,还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在这儿干活是为了躲避什么人。这位太太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事实上,如果她不是老穿着那些宽松破旧的灰衣裳,稍微打扮一下,应该依然很漂亮。
母亲用她所学不多的日语问候了两位访客,显然他们一个词也没听懂。不过没关系,反正母亲也不会说其他日语,也谅无法继续交流了。
“翻译在哪儿?”母亲又一次回头问站在门边的夏达尔小姐,后者无奈地耸耸肩并举起手中的电话,表示依然联系不上翻译和他的代理人。
夏洛特之前没见过那个男孩。他看着应该和她差不多年纪,个子很矮。尽管一直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夏洛特却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一些执拗,就像是弹簧钢的芯一样。
母亲又试着用英语和他们说话。尽管她会英语,法国口音却很重,两位访客依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夏洛特内心十分挣扎。要是过去帮忙,妈妈就知道她在偷听了,而这是被明令禁止的。但她又不能就这么看着妈妈因为笨拙的外语水平而陷入尴尬。
终于,她放弃偷听,走进门厅,翻译了男孩的回答:他是在运出垃圾桶的那扇门旁边的街上捡到娃娃的。
“谁教你的日语?”母亲惊讶地问。
“由美子教我的。”夏洛特回答。这么说不太准确,虽然由美子有很多优点,但是教学能力实在很一般。不过,这么向母亲解释最方便。
母亲听了连连摇头。“好吧,这可真……意外。”她清了清嗓子,“那你告诉他们,我……不,你……不,我们对这件事十分重视并且感到非常高兴。嗯,是的,我们应该以某种方式表示感谢,虽然我也不确定该做些什么。你问一下那个男孩,他想要什么回报。”
“好。”夏洛特转向男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眨了眨眼,“做什么?”
“修好我的娃娃。”
他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夏洛特咬着下嘴唇,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是我把它弄坏的。”她最终开口说道。
“这样啊。”他点头道,好像一点不惊讶。
“你想不想看看我的房间?”
“好啊。”
“行,那你跟着我。”接着,夏洛特转向母亲,“我们谈好了,一起玩就行了。我带他去看看我的房间和我的东西。”
“这可不行!”母亲睁大了眼睛,“我的意思是给他个小礼物之类的……”
“但是他不想要呀。”夏洛特说。她自己都为此刻的勇气感到震惊。但这个男孩看起来确实不错,说不定他们可以做朋友。
“那也不能是今天!今天有招待会……”
“那也是晚上的事,现在还早呢。”她知道,得尽快结束这场争论。于是她动了动,并示意男孩跟上。男孩随即跟着她走了。他的母亲在身后喊他,问他要去哪里。“她想给我看看她的房间。”他侧过肩膀喊道。
走得越远,弘司越不敢相信自己身处的竟然是一处居所。谁能拿这么大的房子来住?这些数不清的大房间都要拿来干吗?这地方更像是一个艺术博物馆,所有房间都填满了昂贵而古老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问道。
“弘司。”他一边回答一边犹豫要不要跟她聊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他很想知道为什么当时她会穿着睡衣站在雨里。
“我叫夏——洛——特,”女孩说,“带r和l的。你能念出来吗?”
当他们踏上一段宽阔的楼梯台阶时,他试了一下。“茶……露特。”他发出了声音,却引得她发笑。他再次尝试,“茶……罗特?”
她停下脚步,张开嘴,向他示范如何发出“l”的音来:“舌尖抵在上牙后面,你看到了吗?”这是一张漂亮的嘴:十分精致,薄唇贝齿。
“我知道了!”他回应道。在学校的英语课上他学过这样的发音,母亲也会让他练习。“夏……洛特。”嘴里面感觉很奇怪,不过显然这次发对了音,因为她笑着点了点头,继续朝楼上走去。
“由美子跟我讲过,”她边走边说道,“对日本人来说,r和l听起来差不多。”
“由美子是谁?”他问。
“是我的保姆,人特别好,有时候会带我出去看些东西。”她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