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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孤独之岛

作者:德-安德烈亚斯·埃什巴赫 当前章节:1513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54

1

化疗很可怕,是夏洛特这辈子最可怕的经历。他们给了她抑制恶心的药,但她仍旧感觉恶心、痛苦和虚弱,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她躺在床上,手臂上插着静脉注射管,感觉好像血管里住着一个敌人、一个恶魔,从刚刚产生细胞的远古时代就以液体形态侵蚀着单细胞生物,她的细胞则只能在这剧毒且有腐蚀性的环境中挣扎。在这段任由敌人摆布的时间里,她觉得自己被抛回了一切生命的起点、一切时间的起点,仿佛背叛了自己的身体,仿佛自己是一座投降的堡垒,敞开欢迎一个古老的敌人。

布兰达来了,想安慰她、支持她,但不知从何时起,夏洛特受不了任何人待在身边,连布兰达也不行。她只好劝走她,留下自己和恶魔独处。

漫长的第一次治疗结束时,托马斯过来接她。当时她觉得自己既像天使又像幽灵,像一团游荡在副驾驶的光。她不断举起双手,每次都惊讶它们竟然不是透明的。

“我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布兰达给她煮了稀薄的汤水,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她能吃的东西,“感觉……太不对了。”

“这也是一个机会,夏洛特。”布兰达绝望地说,“就当是一次机会吧。”这句话在夏洛特脑海中回荡。她需要多少次机会?她有过多少次机会?这一刻她觉得,反正已经错过那么多次,这一次又能怎样?

第二天,她剩余的毛发开始脱落。她头上只有几处刚长出来的青茬,给她洗完澡后,青茬没了。每次擦干脸时,她的眉毛和睫毛也都会留在毛巾上。三天之后,她就像婴儿一样光洁。她站在镜子前,感觉自己像在看一个人体模型。

医生很惊讶,这种事一般要第二次化疗后才会发生。不过,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毛发还能长回来,她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头发。”夏洛特说。我担心的是我自己,这句话她没说。看着医生布满烦恼纹的脸,就知道他也是这么想的。

操心头发的还有母亲。她一次又一次打电话,劝夏洛特去巴黎,说她认识技艺精湛的假发设计师,很优秀!以她的身体状况,跨大西洋的长途飞行很勉强,只为了买一顶假发就更荒谬了。但母亲不依不饶,每次打来电话对夏洛特来说都是折磨。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她起床都感到身体沉重,一举一动都很费力,连躺着休息都觉得累。每天晚上,她早早睡去,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拧巴的抹布。很快就到了第二次治疗的时间。

“也许这次你的反应没那么大。“负责化疗的女医生说,“很多人都是这样,会习惯的。”

但她没有习惯。第二次依然是噩梦,而且更加可怕了。

一周后,布兰达轻轻地敲了敲她的门,“夏洛特?”

夏洛特吓了一跳,她本来坐在椅子上想读点什么,结果打起了瞌睡,“嗯,怎么了?”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看起来你在——”

“不,没关系。我……这书挺无聊的。”她把书放到了一边。

布兰达犹豫了一下,“你那么擅长各种语言,可以帮个熟人翻译点东西吗?”

夏洛特看着她的朋友。布兰达已经开始长白头发了,之前都没注意到。真奇怪,她怎么活得这么糊涂。她擅长语言吗?还行吧。但翻译……“我从来没做过,”她回答,“不知道行不行。”

“试一试吧?”布兰达拿出一张纸,是一封用西班牙语写的信,“是关于一桩离婚官司的。汤姆的一个女同事嫁给了一个法国人,是个赛车手,你能想象吗!他在为难她,没人知道到底为什么。”她把信递给夏洛特,“要翻译成法语。”

她试着翻译。因为需要靠单词的发音来理解内容,她便关在房间里大声朗读,从中琢磨单词的意思。涉及法律的细节必须准确,所以必须集中精力。她感觉周围的世界都在下沉,时间也静止了。她忘记了她的身体、她的虚弱感、她的恐惧,眼中只剩下那封信和自己写下的、修改的、划掉的和重写的字。

忘我工作期间,她的内心发生了一些变化。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这感觉一开始让她惊讶,好像一直有台机器轻轻地嗡嗡作响,却突然安静下来。但她又意识到,从来没有什么机器,是她的心静了下来。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

她环顾四周,看着窗子,看着她身边的木桌,看着床和上面手工缝制的毛毯。一切都在那里。这些被人制造出来的东西在她到来之前就在,她离开之后,它们会继续存在。而她,夏洛特·玛尔露,即将死去。就是这样,她的人生要结束了。总的来说,她不介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结束生命。

她不会再做化疗了,她只想好好度过剩下的日子。

当夏洛特拿着翻译好的信走进客厅时,布兰达惊讶地看着她,似乎也看到了她身上的变化。

“帮我个忙,”夏洛特说道,“帮我在城里找栋房子好吗?”

他们最终选定了贝尔格拉诺。那个社区对于独居女人来说比较安全,离布兰达和汤姆居住的努涅斯也不远。只要她需要帮助,他们中的一员可以立马赶到她身边。这是布兰达允许夏洛特搬走的条件。

她从老夫妇那里租到一间通常租给学生的房间。老妇人来自德国,很高兴用得上念书时学到的法语,但她很快发现还是用西班牙语方便些。房子坐落在一条绿树成荫的安静街道上,离卡比尔多大街的距离刚合适,既避免了交通和人群的喧闹,又让夏洛特能步行购物,至少能买到些必需品。这正是她想要的。

最棒的是,她的房间在底层,有单独的露台,从那里可以看到一座长满荒草的神秘花园。她决定,在这里度过她剩下的大部分时间。

房间配有家具,大部分家具成色都很好,不过有些她不怎么喜欢。笨拙的黑橡木橱柜与其他摆设不搭配,书桌太窄了,还有那面镶嵌着讨厌的金色边框的镜子。她说服房东允许她自费更换。她在家具店、古董店和市集逛了几天,货比三家、仔细挑选。令她自己都惊讶的是,她一点没觉得疲惫,精神反而变好了。她请搬家工人帮她把挑好的东西运回去;把白色的新衣柜放在她想要的位置,紧挨着书架,又把一面墙刷成她喜欢的桃红色,挂上新窗帘,添置了很多五颜六色的盆栽。人生第一次,她给自己置办了一个家。

“太美了!”房东布兰科太太对布置好的房间惊叹不已。夏洛特只是笑了笑,终于完成了。但现在,她又开始头痛欲裂。

第二天,她又去找了阿莱安德罗医生。医生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告诉她头痛是因为肿瘤在长,进一步压迫她的大脑。他问她是不是要……

“不。”夏洛特说,“我只想要点止痛药。”

他给她开了药片,说明书列出来的副作用警告比她的手臂还要长,但这药的确有用。她很小心地不让自己过度疲劳。每次出去买东西之后,总要躺上半个小时。

后来她发现了一家冰激淋店,那里的意式浓缩咖啡做得很好。从那时起,她总是特意停在那里休息。这是她最后一个夏天了,现在不吃冰激凌,就没有机会了吧?

那种内心的沉默和寂静从未离开她。出门在外的时候,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感觉自己不再属于人间。大多数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不满、贪婪或是愤怒,似乎没有意识到活着本身就不可思议。夏洛特看得津津有味,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也曾和他们一样。

最后,她开始写信给以前的朋友、恋人们,给每一个她能想到的,觉得还有些话要解释、要交代的人。

她写了一封信给盖瑞,寄到他在贝尔凯恩的旧地址,因为她没有他在伦敦的地址。她告诉他自己的近况,说自己时常会想起他们在莫斯科相识的场景,还有在伊斯坦布尔桥下的那个晚上。她被他对工作的执着,还有他买下那把仿造的大键琴时的坚定深深打动。她说自己一直爱着他,很高兴能与他相识,也希望他和莉莉丝一切都好。

她写给了阿德里安,为了感谢他组织领导了那次探险。他是唯一一个直接回了一封长信的人,言辞中充满同情。他说自己为她感到难过,希望她能平安。她读到他的信时先是哭了,到附言的时候又破涕而笑——阿德里安还替莫雷问候了她,因为莫雷在重新整理他的书架时不慎从梯子上摔下来,造成前臂复合性骨折,这让他的字迹比之前更糟糕了。

她还写给了詹姆斯。这是一封很难写的信,花了她好几天时间。她终于向他坦白,她一直怀疑他有外遇——当然每个女人都会怀疑——但她一直无视,因为那是他的生活,与她无关。她还说,她觉得自己当年很蠢,现在她很清楚,她的行为其实纵容了他。因为他总是会放弃其他女孩回到她的身边,这让她获得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她很后悔没有从一开始就跟他说清楚,他们之间的问题她自己也有错。

她本想写一封信给弘司,却怎么也写不出来。她感觉有很多话想说,同时又无话可说。她努力用语言来描述对他的感觉,最后只写出支离破碎的句子,重新阅读时已经看不懂了。为什么他们一直没有像他渴望的那样成为情侣?他们一直都很亲密。她想说他们的关系与其说是情侣,更像是兄妹,但每次这么想的时候,她的心就会隐隐作痛。这封信她重写了无数次,一直没有写完。

“是的,就是她。”柯德威尔点了点头,把照片还给詹姆斯,“她当时和他在新加坡。”

詹姆斯咬紧了牙,下颚嘎吱作响,无法控制这种焦虑。“那她为什么会去,他说过吗?”

柯德威尔耸了耸肩,“都是说那个发明家会和他的缪斯一起来。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的缪斯?”

“你认识那个女人,是吗?”

詹姆斯用照片的棱角刮着下巴,“是啊,我当然认识,而且,我还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他把照片放回文件夹里,“加藤迟早会去看她,我敢肯定。召集你的人,过去蹲守!”

四月即将结束,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夏天也进入尾声。天气预报说,还会有几天好天气,但之后就会进入雨季,气温也会随之下降。这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个夏天,夏洛特每晚都尽可能待在室外。她裹着毯子坐在小阳台上,听着远处传来鸟鸣和孩子们的喧闹,望着树上已经开始变色的叶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常常打瞌睡——为了缓解脑袋里的压力,她一直在服用止痛药,这让她比之前更容易疲惫。

一天晚上,她被突然站到她面前的人惊醒,吓了一跳。那是一个身材并不高大、却很结实的男人,有些眼熟。她不是被吓到了,毕竟现在没有什么事好怕,只是被他走进阳台时踩到地板的嘎吱声惊醒了。她认出了眼前的人:弘司。

“你好,夏洛特。”他说。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的头发在夜色里泛着银色的微光,眼睛周围出现了细纹。“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笑着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一个悲伤的微笑。后来,她时常会想起这个笑容:他早就料到会发生什么事。

2

“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国防部部长看了看中情局局长亲手递过来的一页报告,抬头盯着他,“你确定吗?”

“我还要再怎么确定?”中情局局长有些不满自己遭到质疑。但部长仍然死盯着他,这种沉默让人难受,于是他叹了口气,“最近阿根廷海关抓到几个人,都是试图携带武器和监听设备入境的美国人。他们通知了大使馆,我们在那里的人出面做了交涉。在其中一个叫布德·米勒的人身上发现了加藤弘司的照片。”

“我知道了。再对他……深入问询。”

中情局局长将地中海脑袋微微偏向一边,“这群人受雇去那执行任务,要盯着一个叫夏洛特·玛尔露的女人。他们说,加藤早晚会出现在她那里。”

“受雇?谁雇的他们?”

“波士顿的一家公司,贝内特集团。”中情局局长轻蔑地挥了挥手,“显然,这位董事长想把加藤和他的技术据为己有。现在他和他的那些涉案员工要承担不怎么愉快的法律后果。不过最关键的是,我们的人接替了他们去盯着那位女士。她是前法国驻阿根廷大使的女儿,所以必须极其谨慎。而加藤居然真的出现在了她的住处。”他看了看手表,“就在一个小时前。”

“好的。”国防部部长拿起电话,“是时候行动了,启动所有预案,通知你下面的人,我去跟总统谈谈。”

远处,有人不断按着汽车喇叭。不知从哪里传来锅子乒乒乓乓的撞击声。一架飞机滑过天空,留下一道红金色的轨迹。夏洛特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就像一个虚弱的老太婆,“我们进去吧,天凉了。”

“当然。”弘司说。她注意到,他整个人都紧绷着,时刻准备扶住她,免得她摔倒。但他又在努力掩饰,不想让她发现自己的想法。

“我没事,”她说,“你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可以做杯咖啡。”

“咖啡就行。”他点头。

进屋之后,他四处张望,她则在小小的嵌入式厨房里摆弄着水壶和咖啡粉。“这里挺不错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一切看起来都很……很像你的风格。我想象中你住的地方就是这个样子。”

“真的吗?”她有些惊讶。

“不过你这里没有沙发。”他又笑着加了一句。

她想起了当年在弘司家里关于沙发的讨论,感觉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你可以马上给我造出来一个,不是吗?”

“要我造一个吗?”他认真地问。

“不用。”夏洛特说,“首先,你也看到了,我这儿没有放沙发的地方了——”

“那只能说明你在日本待得还不够久。”弘司插话道。

“……其次,我希望身边都是人做的东西。尽管不那么精确完美,但现在我觉得这样更美。我连机器制造的东西都不想要了。”

“为什么?”

“因为机器没有感情,它们不在乎自己的任务是造一张桌子,还是杀一个人。”

弘司扬起了眉毛,“是的,的确如此,对机器来说是一样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

她把咖啡杯放在小桌子上,又拿来咖啡壶和糖罐。“坐吧。”她指着椅子说,自己也坐到旁边跟写字台配套的椅子上,“你怎么过来了?你之前躲去了哪里?自从那个空间站出现,全世界都想为你庆祝呢。”

“不只是庆祝。”夏洛特给他倒咖啡的时候,弘司说。

他的语气很郁闷。是啊,夏洛特想,大概人们也想得到他的知识,这是肯定的。只是,这一切都离她很远,她不再关心新闻、报纸和电视了。

“不管怎么说,见到你真好。”她说,“我本来想给你写信来着,不过……嗯,结果你竟然来了,我很开心。”她不禁眨了眨眼。为什么她不能定格幸福的瞬间?为什么时间流逝得如此无情?“你看,我身体状况不太好。”

“我知道。”弘司说,“所以我来了。”

“为了见我最后一面。”

“不,”他说,“为了治好你。”

“治好我?”她摇了摇头,有些愤怒,“没人能做到。”

“我可以。”

她看着他,研究他眼神里的认真,再想起过往的种种。是的,既然弘司这么说,那他真的可以。“你怎么知道我病了?”她突然想到,“还知道我住在哪里?”

“一个叫盖瑞·麦克格雷的人告诉我的。”他喝了一口咖啡,“我试了你给我的所有号码。有一个在苏格兰的人,他说他认识你,知道你在哪里。”

“原来是这样。那他有没有说他最近怎么样?”

“我猜他压力有点大。电话里有个婴儿在他后面拼命尖叫。”

这么说他们有了一个孩子,至少一个,而且还住在贝尔凯恩。奇怪,伦敦的拍卖行呢?也许盖瑞还会回信给她,到时候再说吧。

“这回你没有打电话去问我母亲?”

“现在这个情况,给大使官邸打电话不方便。”弘司只说了这么一句,四周看了看,“我们开始吧。我想把床往前移一点,这样我可以坐在床头旁边,可以吗?”

夏洛特点了点头,有些懵,“你到底想做什么?”

“简单来说,我要把手放到你的头上。”

“会有用吗?”

“放心吧。”他把床斜着拉到房间对角,把椅子放在床头板旁,“你只要躺下就行了,仰面躺着。”

她愣了一下,“没别的了?”

“可以把头巾摘掉。”

好吧,这也没什么。她解开系在脖子上的结。她的睫毛又长出来了,但头上还和之前一样,只有寥寥几处青茬。在他面前摘下头巾,感觉就像脱光了衣服。不过,反正她脱光的样子他也看过。她小心地叠好头巾,放在桌上,那是她在一个以物易物的市集上从一个女人那里买来的蜡染。然后她躺到床上。

“你只要躺着就行,放松。”她听到他的声音说。他用手环住她的后脑勺靠近手术疤痕的位置,“这需要点时间。”

“好的。”被人触碰的感觉很好,但她还是觉得惊讶。弘司一直是个崇尚科学的人,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性主义者。他这样的人竟然会寄希望于古老的迷信,这让人……很失望。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灼热感,似乎是从他的手上传来的,渗入她的头颅,像一股热浪在身体里蔓延。她吓了一跳。

“马上就会过去,”她听到弘司说,“只有一开始会这样。”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警察局长费尔南德斯·拉雷塔对当晚的突发状况极为不满。他当时正穿着自己最好的一套燕尾服和妻子在听歌剧。中场休息时,内政部部长的人把他从科隆剧院拽了出来。现在他错过了《唐璜》的精彩结局,坐在内政部部长的办公室里,听两个美国人用蹩脚的西班牙语混着难懂的英语激情发言。

这两人是哪里来的?有人介绍过,但那时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无礼打扰弄得太烦躁,根本没仔细听。但其中一个人有些面熟,皮肤呈橄榄色,秃顶,剩余的头发灰白卷曲,是美国大使馆的员工。好像叫米勒之类的。没错。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想跟上谈话的内容,是关于某个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日本人。天哪,这些美国佬怎么什么事都要插手! 与此同时,他还在想他的妻子,他离开那会儿,她对他的怒目而视。唉!回到家肯定又是一出好戏,现在还是不去想比较好。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倾听谈话。

“搜捕罪犯和其他危险人物是阿根廷的内务。”内政部部长说,“正如你们也不会允许我们的警察,”他朝拉瑞塔斯点了点,“在美国的领土上追捕任何人。”

“是的。”米勒说,“但是这个人太危险了,你们对付不了他。”

“是这样的。”弘司解释道,“我的身体里携带着几十亿特殊纳米机器人的部件,总质量接近一克。我把手放到你身上之后,纳米机器人的运输单元就通过我的皮肤将这些部件送进了你的皮肤里,直达血液循环系统。同时送进去的连接单元会将这些部件组装起来。你可以把它们想象成是你血液里的潜水艇,大小和病毒差不多。它们现在在猎杀你体内所有的癌细胞。”

夏洛特倒吸了一口气,这话给了她太大的希望,有些不敢相信。不过,她的确感觉到了一些东西,至少她认为自己感觉到了——像一阵阵刺痛,穿过她的身体,集中在她的脖子上。

她想说点什么,却突然有一种沉重感涌了上来,一时间想不起原本打算说什么。是什么重要的事吗?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她惊醒了。“它们是怎么知道的?”她叫道。

“什么?”她听见弘司问道,他的手依然放在她头上。

她反应过来,“我刚刚睡着了,是不是?”

“是的。不过没关系的,别担心。”

“身体是我的,可我就这么睡着了……”这时她想起了那个让她惊醒的问题,“你的那些‘小潜水艇’怎么知道哪些是癌细胞?”

“原来是这个问题。”她听得出来弘司笑了笑,“癌细胞有很多可供判断的特征。例如,跟你身体里的大多数其他细胞不一样,它们是不死的。”

“癌细胞是不死的?”这在她看来很荒谬。

“当然,这恰恰是问题所在,它们可以无限分裂。大多数正常的人体细胞做不到这一点,大约复制五十次就到头了。”

听起来合乎逻辑,但又自相矛盾——不死的东西即将成为她的死因?“你说大多数人体细胞。是不是也有不死的人体细胞?”

“是的,例如生殖细胞,还有一些干细胞。但这两种细胞类型都很容易识别,比如说,生殖细胞只有一半的染色体。”

原来她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身体。她想象着一些微小的机器在她体内巡逻,检查她的细胞,然后确定消灭的对象,“如果它们弄错了呢?”

“它们不会弄错的。”他的手依旧温热,稳稳地放在她头上,“我和它们有联系。”

“联系?通过你的手吗?”

“其实是通过无线电,不过皮肤的接触会提高接收效果。”

她不必了解这些吧?她觉得很奇怪。她体内正在发生些变化,她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我好像发热了?”

“那是白细胞在产生反应。”弘司平静地解释道,“机器不会直接溶解掉癌细胞,那样太危险,会产生很多废物,超出身体的承受能力。相反,它们会进入细胞,引发细胞凋亡。这是细胞自主的毁灭机制,接着就会被你的白细胞吞噬。所以你的白细胞水平会持续升高一段时间。剩下的物质会被‘小潜水艇’运到你的膀胱或者肠道,不过速度就没那么快了。你体内肿瘤的总质量不过几百克。除了尿液会略微变色之外,你什么都不会察觉。”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夏洛特惊讶地问道。

“在我过来之前,我已经试验过两次。第一次是个老人,然后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们俩本来时日无多,试验后都恢复了健康。”

夏洛特浑身一颤。“原来你真的可以治疗癌症。弘司,你一定要把这个贡献给全人类,这可比一个空间站重要多了!治疗癌症,我的天哪……”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为什么?”

“因为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像我一样了解纳米复合体,并且愿意与它们融合。”他叹了口气,“必须要有个总控制,我的整个大脑都被纳米线路贯穿了。我直接在脑中接收纳米机器人发出的信号,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指挥它们,让它们按照我的意思去工作。”

夏洛特吓了一跳,转身愕然地看着他,“你不是认真的吧?那个岛上的那些东西……现在都在你的脑子里?”

“我没有别的办法。”他轻轻地拍了拍床,“躺回去吧。我还得持续观察你体内的情况。”

她不情愿地躺下,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起莱昂。这一切都显得不真实,也许只是她做的一个梦吧。

“弘司!”下一次醒来时,她立马大喊,“这怎么可能呢?这些机器都来自太空,为什么你能用大脑来控制它们?”

弘司的手微微动了动,抚摸着她的太阳穴,“因为你说对了。”

“我?什么说对了?”

“在我们之前,地球上就已经存在过人类,那些纳米机器人,就是他们建造的。”

费尔南德斯·拉雷塔感觉是时候说点什么了。不能放任几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外国人抹黑阿根廷警察的名声,得回敬些狠话才行。“恕我直言,先生,”他开口道,“但我怀疑你是否有资格做出判断。坦白地说,你对这个可疑的日本人语焉不详。‘危险’,我一直听你这么说,但依据又是什么?你得拿出确凿的证据。”

那个米勒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哈哈!他肯定没料到会有人这样反驳他们!

“教授?”叫米勒的美国人转向他的一个同伴,一个有着威严鹰钩鼻的男人,“你来?”

男人点了点头,看了眼手表,又想了想,好像在脑子里算计什么。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匆匆穿走到房间另一侧,望向内政部长办公室窗外黑暗的内院,“劳烦你到我这里来,拉雷塔先生。”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用带着墨西哥口音的西班牙语说道。

好吧,尽管费尔南德斯·拉雷塔有些懵,但起码得保持礼貌。于是他站起来,走到系着波洛领带的教授身旁。

“请你抬头看向天空。”

费尔南德斯·拉雷塔顺着教授所指的方向看去,夜空中有一个明亮的、模糊的点,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它正在缓慢移动。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拉雷塔耸耸肩,“当然,是那个空间站,人类未来的栖息地。”

“没错。我们在找的那个日本人建造了它。”

“所以呢?”这让他很是不解,不过没有表现出来,“有人能建出来那样的东西挺好的。为什么你们说他极度危险?”

“因为加藤先生,”教授解释道,“没有亲手建造这个巨大的建筑,那会让他忙上十万年。他借助了源于外星的纳米机器人,他不知怎么就学会了控制它们。你了解这种能自我复制的纳米机器的工作原理吗?”

拉雷塔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现在是要口头考试吗?“嗯,就是在报纸上读到的那些,它们能将单个的原子组装起来制造东西。”

“没错。但最重要的在于,它们能不断自我复制。问题是,它们所用的原子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要从环境中提取。”教授转身,一只手背在身后在房间里踱步,另一只手比画着,一副在阶梯教室讲课的样子,“想象一下这样的机器失控了。它们的数量会呈指数级增加,谁也无法阻止。要是在这间办公室里,在部长先生的办公桌上发生这种事会是什么样?那些机器会从周围的环境开始分解:办公桌的垫板、桌板、上面的台灯。因为它们的设计最大限度地提高了效率,所以一切都将以惊人的速度发生。可能一次呼吸之后,整张桌子便会消失,变成纳米机器人。然后呢?你觉得它们不会碰人类吗?人类也是由原子组成的,动物、植物……万物都是如此。只要是原子,它们就可以提取,用来制造更多的复制品。接下来就不是几个纳米机器那么简单了。数量会相当大,有一个写字台那么多,会发展得更快。在你们都来不及反应之前,部长先生就会被分解,还有你、我,我们所有人。然后是这个房间,这座大楼,整个地区,无限蔓延下去,速度也越来越快。最重要的是,”他依次看了看在场的人,“根本没有人能阻止。”

内政部部长松了松衬衫的领子,“但这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对吧?”

灰色黏质(gray goo),是一种假想的世界末日情景。在该情景中,世界毁于纳米技术,被拆解成一堆无用的微粒。 教授故意慢慢地摇了摇头,“恐怕并不是。”他指了指天空,“想想那个空间站。你看过照片了。那些机器确实存在,明显可以正常工作。而加藤先生,是唯一一个能支使它们的人。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把它们放出来,在几个小时内用它们的复制品覆盖整个地球,耗尽所有资源。这将是世界的末日,比起这种绝对的终结,一场全球核战争只是挠痒痒而已。在以前,这只是纳米技术科学家的噩梦,他们称之为‘灰色黏质’ 。但自从加藤先生的空间站问世之后,这就不再是理论,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可能性。假设他这一分钟决定动手,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活到明天。要我说,这比任何人拥有的权力都大。”

“好吧。”内政部部长咽了口唾沫,“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做,需要什么。”

这是一个梦。她突然间完全确定了。时间静止,世界消失,只剩下她和弘司的声音。

“你还记得圣徒岛吗?还有那把你坚持要摸的黑曜石刀?”

当然。“记得啊,那是我想研究古人类的原因,我的学术生涯也因为它走偏了。”

弘司似乎不在意她的回答。“我当时抓着你,还记得吗?你摸到刀子就尖叫起来,掉进水里……”

她不由得笑了,“感觉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相信那把刀不仅是初代人类时期的造物,还和发明纳米机器人的人有着某种关系。而通过你的触摸……”他顿了一下,“不过我没法证明,没人证明得了,只能猜测。应该说,我太想找到一个合理解释。在见到那些纳米机器人之前我就已经那么的了解它们。我在你家后院荡秋千那会儿就有了初始想法,想到可以制造机器人的机器人。当然只是个想法而已,小孩子总会有各种天真的想法,长大就忘了。但它是一片土壤,一旦有种子落下,就会生根发芽。而种子正是通过你传递给我的,通过那把谜一样的刀。我的大部分发明可能都不是我的发明,不过是初代人类早就掌握的东西,被重新发现了而已。”

“所以这个探测器是十几万年前从地球发射的,又在我们这批人类的时代回来了?”

“不是同一个。既然带了纳米机器人,这个探测器肯定是当初那个的复制品。”

“我懂了。最初的探测器发现地外行星后,在上面着陆,制造更多带有探测器的火箭,寻找其他行星,如此重复。之后,其中一个火箭碰巧飞回了地球。”

“就是这样。”

夏洛特花了些时间来思考这件事,或许中途又不小心睡过去了,总之仿佛过了很久,她才想起来问道:“那最早期的人类……如果能发明出那样的东西,那些纳米机器人……科技一定很先进吧?”

“毫无疑问,是的。”弘司说。

“这样的话……”她停顿了一下。是的,弘司的话让她产生了共鸣,他的猜测一定没错,“这样一个文明肯定会留下更多痕迹吧,肯定在某个地方还埋藏着……什么伟大的机器,又或者是一条道路之类的。”

“我还记得我们在波士顿周边的那次远足,十万年可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足以使任何遗迹化为尘埃。”弘司说道,“但还有一种可能:因为纳米机器人。”

“什么?”

“也许初代人类像我们一样好战——嗯,这是肯定的。可能发生了一场纳米战争,又或者发生了一场意外,一切失控了。别忘了,纳米机器人不仅可以用原子来建造各种东西,还能将各种东西拆解成原子。”

夏洛特想了想,“你的意思是,纳米机器人摧毁了整个文明,而石器时代的人类是之前的幸存者?”

“你可以造出大量纳米机器人,让它们把每一块高纯度硅变成尘埃,这样一来电脑就不能用了。你还可以摧毁一切纸质的东西,那就是所有书籍、所有图书馆、所有知识的终结。而且,纳米机器人也能摧毁一切金属制品……能做的太多了。”

“也可以杀掉所有人类。”

“是的。”

“这样的话,为什么还会有人类幸存下来?”

弘司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没有找到那时候的历史记载,只有一些蓝图。我也只是结合这些东西推测出来的。如果是发生了战争冲突,双方都会有纳米技术。而如果是意外的话……能想到的原因就更多了:紧急救援,纳米机械军团的厮杀。或者干脆只是巧合。”他犹豫了一下,“这也仅仅是我的想法,但是……有些病毒看起来,就像遗留下来的纳米机器。”

“病毒?”

“是的,病毒不能算活物。可以说,它们仅仅就是攻击细胞的机器,通过耗尽细胞资源来实现自我复制。很难想象在生命进化过程中为什么会产生病毒这样的东西。不过,如果它们是人造的,就说得通了。”

这让夏洛特突然想起多年前,她还过着另一种生活时思考了很久的一个难题。“基因瓶颈。”她说。

“什么?”弘司不解地问。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人们一直在研究人类基因组,发现世界各地种群之间的联系要比预期的密切得多。如果统计线粒体基因中来自母体的遗传物质就会发现,如今活着的人类全都是大约七万年前几千个祖先的后裔。”

“人类学对此是怎么解释的?”

“有一种理论认为,这与七万四千年前苏门答腊岛上的多巴火山爆发有关。那是一次异常剧烈的喷发,足以影响全球气候。这个理论说火山喷发导致了漫长的寒冷期,在这期间,智人几乎灭绝。”夏洛特深吸一口气,“但你描述的这种战争……当然也是有可能的,时间对得上。”

“放到整件事里也说得通。”弘司说。

“什么意思?”

他似乎在思考,“萨拉德科夫岛上的纳米机器人突然停止扩张,我一直说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停下。你还记得吗?”

“我怎么忘得了。”

“自从和它们融为一体,我就可以访问它们所有的程序。我这才知道,到底是什么阻止了它们——它们自己。它们意识到自己身处地球,程序于是便命令它们停止活动,并发出自毁请求。”

“自毁?”夏洛特惊讶地重复道。

“这是一种安全机制。”

她想了想弘司的话,却没有理解,“为什么一个不小心回到地球的探测器要自毁?只要关掉就行了啊。或者它们可以调查地球,不需要发生那么惨的事。”

“这是有原因的,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弘司说着,呼出一口气,听起来像在喘息,“也是最可怕的原因。”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夜幕降临。午夜的车流变得稀疏,所以封路不是大问题。不过不能持续太久,因为很快就要天亮了。接着是早高峰,拖到那时就有麻烦了。

指挥官何塞·瓜尔内里坐在副驾驶座上,腿上放着一块写字板,上面是一张对折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市区地图,贝尔格拉诺及周边地区。他一边听对讲机里的报告,一边用一支粗红笔在地图上标出封路和改道的情况。

“第四组,罗德里格斯。”听筒里传来声音,“长官,我们这里有个人正因为路障发疯呢,是个送报纸的,急着把报纸送出去。”

瓜尔内里按下通话键:“让他考虑一下是否愿意死于枪战,出现在明天的报纸上。”

似乎奏效了,那边没有声音再传来。

“第一组呢?”他又问道,“有什么进展?”

“窗前一直亮着灯,除此之外看不到别的,没有动静。”

“定向话筒呢?”

“偶尔有一男一女轻声聊天,有时英语,有时好像在说日语。已经安静了好半天了。”

“他们上床了吗?”

“不知道。就算有,我们也没听到。”小组长清了清嗓子,“趁现在安静,我们可以进去实施抓捕。也许他们已经睡着了。”

“不行。”瓜尔内里回道,“现在不能进去。”他想了一下,又拿起对讲机,“这里是瓜尔内里,再次提醒大家,无论如何都要等他出来。前法国驻阿根廷大使的女儿就在那栋房子里,谁也别给我惹麻烦,明白吗?”他的手下自然明白。

不过,瓜尔内里强烈感觉到原因不止如此。虽然他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不希望有人闯入公寓。”这是警察局长亲口跟他说的,“如果那些美国人执意那么做,你要用一切手段阻止,明白吗?玛尔露大使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他的女儿出了什么事,我就没脸面对他了。”

美国特工那边都安排好了,他们守在街对面的房子里。瓜尔内里派了四个可靠的人跟在他们身边,说是为了保护他们,其实是为了盯着这些特工,免得他们做蠢事。

“还有一件事你得保密,指挥官。”警察局长补充道,“美国人想抓到这个人,为此他们说了些没边儿的故事,疯狂得超出想象。虽然我觉得他们在胡扯,但内政部部长已经准许他们出动更多人。”局长表情僵硬地说,“如果布宜诺斯艾利斯警方能独立完成这项任务,我将非常感激,瓜尔内里指挥官。把那个人给我带过来,要活的。”

这正是瓜尔内里所想的。

“关键在于,”弘司说,“他们发射探测器出去,并不是为了探索其他星球。”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摧毁它们。”

寒意在夏洛特的身体里蔓延。“为了摧毁?但是要怎么——”她顿住了。她当然清楚那些纳米机器人如何摧毁一个星球。她在萨拉德科夫岛上目睹了一切。如果当时没有停下来,他们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一丁点儿都没有。“太可怕了。”

“这些探测器类似病毒,只不过是针对行星。它们的任务很简单:降落在一个有生命的星球上,将整个生物圈拆成原子,改造成火箭,再由火箭携带着复制品飞往更远的太空,如此重复,直到宇宙中什么都不剩。”

“他们是有意这么做的?”

“是的。”

“怎么会有人这么做?”

弘司深吸了一口气,“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事情就是这样。我了解探测器的基本程序,它们清清楚楚被编写成了那样。至于原因,只能靠推测。”

他把手从她头上拿开。在夏洛特看来,他的手放了整整一夜。弘司接触过的皮肤感到一丝凉意,空落落的。

“我在想,可能他们跟地外智慧、跟来自宇宙的敌人发生了战争,到最后,除了使用这种武器之外别无选择。也可能他们太绝望,所以根本不在乎后果。又或者,这是最后幸存下来的人类对太空的毁灭性报复。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探测器一定是匆忙建成的。设计者甚至来不及创建一个只包含探测器所需程序和蓝图的新信息矩阵,而是直接套用现成的东西,外加一个自毁程序,简单迅速。就像我把它们接入大脑之前造出那些纳米机器人一样,精致和高效不重要,能用就行。”

夏洛特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努力理解弘司的话,“他们用纳米机器人发射火箭去摧毁外星文明……都发射到哪里去了?”

“到处都是,四面八方。”

“然后呢?这样的火箭到达一个太阳系,找到一个存在生命的星球,在上面着陆,大肆破坏……”

“然后在几天之内,这个星球上所有生命都会被消灭。地壳会被改造成新的火箭,直到某种重要元素不够用了为止。但到了那时,数以百万计的新探测器已经造好并发射出去,寻找下一颗需要毁灭的行星。就算每个探测器每次旅程要花几千年,宇宙中现在肯定也有了数万亿个这样的大杀器。毁灭的浪潮在几十万年前就从地球蔓延出去。火箭的速度可以非常快,如果路程够远,可能比光速的一半还要快。所以无论怎么计算,结论都一样,半个银河系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毁灭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从未接触过地外文明:因为它们都没了,我们的祖先把它们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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