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了起来,转身面对他,努力忍住晕眩感带来的不适。“肯定不会是全部吧。在某个星球上的某个地方,肯定会有某种生物及时做出反应……”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抱这样的希望。”弘司沉声说道,“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抬起手,朝窗外指了指,“想想我们走过三百万年的那次徒步。就算某个星球上孕育出一个物种,能有朝一日开发出一种技术来阻止纳米机器人。但一旦探测器到达那个星球时,只需很短时间就能终结整颗行星的命运。而这些探测器会冲向任何一个存在生命的星球,哪怕还处在进化初期。这意味着,这个星球有几十亿年时间是毫无防御能力的。这些探测器的到来必然意味着一个有生命的世界变成荒漠,同时还会出现几百万个新的探测器。而这个循环,”他又补充道,“永无止境。我们不可能将它们全部捕获,也没办法阻止它们行动。如果有一天我们发展出星际旅行,无论去到那里,都只能看见一片死寂。”
“到最后,剩下的就只有地球。”夏洛特喘息着说道。
“看看我们对待地球的方式吧,说不定最后地球也会毁灭。”
没错。她感觉乌云像黑雾一样在她身边升腾,“已经你治好我了吗?”
“是的。”
“那些‘小潜水艇’怎么办?它们留在我体内吗?”
“不,它们会溶解成无害的分子,你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把它们排出体外。”
她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治好我,让我带着这些可怕的知识活下去?”
“我治好你,是因为做得到。能力意味着义务。而告诉你这些事,是因为这样我就不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些的人了。”弘司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痛苦,“我也告诉了罗德尼和他的妻子,但看他们的反应,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说出去,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说。”
夏洛特突然想到了之前脑子里闪过的问题,“萨拉德科夫岛上的纳米机器人为什么知道自己在地球上?是如何确定的?”
“它们制造和发射的火箭能发现这一点,通过观察星座。这花了一段时间,毕竟几十万年过去,星星的位置发生了改变。火箭确认后就会发射相应的信号。事实上,火箭中有一个模块,专门负责确保它着陆的星球不是地球,不然会有更多探测器落在地球上。我猜测,落在萨拉德科夫岛上的那一个可能是什么地方坏掉了。”说到这里,弘司突然抬起头,似乎听到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他站了起来,“我得走了。”
夏洛特吓了一跳,向他伸出手,“怎么了?你刚来不久啊。”
“他们找到我了。”
“找到你?谁?”她本来做好了听到更多离奇事情的准备。
但弘司只说了一句:“警察。他们设好路障,准备埋伏我。”
“你怎么知道的?”
他举起一只手,动了动手指,比画了一个看起来像是云的形状,“这么跟你说吧,我的小间谍到处都是。”他走向阳台的门,“再见了。”
她坐在那里,有种这一刻就要死去的感觉,“再见?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回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带着一种让她终生难忘的温柔,将她的脸捧在手中,专注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容貌永远印在心上。
“我已经成为万物之主。”他轻声说道,“我一直以为我可以借此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但我错了。我拥有太多知识和太多力量,它们让我无法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他放开了她,“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就是这个意思。”
3
弘司走出夏洛特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们就在那里,他知道,尽管那些人藏得很好。他假装没发现,走到租来的车前,开锁,上车,发动发动机,仿佛毫无知觉。
头顶上方,在那些对准他的监视器观测不到的地方,盘旋着一群纳米元件。小到甚至不需要螺旋桨就能悬空,就像蜂蜜表层的气泡一样。它们聚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只大眼睛,弘司可以通过这只眼睛来俯瞰城市。一开始与这个天空摄像机连接时,还需要适应一下双重视觉,现在他已经用得很熟练,能一边驾驶汽车,一边俯瞰自己在街上行驶。他就是通过这种方式看到警察如何部署、如何设置路障、如何在所有的出口处安排全副武装的人员。他也知道那些人已经发现了他的位置,准备捉住他。
他们注定不会成功。唯一的问题是,能不能在他们徒劳的尝试中,避免对任何人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对弘司来说,那些巨大的路障其实相当有利。只要从狭窄的小巷子钻出去,开到印加大道,应该就没问题了。
“他过来了。”小组长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手势,“就是现在,快!”
穿着防弹背心和头盔的特勤警察一一就位。几个小时的等待终于结束,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街道前面的某个地方传来一辆汽车渐渐驶来的声音。
两个人在路障后几米处的路面上抻开带刺的铁链,以防万一。能看到车灯越来越近了。
“瞄准。”小组长下令道,“听我命令开火。”
八个人把步枪架到肩膀上,八根枪管同时对准了那辆丝毫没有减速、朝着路障冲去的可怜汽车。
“他看得见我们吧,是不是?”小组长有些不安地嘀咕着,挥手赶走几只蚊子,“安东尼奥,发灯光信号。”
安东尼奥把沉重的手提探照灯举过头顶,来回摆动。探照灯的光束中可以看到无数飞舞的蚊子。蚊子?小组长有些惊讶。大清早有这么多蚊子?
汽车看上去仍然没有要刹车的意思。
“瞄准他的轮胎。”小组长下令。
枪管挪了一下方向。现在到处都是蚊子,就像步枪吸引了它们似的。这些玩意儿到底在搞什么鬼?
“开火!”
扣住扳机的手指动了动,但扳机却在按动下直接碎掉了。下一秒,连枪管都变成了黑乎乎的粉末。
“我的天!”一个警察惊呼。
随后,路障也坍塌了。车子飞快地冲过来,人们急忙闪到一旁,刚好能瞥见方向盘后面的男人,表情看上去那么平静,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们。
带刺的铁链同样变成尘埃,而那些蚊子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费尔南德斯·拉雷塔震惊地放下电话听筒,看向内政部部长和那几个美国人。“他们说,瞄准他的时候,枪全都变成了……灰尘。”
内政部部长惊讶得合不拢嘴。几个小时前,他松开领带,脱掉外套,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现在看上去完全不像个部长。警察局局长则恰恰相反,此时他有些愤怒,这一整晚他特意去了好几次盥洗室整理仪容。那几个美国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衣着凌乱。还有他们嚼的口香糖,很让人讨厌,仿佛是在极力坐实外国人对美国人的刻板印象。
“你是说……灰尘?”米勒用英语又确认了一遍。
拉雷塔尽力用最流畅的英语复述了一遍特勤警察指挥官告诉他的事情,包括那辆车甚至没有刹车减速,小组长因此下达了射击轮胎的命令。还有关于蚊子的事。
“那不是蚊子,”教授插话道,“是能将铁原子从金属结构的晶体复合材料中剥离的微型飞行器。看来你们的人已经见识到了纳米技术。”他若有所思地揉了揉鼻子,“太神奇了,我真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控制的,我真的很好奇。”
“美国的科学家认为,他的弱点应该跟控制系统有关。”瓜尔内里听见无线电听筒里传来警察局长阴沉的声音,“他必须一心二用,开车和控制蚊子。无论怎样,他毕竟只是个人类,没法同时应付太多的对手。”
“我明白了。”指挥官说,“必须从多方同时对他发动攻击,越多越好。”
“正是如此。他现在在哪里?”
何塞·瓜尔内里低头看了看地图,尽管他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正沿着印加大道向西走。”他的目光沿着地图上的线条看去,“可以尝试在马尔维纳斯战役十字路口拦截他。那里的空间相当大,有足够的射击区域。”尽管那里也有很多高层住宅楼,但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这个地区,到处都是这样。
“好。”警察局长说,“就这么做。”
瓜尔内里切换了无线电频道,一边继续思考,一边下达命令。动作必须要快。“直升机!看着他,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但暂时不要有其他动作。一旦他接近路口,就做好射击准备。”说完,他转动旋钮,切到下一个频道,“负责火箭筒的人就位,告诉他,如果打偏,殃及旁边的楼,我会把他撕成两半。”咔嗒,下一个频道,“装甲车移动就位,要快!”咔嗒,“我需要尽可能多的狙击手分布到各个位置,范围尽可能广。”咔嗒,“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我不希望看到哪怕一条流浪狗出现在印加大道和马尔维纳斯战役十字路口,人就更别想了。是,我知道,马上就要早高峰了,我也知道有公交车,但我不在乎,就算是救护车拉着总统生病的孩子,在得到我的批准之前也不能通过。清楚了吗?”
“他来了。”有人说。
所有人都听见了声音。一辆孤零零的车在宽阔的印加大道上行驶着,早就无视了一切限速规定和红绿灯。
还有两百米。
“全体做好准备。”瓜尔内里指挥官下令道。
拿火箭筒的人瞄准了汽车。他躲在一个广告牌下,灯箱海报在他的头顶不停滚动。他敲了敲戴在耳朵上的耳机,确保无线电的嗡嗡声仍然存在,可以随时接收指令。
负责设置路障的小组长抬起头,看到十字路口旁一栋棕白相间公寓楼的七层升起了百叶窗。他示意一个手下过去守在公寓的大门前。
载着突击部队的装甲车缓缓从旁边的小巷驶了出来。
还有一百米。
狙击手锁定了越来越近的汽车。
之前一直在高空远远追踪着嫌犯的直升机,此时降低高度,缩短了距离。
“注意……”指挥官的声音在所有对讲机中响起。
就在这时,十几双紧紧贴在望远镜上的眼睛全都看到,那辆车发生了一些变化。它正在……变形。
“什么情况——”
仅仅用了几秒钟,车头灯消失,车辆的轮廓似乎融化了,变成新的形状。本来是一辆中型轿车,现在却陡然飞起来,升高了五米,雷鸣般呼啸着冲过十字路口。
一切快到没人来得及反应。拿火箭筒的人闭上眼睛,狙击手不由得把手指从扳机上放下,装甲车也停下了。警察们站在原地,盯着那架飞行器,看着它大致沿着印加大道又飞行了一段,然后迅速上升,消失在晨光中。
弘司在低空飞行,依稀能看到牧场的栅栏、老式的风车、黑牛和破旧的房子在下方掠过。渐渐的,这样的景象越来越少,本就贫瘠的牧场草皮变得更加稀疏,道路也只剩下满是砂石的土路。随着他越飞越远,农业的痕迹也越来越少。这意味着他的方向是对的,潘帕斯山脉就在前方,风景会越来越干燥贫瘠,直到一片盐湖出现在视野里。
弘司一边控制着飞行器,一边留意是否有人跟踪,紧张到了极点。其实他根本不会开飞机。他既没有经过专业培训,也没有相应的执照。他一直希望自己用不着这么做,直到最后关头。对于这架在纳米机器人的程序库里所能找到的最小的飞行器,他只实践过几次,在国境线上短暂地来回飞了几次。
目前没有发现追兵,不过现在视线有限,因为以这个飞行速度,空中的纳米摄像头无法跟上,他被迫放弃了。一旦失去中央控制,那些微小的装置就会随风飘散,最终解体,化作尘埃。
但他知道那些人仍在追捕他。对此他丝毫不抱幻想,长此以往,早晚会被抓住。不过这对他来说也无所谓。他需要的只是片刻的平静,仅此而已。最终,所有的一切也都会归于平静。
午夜后不久,一架平时驻扎在哥伦比亚帕兰克罗美军基地的空中预警机开始在拉普拉塔河口巡航,监视阿根廷的空中交通。关塔那摩湾海军基地则派出两架C-130“大力神”运输机,搭载120名全副武装的美国海军陆战队伞兵,预计将在大约三小时后到达行动区域。美军第22海军陆战队远征部队也在位于北卡罗来纳州的勒琼营做好了战斗部署。
大西洋上空的一个美国F-15战斗机飞行中队刚刚在空中加油完毕,就接到了命令:“S-B中队获准进入阿根廷领空。目标位于南纬35度47分,西经61度53分,正以约500英里每小时的速度向西南方向移动。完毕。”
中队长重复了一遍坐标,进行确认。
“针对目标设定航线,迫使其降落。 不可摧毁目标。重复,不可摧毁目标。完毕。”
“不可摧毁目标。”中队长再次重复道,“收到。完毕。”
接着,他向整个中队发出起飞信号。下一刻,编队的第一架战机带头翻转机身,向海岸方向飞去。
他们过来了。喷气式飞机飞得很低,速度快得要命。弘司屏住呼吸,紧紧抓住操控杆,本能地低下头。
他们并没有向他射击,至少暂时还没有。他们轰鸣着盘旋在他上方,距离非常近,似乎企图抓住他。突如其来的噪声震耳欲聋,小小的飞行器在喷气机造成的空气旋涡中摇晃颠簸。他感到害怕。他不能坠机,绝对不能!
接下来又来了两架飞机。原本在他身后的地平线上的黑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大,悄无声息,显然在以超音速飞行。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是F-15战斗机,速度可以达到2.5马赫。
弘司看着面前的控制面板,那些仪器看上去更像是由外星文明建造的,而非被遗忘的初代人类。第一次命令机器人制造这架飞行器的时候,他详细研究过,试图弄清每个控件的作用。他是这么想的,如果有朝一日真的需要用到的话,事先弄清楚是必要的。因此他知道有一个……嗯,一个能让动力倍增的开关。从技术上来讲,完全可以轻易地将那些F-15战斗机甩开。
但弘司不敢那么做。以八百千米每小时左右的速度驾驶飞行器已经让他倍感吃力,他根本不相信自己能控制4马赫以上的速度。于是他反其道而行,撤掉了推力,降低了高度。
接下来,两架喷气式飞机轰鸣着飞到他上方,似乎很满意这么快就能迫使他降落。但弘司对纳米机器人下了指令,将飞行器改装成了一辆大型越野车。
这次不像之前在城市里那样顺利。纳米机器人开始分解发动机以构建汽车马达,推力也因此停止了。这时他距离地面还有一米左右,因此重重地摔在地上。但不管造成了什么损伤,纳米机器人都能在眨眼间修复好。一分钟后,弘司便在地上全速行驶了,车后扬起了一大片尘土。
圣罗莎·德·托伊的驻军士兵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热烈地讨论即将到来的竞技比赛。一名中士兴奋地冲进来,用一个金属餐盘敲打着临近的一张桌子,让所有人安静下来听他讲话。他宣读了刚刚接到的命令,是直接从阿根廷国防部发来的。
国防部竟然没有忘记这个位于无人区边缘的小基地!过去的几年里,由于装备、维修资金等申请迟迟没有音信,士兵们觉得国防部早就不记得这里了。
餐厅里响起此起彼伏推拉椅子的声音,呼喊声、脚步声,最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不到十分钟,一队人便集结完毕前往圣罗莎机场,准备在那里登上两架C-130运输机。其余的士兵则爬上基地里速度最快的吉普车,沿着14号公路一路向西飞驰而去。
见到通报中提到的、大草原上扬起的那一片尘雾后,他们开始减速。
“我的天!”一名士官脱口喊道,“那是什么东西?”
他的手下此时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不过,不管制造这团尘雾的是什么,看起来它都正在这片荒芜的草原上如履平地般地飞驰着。
但命令就是命令。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抓捕驾驶这辆载具的人。
“一半的人继续前往143号公路路口,从那里向南,截断他的去路。”士官一边伸手示意人员划分,一边命令道。
这一半的人听完惊讶得扬起了眉毛,开到十字路口还要三个小时,就算开得飞快,也还要花上两个半小时。
“另外一半,”士官继续说道,“在草原上继续跟着他。行动!”
吉普车队行动起来。一些人提高车速朝西边开去,很快消失在视野之外。其他人则颠簸着开上斜坡,驶入草原,汽车咆哮着越过尘土飞扬的干草、盐碱地、裸露的地皮和贫瘠的荆棘植被。士兵们尴尬地交换眼神——要不了半个小时,他们全都会颠得恶心想吐。
“他不可能永远这么跑下去。”士官说道,“最晚到盐河边,我们就会把他抓住。”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话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靠着将飞行器变成越野车的把戏,他短暂地转移了那些飞行员的注意。就算那些人当时被他唬住,也没有迟疑太久,转身就又朝着他飞了过去。
弘司不知道他们会对他做什么。据他所知,F-15战斗机主要是为空中作战设计的,最主要的装备是空对空导弹,能通过红外感应器发现并锁定目标,这类武器对地上行驶的汽车毫无办法。
那么就剩下……
新一波攻势很快来了。战斗机内置六管20毫米全自动机炮,每分钟能发射六千发炮弹。弘司急忙躲闪,在最后一秒躲了过去,一连串爆破声伴随着尘土朝他袭来。
他们要传递的信息很明显:不许动!
是时候回应了。弘司把车开回原本的方向,同时放出一些纳米机器人。它们钻进他身后的地面,以最快的速度工作起来。
纳米机器人花了一点时间来完成任务。它们要建造的东西需要很多不同的材料,不是一下子就能找齐的。两架喷气飞机完成了几千米范围内的扫荡,回到航线。就在这时,在弘司的身后,从地面上升起了两根细长闪光的金属棒。
“来吧……”弘司有些紧张地喃喃着。那些飞行员无疑会在第二波攻击中直接瞄准他。
战斗机呼啸而来,轮廓越来越大。只有亲眼见过才知道这些机器有多吓人。
身后的金属造物像延时摄影中的花朵一样逐渐舒展,看上去就像萨尔瓦多·达利的作品。花朵变成两门火炮,比F-15战斗机早了一秒开始射击,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亮紫色的线。一架飞机的机翼被击中了,打了个转,勉强维持平衡,拖着黑烟飞走了。另一架飞机见状,也跟着掉转方向离开。
弘司环顾四周,又看向天空,同时一直踩着油门。看起来不错,视野范围内没有飞机了。
很好。他命令纳米机器人拆掉火炮。他看了看后视镜,想根据后方扬起的尘土来判断与追兵的距离。那些人根本没机会追上他,但万一追上了……
吉普车以最快的速度在贫瘠的土地上飞驰。士兵们试着进一步加速,只有一辆车抛锚,这是个好兆头。
他们的目光追随着前方草原上空盘旋的战斗机,它们一次又一次地飞向远处那团扬起的尘土的源头。他们能听到飞机上机炮“哒哒哒”开火的声音,很刺耳,就像一百把斧子同时在砍硬木头。
“美国人,”士官戴着耳机,对话筒另一端的人说道,“别问他们为什么开火,换成我们的空军也一样!”
随后,诡异的紫色烟雾升起。一架飞机摇晃起来,冒起了黑烟,另一架很明显也被吓住了。
“胆小鬼!”一个声音喊了一句,其他的士兵跟着笑了起来。是啊,大家都知道,这帮美国人全是懦夫。
飞行员也不愿细想那是什么武器。在炮火的震荡下,脑子早就成糨糊了,根本没精力想这种问题,连前方的视野也令人迷惑。向下俯视地平线的时候,地平线就像升高了一样。
“到143号公路了吗?”士官低声问道,“这不可能吧。”
前面的确有些东西,不过并不是143号公路。他扭了扭脖子,又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前方。吉普车越开越近,减慢速度,最后停了下来。
“他妈的!”士官一恢复语言能力,便脱口骂道,“真是活见鬼……那是什么东西?”
“一堵墙?”吉普车司机小心翼翼地说。
士官生气地拍了他头顶一巴掌,“这我也看出来了,你个蠢货!一堵墙,没错!但它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这么突然?”
他推开车门,爬上发动机盖,双手叉腰环顾四周。“太荒谬了……”他喃喃自语。那实实在在是一堵墙,有两层楼那么高,从地平线的一端一直延伸到另一端,径直横穿了干燥的草原。
国防部部长极为不满,“动用全部空军?就为了对付一个人?难道他们都疯了吗?”
“尽管只有一个人,但他是个不同寻常的对手。”一个美国人说着,把电脑放在他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一副鸟瞰图。“这里就是那片草原。”
“这我看出来了。”国防部长不耐烦地说道。
“还有这个,”美国人面无表情地切换到了下一张图片,“还是同一片草原,这是十分钟之前的样子。”
“什么?”部长的头低了下去,死死地盯着那幅航拍照片,“那是什么东西?”
“虽然没有中国的长城那么长,但一样宽。”
“一堵墙……?”部长一副惊恐的样子,“这怎么可能?”
“就像我说的,他虽然是一个人,却是个不同寻常的对手。”
国防部部长眨了眨眼睛,明显地颤抖着。“那好吧。”他伸手拿起了电话,“不过,我们动用空军到底有什么用?”
半个小时后,支援赶到。天空中出现了更多的黑点,多到他数不清。
敌人太多了,弘司根本应付不来。他无法对抗那么多飞机,也无法解除那么多的炸弹,更无法击退四面八方的攻击。尽管纳米机器人威力强大,但必须要控制得住才行。更何况,除了打一场毫无胜算的硬仗,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弘司停了车,环顾四周。那么就在这里吧。他深吸一口气,关掉发动机,对纳米机器人下达了一个他按捺了很久的命令。
车子在他身边消融,先是融为一体,然后渗入光秃秃的盐碱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这样,他孤零零地站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站在这片似乎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更加高远辽阔的苍穹之下。这片苍穹,将永远沉寂下去。
这一刻,四周一片寂静。先前逼近的黑点仿佛只是光线造成的视觉。弘司闭上了双眼。他知道,这样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他下达了下一个命令。
此时,在空中预警机上,负责接收高空飞机和无人侦察机行动区域图像的航空图像分析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该死!”他盯着屏幕。尽管只是低声嘀咕了一句,他的上司还是听到了。
长官有些不悦地朝他走过来,“你很清楚,在我这儿不能使用这样的语言……我的天!”
这下子,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几个人好奇地离开座位,走到两人身后,随后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到屏幕后全都目瞪口呆。
屏幕上展示的是潘帕斯草原,是阿根廷最贫瘠、最荒凉的地区。地面又干又秃,连牛在那里都找不到可以吃草的地方。在一条十字线标记着的位置,直到刚才,还有一个男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但他消失了。在他的周围,一些奇特的东西从地上长出来。那是一个巨大的、让人看不懂的建筑结构,有圆顶、塔楼、城墙、横梁,还有电路、裂缝、线圈和形成复杂曲线的天线。它变得越来越大,目测直径已经达到了几百英尺,大到足以吞没大多数体育场馆。但它仍在继续生长,像一束变异的西兰花,一个扭曲的斗兽场,一片受了辐射生长过剩的珊瑚礁,最后成了一个没有眼睛、却有上百万颗牙齿的怪物,正等待着它的猎物。
曼德博集合(Mandelbrot set)或译为曼德布洛特复数集合,是一种在复平面上组成分形的点的集合,以数学家本华·曼德博的名字命名。无论怎么放大,它的细节都依旧精妙,而这瑰丽的图案仅仅由一个简单的公式生成。因此有人认为曼德博集合是“人类有史以来做出的最奇异、最瑰丽的几何图形”,曾被称为“上帝的指纹”。 “我知道那是什么。”一个负责雷达的士兵低声说道。他清了清嗓子,大家都一脸茫然地看向他。“那是‘曼德博集合’ ,我能认出来。我家电脑的屏保就能用3D软件做出这东西的效果。”
弘司一直对曼德博集合很着迷:从有限的过程中推导出无限的多样性。不仅是有限的,甚至还是可控的。选用任何一种经典的编程语言,只需要几行就可以完成最基本的底层代码。建造这座将他包围起来、充满阿拉伯风情和奇怪结构的巨型建筑所需要的指令序列,是他使用过的最短的。
不知道它从外面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纳米机器人在建造过程中主要使用了硅和氧这两种最常见的元素,因为即便是在潘帕斯草原这样荒芜单调的地方,也能轻易地找到大量的硅和氧。两种元素的相互作用产生了一些类似于石英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这座建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宛如一颗巨大的宝石。
已经有足够的光线射进来,不必分散精力去制造光源。弘司伸手摸了摸他所在的洞穴内部覆盖着的精致拱梁、股线和花纹。触感冰凉,锋利无比。这不奇怪。单纯从数学上讲,曼德博集合是无穷大的,人们可以将其中任何一个部分放大,无论多么微小,总会存在更加精细的结构,虽然相似但始终无法预测。从数学角度上讲它是无限的。但从物理上讲,它必须要有尽头。只要达到单个原子的尺度,就不可避免地到了头。换句话说,在原子层面所形成的点、线、面,全都比手术刀还要锋利。
这应该足以拖住追兵,好让他有时间去做剩下的事。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事。
关于那些留在小行星带中的纳米机器人——在他一路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某个晚上,他路过危地马拉,在泛美公路旁的一个荒废的山谷里架起天线,与它们进行了无线电通信。这花了他很长的时间,让人神经紧张,毕竟从地球到小行星带的无线电传输需要好几个小时。不过,最后纳米机器人还是报告并确认接收到了自毁指令。毋庸置疑,这些机器在此之后立即开始了无情的相互厮杀。
到现在,他可以确定,小行星带中的纳米机器人已经一个都不剩了。它们之前一直在建设的第二个人类栖息地,也永远不会完成了。
至于第一个栖息地,也就是那座空间站,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已经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
现在,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纳米机器人也开始相互拆解。它们建造的东西仍会存在,但不会再有新东西出现。再也不会有了。
他已经删除了他所有的旧程序和数据,包括存在数据港里所有的备份,也包括储存着纳米机器人信息矩阵的程序库。
就算他有所遗漏,或者特工们无意间得到了一份副本,研究人员也会面临与他得到纳米机器人之前同样的问题:没法制造出纳米机器人,因为压根儿没有第一批可以用来自我复制的原始样本。
而制造纳米机器人的知识,他并没有存放在任何地方。他会直接带进坟墓。
弘司看着脚下的地面,有大约一平方米还保留着原本的草地,纳米机器人在建造时特意绕开了这个位置。
那么,这里就是他人生旅途的终点,也是他梦想的终点。很快,最后一个纳米机器人也会毁灭,那个让全人类获得无限财富的未来也会随之破灭。这原本是他的梦想,结果却变成了一场梦魇。
“也就是说,他给自己挖了个散兵坑。”美国总统一句话总结了国防部部长的报告。他刚和阿根廷总统通完电话,他们一致认为,两国应该共同努力,联手控制局势。
散兵坑?国防部长不知道这个措辞是否合适。这个词让他想到了自己爷爷讲过的故事,爷爷参加过世界大战,见识过壕沟和战壕里的战斗。散兵坑是用简陋的工具在地上挖出的坑,用来抵御敌人的攻击。按照他的说法,那无疑是个肮脏又可怕的地方。
“嗯,”他说道,“算是散兵坑的豪华版吧。”
“你们打算怎么办?难道要把这东西炸了?”总统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可能的话,最好保留下来。这是曼德博集合,对吧?而且直径有半英里,要是没了可就再也见不到了。”
“更确切地说,是立体版的,数学家称之为‘曼德博球’。”国防部长犹豫着要不要纠正总统在尺寸上的错误。事实上,加藤弘司的堡垒只有一千六百英尺,勉强有三分之一英里。“不,我们暂时不打算轰炸,那样风险太大。我们在等海军陆战队,让他们试着潜入进去。他们接到命令,只有在自卫的时候才会开火。”
建造堡垒的纳米机器人最后一次活动起来。它们给他做了一张带白边的榻榻米,一桶墨水,一支毛笔和几张宣纸,又把他身上的衣服变成了一件白色的和服。
他在洛杉矶的一家日本商店里看到了这些东西。上次拜访完罗德尼、启程南下之前,他已经扫描过了。说不定那东西现在还在店里,那家店似乎生意不太好。
随着纳米复合体彼此拆解,弘司感觉到他与周围的纳米机器人联系越来越少,最终归于沉寂。
现在剩下的只有他体内的纳米机器人,不过也不会剩下太久。
弘司坐到榻榻米上,摆出切腹的正坐姿势:脚跟朝外,脚尖并拢,背部挺直,双膝之间间隔一拳远,胸部和肩膀放松,全身重量落在下腹部。他想起了曾经教给他这些的父亲,突然感到悲哀,为父亲,也为自己。
转念他又告诫自己,光荣地死去没什么不好。
他拿起宣纸和毛笔。是时候写下他的辞世诗了。他停顿了一下,整理好思绪。寥寥数字便足以总结他的一生,这很简单。他用毛笔蘸了墨水,先写了日文,然后在下面附上了英文翻译。
他感觉到解脱。太令人惊讶了。突然之间,他似乎轻易摆脱了物质世界的枷锁。
还有一件事。他拿起第二张宣纸,写下了指示……不,是他对那些会找到他的人的请求。除了请求他别无他法,他的愿望能得到重视的希望不大。至少要尝试一下,这也算是他用一生得出来的结论吧。
弘司把这张纸也放在一边,双手放在腿上,手指放松,呼吸着。是时候发出最后两个指令了。对纳米机器人的最后一个命令是,让它们一直自我拆解,最终不可挽回地变成碎片,再也无法构成新的纳米复合体。这让他很遗憾。他喜欢这些分子大小的机器所呈现的美学,曾耗费无数小时研究和欣赏它们呈现出的结构——只要理解了基本原理,就一定会对它们的构造逻辑叹为观止。它们的蓝图中蕴含了宇宙诞生之初的无数可能性。
但一切都过去了。弘司解开上半身的衣服,露出肚脐以下一掌宽的位置,双手放在丹田所在的地方。然后,他下达了倒数第二命令,结束一切。
左手依然放在丹田上,同时他伸出右手,看着一个黑点在掌心处浮现出来,迅速变大,变成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