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去过布宜诺斯艾利斯,也从未想过要去,更别提乘坐头等舱飞过去。何况,他的手提行李包里还装了那么一个奇怪的物件。
在海关柜台,一个面目凶恶的男人指着他的包,做了一个无比明确的手势,要求他打开。轮到他崭新的外交护照派上用场了——海关官员扬起眉毛,甚至咧嘴挤出了一个笑容,欣然放行。“欢迎你!祝你在阿根廷过得愉快!”
他会习惯这种出行方式的。
他穿过机场大厅,看到出口外停着一排出租车。“你会说英语吗?”他问第一个司机。
“会的,会的。”司机急切地保证,赶紧下车绕到另一侧为他打开车门,“请。”
这大概就是这个司机会讲的全部英语了,无所谓。他上车后,把一张纸条递给司机,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一路大概花了半个小时,大多数时候车子都行驶在宽敞的公路上。沿途遍布郁郁葱葱的树木。布宜诺斯艾利斯是一座绿化程度相当高的城市,还有很多摩天大楼。不过,楼宇之间总穿插着一些棕榈树,绿叶繁茂,野蛮生长。
出租车停在一条街上,街道两旁只有几幢半掩在繁茂花园里的古旧小别墅。“到了。”司机指着其中一栋房子说。
他按照计价器付了车费,又额外给了一张纸币作为小费。等到出租车开走后,他才过了马路。
大门上挂着“R.& L.布兰科”的铭牌,旁边有一个门铃。下面的一个黄铜铭牌上还刻了“C.玛尔露”“特鲁科托拉”的字样,还有一个指向低矮的白色花园大门的箭头。大门后面是一段用石板铺成的小路。
他顺着小路绕到房子背面,进入一座阴暗的、杂草丛生的花园。阳台上,一个女人正坐在一张小木桌前写着什么。她穿着一件连衣裙,身材纤瘦,有些皮包骨头,顶着一头只有火柴棍长短的黑色短发。可以看出她曾经非常漂亮。
她静静地抬起了头,显然是听到了脚步声。“你好。”她用西班牙语说。
来人清了清嗓子,突然觉得自己的西装和皮鞋与这里格格不入。“你好,玛尔露小姐,”他说,“我叫威廉·亚当森。我……嗯,可以说,我来完成加藤弘司的遗愿。”
弘司。一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就剧痛起来。她还是没有走出来——当然没有。她最多只能做到偶尔强迫自己不去想起他。
她看着站在阳台下的身材魁梧的男人,他的手放在四级台阶的木质扶手上。他可能快四十岁了,戴着一副无疑很昂贵的时髦眼镜,说话的时候喉结显眼地上下跳动着。
“亚当森。”她重复了一遍,“不好意思,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紧张地握着木栏杆。“我们当年差不多同一时间在波士顿上学。你在哈佛,我和弘司在麻省理工。他读大四的时候我已经在读博士了。”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不过说实话,我和弘司在大学期间几乎没什么联系。我们是……嗯,怎么说呢……竞争者。他和我一样都在研究机器人,只不过我们的追求截然不同。”
夏洛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过来找她,是希望在她这儿找到弘司留下的什么文件吗?“我和麻省理工的人没什么交集,”她说,“除了弘司之外。”
他点头表示理解,“是的,我明白。我说这些是因为……事情就是这样。至于我自己,我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在为美国政府工作,在这个位置上,我一直关注着弘司的动向。可以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成了他的崇拜者。现在回想起来,我不得不承认,他的想法和方法都具有开创性。”
“但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
男人眨了眨眼,看向四周,仿佛有那么一瞬间迷失在了过去。“是啊,可以这么说。好吧,我来这里,肯定会勾起你一些悲伤的回忆。既然如此,那我能直截了当地问一下,你对他的死因了解多少?”
夏洛特耸耸肩,“我知道的也就是报纸上那些。在那之后,许多人跑过来询问他生命的最后那晚发生了什么。我只能大概把事情拼凑一下。”
“你去看过那个‘球’了吗?”
她摇摇头,“我早晚会去的,不过最近几个月我的身体状况……不太稳定,不适合做那样的旅行。”医生已经确认过,她的肿瘤完全消失了,他们称之为自发缓解。他们解释说,这种情况的确偶有发生。“我只知道,士兵们最终冲进去时,发现他已经死了。他应该是穿了一件白色的和服,也就是说,那是一种自杀仪式。这些事到处都有报道。”
他点点头,“是的,我也读到了。但有一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他其实留下了遗言。”
“遗言?”她坐直了身子,感觉脊背一阵刺痛。这个词让她像触电般振奋起来。
“是留给你的。”
夏洛特摸了摸头,这是她烦躁或激动时的习惯动作,但从前的长发已经不在了。她吃力地深吸一口气,“请上来吧。”她指了指通常给客人坐的那把椅子,“请坐。”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仿佛担心会把椅子坐断似的。然后,他打开了放在膝盖上的公文包。
“我们的专家说,在日本文化里,以切腹这种方式自杀,当事人依照惯例会写一首诗,也就是所谓的辞世诗。”他拿出一张用透明塑料膜仔细包裹的宣纸,“这就是他写的。而且很明显,是留给你的。”他把宣纸递了过去。
夏洛特用双手接过来,突然感到非常虚弱,止不住地颤抖。宣纸的上半部分写的是日语,字迹很漂亮,下半部分则是英语:
夏洛特,
我们本可以做到的!
她用手捂住了嘴,明显感到心脏停了几拍——先是因为看到他的字迹,然后是因为这首诗。
“谢谢你。”她终于喘上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张宣纸放到一边,“谢谢。”
“这还不是全部。”他急忙说道,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木盒子,“我得先说明一下,情报机构坚持要彻底检查弘司留下的所有物品,说白了,也包括他的尸体。对于我们应该在何种程度上执行他的遗愿,有关部门也进行了激烈的讨论。尽管我从一开始就主张完全尊重他的遗愿,但坦白说,最后……好吧,总之他们没有在这两样东西上找到任何战略意义,所以我才能把它们带来给你。”说完,他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放着一把长匕首,或者说是一把短刀,刀刃微微弯曲,大概有三十厘米长。
“这就是所谓肋差,”亚当森解释道,“一种日本格斗短刀,通常用来切腹。”
夏洛特略带惊恐地看着这把刀,刀柄是由带花纹的金属制成,刀身闪闪发光,毫无瑕疵。“他就是用这把刀自杀的吗?”
“嗯……并不是。当人们发现他时,他手里就握着这把刀,但人已经死了,身上没有伤口。事实上,他是窒息而死的。”
“窒息?”
亚当森叹了口气,“看样子,他最后命令纳米机器人提取了他血液中的铁元素,制造了这把刀。没有铁,血红蛋白就会停止工作,氧气传输也会停止,接着就是窒息。”
她伸出手,“我可以摸一下吗?”
“当然可以,它现在属于你了。”他把木盒递给她,“小心一点,它比看起来要轻得多,重量只有八分之一盎司多一点,换算成公制还不到四克。”他又补充道。
她的手悬空停住,“四克?”
“这是人体中全部的铁。其实只勉强够做出一枚小钉子,但这把刀的结构却让人惊叹。我们对它进行了透视、测量和分析,发现它主要由无数个微小的空腔构成,但强度却极大。这是一个极佳的纳米技术应用实例,用于制造新材料。我们现今所掌握的技术就能实现。很多人想留住它,不过,它现在属于你了。”他把盒子递给她,她接了过去。
她轻轻握住刀柄,感知到这把刀所承载的感情和记忆,震惊地闭上了眼睛。
弘司!他就在这里,她能感觉到。握着这把用他的血造出的短刀,她仿佛把他的一生都握在了手里:他的憧憬,他的渴望,他的梦想……她感受到他深爱着她,并且只爱她,泪水夺眶而出。
她睁开眼睛,小心拿起刀。果然像羽毛一样轻,但它所承载的回忆却又是那么重。等她眨着眼睛擦掉眼泪后,才发现亚当森正关切地看着她。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夏洛特明白,他这是在担心,生怕他一离开,她就会把刀刃插进自己的心脏。
她温和地笑了。她当然不会那么做。弘司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会好好珍惜这份礼物。
“也许,”她把羽毛一样轻的刀放回盒子,“我会试着写下我们的故事。故事里有他,也有我……让我们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