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
“嗯,就是东京这座城市呀。我不能自己出门,老实说,我甚至都不怎么认识日语字。”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达了楼梯的顶端,面前长长的走廊向左右伸展,墙上挂着更多带画框的图和厚厚的有花纹的地毯——确实像一座博物馆。
“可是我妈妈一点都不喜欢。”夏洛特走向走廊右侧,“她不喜欢我出门。按她的想法,我得一直待在屋子里,要么就是花园。”
“那肯定很无聊。”弘司表示道。
“没错。”夏洛特打开一扇门,“这就是我的房间。”
房间很大,架子和橱柜里整齐地放着各式各样的玩具:娃娃、毛绒玩具、蜡笔、书籍和模型车。房间的一角是一张巨大的四柱床,窗前写字桌上放着一些练习本和文具。
看到这一切,弘司随即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这就是那个他偶尔会透过窗户遥望到人影的房间。刚才穿过这所房子时,他就注意到他们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
“那是游乐场。”夏洛特把他拉到窗前往外看,一个秋千和一个攀爬架立在树下,“我们搬过来时本来还有一个沙坑,但妈妈把它清理掉了,因为我长大了,不能玩那个。”
弘司早就知道这个游乐场,但并没有表现出来。从他的窗前看不见那里,他是上次秘密潜入使馆时发现的,“你们的花园可真大。”
“我们之前在德里有一所房子,那个花园更大。”夏洛特说,“不过不如这里维护得好。可是那里有猴子!你能想象吗,有一次有只猴子竟然从窗户进到我的房间偷了作业本!”
“猴子?”弘司很惊讶。不过他不知道这个德里在哪,好像是在印度?但无论如何,这个女孩差不多已经走遍了世界,这让他有点嫉妒。“在这儿就不会有这种事儿发生了。”
“嗯,其实挺好笑的,它偷了我的数学作业本,没什么可遗憾的。”她笑着说。弘司喜欢看她笑。
“你上哪所学校?”他问道。她不会读日语,上的不是普通学校。
这个问题让她的笑容消失了。她叹了口气,“哪所学校都没去。我有一位来自巴黎的家庭教师。我妈妈说这是为了让我能够学到和在国内一样的东西。但我宁愿能有些同学。”
弘司知道,她来自欧洲一个叫作法国的国家。他看过世界地图,知道这个国家大致在哪里,但很难想象那里是什么样,住在那里是什么感觉。
接着他想起了自己班上的同学。因为他个子矮小,经常被他们欺负。“有同学也并不一定是好事。”
夏洛特说:“我在德里念的是国际学校,在那里我有一个好朋友,叫布兰达。”她停顿了一下,弘司发觉她看起来有些伤心,“我们说好了要互相写信,但她从来没回过我的信。”
“太遗憾了。”他说。
她点点头道:“我父亲是驻外大使,每隔几年就要搬到另一个国家,而我们必须和他一起去。我去过印度、刚果,很小的时候,我们还住过旧金山。你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
弘司耸了耸肩,“不知道,我甚至都没见过他,只知道他是个美国人。”
“从来没见过?”
“没有。”
“至少有他的照片吧?”
弘司点点头,“家里有。”
“有机会的话记得让我看看。”她从书桌上拿起一张带相框的照片,是她的全家福:她父亲的头发是浅棕色,稍微有些自然卷,笑容似乎带着一丝讥讽。“这是在我们德里的房子前拍的。”她指着背景,可以看到棕榈树和一些不知名的灰色的树,树枝缠绕在一起,“这里是花园。可惜从照片里看不到猴子。”
“相比这里,你好像更喜欢德里。”弘司说。
“我只是不喜欢老是自己一个人待着。”她匆匆走到书架前,从一堆玩具里拿出那个被弘司修理过的洋娃娃,“你是怎么修好它的?它本来彻底坏掉了。”
弘司耸了耸肩膀说道:“我有一些工具,就拿来试了试。”
“真正的工具?”
“对。每次过生日,我想要的生日礼物都是工具,圣诞礼物也是。相比买东西,我更喜欢自己手工做。”不知何故,他不想告诉她主要是因为没有钱。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看着娃娃。“真有趣,从前我一点都不喜欢洋娃娃,但现在我觉得这个娃娃很特别。从现在起,我就叫它瓦莱丽吧。”她重复了这个名字,就好像舌头上有些细腻的、正在融化的东西一样,“瓦莱丽。对,这就是它的名字。”
她又走到书架前,小心翼翼地把洋娃娃放回原本的位置上。
“可惜我父母今晚要举行招待会,所以今天我们不能好好玩了。”她说道,“我也必须出席。我还得洗个澡,把头发整理好什么的。这些事太费时间了。”
“这样啊……”弘司不知道招待会意味着什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是有钱人的活动,“太可惜了。”
“不过你可以来看我啊,”她建议道,“只要你愿意,就可以过来和我一起玩儿,在外面花园里也行。”
弘司点头答应,“好啊。”
“明天下午?三点钟怎么样?”
“没问题。”弘司回答。
“不管怎样,今天过得还挺好。”傍晚,夏洛特对自己说。不算准备工作的话,招待会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尽管长达数小时的梳头、造型和似乎永无止境的试装让人烦躁,但招待会本身总是很棒的:每个人都穿着高雅,有礼貌地交谈,坐在隆重装饰过的餐桌旁,还有很多好吃的。
当一个十岁的女孩表现得像个真正的淑女时,客人们就会十分高兴。注意到这点后,夏洛特总是暗暗发笑——好像这件事有多难一样!其实只要聪明一点儿就可以了,说很多“请”“谢谢”和“真有意思”;知道何时使用哪种餐具(很简单:餐具的顺序总是从外侧向内侧用的);不洒落任何食物。基本上就是这样了。当然了,还得像成年人一样安静地长时间坐在椅子上——这实际上是最让人筋疲力尽的部分。
夏洛特今晚表现得十分乖巧,因为她知道母亲会因此很高兴。她希望母亲开心,这样她也会好过一些。能得到一个新朋友完全归功于母亲,多亏她邀请弘司和他的母亲。
她旁边是一位年长的日本绅士,他很高兴能够用日语和她说话。原来他是日本的教育大臣。夏洛特对他说,她想去一所真正的学校上学,有同学的那种,而不是家庭教师的私人授课,但她别无选择。
她的另一侧是一位年轻的俄罗斯女士。她发现这位女士与现在叫作瓦莱丽的那个娃娃惊人地相似,不过她的名字不是瓦莱丽而是欧科萨娜。她不会说日语,只会说英语,还说得不怎么好。夏洛特求她教自己一些俄语单词和短语,然后她发现自己挺喜欢这种语言。
“说不定爸爸之后会去俄罗斯任职,”她说,“这样我就可以学俄语了。”
欧科萨娜笑了,“我想你肯定学得很快。”旁边的教育大臣听了频频点头。
晚餐过后,人们移步到黄厅。房间被分割成了两部分:男人们聚在其中一半,一边吸烟,一边喝着威士忌或者茴香酒;另一半则是女人们的,她们舒服地坐在一起,小口抿着利口酒闲聊。
夏洛特还不用上床睡觉:这是她和母亲谈的条件之一。如果她的举止得体,那么在这样一个晚上,她可以想几点睡就几点睡。在熬夜这方面她已经经验丰富了。
唯一让她有些不满的是,大人们希望她留在女士区。可她觉得男人聊的东西更加有趣:他们更愿意讨论“社会发展”,尽管夏洛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着是件值得担忧的事;再比如,他们会聊在某个地方举办过什么盛大展览的画家。今晚他们聊的是一部美国作家迈克尔·克莱顿的小说,显然这本书在日本的反响不佳。每个人都认为写这样的小说是不合适的。夏洛特不明白的是,既然不合适,为什么人们还要谈论?
她溜到沙龙中间的吧台,又要了一杯可乐。她发现只要多喝点可乐,熬夜简直轻而易举。
父亲就站在离吧台不远处,同当晚的贵宾俄罗斯大使兴奋地交谈着什么。米哈伊尔·安德烈耶维奇·叶戈洛夫的法语很流利,带有迷人的俄罗斯口音,听起来像音乐。他正在生动地给父亲讲述一个被他称为“魔鬼之岛”的岛屿。
听起来太有意思了!夏洛特决定无视大人们的安排,跑到那边去听一听。
母亲一整天都没说什么,弘同感觉到她心里有事。不难猜测,肯定与使馆发生的事情有关。
晚饭的时候,母亲终于开口了。她认为,他应该离那个女孩远一点,因为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们是有钱人,应该远离有钱人。
“为什么?”弘司不解。
母亲并没有看向他。她盯着一处发呆,似乎是在回想什么。弘司知道她回忆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们对他们来说一无是处,”最后母亲苦涩地说道,“他们不在乎像我们这样的人,他们不会也不需要考虑我们的感受。”
弘司思索了一下,又想起了那个女孩。夏——洛——特,他没有发出声音,却在嘴里练习了“r”和“l”的发音。
“我觉得她人挺好的啊。”弘司直接说道。
母亲终于看向了他,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早晚会懂的,相信我。”
夏洛特一靠近,俄罗斯大使便中断了他的故事,并且热情洋溢地向她鞠了一躬,说道:“啊,有位年轻的女士走过来了!荣幸之至,夏洛特小姐!”
她挺喜欢他用俄语的大舌音来念自己名字里那个“r”的发音。“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她礼貌地说。母亲教过她,淑女应该这样说话。
叶戈洛夫再次站直,大笑起来,“不,你不会打扰到我们,我们欢迎你还来不及呢!告诉我,你觉得日本怎么样?”
“挺好的。”她回答道。她其实想抱怨,除了使馆周围的几条街和几家百货公司外,她几乎没见过日本,所以她没什么感觉。但在一个大家都礼貌得体的招待会上,这些话不能说出口。人们只说些让人愉快的话,这就是外交的艺术。因此她继续说:“我们接着会参观一个名叫‘圣徒之岛’的博物馆。我很期待,应该会很有意思。”
俄罗斯大使挑起了他浓密的眉毛,“是吗?真好。我得承认,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博物馆。”
“其实算不上博物馆,”父亲在旁解释道,“是东京以北的一个神社,每月向游客开放一次。其实所谓的‘岛’只是湖心一座小型建筑,占地面积非常小,还没有一张桌子大。不过应该挺漂亮的,典型的日式风格。”
“知识永远学不完啊!”叶戈洛夫感慨道,“我以为我把这儿的旅行指南研究透了。”
父亲笑了,“您也用不着责怪自己。我相信就算是大多数日本人也从来没听说过这座神社。夏洛特的保姆来自这个地方,我们也是从她那里听说的,名字叫‘Seitou-Jinjiya.’”
“Jinjiya是神社,Seitou是神圣的岛屿,或者圣徒之岛的意思。”夏洛特补充道。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叶戈洛夫慈祥地点点头,“那里有什么值得看的吗?”
“旧东西!”夏洛特脱口而出。下一秒,她却屏住了呼吸。虽然兴奋,但她本不该表现得如此无礼的。
“旧东西?你感兴趣?”
“是的,特别感兴趣!”
“这个神社里有一些文物,据说是日本最古老的,比如开国皇帝的佩刀之类的。”父亲笑道,“当然,人们总是会对这样的断言存疑。我反正是不知道这位第一任皇帝到底有多少把刀,但如果到现在还能留下很多的话,那他原本肯定有更多。”
俄国大使笑了起来,肚子在燕尾服下一颤一颤的。“没错,在俄罗斯也是这样,有些圣人可能有二十根手指和一百颗牙齿。”他低头看着夏洛特,“所以你想去看那把刀吗?”
夏洛特点头,“是的,和我的新朋友一起去。”
俄罗斯大使对她眨了眨眼,“你这么快已经交到朋友了?他叫什么啊?”
“弘司。”夏洛特随口说道,“他母亲在我们的洗衣房工作,他……捡到了我的洋娃娃。”
她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不过及时控制了自己——要成为淑女,自制力很重要。母亲已经教过她了,要时刻控制自己的情绪,更重要的是,始终要仔细考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深夜,招待会结束之后,让·阿诺德·玛尔露——法国大使、荣誉军团军官兼几本关于法国在世界上所扮演角色的书的作者——同他的妻子塞西尔·玛尔露一同在浴室洗漱。他对妻子说道:“我们的女儿总能迅速又轻巧地学会一门外语,真让我惊讶。你听见她和日本教育大臣交谈了吗?直到告别的时候,教育大臣还为她会讲日语而惊喜不已。”
妻子正用浸湿的化妆棉卸着脸颊上的妆,“夏洛特并不是在学习语言,语言对她来说就像吸入空气一样容易。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种天赋,肯定不是我遗传的。”
大使在一旁梳头。这个睡前活动毫无意义,但他养成了习惯。“好吧。也许没那么神秘,本来学习语言这件事对孩子来说就更容易,这是天性。只不过亲眼见到还是会惊讶。”他看了一会儿留在梳子上的头发丝,有些不悦地把它们摘下来,扔进水槽下面的小垃圾箱,“不过你听到她跟叶戈洛夫说的话了吗?她有了个朋友。”
“我倒是见证了她交到朋友的整个过程,你想知道吗?”
“真的吗,到底怎么回事?”
妻子把化妆棉放到一旁,从纸巾盒中抽出一张纸巾。“今天早上的事,就是那个把她的洋娃娃送回来的男孩,是家政部一个雇员的儿子。”
“你不能放任夏洛特在这里交到太要好的朋友。”大使拿起牙刷和牙膏,“我随时都有可能被召回,之后怎么办?你也知道,当时在德里一起玩的那个小女孩让她多伤心,那个红色卷发的英国小姑娘,她叫什么来着?”
“布兰达,”他的妻子说道,“布兰达·吉拉姆。她来自苏格兰。”
“那个医学教授的女儿?”
“没错。”
“我们不能再次强迫她与朋友分离。”大使将牙刷放在水龙头下用温水冲着。妻子从镜子里望着他问道:“你已经知道我们接着要去哪里了吗?”
“有可能是美洲,那边目前有些职位,比如智利、阿根廷或者危地马拉……”
“阿根廷!”妻子兴奋道,“希望是阿根廷。”她年轻时曾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待过一年半。那段日子她学会了探戈,时常参加派对彻夜玩耍,每个月都会爱上一个新的热情如火的少年……那是她一生中唯一无拘无束的时光,令她怀念至今。
“这要看伯纳德什么时候康复。”她的丈夫泼冷水道,“或者至少能够重新工作。说不定他好不了了……”伯纳德·博古是原本的法国驻日本大使,让·阿诺德·玛尔露只是暂代他。博古得了癌症,在回巴黎接受治疗之前,他明确宣布了自己将结束生命,或至少是结束在日本的职业生涯的打算。
“越早越好。”玛尔露太太重新拿了一片化妆棉,将它浸泡在一种散发着难闻的化学气味的液体中。这操作着实让男人费解。“这就说不准了。他不想回来,一定是因为这里的气候,或者城市,或者随时可能地震的风险——正常人怎么受得了天天担心这种事!”
3
第二天下午不到三点钟,弘司就到了使馆门口,但警卫拒绝让他进去。
“可是我有个约会!”弘司抗议道。
“已经被取消了。”警卫指着他字迹潦草的记事本上的一处说道,“这儿写了。”
“为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些事上级也不会告诉我们。”他带着歉意地看着弘司,“很遗憾。不过,你最好还是走吧。”
弘司望着面前的男人、他身后的铁门,以及再远处垂在旗杆上一动不动的旗帜。天气很热,没有风。显然,他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于是他干巴巴地感谢了警卫,然后离开了。
他们不在乎我们这样的人,他们不必也不会考虑我们的感受。
这绝对是误会,肯定的!夏洛特邀请了他,三点钟,就是今天。不管门口那个人怎么说,这都是说好了的事!
你早晚有一天会懂的。
他本来有个约会。他不会让任何事阻止他去赴约。
弘司绕着使馆转了一圈,溜到了栅栏上有缺口的那棵树后面。他取出上次留在树上节孔中的绳索,从栅栏豁口处挤了过去,攀着绳子轻手轻脚地在院内着陆。接着,他选择了与星期二同样的路线。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就连必经的停车场里也没有车,可能因为今天是星期日。
垃圾桶旁通往屋内的门没有锁,弘司溜了进去。这个房间十分简陋,不过有一扇门通往前一天他和夏洛特经过的那条装饰着昂贵裱框油画和厚厚地毯的走廊。他匆匆穿过走廊,爬上楼梯,敲响了她房间的门。
她立马就开了门,“你总算来啦!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他们不让我进来,”弘司回应道,“大门口那些人。”
“为什么不让你进?我特意跟他们交代过的。”
“那个警卫特意强调,说约会被取消了,然后就把我打发了。”
她眨了眨眼睛,“那你现在又是怎么进来的?”
弘司犹豫着说道:“我有一条秘密通道。不然我怎么把你的娃娃从垃圾桶里拿出去?”
“原来如此!”她露出好奇而向往的神情,“带我去看看!”
他们下楼去了花园,弘司带她看了密道。借着垂下来的绳索,他们爬到了围墙栅栏上。从那上面望下去,只能看到路旁的树以及树后人行道的一小部分,但夏洛特依然很激动。“我们现在能下去看看这座城市了。”
“那当然。”弘司开始思考他们能去哪儿转一转。这附近其实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地方,不过如果她愿意的话,他可以带她去看看他的学校。
然而夏洛特却犹豫了。“嗯……还是下次再说吧。”说完,她就重新跳回墙内。
弘司暗自松了一口气。比起城市里的各处,他其实更喜欢这个花园。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夏洛特指着弘司和母亲住的那栋楼问道:“你住在那儿,是不是?”
“是的。”弘司答道。
她举起纤细白皙的胳膊,又朝边上偏移了一点,食指正好对准弘司床上方的那扇窗户,“就是从那里,你看到我站在雨中的。”
他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夏洛特俏皮地答道。她把胳膊环在胸前,看起来仿佛有点冷似的,接着说道:“我有的时候会做点儿疯狂的事,单纯因为有趣,我也管不住自己。还有的时候,完全正常的事情我都没勇气去做了。”
“什么是正常的事?”
她耸了耸肩。在弘司看来,这一瞬间,她看上去有点像一只翅膀受伤的小鸟。很小的时候,他捡到过一只受伤的小鸟,但是母亲不允许他带回家。
“就是正常的事情。”她说,“比如给人打电话,出门,或者穿特定的衣服什么的。”
“穿上特定的衣服之后会怎么样?”弘司好奇地问。
“不会怎么样。”夏洛特说道。
弘司拿不准自己是否理解了她的意思。其实他并没有懂,不过这不重要。
“有什么你不敢做的事吗?”夏洛特问道。
弘司想了一下,“学校有一群大孩子经常欺负我。但我不够强壮,无力反击,根本就没有反抗的可能。而且就算告诉老师,老师也不相信你。”
能和别人说这件事的感觉真好,即便这并不能改变什么。他母亲不想听,也不同意他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而去学空手道,因为他们负担不起。
夏洛特说道:“这没什么,换作我的话,我也会跟你一样。”
下一瞬间,她似乎忘记了这个话题。“快来,”她跑了起来,“我们去荡秋千!”
弘司跟在后面,与她同时跑到了秋千旁。他们能够独享一整个游乐场!他在此前从未经历过,甚至想都不敢想,这太奢侈了。在幼儿园时,他得和许多孩子共享一个游乐场。他其实从来没有好好荡过一次秋千,因为每次刚开始,他就会被一个更高更壮的孩子赶下去。而仅仅因为他是一群孩子里年纪最大的,即便个子矮小,还是会被幼儿园老师要求谦让,照顾其他小孩。
有钱可真好啊!
他在秋千上前后摆动,享受着越来越高的摇摆,感受回落瞬间的失重,下一刻再被惯性更重地压在座位上……荡到最高点时,他松开了手,从座位上飞出去,飞向空中。这感觉简直太好了!
“太厉害了!”夏洛特喊道。
但是当弘司再次从草坪上爬起来时,他看到夏洛特的母亲穿过草坪朝他们走来,姿势、表情甚至走路的方式都表明他们俩有大麻烦了。于是弘司只能站在原地,等待着。
大使夫人却压根儿没有看他一眼。她朝坐在秋千上正低头回避她的女儿走去,厉声对她说了些什么。弘司没听懂,但他知道,夏洛特的母亲十分生气。
当她的母亲终于不再骂她之后,夏洛特从秋千上下来,垂头丧气地走向弘司,“她说你必须得走了。”
“啊,”弘司失望地说,尽管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她跟着他往外走了几步,直到一名警卫出现,抓住弘司的手臂把他带走。一路上,他被问了好几次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但弘司没有回答。他紧闭嘴,沉默着任由自己被带走。走到门口时,大门刚刚敞开,一辆货车即将驶入。趁着警卫分神的工夫,弘司挣脱开他的手,跑掉了。
当天傍晚,弘司的母亲当然听说了这件事,责骂了他。她也想知道他到底是如何进到使馆的,毕竟他明知道这是被禁止的。不过弘司也没有告诉他。
母亲继续对他撒气,“要是我因为这事丢了工作,我们就得搬家,责任全在你。”
弘司的头垂得更低了,从背后几乎看不见他的脖子,“你怎么会因为这事丢了工作呢?”
“他们是有钱人,而我们是穷人。你懂吗?最好就是离他们远远的。”
“为什么会这样?”
“你说什么?”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富人和穷人?”
母亲抬起双手,说道:“你竟然还问问题!反正自古以来一直都是这样,有人赚了很多钱就成了有钱人,而其他人就是穷人。”
“这样不公平啊。”
“抱怨并不会改变任何事。”
第二天弘司自然没有再去使馆。
夏洛特几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盛怒的母亲。母亲甚至都不允许她说话,因为她又开始头疼了,在房子的某一处躺着。夏洛特别无选择,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发泄般地把置物架上的东西扫到地上,直到玩具散落到地板各处为止。
这么做之后,她感觉心情稍微好了点。过了一会儿,她开始重新整理地上的玩具,将每个洋娃娃和毛绒玩具放回原处,捡起从盒子里掉出来散了一地的所有小棋子、骰子和卡片。她没有办法忍受东西乱放,如果没有恢复原状,或许她会更加生气。
收拾妥当之后,她坐在窗边朝外望去,暗自下定决心,下一次在父母的招待会上她不会再扮演举止得体的淑女了,以此作为对母亲的惩罚。她本来就不该任由大人摆布!下一次她会拒绝和反抗,她甚至不会让理发师靠近,不梳头、不洗脸,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任凭母亲威逼利诱也不会挪一步,反正等到客人们到楼下了,母亲就不得不下楼去招待,没空管她了。
夏洛特叹了口气。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当客人在客厅里享用晚餐的时候躲进房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何况这也算不上什么好主意,说不定她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向母亲示威。
一阵奇怪的响声引起了夏洛特的注意,好像有人在敲她的门。然而当她打开门时,门外并没有人,更别提弘司了。
弘司!这让她突然有了新的主意—— 一个会让人停下来屏住呼吸,并仔细考虑是否真的想这样做的主意。当她再次呼吸时,她做了决定。
她急忙走进花园,来到弘司向她展示栏杆豁口的地方。绳子还在。她抓着绳子往上爬,从豁口处挤了过去,然后顺着树和墙之间的缝隙爬下去,这并不难。现在,她在外面了!太棒了!她想欢呼一声,但还是努力保持安静。
胡同里一个人也没有。她走去了弘司住的公寓楼,却停在楼下的门铃前不知所措,因为所有的门铃上都是用日语写的名字。现在该怎么办?
她想着是不是可以把所有的门铃都按一遍,大不了再给他们道歉说自己按错了,反正说不定大多数人都没在家。
这时候她听到了公寓大门后有些响声,门被推开了,开门的竟然就是弘司!
“我刚才看见你了。”弘司解释说。
夏洛特盯着他,他似乎比之前长高了点。“我想着我也可以过来找你玩,如果你方便的话。”
“当然方便。”弘司说着,又把门开大了一些,“进来吧。”
他们上了楼梯。楼道里很暗,出奇地狭窄。原来真正的日式住宅是这样的。
他们接下来进到的公寓同样很小,甚至不比夏洛特自己的房间大多少。透过公寓里一扇半开着的推拉门,夏洛特瞄到了一个小房间,房间的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床垫,一侧的壁橱上堆满了箱子啊被子啊之类的东西,一直顶到天花板。他们身处起居室前半部分。一张需要跪坐的日式矮桌、一台电视和一个小小的烹饪台占据了整个空间。接着是一扇黑木框覆着白纸的屏风作为隔断,这后面就是属于弘司的小天地了:墙上贴着电影海报,海报下面是狭窄的书架,上面放着几个盒子,其中一个敞开着,里面是做手工用的工具和材料,窗台上放着个物件,看着像是一台被拆开的收音机。
“我想试试看修好它,”弘司解释说,“不过并不简单,缺少了一些关键的零件。”
夏洛特环顾四周。窗户对面的墙上靠着一个架子,底部的隔断里有一张卷起的床垫,上面是同样折叠好的羽绒被。“你每天早上都得把床这样收起来吗?”她问道。
“是的。”对弘司而言,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样白天能有更多活动空间。上学时我偶尔不会收拾床铺,不过现在是假期,我常常待在家,所以每天都会收起来。”
“你们能放多久的假?”
“到八月末为止。我记得是二十四号开学,反正是个星期二。”
夏洛特轻轻拂过一些家具,感受着不同的触感,“那你假期都干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做手工,看书,发呆。”弘司叹了口气,“我母亲有时会骂我,因为我不想和其他人一样参加学校的社团。我真的不感兴趣。”
“社团?那是什么?”
“嗯,一些人聚在一起活动,足球啊,篮球啊,空手道啊之类的。还有些人会一起补习功课。”
“那你在学校里成绩好吗?”
弘司耸耸肩,“一般。”
“你都看什么书?”
“大多数是一些科技类的书,介绍东西如何运转之类的。这些书我都是从书店里借来的。”
这时候,夏洛特才注意到弘司贴在墙上的电影海报有个共同点:每一张都有一个机器人。其中一张是《星球大战》里的金色机器人;另一幅画中,一个小机器站在高高的悬崖上,一道闪电从阴云密布的天上击中了它。
“你喜欢研究各种东西的运转方式,对吧?”夏洛特问。
“是的。”弘司指着那张星战海报,“你知道它吗?”
“当然了,这是C-3PO。”她是从布兰达那听说的。当时布兰达在家看了电影,给她细细讲过整个故事。
“没错,第三代礼仪机器人。但是事实上它只是一个化了特型妆效的演员。”弘司又介绍起另一张海报,“这是‘五号’,比C-3PO更有意思。它不是人扮演的,原本是军用机器人,但自从被闪电击中之后,它就开始热爱和平了,这就是他们追捕它的原因。它能做很多厉害的事,比如一分钟之内看完一本书,就像这样——”弘司边说边快速翻动书页,“就能把书里所有的内容记下来了。”
“大人们不让我看这些电影,”夏洛特说,“我妈妈说我还太小了。”
“我还是去电影院看的呢,”弘司说,“我英语拿了好成绩的时候,妈妈偶尔就会带我去品川区对面的那个放英文原声电影的电影院,特别有意思。”
他蹲在书架前,在一摞书本纸张中翻找一阵,把一本商品宣传册举到她眼前,上面除了彩色的日语字符,还印着一个笨拙的玩具机器人,头部是半球形的,两条机械手臂很粗。
“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多功能机器人,它会提东西、倒饮料之类的。不过要五万日元,我买不起。”
“那你想用它来做什么?”夏洛特好奇道。
“我当然想改造它,让它有更多功能,能做更多事,成为一个真正的机械仆人。”
这个想法显然令他着迷,夏洛特却觉得奇怪,不过男孩子都挺奇怪的。“你可以给我弄点喝的东西,”她说,“当一位女士拜访你的时候,你就该这么做。”
“好的!”弘司说着,急忙跑去冰箱拿了一罐可乐递给夏洛特,“请。”
夏洛特其实并不口渴,也不是很喜欢喝可乐,不过现在她没办法拒绝了。她接过来小小地抿了一口,环视屋子。这儿的一切都好小!屋子里还有另一扇推拉门,不知道通往哪里,可能是浴室。
“我们可以商量一个暗号。”她建议道。
“什么暗号?”
“好让你知道我妈妈不在家。她有时候下午会出去。”
“你父亲呢?”
“他老是在工作。就算知道你来了,我觉得他也不会怎么在意。”夏洛特走到窗前,“你能看到我房间的窗户吧?有黄色窗帘的那扇。要是一切安全,我就把你修理过的娃娃放到窗前。”
“好的。”弘司应声道。
她将还剩了大半罐的可乐还给他,“我现在得走了,得在没人发现我溜出来之前赶回去。”
两天后,夏洛特的母亲问她想不想和自己去市区逛街,吃个冰激凌什么的。“你也该买条夏天穿的裙子了。”
“那我们会去博物馆吗?”夏洛特问。
母亲翻了个白眼,“不会,绝对不去。我们要去一座新开张的购物中心。”
“那我不想去。”
过了一会儿,夏洛特从顶层的一扇窗户望着母亲与秘书夏达尔小姐以及一名翻译一起进了车里,出了大门。等到车消失在视野,她立马转身跑回房间,把瓦莱丽放在窗前。
不到一刻钟,弘司就过来了。
“我想到了个主意。”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深色的、看上去很沉的金属。竟然是一块磁铁,磁力很强,可以隔着夏洛特写字台的桌板吸住桌上的长尾夹。“我今天在一本书里读到,人的血液中含有铁元素。你知道吗?是因为一种叫血红蛋白的东西。因为含铁,所以血液才是红的。”
“真的吗?”夏洛特惊讶地看着双手,“有铁?”
“是的,当然量很少,不然这块磁铁就该吸到你身上了。不过我觉得要是把磁铁放在血管上,大概能阻碍血红蛋白流动。”他将左臂搭在写字台上,手腕内侧朝上,以便看清静脉血管,接着把磁铁放了上去,“过一会儿血管应该就会变暗。”
夏洛特听着觉得很怪,但又说不出的感兴趣。于是他们等待着,视线停在他的手臂上。弘司不时抬起磁铁,看看下面的血管。
“也可能因为我皮肤太黑了。”过了一会儿,弘司说道。
夏洛特并不觉得,起码她在德里的同学皮肤更黑。不过确实她要比他白一些。她抬起小臂,也放在写字台上,“用我的试试。”
磁铁贴在手腕皮肤上,感觉沉重而冰凉。她想象着血红蛋白正在皮肤下面积聚,那画面更奇怪了。不过,小臂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会不会有害健康啊?”夏洛特问,“比如晕倒之类的。”
“你要是晕了,我会托住你。”弘司说。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渐渐觉得有些无聊了。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里的血液太少了。”夏洛特开始思考身体哪个位置的皮肤更薄并且血液更多。
她跳了起来,跑去拉开衣柜门,站在里面的穿衣镜前。“脖子!脖子上有主动脉。就是这儿,看到了吗?”她仰起头,露出脖子侧面,“把磁铁放在这儿!”
弘司走过去,把磁铁贴在她的颈动脉上。接下来两人静静观察。他们站了很久,至少在她看来简直有几个小时。
“根本行不通。”夏洛特最后总结道。
他点点头将磁铁拿开,放回口袋,“你说得对。看来书里说的东西也不能全信。”
“走,我们去荡秋千吧。”夏洛特说。
过了差不多三天,洋娃娃才再次出现在夏洛特的窗台上。弘司放下还没修好的收音机,跑出了门。
夏洛特手里拿了两个大手电筒迎接他。她想去地下室探险,想知道在那里能发现什么,但又不敢一个人去。她的好奇心感染了弘司。于是,两人沿着楼梯间下到通向地下室的铁门前。
里面很冷,尤其是有室外的酷暑做对比。他们发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台暖气,旁边一扇钢门连着一个房间,几乎被一个巨大的油箱占满了。接下来的几间放着一些旧的打字机、计算器和装了很多表格的盒子。然后,他们来到一个较大的房间,里面全是放满了文件的金属架子。
“哎呀,全是旧文件!我不喜欢这东西。”夏洛特摇摇头,“来,我们接着走走。”
弘司不懂为什么旧文件这么惹人烦。不过他对这东西也没兴趣,于是便跟着她继续走。
最后他们找到了一个藏着很多奇怪东西的储藏室:奇怪的落地灯,落满尘土的家具,花园用的小矮人雕塑,布料包裹、连着电线的加热板,一些装裱好的城堡、冰山和轮船的照片,装满枯萎花茎的花瓶,生锈的锯子,缺了一个轮子的三轮车……
“快看这个!”夏洛特举起一个密封的玻璃瓶,瓶子里有一条死去的蛇,在黄色的液体中缩成一团。
弘司这边发现了更棒的东西:一个大型的金属套件工具箱。“不可思议。”他呼了一口气,打开盖子,里面有穿了孔的钢条、轴承、轮子、齿轮和底板。一个小盒子里装着数百个螺栓和螺母,另外三个盒子装有发动机和电线。“这些东西差不多能做出一个机器人了!”
他把工具箱放在地板上,跪在它前面,开始组装起来。他只是随手拼一拼,为了看到齿轮啮合和轴承的转动。
夏洛特蹲在他身边,拿起一个大齿轮,皱了皱眉,又放回去。她伸手拿起另一个零件,一个有很多螺孔的底板,但又马上放下了。
她说:“你不应该玩儿这个。”
弘司抬头望着她,“为什么?”
“这个工具箱的主人,一个男孩,他自杀了。”
“真的吗?”
“他爱上了一个并不喜欢他的女孩。他威胁女孩说,如果两人不能在一起,他就会自杀。即便这样,女孩还是拒绝了他。于是男孩决定从女孩住的房子屋顶跳下去,让她透过窗户就能看到他摔在人行道上。”夏洛特毫无情绪地讲着,“他是这么想的,最后也这么做了。”
弘司陶醉地看着箱子里漂亮的零件,不知道怎么办。故事挺吓人,但要放弃这个工具箱又让他难过。
“要是我爱上了什么人,我才不会自杀呢。”他说道。
“那要是她不爱你呢?”夏洛特问。
弘司摇了摇头,“那我就坚持一直追求,直到她改变心意为止。”
晚餐时,弘司向母亲打听那个曾经住在大使馆、后来在一个女孩家门外自杀的男孩。不过,他既没有透露任何关于工具箱的事,也没有提男孩摔在了女孩房间下方正对着的人行道上。
母亲惊讶地望着他,“你从哪里听来的?”
“有人跟我说的。”弘司回答。
母亲伸手将米饭和泡菜盛在碗里,“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是园丁的儿子。但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还没来这儿呢,是一位老厨师告诉我的。”她把碗放在桌上,接着说道,“他想对同班的一个女孩恶作剧,在她的窗前用绳子挂上什么东西吓唬她,结果不小心掉下去了。”她严厉地看着弘司,“你也要吸取教训,别搞恶作剧。”
再一次见到夏洛特的时候,弘司向她质问了这件事。哪怕她住在一所带花园的大房子里,也并不代表她就可以随意编造故事来戏弄他。
他十分生气。
她沉默地听着他的指责,等他说完,她辩驳道:“我没撒谎。你母亲根本不知道实情。”
“那你就知道了?我该信你的对吗?”弘司反击道,“你才来这里几个月,而我母亲已经在这儿工作很久了,久到和我的年龄一样!”
夏洛特没理他,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他们就站在弘司第一次看见夏洛特的那块草坪上。她把娃娃放到窗前,之后一直在等他。天气很热,灌溉花园的水管早晨被园丁用过后就卷起来放在地上。鸟儿穿梭在灌木丛中寻找食物,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依稀传来车辆轰鸣的嗡嗡声。电话铃响起,声音从一扇打开的窗户里传出来。
夏洛特问弘司:“要是我跟你说一个秘密,你能保证不说出去吗?”
弘司看向她,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马尾辫。他发现自己没办法一直生她的气。
“你说。”他说道。
她坐在草地上,等着弘司也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