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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圣徒之岛.3

作者:德-安德烈亚斯·埃什巴赫 当前章节:1506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54

“我有一个天赋,”她认真地说,“我曾经以为所有人都能做到,但是现在我发现我可能是唯一的一个。”

弘司皱起了眉头,现在她又要开始编另一个故事了吗?“天赋?什么天赋?”

“每次我触摸一件东西,我就知道它们曾经发生过什么。我知道它们的年头,它们属于谁以及物主都是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害怕什么,等。”说着,她把手覆到了草坪上,“这草很新,它不属于任何人,没有记忆。但是如果我触摸花园的水管,像这样,”她向前挪了一点,伸出手放在盘绕的软管上,“那么我会感觉到园丁。我能感觉到他担心他妻子,她生病了,但医生诊断不出病因。”

弘司思索了一下。他回忆了自己读过的所有书——图书管理员总是说,这些书对他这个年纪来说太难了。他试图理解这种天赋背后的原理。但就他所知,这是不可能的。他从未听说过物件会存储人们的思想。

于是他说道:“我不信。”

“当我摸到那个工具箱里的零件时,我就感受到了那个男孩的想法,知道他为什么会自杀。这些想法围绕着整个盒子,好像在发光一样,因为他曾经频繁地使用这个工具箱。”夏洛特解释道,“当我把修好的玩偶拿回去时,我感受到了你那个时候在观察雨中的我,以及之后你老是会望着我。所以我才知道你住在哪里。”

“我觉得,你就是看见过我坐在窗前才知道的。”

“不,我没有。”她难过地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从来没和人说起过。我母亲总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这么喜欢去博物馆。其实我只喜欢那些允许触摸展品的博物馆。”她抬起头,突然眼睛发亮,“摸到非常古老的事物时,我感觉就像是每秒读一千本书。有时会一下子感觉到数百人,对他们过去的生活、恐惧和梦想逐一了解……”

弘司半信半疑地盯着她,“我还是觉得不可信。”

两人沉默了片刻。弘司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夏洛特说不定觉得被冒犯到了。但是他又不能说相信她,这个谎言会带来麻烦。

“我有办法了!”夏洛特突然看向弘司说道,“下次,给我带些属于你父亲的东西吧!”

4

一件属于他父亲的东西?这其实并不简单。

离开前,夏洛特具体解释了她需要的东西:与他父亲有长时间接触的——“最好是眼镜之类的。”她说道。

“可我父亲不戴眼镜。”弘司说。

“那或者手表、衣服,再不就是他每天都会坐的椅子。”

在日本,人们基本不会坐椅子,这是西方的习惯,他们都坐在地上。他的母亲应该也没有他父亲的衣服,至少现在已经没有了。至于手表,母亲的确保留着一块表,声称这是他父亲准备的礼物,要等弘司毕业后再送给他,所以,他父亲自己并没有戴过这只手表。

他倒是有些照片,不过可能也不太合适。照片上确实拍的是他父亲,但父亲本人是否碰过这些照片却不好说。

弘司无奈地看着其中一张,是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背景可以看到用平假名写的路牌,因此一定是在日本拍的。父亲的脸窄而精致,看上去很帅。弘司最喜欢他浓密的深金色卷发,遗憾的是,弘司并没有遗传到。

还有照片上父亲的笑容。有时候,弘司觉得父亲拍这张照片时一定很开心;但有时又觉得笑容里透着哀伤。这就是弘司老是翻来覆去看这张照片的原因,这个笑容让他感觉很奇怪。

母亲很少提起父亲,仅仅是在弘司小的时候给他讲过几件事,从那以后这个话题在母亲那里就相当于结束了。弘司只知道父亲从美国来到东京学习,和母亲在这里相识。她曾经和他一起去了美国,但是她不喜欢那儿。后来,父亲突然间病得很重,他的家人却让母亲离开。于是母亲便怀着弘司回到了日本,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父亲、听闻过他父亲的任何消息。

每次想到这里,弘司便有些难过。他记得小时候,自己时常会想象父亲是个忙着拯救世界的大人物,也许是美国总统的顾问,又或者是一位伟大的科学家。在想象中,父亲会在某一天回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这就是我儿子啊。然后所有事都会好起来。

他突然想到个主意,把照片放到一边,窜到窗户下的架子前。架子下部的隔层放着一个锡制盒子,里面装着他的私人珍藏:跟夏洛特讲过的那部机器人电影的电影票;一只小时候捡到的白手套——它当时被扔在长凳的靠背上,仿佛戴着它的人突然间变成了烟雾凭空消失了,这种想象让弘司深深着迷,于是他便把它留了下来;一本印着《宇宙的巨人》主角希曼和反派骷髅怪的笔记本,那是他用第一笔零花钱买的,但是却不知道该写什么,从此就一直放在盒子里;一只蓝色的塑料小狗;他和母亲在某个已经记不得名字的海滩上捡到的贝壳;还有一把属于他父亲的便携小折刀。

这是一把红色外壳的多功能折叠刀,上面刻着白色十字的徽章。它可以展开成十一种不同的工具,比如小刀、螺丝起子、开瓶器、剪刀等。弘司小时候曾在玩耍时因为刀片突然合拢,被深深割伤了手指。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碰过这把刀,差不多已经忘了它。

但这把刀是他父亲留下的,父亲曾经长年把它带在身上——至少母亲是这么跟弘司说的。

弘司犹豫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希望从夏洛特那得知有关父亲的任何事情,即便只是她编出来的谎言。说不定她会对他说些他父亲的坏话,而他可能不乐意听。

他得好好想想。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他一直没看到洋娃娃。等到它终于再次现身的时候,弘司只稍稍犹豫了片刻,便抓起小折刀塞进了口袋,跑出门去。

“你带了东西过来吗?”夏洛特一见到他就立马问道,看到弘司点头,她便说道,“那拿出来吧。”

之后他们一起出了屋走去花园。“我还以为我妈妈再也不会出门了呢。”穿过草地时,夏洛特解释道,“她平时总会去见她的朋友,好像是意大利大使的妻子,但那个朋友最近没在东京。不过今天她得去趟理发店,估计至少要花三个小时吧。”

“我们为什么要到花园来?”弘司不解。

“在自然环境中感受的效果会更好些。”夏洛特解释说。她越过草坪的边缘,钻进一个茂密的灌木丛中。

树木间充斥着灌木丛。身处其中,看不到外面的建筑物,皮肤和衣服也容易被划破。不过夏洛特却似乎轻车熟路。她走到一小块空地,坐下来,朝弘司伸出手,“好了,把东西给我吧。”

弘司掏出小折刀,将信将疑地放在夏洛特手中。她握住小折刀,闭上双眼,接着微微一笑,“你当时真是被吓了一跳吧。”

“什么?”弘司不解。

“这把小折刀突然合拢的时候。”

弘司惊讶得倒吸了一口气。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他没和任何人讲过,包括他母亲!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但仍然闭着眼睛,紧紧握着小刀。“你父亲来自得克萨斯州,”她终于又接着说道,“他来自一个富裕的家庭,非常富裕。他的父母希望他能够留在家族公司,但他不感兴趣。他是个日本迷,收集了一切关于日本的东西。之后,尽管家人反对,他还是来了日本,并在这里学习。”

弘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脑子一片空白。

她继续说:“他一开始住在学生宿舍,不过他并不喜欢,因为那里全是外国人,美国人最多。于是他开始在市区寻找能出租给学生的房子。他找到了一处,但不太满意,房东是一对夫妇,那里采光很差,布置也不怎么样。但是当他想回绝的那一刻,一个女孩走了进来,他对她一见钟情。所以最后他还是租下了那个地方。”

“那个女孩是谁?”弘司好奇地问道。

“就是你的母亲。”

“噢!”

“突如其来的爱情占据了他的心,让他无心继续学习。他去了你母亲工作的旅行社,在那里假装碰巧遇见她,但其实,他悄悄跟踪了她。”

弘司不由得笑了。他想到了父亲的那张照片,并想象着他穿梭在东京的街道和小巷中。以他的形象简直太显眼了!

“他在想如何才能和你母亲说上话。她很害羞,但英语说得很好。终于,他想到了个办法:让她帮忙辅导日语并纠正他的发音。这很困难,因为她必须先征求父母的同意。之后他们就开始坐在客厅里上课。”夏洛特停顿了一下,咯咯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

“你父亲很机灵。几周之后,你的外祖父母就允许他们单独待着了。你父亲让她辅导一堂课上的句子,例如‘我爱你’和‘你很漂亮’等,这些内容其实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夏洛特笑得更厉害了,“他请大学里的人帮忙写下那些句子,并伪造了一份看起来像模像样的课程材料。他故意发错音,所以你的母亲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纠正他。她脸都红了,不过还是坚持纠正他……”夏洛特顿了一下,不再发出笑声,笑意却仍在脸上,“最后,他们接吻了。”

弘司有些不自在地看着她。他觉得亲吻令人恶心,但他在学校听说,女孩都喜欢这些东西。他想到很快会见到外公外婆,被他们亲吻,他就觉得很难受。不过早晚有一天,他还是不得不吻一个女孩,不然他就没法结婚了。

“他想和你的母亲结婚,但没得到父母的同意他不敢这么做。于是他想带你母亲去美国,说了三次之后,你母亲终于同意了。然而你父亲不太开心,他十分担心家人会反对。”说完,夏洛特睁开了眼,把小折刀还给弘司。

“然后呢?”弘司追问。

“没有然后了,那之后他就不再带着这把小刀了。”

弘司把小刀塞回口袋,“我对父亲的了解很少,我不知道他来自一个富裕家庭。实际上,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他肯定还活着。”夏洛特说。

“你这么觉得吗?”

“当然,”她说着,站了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要是他过世了,那你应该会继承一些东西。”

这天晚上,母亲下班回家的时候腰酸背疼,不得不先躺下来休息。“今天我们洗了两间大厅里的窗帘,又把新的挂上去,简直累死人了。”

“要我帮你拿止痛片吗?”弘司提议道。

“没事,不用。”她用一只手拍了拍身旁的蒲团,“你过来陪我坐一会儿就好,来跟我说说你今天做什么了。”

弘司有些不情愿地走过去,“我要是跟你讲些科学技术什么的,你肯定没兴趣。”

母亲扯了一下嘴角,却没笑出来,“我就是想让你帮我分散一下注意力。”

他想了一下,摸到还揣在口袋里的小折刀,于是坐下来,拿出小刀放在母亲的面前,“这确实是我父亲的吗?”

母亲疲惫地抬头看了一眼,“你把它拿出来了啊。”

“是你之前给我的。”

“啊,是的。”她又躺了回去,发出一声呻吟,“没错,是你父亲的。”

“那后来怎么留在了这儿?”

“当时我们飞往美国的时候,他落下了一条裤子忘记打包带走,小刀就在裤子口袋里。你外公外婆没动我们的东西,我回来时发现了它。”她望着天花板,语气难过,脸上却带着一丝笑容,“约翰当时很生气,他以为自己在出租车上把小刀弄丢了。”

“跟我讲讲他吧。”弘司央求道。他把小折刀放回口袋——这东西很实用,有些功能能派上大用场,比如拧螺丝。

“没什么好讲的。就那么些事,你已经知道了啊。再说,我们刚才不是说好你来给我讲的吗?”

“不不,这是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弘司说。

他的母亲难受地动了动肩膀,左右微微转着脖子,“每次我不舒服的时候,内山医生都在度假。”

“你爱他吗?”

她叹了口气,看向弘司,“你父亲吗?当然,我非常爱他。我那时候年轻又天真,而他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她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眼睛闪闪发亮。

接着她开始给弘司讲述:有一天她回到家,碰见他正站在她父母的客厅里;她从窗户偷偷看他来来去去的身影;她不敢跟他说话,因为担心自己的英语不好,或者听不懂他说的日语;之后不久,他碰巧出现在她当时工作的旅行社,而他们正在做澳大利亚的业务……

不过她没给弘司讲他们第一次的吻。

母亲不说话了,弘司却分明感觉到她在叹气。长久的停顿后,她终于开口道:“他特别想带我去美国见他的父母。我其实并不想去,但他说服了我。他是那种让人没办法拒绝的人,起码我做不到,所以最后我们还是飞去了美国。”

她的语气却听起来仿佛在讲述一场处决。

“美国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陌生。街道好像没有尽头,土地很多。还有里克府,也就是你父亲家的房子——应该说那是个庄园。他们非常富有,住在一座有一百多个房间,有仆人,还有游泳池的建筑里;地下车库停着十几辆汽车,还有马匹、保龄球馆和自己的家庭影院…… 一开始,这一切让我不知所措。”

弘司试着通过母亲的叙述来想象——这么对比的话,甚至法国大使馆都要小得多了。

“他的家人非常友好地迎接了我们,至少一开始看起来是这样。在那之前,除了你父亲,我不认识任何美国人。我不知道他们其实对每个人都很友好。实际上,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完全不赞同我们交往。约翰的祖父参加过对日战争。有一天我单独碰见了他,他跟我说他讨厌日本人,家里所有人都不同意约翰和我之间的婚姻。如果约翰坚持要娶我,那么他将被剥夺继承权,而他自己并没有什么谋生手段,所以我们会饿死。”

“这都能说出口!”弘司感叹道。

“没错,他们就是这样。那次交谈之后,我意识到尽管他们的语气亲切友好,说的话实际上却字字如刀。奇怪的是,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不受欢迎、被忽视了。”

“你们俩为什么不直接一走了之?”

“本来是那么打算的。但约翰想先咨询律师,了解按照得克萨斯州的法律,他的家人是否真的可以剥夺他的继承权。我们需要考虑去哪里、做什么来谋生。但这个时候,我们俩同时觉得身体不适,首先是我,他们并没有叫医生,但第二天约翰也觉得不舒服,医生自然就来了。”她说着,开始按摩身体两侧,似乎想舒展放松一下,“我记得医生长得像那个美国演员约翰·韦恩,他穿着沉重的皮靴,头上戴着牛仔帽,脖子上戴着听诊器。他没有听里克家的指示,而是先来诊断了我。‘恭喜您,您怀孕了。’他这么跟我说。然后他去看了约翰,之后站起身说:‘立即去医院。’后来医院查出,约翰长了脑瘤,并且发展得很快。”

弘司吸了口气,这些事她之前从未跟他说过。这可能意味着,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当天他就进行了手术。手术漫长而艰难,而且进展不如他们希望的那样顺利。我们坐在医院里,过了午夜,终于出来一位医生来告诉我们情况。他说,肿瘤位于一个非常敏感的区域,约翰的病情非常危急,即使他活下来,也不会恢复到和之前一样了。哪怕是最好的情况,约翰也需要长年护理,很可能是一辈子。”说话间,母亲用手捂住了脸,“第二天,他依旧昏迷着,而医生在为他的生命而奋战,没人知道他是否能撑过下一天,甚至下一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约翰的父亲一直敦促我去做流产手术。他说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医生、所有东西,我只需要走出门,坐上车。要是当时那么做,现在就不会有你了。”

弘司不舒服地揉了揉脖子。不会出生,这个想法真特别。

“一开始,我想不通为什么他要我那么做,或者说,为什么这么着急。不过,一阵子之后我明白了,要是约翰没挺过去的话,他不希望其他孩子在继承遗产时有任何意外。他只关心钱和他们的家产。就因为这种担忧,他想要杀掉你。”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快窒息了一样,“那是我这辈子最糟糕的一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肥胖的男人坐在那里,汗流浃背,试图说服我杀死我的孩子。还有所有他的帮凶——医生、司机,他们全都参与了,只是因为那个男人很富有,会付给他们钱。你和我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他唯一在乎的,只有他的钱。”

“你后来是怎么办的?”听到母亲的讲述,弘司惊呆了。

“我逃走了。”她的呼吸都在颤抖,不得不将手放在胸前,认真呼吸了几次,继续讲下去,“约翰在那之前给了我很多钱,大概有几百美元,而且我还有回程的机票。约翰的父亲因为一个生意上的电话暂时离开,我趁机迅速跑回我的客房,把必需品塞进一个挎包,然后就像身后有魔鬼在追赶一样从后门跑了出去。幸运的是刚出去我就碰见了一个日本男人,我跟他讲,他们强迫我杀死我的孩子,我必须逃走,于是他就直接带着我走了。他是一个超市的送货司机,每周都会来里克家的庄园送食材什么的。我躲在他的车里,没人发现我。他帮我把返程机票改签到了另外一个机场,最重要的是用了另一种方式拼写我在机票上的名字,这样如果里克家的人想抓我,就会有点难度了。我就这样回到了东京。当我下飞机的时候,我身上剩下的钱只够回家的车费。”

“哇!”弘司感叹了一声,他简直就像在听故事。没想到他的母亲经历过这样的冒险。

母亲似乎已经忘了弘司还在身边,她还在继续讲,但声音轻得像耳语一样:“我和父母一起躲了起来。我生了你,之后仍然一直躲着。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担心约翰的父亲会派人追踪我,然后对你做些什么。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井元先生这儿工作,我猜那些找我的人一定会去查一些需要良好英语水平的公司,而像洗衣房这样的低等工作应该很安全。希望他们不会找到我,也不会找到你。”

弘司想了一下,“可是那些人会找到外公外婆啊,他们知道你住在哪儿。”

“所以我才说服外公外婆搬得远远的,我觉得水俣湾应该足够远了。”

弘司愕然地坐在那里。难怪上幼儿园的时候,他哪怕只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回家,她也会那么惊慌,肯定是怕有人把他绑走了。

“你觉得他们现在还在找我们吗?”他问道。

“嗯……不过,说不定他们根本从来就没找过我们。可是我还是担心你会有事。”

弘司点点头,他能理解母亲的心情,“所以从那之后你就讨厌有钱人了。”

“是的,没错。”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我年轻时很羡慕有钱人。他们来到旅行社,穿着优雅、举止得体,一点不在意旅行花费……那是我一直梦想的生活:碰到喜欢的东西不必担心钱的问题,能够轻易拥有、体验。老实说,其实我现在多少还是这么想的。生活首先应该是美的,而不是从早到晚不停地做一些了无生趣的工作。但这只有富人能做到……可如果为了富裕而变得铁石心肠,为了从别人手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择手段,甚至因此想要杀人,那付出的代价就太高了。以这种方式得到好的生活,并不是真正的好,你懂吗?”

弘司点头道:“我想我懂的。”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我父亲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母亲答道。

“那你觉得呢?”

“有时候我会想,他也许还活着。但如果真是那样,那他肯定是忘记我了。”她的眼睛泛起泪光,“你看看久美子阿姨就知道了,一个先前聪明又活泼的人,患病卧床之后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弘司低头看着地板,试图想象那个他只在照片中见过的人卧床不起、像久美子阿姨一样不能自理,需要人照顾。然而他做不到,也不想做到。这个故事太让人难过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问道:“那个帮了你的日本男人,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母亲犹豫了一下,说道:“他的名字和你一样,弘司。”

“你是用他的名字给我取名的吗?”

“他救了你的命,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弘司需要几天时间来消化这些事。最近夏洛特的窗前空空的,他有的是时间。只是盂兰盆节快到了,他们的水俣湾之行也临近了。每年这个时候母亲都会紧张起来。她会从衣柜顶上拖出行李箱,打包,重新整理,又全部翻出来重新打包一次。她给外公外婆打电话的时长和频率也与日俱增,每天都在和他们商量到达的时间、碰面的细节等。她还兑现了之前的“威胁”,把弘司拖到市中心去买了一条新裤子。弘司并不乐意,他担心错过与夏洛特碰面的机会。

“要是由着你,你得把衣服穿到支离破碎。”看到弘司磨蹭着不肯进试衣间,母亲不高兴地说。

弘司反驳道:“要是由着我,那衣服绝不会破,还会跟着我一起长大。”

“等你发明出来再说吧。不过在那之前,无论你喜欢不喜欢都得再试几条裤子。”母亲说着,又递了三条裤子给他。在弘司看来,它们和他刚才试的那条没什么区别。

终于闲下来之后,他陷入思考,关于他的父亲,关于富人和穷人。要是没有了富人,世界会变得更好吗?还是应该盼着所有人都一样贫穷?可无论是哪种想法,好像都不怎么对劲。

“其实我们也没那么穷吧。”有天早饭的时候,弘司跟母亲聊道,“毕竟我们什么都有,不是吗?”说完他就想起了那个多功能机器人,他想拥有它,却负担不起昂贵的价格。于是他又补充道,“至少一切生活必需的我们都有。”

母亲点点头,“是的,但这是因为我在工作。要是我失业,我们下个月就会饿肚子,再下一个月就连房子也没得住了。”

“那些有钱人呢?他们不用工作吗?”

“不用,使唤别人做事就可以了。因为他们很富有,而其他人需要他们的钱。他们让别人为他们工作,以此让自己保持富有。”

母亲的话启发了弘司,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非常浅显的道理:“富人需要穷人来做事!”

“就是这样的。”母亲说完看了看表,“所以现在我得出门去工作了。”

母亲走后,弘司在餐桌旁发了好一会儿呆,突然想通了。人们都觉得是否富有和金钱有关,但其实真正的区别是谁做工、谁享受。

这领悟让弘司醍醐灌顶,但同时也让他沮丧。这意味着永远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富裕,因为要是人人都富了,就没人去做那些必须完成的工作。

清理完桌面后,弘司在窗前望着大使馆的别墅和大花园,站了好一会儿,回忆着别墅内部的样子。哪怕他其实并不想住在那里,却仍然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够拥有那样的一个花园和那么大的活动空间。

不过他听母亲说,维护这样的房子要花很多工夫。大使馆雇用了专门负责维护花园的园丁,还有厨师、侍应、清洁女工、司机、警卫,等等,这样才能让大使和他的家人们无须操心那些琐事。为了使这三个人富有,许多人不得不为他们工作。然而没有人再为这些工人工作,因此工作就和他们绑在了一起。

弘司耷拉着头,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老实说,他并不喜欢工作,不想被迫做一些自己并不想做的事。看看母亲就知道了,她可不是出于热爱才去做洗衣工的。

甚至他都不怎么喜欢上学。尽管弘司不得不承认,在学校时不时会学到一些有趣的东西,但是大多数时候他觉得不过是在浪费时间。如果他能把这些时间都花在图书馆里,说不定能学到更多更有趣的东西。

再之后的生活会怎么样?必须努力在学校取得一个好成绩,以此去读一所好大学,然后再以良好成绩毕业,接着获得一个好公司的好职位——这就是大人们灌输给他的观念,包括他母亲在内。但是他却没办法具体想象这样的生活,或者说,至少在他看来,这并不值得期待,所以他没兴趣去想。

相比之下,他更乐意去想象变得富有——富有并且自由,这才让他心生愉悦。但他不想因此而变成坏人,不想像他在得克萨斯州的祖父那样铁石心肠,为了保护自己的钱而试图杀死他。他也不希望迫使其他人放弃好的生活,只为了让他自己生活得更好,那样的话,他还是会成为自私冷漠的人。

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好像都没有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尽管如此,弘司还是忍不住去想这件事,这让他脑袋里嗡嗡作响,好像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融化一样。

他没法停下。他吃饭、喝水,然后接着思考。他躺在床上一直琢磨,直到睡着。早上醒来,弘司感觉他的脑子似乎转了一整夜。刷牙的时候,坐在马桶上的时候,穿衣服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每时每刻他都在想这个问题,感觉大脑就像一座巨大的石磨,不停地运转,把那些想法都碾压成碎末。

终于,他想要忘记这件事。他拿出玩具和工具,第一千次翻开那本描述多功能机器人的小册子,然后又尝试了一次修理那个坏掉的收音机,尽管他清楚在没找到损坏零件的替换件之前是没办法修好的,但他还是再次检查了一遍所有线路,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到了晚上,就在入睡之前,他突然有了个主意。他兴奋地坐起来,打开墙上的阅读灯,一次又一次梳理他的想法,没有发现任何错误——那就没有行不通的理由了:一定要有穷人才有富人,这句话在逻辑上完全是错的!其实人人都可以富有,都可以拥有他们想要的一切,没人会为此而变得铁石心肠或者道德败坏。并且,最棒的是,这件事简直太容易了,幼儿园孩子都能做到!

而最令人惊讶的是,在他之前,竟然没有人提出过这个显而易见的办法。

他现在睡不着了,于是从架子上拿出一个记事本,掏出圆珠笔,记下全部想法。这个事情很重要,他绝对不能忘记。

他也不会忘记。恰恰相反,他写得越多,思考的时间就越长、内容就越仔细,他就越确定自己找到了解决方案,一个与贫富、金钱和工作等所有问题息息相关的方案。

弘司花了很长时间,把所有必要的东西都写下来,接着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关灯。入睡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下次见面时,他一定要告诉夏洛特。

第二天一早下了场雨,在这个季节有些不寻常,惬意的细雨似乎在落地之前就消散在了空气中。雨停后,空气被洗刷得十分清爽,这样的天气让人心情变好。下午晚些时候,夏洛特的窗户上出现了洋娃娃。

“我出去一下!”弘司对刚下班进到家门的母亲说道。

“去哪儿?”她问。说话间,他已经穿上了鞋子,走到门前,“我和夏洛特约好了!”他喊道,在听到反对的声音之前跑走了。

夏洛特非常兴奋地迎接了他。“我还以为他们再也不会出门了呢,简直太难受了!快进来吧!”说着,她拉着弘司的袖子,把他带到房间里的写字台旁。写字台上放了一个托盘,上面有各种各样的小点心:裹了面包屑的炸肉块、混合沙拉、浅色内馅的火腿卷,还有一些弘司从没见过的食物。“我跟厨师要了些昨天晚餐剩的东西,这样你一会儿就不用急着回家吃饭了。吃吧!我也陪你吃点,不过只是出于礼貌,我其实已经吃饱了。”

“你父母去哪儿了?”他坐下时有些疑惑。

“他们去了别的大使馆的招待会,不知道是阿根廷还是智利。来,你要从这里开始吃。”她把盘子推向他,上面放着一份沙拉、去了皮切成薄片的橙子、一片深色的火腿以及淡红色的酱汁。

乍一尝有点奇怪,不过竟然出人意料的好吃。他一口接着一口,吃饱了还是舍不得停下。与此同时,弘司的心里却萦绕着一种阴暗压抑的感觉,他没有意识到那就是嫉妒——纯粹、简单的嫉妒。夏洛特每天晚上可以吃得这么好,他却不行。他也想每天晚上都有这么可口的饭菜。

接着他突然想起今日不同往日,他现在知道怎么让每个人都变得富有,当然也包括他自己。这使他顿时又充满自信。不知道一会儿和夏洛特说起这件事,她会有什么表情。

“你要是吃饱了,我们可以出去荡秋千。”弘司还在思考措辞的时候,她建议道,“今天天气特别好。”

“好啊。”弘司把空盘子推到一边,又拿过另一个盘子,“我马上吃饱。”

最后,弘司把所有东西都吃光了,他实在是没忍住,因为太好吃了。之后,他疲惫地坐在秋千上,看着她的秋千越荡越高。他试了试向她解释他的想法,但她几乎没有听,只想让他也荡起来。她还不知道他到底想出了什么,却立即直接说:“让所有人都富有是不可能的。”

他理解她的想法,因为在昨天之前,他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事无绝对,办法是有的,他也是昨天那一刻灵光一闪才想到,而他正要告诉她:他的主意超级简单。如果他跟夏洛特说了,她就会讲给别人,比如她的父亲,她父亲肯定还会跟其他人讲,再之后呢?相比一个十岁的日本男孩,一位大使的话肯定更能让人信服。人们会口口相传,到时候没人知道或想到,一开始想到这个主意的是弘司。

这么想着,弘司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独自实现它,并且在成功之前保持沉默。

奇怪的是,就在他刚刚这么决定之后,夏洛特却突然来了兴趣。“你打算怎么做?”她在秋千摆向地面时朝他喊道。

“我不告诉你。”弘司回道。

“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对吧!你就是在吹牛!”

弘司坐在秋千上,上半身向后仰,为了荡得更高而双脚抬起。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

“看着!”他喊道,准备往下跳。跳下秋千、放开手、飞到空中永远是荡秋千里最有意思的部分。

这晚剩下的时间,他不再谈论他的主意,夏洛特也没再问他。天黑之后,他回家忍受了母亲的一通唠叨,拿出《宇宙的巨人》笔记本,这一次,他终于知道自己该写些什么了。

5

夏洛特确定消息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进她的房间,把瓦莱丽放在窗前。然后她径直跑去花园,来到弘司发现的栅栏豁口处。过了大约一刻钟,他的脑袋就出现在墙头。“你竟然在这儿!”看到她时,他惊讶地说道。

“明天我们要去博物馆!”她兴奋地说,“你无论如何也要跟着去。”

他皱了皱眉,“哪个博物馆?”

“Seitou-Jinjiya,圣徒之岛,明天是今年最后一天开放,我妈妈不想去,所以由美子会和我一起,这样你也就可以和我们一起去了。”

弘司犹豫了。“不知道行不行,两天后我就要去外祖家了,可能在那之前我不能出门。”

“两天!”夏洛特总觉得弘司想太多。他想让每个人都富有,却拿不准能不能去博物馆这样的小问题。她说:“明天九点在大门口见。”

第二天一早夏洛特和由美子出门时,弘司已经等在门口了。夏洛特说服了她的母亲,允许他们乘坐轨道交通而不是无聊的轿车。这也多亏她父亲帮忙说话,他说,东京总体来说是一个安全的城市,夏洛特和由美子不会被绑架。而且作为大使,他也有责任对日本执法机构表示信任。

这简直太棒了。夏洛特从没乘坐过东京的公共交通,也没有去过离家那么远的地方。说到地铁之类的交通设施,她其实只见过巴黎的地铁。在德里时,政府一度说要建造地铁,可到最后,唯一的公共交通还是颠簸得让人晕车恶心的公共汽车,夏洛特并没有兴趣去尝试。

他们进了地铁站,这一站叫“广尾”,这里比巴黎的地铁站干净整洁得多。一条黄色的线与站台平行延伸,一边有很多条纹凸起。由美子非常严肃地说,一定要站在黄线后面等车。

一列有红色条纹装饰的银色列车进站了。与巴黎不同,列车大门是自动的。很多人上下车,车上座位都坐满了。“你们俩扶好扶手。”由美子说。很多坐在座位上的人都在睡觉,甚至有些人差点倒向了邻座。列车驶入下一个车站时,有人惊醒,匆匆站起来下车,一系列动作熟练得好像他们每天都会这么做。

他们改乘了两次才重新回到地面上,接着继续乘坐一辆绿色的公交车,座位上画满了奇怪的卡通人物。他们要从后门上车,从一个机器上取出票并拿好,在下车时再付款。

车程还很长。公交车先是穿过一些狭窄的街道,与使馆周围的街道看起来差不多,然后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一段。不知什么时候,路边开始出现花园、树木和草地。

终于到站了。他们穿过一扇木门,门两侧有两只张嘴作吼叫状的灰色石狮。灌木丛和树木之间,沿山坡修了一条平缓的阶梯。他们拾级而上来到一个开阔的地方,这里站了许多人,让人想起节日庆典。入口是一扇大门,他们必须在门前深深鞠躬,然后来到一个水池边,先洗左手,再洗右手,接着漱了漱口。

意外的是,圣徒之岛只占整座神社建筑群极小的一部分。两排深色木头柱子支撑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笨重的屋顶,下方是一个人造的矩形湖,不比一间儿童房大多少,湖中央是一个覆盖着细小白色碎石的小岛。站在湖边,视线能越过岛屿望见一个不许游客进入的花园。里面有长着青苔的石头、浅绿色的竹子和一些小树,风不断地吹着它们,构成一幅迷人的景观。稍稍眯起眼睛,就可以想象自己是一个巨人,正低头看一个荒无人烟的世界。

有人用岛上的砾石铺成了平滑的纹路,看起来就像小岛正前方的小祭坛里涌出了波浪。祭坛是用一种淡棕色的木头制造的——可能是竹子,表面几乎不反光——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了。祭坛上放着一些东西,其中有一把漆黑的锯齿状的刀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这把刀吸引了夏洛特。

“那是什么?”她问由美子。

由美子温和地笑了,“这是圣徒之岛。据说一千年前,两位创造过神迹的圣人就埋在这个岛上。”

“不,我是问那把刀!”夏洛特拉着由美子的袖子,把她带到一块木牌前。木牌上写了些东西,似乎是介绍,不过只有日语。“读读看,上面有讲那把刀吗?”

由美子研究了一番,“嗯……那是一把黑曜石佩刀,属于第一任皇帝神武天皇,大约三千年前在本州制造。”

夏洛特盯着那把刀,“什么是黑曜石?”她听不懂日语的“黑曜石”。当然就算用法语说出来,她照样不知道。

“是一种特殊的石头。”由美子犹豫地解释道,“我觉得应该跟大理石差不多,不过只有黑色的。”

夏洛特又看了一眼那把刀,觉得这介绍令人失望。东西如此有意思,介绍却太无聊了。自从发现了祭坛上的刀,她就被它完全吸引住了,对其他东西都提不起兴趣,走着走着就不自觉地绕回这里,仿佛这是整个神社中唯一值得一看的地方。

她被由美子拖着朝别的地方走,但还是一直回头望,思考着他们此时所在的碎石庭院和祭坛之间的水面有多宽、多深,以及是否能够穿过去。

“你看见什么了?”弘司好奇地问。然而夏洛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好不说。每当她回头看时,那把泛着黑光的佩刀都仿佛在回应着她的目光,就好像水那边的佩刀是动物园里的一只动物。

终于,机会来了。由美子要去入口处的卫生间,嘱咐弘司和夏洛特在原地等她。

“我们去小岛前面等你吧?”夏洛特立马建议道,“那里风景更好看。”

“好吧,那就在小岛前。”由美子果然让步,她一向很好说话,说完便匆匆走掉了。

夏洛特立刻转向弘司,小声说:“快,帮我。我要摸摸那把刀!”

弘司疑惑地看着她,说:“什么刀?”

“跟我来!”夏洛特抓着他的手,带他回到圣徒之岛面前,隔水正对着祭坛。

奇怪的是,尽管神社里参观的游客众多,这里却门可罗雀,几乎看不到人。

“抓紧我。”她走到水边,朝着弘司伸出手,“这样我就可以探出身去够到它了。”

1英寸约为2.54厘米。 弘司抓住了她的左手,双脚稳稳卡在水边只有一英寸 高的路缘石上。夏洛特兴奋地伸脚一点点朝前探,直到脚尖碰到了水面。她的身体向前倾斜,左手被弘司拉住,右手努力向前伸。她的心脏像鼓一样剧烈跳动。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摸到这把放在圣徒之岛祭坛上令人着魔的刀。

但是,尽管她伸直了手臂,而且尽可能地伸出手指,但还是差了 一截。

“继续!”她不甘心地命令道,“帮我再往下一点!”

弘司喘着粗气,手上已经渐渐没了力气,他喊道:“不行,我快要抓不住你了!”

夏洛特盯着佩刀,她的指尖离它只差几厘米了。

“加油!”她喊道,“只差一点了!”

当弘司向母亲说起想要和夏洛特一起去博物馆,母亲自然因为偏见误会了夏洛特的用意,告诫道:“你看到了没?她现在已经开始命令你了。”

尽管弘司也隐约有这种感觉,却仍然反驳道:“她才没有,她只是希望我能陪她一起去,因为除了我,她在东京就没朋友了。”

于是母亲不说话了,但脸上依旧不满。

“另外,”弘司继续说道,“等我长大了,一切都会是另一种模样。我已经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以后我们不会有穷人和富人之分了。到时候人人都富有,没人能够命令或歧视其他人。”

母亲叹了口气,“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你会明白的。”此时,弘司无比确信自己会改变世界。所以哪怕多被夏洛特命令几次也无所谓。

第二天,他第一次见到了时常被夏洛特提及的保姆由美子。她的双腿粗壮结实,走路的时候看起来有点摇晃,不过人很友善。她背了一个黑色的挎包,里面装满了出行所需的一切东西:喝的、吃的、手绢、地图等。

夏洛特格外兴奋,仿佛他们要去丛林里探险一样。哪怕只是简单的上地铁,她也激动不已,让人感觉她之前似乎从没坐过轨道交通。他们在“赤羽站”换乘了公交车,夏洛特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城市里无尽的房屋、街道和屋顶,把脸贴在窗户上,不时指着窗外某处,询问某些建筑。

在神社里,她基本上触摸了所有允许接触的事物,弘司就在一旁入迷地观察她:她半闭眼睛,手越过栏杆,抚摸石像、灯笼或者沿路的木雕。她情不自禁地微笑,不时又惊讶地扬起眉毛,就像脑海里正在播放一部其他人看不到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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