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弘司已经十四岁了。
这天晚上,他结束了控制论兴趣小组的活动,回到家里,发现一个男人坐在桌旁。
男人个子很高,是个白人,身材笨拙且臃肿,看起来很丑。他双腿叉开坐在桌子边,似乎已经坐了很久,一直在和母亲说话,而母亲不知为何眼睛湿润着。
“弘司,这是你父亲。”母亲轻声对弘司说。
“真的假的。”弘司应道。但其实他心里清楚,母亲说的当然是真的。一瞬间弘司脑海里闪过了些事情,那些夏洛特当年触摸了小折刀之后跟他讲的关于父亲的事。不知为何,尽管从来没见过,但这个男人感觉很熟悉。
然而眼下的情景着实有些怪异:本以为早就过世了的父亲意外出现在餐桌旁,整个人看起来仿佛经历了一场失败的医学实验。这让弘司不知所措。
弘司试探着握了握男人的手,用英语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这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要是多花一点精力在英语课上就好了,哪怕只有上物理和信息技术课一半的认真,也不至于这么尴尬。
他父亲尝试用日语和弘司交流,但说得很费力,弘司基本没听懂。他以前的日语应该还不错的,只可惜……母亲打断了他,说道:“约翰,你用英语跟他说吧,这样他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一直要求他好好学英语了。”
约翰·梅纳德·里克松了一口气,换成了自己的母语,给弘司讲他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告诉弘司,经过一系列脑部手术,他最终康复了,连医生都没有料到他能恢复得这么好。这几年来,他一度瘫痪在床,需要人照顾。多亏了一位优秀的治疗师,他才能再度生活自理。他离开家独自生活,和家里人没了瓜葛。后来,他的父亲过世了,兄弟姐妹们为了完全掌管公司,从他手中买走了属于他的那些股份。
“我本来也不想再和公司扯上什么关系,”他轻蔑地挥了挥手,却差点把桌子上的水杯打翻,“他们愿意当亿万富翁,就让他们去操心好了,反正我没什么兴趣。他们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得很,不过我也得到了我需要的一切。事实上,我觉得我才是赚到的那个。”
他继续说,他现在仍然需要巩固治疗,必须服药、接受康复训练等。但至少,他总算能承受来日本的长途旅行了,对此他感到特别骄傲。看到父亲说起这趟日本之旅时喜形于色,弘司第一次对这个高大臃肿的男人产生了一些好感。父亲告诉弘司,自己的面部肿胀是药物的副作用,大型脑部手术也在他的头上留下了很深的瘢痕……如果不考虑这些因素,再稍做努力,便能依稀看出当年照片上那个男人的影子。
“所以我这次来日本,”父亲看着弘司的母亲,似乎接下来的话她也没听过,“是想问问弘司,是否愿意跟我回美国,接受更好的教育。”
母亲的脸拉了下来,“他在这里接受的教育有什么不妥吗?”
父亲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说的是以后的学业,他可以去读麻省理工学院、斯坦福大学、耶鲁大学、加州理工学院等世界顶尖大学。”
弘司喘着粗气,却说不出一个字。这种感觉仿佛站在一扇即将打开的大门前,而门后的世界无边无垠,让他难以想象……
“何必呢?”他的母亲尖锐地反驳,“日本也有很多优秀的大学,只要弘司努力,他绝对进得去。”
“没错,他当然可以。”父亲宽慰道,并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无意冒犯,“但你这么想想,我已经在我儿子的成长过程中缺席了,要是能帮他读一所好大学,那我的钱多少也算派上用场了。”他上身朝母亲的方向探了探,“并且,就像我所说的,最好是你们两个都能跟我回去。”
显然,在弘司到家之前,他们已经谈论过这件事,因为母亲立马强烈地反对道:“不可能!我还要跟你说多少次?那种事,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不会再像当年那样了,绝对不会!”
“我属于这里。那时我还不知道,但现在我知道了。”
直到这时,弘司才发现父亲的突然造访有些奇怪。他插嘴问道:“母亲,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原来,他父亲委托了一个大型国际侦探社帮忙,查这点事情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母亲还告诉弘司,得到他们的地址后,他父亲起初只是给她写了一封长信,在信中告诉她,弘司的爷爷——那个曾想杀死弘司的人——已经去世了。母亲回了信,附上了弘司的照片,并告诉了他弘司的名字、兴趣爱好和他过去几年的成绩,等等。
“你怎么没跟我提过?”弘司问母亲。
母亲叹了口气,“我想先看看他会不会回信,是不是对你感兴趣。我不想先给了你希望,最后又让你失望。”她无奈地举起双手,接着又放了下去,“谁能料到,他就这么直接过来了。”
三个人各有所思,陷入了沉默。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弘司的父亲最终打破沉默,看了看手表,“我得走了。”他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字条递给母亲,“这是我酒店的电话。或者我明天可以再过来一趟。”
母亲接过字条,一句话也没说。父亲欲言又止地站在那里,他太高了,把公寓衬托得比平时还要小。最后,他迈着缓慢而沉重的脚步离开了,走得很慢,即便房门已经关上了半晌,还是能听到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
日本和美国的学制有所不同,在日本,四月份学期就结束了,而美国则要等到暑假之后才会开学,这让弘司有差不多五个月的时间来安顿并适应新生活。
在机场告别时,母亲没有哭,只对弘司说:“属于你的新时代要开始了。”最后她还是接受了弘司父亲补偿给她的钱,并且辞去了大使馆的工作。她计划着先去长途旅行,去北海道看樱花,再乘船去冲绳。之后,她也许会去井元先生的办公室工作,这样她的英语就又有用武之地了,不过现在还不着急决定。
“但井元老是欺压你。”弘司说。
“总不能待在家什么也不干吧,”母亲说,“特别是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我不能让自己闲着。”
弘司的航班下午三点钟左右起飞,这是他目前为止最远的一次旅行。他第一次体验了人们口中的时差:起初他从熟睡中醒来,感觉应该是半夜了,但外面却是正午。降落在亚特兰大后,他又在机场浑浑噩噩地等了四个小时,才换乘了一架小型飞机,前往路易斯安那州的亚历山大市,路程不到两个小时。再次着陆后,弘司以为应该是早晨了,但这里的夜幕刚刚降临。
父亲就在海关闸口外等他,很明显弘司的到来让他格外高兴。他不停地跟弘司说话,询问他一路上怎么样,飞行是否顺利(要是不顺利,弘司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弘司走了他母亲什么反应(他称呼母亲为“美夕”,这让弘司很不适应),等等。当他们走出机场时,父亲指着航站楼屋顶上硕大的发光字母灯牌对弘司说:“这是在吹牛,尽管这里叫亚历山大国际机场,实际上却一个国际航班都没有,哪怕是去周边国家的都没有。”
接着他们坐进了一辆豪华轿车,一辆有一艘小船那么大的雪佛兰。弘司的父亲格外缓慢小心地开车。弘司起初还没担心,直到他发现,父亲竟然被一辆突然超车到他们前面的车吓到,他意识到做过脑部手术后,父亲已经不是个好司机了。之后,他就对父亲的驾驶技术不那么放心了。
他们去了一家装修十分高级的餐厅,但令弘司惊讶的是,菜单上只有汉堡——分量很大,面包、肉饼和其他配菜分散着放在一个大盘子上,食客要自己加上番茄酱、蛋黄酱和其他不知道名字的调味料,再把它们混到一起。
父亲说:“你有足够的时间来适应新环境,高中要一直到秋天才会开学。”
“我知道。”弘司盯着杯子回应道。他点了中杯的可乐,结果没想到这里的中杯竟然比半升还多。如此看来,他的确是需要点时间来适应这个国家。
父亲住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房子看上去不起眼,但内部相当大。他为弘司准备的卧室比他和母亲在东京的公寓还要大,然而却是整座房子里唯一一间没有日式家具、水墨画或者宣纸屏风的房间。墙上贴着些照片,有牛仔们骑着野马,有大都市的天际线,有穿梭在夜色中的航天飞机。一旁的架子上放着一个蓝绿色的篮球、一只棒球手套和配套的球棒,以及其他一些与运动有关的东西,不过弘司眼下还搞不清具体用途。
“这些是为了让你更好地适应这里准备的。”父亲说道。
另外亟待弘司适应的是那张软得难以置信的床。他从出生起就一直睡在榻榻米上,这张床让他感觉整个身体都要陷进去了。辗转反侧到半夜,他仍然没法睡着,于是裹着被子躺到地板上。从抵达美国开始,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睡着。
接下来的几天里,只要他们出门,弘司就会到处观察,留心那些和东京不太一样的地方。这里的街道宽得多,行人的外貌也让他觉得陌生,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惊讶的。
弘司花了一些时间才终于弄明白到底是哪里奇怪:这里是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的亚历山大市,算是大城市了,然而当他在城里走动的时候,却总有一种身处超大露营营地的感觉。这并不是说这里的建筑都像移动房车一样带着轮子(虽然其中一些真的有轮子),而是它们看上去就像匆忙中临时搭建的一样,没有经过悉心规划,仿佛只要来一场暴风雨,所有房子就都会被刮走,只剩下柏油路,然后居民们就可以再建新房子了。
还有一件让他困惑的事,这些房屋都是联排的,连屋前的草坪都无缝衔接。这对于像弘司这样在东京市区长大的人来说非常稀奇。在东京一切都是小而拥挤的,即便公寓里有阳台,从阳台伸出手去也能轻易够到隔壁建筑的墙。
他还看到了一些用栅栏围起来、被精心照料的花园,虽然他和父亲所居住的街区里并没有。而在东京,只要把野草拔掉,随便换上一块草坪,就算是一个花园了。
“这是一个不错的社区,”有一天,当弘司跟父亲说起他这些天来的观察时,父亲说道,“尽管土地很便宜,但邻居都是很好的人。我不想把钱浪费在什么时髦地段的房子上。”
父亲并不工作,多数时间都在看医生,他可以使用残疾人士专用停车位,除此之外,他主要忙于收集有关古代日本的书籍。偶尔,他会接到邀请,为一些本地或者外地举办日本主题展览的画廊和博物馆当顾问,例如平安时代、室町时代的浮世绘和插画手卷等。父亲保留了参与过的所有活动的宣传册、海报和目录,其中一些甚至还印有他的名字,令他格外骄傲。
他请弘司帮他巩固日语写作。为此,很多个晚上他们都会坐在一起,用昂贵的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直到深夜。弘司此前从未用过毛笔,和别人一样,他基本只用圆珠笔写字。也正因为这样,弘司注意到了父亲在记忆新事物、总结规律、模仿动作等方面的问题。尽管这么说不太好,但的确很迟钝,也很笨拙。
不过,他对弘司一直很亲切,而据弘司观察,几乎没有一个日本父亲会对儿子这样。尽管这有些与众不同,弘司却觉得又舒心又感动,所以,对于父亲的缺陷他也格外包容,不会觉得厌烦。
然而弘司却发现自己并不适合当老师。很多父亲想要了解的东西,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比如什么时候用汉字,什么时候用平假名,什么时候用片假名,为什么要用这个词而不是那个词,他也不知道。他只能说,这是习惯用语,就是这么说的。每次想总结出一些规律,下一刻总会碰到例外。
在弘司看来,那些他现在不得不每天接触的拉丁字母相比之下要合乎逻辑得多。亚洲语言的文字都是从象形文字演化来的,字与字之间没有特殊的关联,并且如今已经简化得十分抽象了,人们从文字的构造上很难看出它的含义。西方的语言结构则恰恰相反,每个词都由字母构成,就像用原子构成物质一样,完全符合构造原理。
他更喜欢计算机呈现信息的方式:计算机语言甚至只需要两个指令,比如0或1,开或关,高或低,仅此而已。这是人类能想象到的最简洁的设定,却同时也是最强大的,能完整地表达事物的设定——不只是文字,还有声音、图像、影片,等等。
弘司逐渐认识了他们所住街道上的邻居们。父亲每次都骄傲地向邻居介绍:“这是我儿子。”有趣的是,他总想表现得谦虚些,却一次也没成功过。
为什么他要搬到这里?一天晚上用毛笔练字的时候,弘司问父亲,亚历山大市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父亲慢慢地点点头,小心地放下毛笔,思考了一会儿才答道:“做完手术后,我身体没怎么见好,健康状况依旧很差。我父亲叫我‘花椰菜’,医生们也差不多放弃我了。”他把手放在大腿上,盯着桌子正中的一点,“但是有一位治疗师始终没有放弃我,每天都来花很长时间给我做康复训练,到最后我终于有了些进步。”
弘司手里仍然握着毛笔,他看着他问:“什么样的进步?”
“再度吐字清晰地与人交谈,伸手接住别人给我的东西之类的。”
“这样啊。”弘司有些惊讶。
父亲歪着嘴笑了,“说实话,很多事情都是治疗师后来告诉我,我才知道的。我花了很久才恢复记忆,多亏了她的帮助,我的生活才有了起色。就在我感到可以重新振作的时候,她充满歉意地告诉我她要搬走,去另一个城市结婚。”
“这样啊。”弘司再一次说道,“那然后呢?”
“我问她要搬到哪儿,她说去亚历山大市,因为她的未婚夫在那里工作,于是我就跟着搬。”父亲看着弘司,耸了耸肩,“所以我就到这儿来了。”
“但你都能搬到一个新城市了,身体应该恢复了很多吧?”
“并不是。起初的两年,我还是需要看护来照顾,接着又过了两年,我才像现在这样能够自理。”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样挺好,能离开家我就很高兴了。”
弘司一边点头,一边打了个寒战,“母亲跟我说过当年发生的事,说你父亲……”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人是他的爷爷。
在与祖父母的关系上,他着实没有什么好运气。
“现在那里还是一样可怕,”父亲说,“我很少回去。他们觉得我是个傻子,但是我跟你说,其实他们才是傻子。我的兄弟姐妹有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但是每次我一过去,他们就当着我的面一直抱怨:某某公司想欺骗他们,抢走他们的市场份额,降低他们的股价之类的。看着他们大呼小叫的样子,你甚至以为他们生活在战争年代。要是像他们这样每天都不开心,当上亿万富翁又怎样。”
听到这里,弘司又想起了他那了不起的构想。父亲口中那些叔叔和姑姑(姑且这么称呼,尽管弘司从来没见过他们)似乎格外恐惧会失去财富。
弘司思考了一阵子,得出结论:之所以恐惧,是因为世界上还有很多穷人。要是所有人都有钱了,那富有就会成为一种常态,再也没有人会害怕损失财产,甚至连“损失”这个概念都会消失。这就像呼吸一样,每个人都有足够呼吸一辈子的空气,所以没人会担心有一天可能空气短缺。如果所有人都富裕了,与财富相关的恐惧和与之相关的焦虑都会消失。
弘司能轻松听懂英语,这归功于他在电影院看过许多英文原声电影,也常看美国电影的DVD。但他的发音仍旧有很大问题。来美国一个月后,父亲仍然没发现他在发音上有任何进步,于是说道:“我们得解决一下这件事。”
“我会学的。”弘司反对道,“只是还需要时间。”
“随着时间的推移,你那些错误的发音只会根深蒂固,我不会让你就这样蒙混过关的。”
于是父亲拖着弘司去找了那位让他生活重回正轨的治疗师。她叫希尔薇,看上去并没有父亲描述的那样神奇。实际上,她又矮又胖,有着浅棕色的头发和一个突兀的大鼻子。起初,她如弘司所愿地拒绝了父亲的无理要求,因为那并非她的专长。
“总归试一下吧,希尔薇。”父亲用一种让弘司不适的近乎耍赖的方式说道。
从那天起,弘司每周要去见希尔薇四次,每次花上四十五分钟去重复无意义的音节,由她纠正那些细微的发音错误,按照音律来朗诵英文句子,在喉咙里发出咳嗽、漱口似的声音,再大声喊出来。这对弘司来说很难熬,但一段时间之后他便飞速进步:那个夏天的某一天,弘司去了市立图书馆,一位兼职图书管理员对他说,她打赌他来自西雅图或者周边地区,她能听出那里的口音。
“我的确来自西雅图,”当弘司告诉希尔薇这件事情的时候,她笑着说,“这意味着我们的训练可以告一段落了。”
父亲想知道,弘司是怎么回答图书管理员的。
“刚开始我差一点就说是了,”弘司说,“但最后没说出口。”
“这么做很对,”父亲说道,“你不需要否认自己的出身。”
等到弘司终于上了高中,他便意识到父亲坚持矫正他的发音是对的。美国几乎混合了来自全世界的种族——他的同学一半是白人,另一半是黑人和亚裔,弘司在其中并不显眼。由于种族的多样性,谁的英语好谁在学校就会更吃香。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来自墨西哥移民家庭的孩子很吃亏,他们的英语水平相对较差。
课程本身并不难,对弘司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从一开始他的成绩就名列前茅。他唯一低于平均水平的科目是体育课。因为一来他本身不喜欢运动,二来他依旧比同龄的男孩子更矮小瘦弱。尽管他的柔韧性很好,但并不强壮,跑得比别人慢,跳高时总是第一个刮倒横杆。他也用不着操心自己会不会入选橄榄球队。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事实证明,加藤弘司是亚历山大高中有史以来最好的棒球捕手:高中四年,他接住了每个投手投出的每一个球,从无遗漏。
弘司的反应很快。上高中前的那个夏天,父亲经常花几个小时和他练习投球接球,就像其他的美国父子一样。不过父亲扔的球一点没有挑战性,所以肯定不是在那个时候训练出来的。
学校没有人知道,弘司自己制造了一台计算机控制、马达运转的棒球投掷机,能够以所有可能的曲线和速度连续投掷二百个球。他用这台机器反复练习,直到他看到发球就能立即判断出接球方式。最终,他能在一个晚上打完五个回合,没有一个球落在他身后的网中。
尽管如此,他并不擅长直接的身体对抗,例如在封锁本垒板的时候,他的移动速度总是不够快,无法进行夹杀,甚至都来不及跑到一垒。因此,教练总是一方面夸奖他接球的本事,同时又告诫他不要梦想成为职业球员。
弘司跟教练保证,他没有想那么远。
总之,尽管弘司成绩出色,在学校里人缘也还行,却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也很少参加其他人组织的周末娱乐活动。至于女孩,他几乎不会多看她们一眼。相比之下,女孩们对他的兴趣反而大得多。在这一点上,学校里没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的。
早在上高中之前,弘司就对他的房间越来越不满意,他请求父亲允许他撤掉房间里的一些东西。
“你想怎样都行,”父亲立马说道,“这是你的房间。”于是,弘司摘下了墙上的所有照片,将带有运动器材的架子搬到了地下室,刮掉了印着碎花的墙纸。在父亲的协助下,他把墙面刷成了简洁的白色。
父亲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弘司想了想,“可能之前的风格太美国了吧。”
父亲借此向弘司讲述了他对于日本文化的了解。弘司没想到,他从父亲这里了解到的有关日本的知识,比他在东京上学的那几年还要多。
有一天,弘司的一个同学开玩笑地说,如果他接下来的考试不及格的话,他可能会去“腹切”。弘司讲给父亲听,父亲却给他解释说,“腹切”这个词其实并不是日本的传统用语,而是英国人发明出来的贬义词,仅仅是直接翻译了“割肚皮”,表达的是对武士自杀仪式的一种蔑视。“正确的词应该是‘切腹’,一个因失职而蒙羞的日本武士,可以通过正确的‘切腹’使家族恢复荣誉。”
1英尺约为0.305米。 他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给弘司看日本短刀的样子—— 一种微微弯曲、边缘锋利的匕首,刀刃长约一英尺 ——并向弘司展示了它与“肋差”的不同之处。后者的刀刃几乎是前者的两倍长。这两种刀都是用于切腹仪式的。“武士会穿上白色的和服象征纯洁,在自裁前写下一首辞世诗。”
弘司既害怕又着迷地听着父亲的讲解。这些知识从他父亲、一个美国人口中讲出来,感觉很奇怪。在东京上学的时候,他自然也是听说过的,不过只是同学之间开的愚蠢玩笑而已。
“这个人‘正坐’着,你知道‘正坐’吗?”
弘司点点头,“当然知道,就是人们坐在地上时的常规坐姿。”
“好吧,这在日本确实是常规,不过在西方看来坐在椅子上才是正常的。”父子二人这时坐在地板上,双膝应并拢着地,臀部压足,挺直了背部,“现在,这个男人露出了上半身。然后,他拿起刀子,将其刺入所谓的‘丹田’,一个位于肚脐下方约六厘米的点,被认为是人体的中心和灵魂的所在地。他从左至右切开腹部,最后向上划开,以便能够让腹中的器官露出来。这种动作通常首先会切断腹部的主动脉,从而导致血压立即下降并迅速失去知觉。这很关键,因为评判切腹最重要的标准就是,武士脸上不可以出现一点恐惧和疼痛的神情,更不能呻吟。在死者的身上,不允许有一丁点痛苦的迹象,不然就不算是切腹。”
弘司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说道:“听起来太吓人了。”
父亲笑了,“没错,你可以这么说。通常切腹不会在室内进行,不过一旦有例外,屋内会铺满带有白色绲边的特制榻榻米。当然,事后人们会把它们丢掉。”
从一开始父亲和母亲就达成了协议,弘司每年会飞回东京一次去看望母亲。母亲接受了井元先生办公室里的工作,主要负责对澳大利亚的业务,为那里的店铺供应日本的食品杂货。母亲说,井元先生不再像以前那样训斥她了,也许是因为他年纪大了,不过依旧只发给她少得可怜的薪水。不过如今母亲也不在意,反正也不需要什么钱。她没有结识其他男人,倒是有了几个新的女性朋友,偶尔一起短途旅行,每周聚一次,在一起打牌或者下五子棋。
奇怪的是,当弘司回到东京,却发现自己在亚历山大比在这里更有归属感。附近的街道和小巷如今看起来更窄了,狭小的公寓更是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塞到笼子里的小鸡。但看望母亲是儿子的义务,他还是会回东京来。
高中最后一学年的时候,久美子阿姨去世了。弘司比以往早了两个月飞回日本,不是飞到东京,而是直接飞往水俣湾参加葬礼。葬礼结束后,所有人都觉得,死亡对久美子阿姨来说反而是解脱,就连铃木医生也这样说。
“你不必仅仅出于责任回来看望我,”返回美国前,母亲对他说道,“孩子早晚会离开。只要你能偶尔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写封信,告诉我你的近况就行了。等你真心想要回来的时候,你再回来吧。”
“好吧。”弘司应道,之后很多年都没回过日本。
返回到亚历山大时,一封印有麻省理工学院印章的信正等着他。机器打印的信上写着,学校审核了他的申请,决定录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