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过这个研究小组,我读过你发表在网上的论文。”弘司轻笑道,“不过,很遗憾,你们完全走错路了。你们认为的机器人技术的未来,实际上却是它的过去。”
他的话仿佛给了比尔·亚当森一记重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空气又开始结冰了。
“你只管看着我怎么做,就明白我的意思了。”弘司有些大言不惭地说,“我很清楚未来的发展方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其他人都没有想到。”说完,他举起空杯子,“我得再去倒杯酒了,和你聊天很愉快。”
弘司转身离开,他几乎能感觉到亚当森的目光正恶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
“兄弟,”罗德尼凑过来,“怎么回事?你是在示范‘如何成为一个人的死对头’吗?”
弘司说:“如果他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有本事,那就让他证明这一点。”
如果想找一个沉沦堕落的地方,那伊普西隆-欧米茄的会馆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每当贝内特对他周围那些奢华的排场和做作的谈吐感到厌恶,他就会来这里。伊普西隆-欧米茄社团并不热衷于向成员灌输终生自豪感,它没有从往届成员那里得到过捐赠,也没有自成体系的关系网,是专为那些被其他地方拒绝却仍需要一个栖身之处来互相抄作业的人设立的。社团成员的道德标准和入会门槛一样低。因此,这里的派对上发生的事是其他地方无法想象的:贝内特在这里曾经同时睡了三个姑娘,这是他唯一的一次;还有一回,化学专业的学生给在场的人分发了一种化合物,贝内特从来没见过那么疯狂的药效。
社团的会馆是位于郊区的一栋简陋小楼,离所有的教学楼和报告厅都远得离谱。不过挺好,没有邻居会投诉噪声扰民。这里的人们偏爱古怪的配色:大多数房间都被涂成了黑色和紫色,即便破损也没人来修理。贝内特去年发现正门上方的窗户上有一个破洞,如今它依然在。
然而贝内特对今晚的收获却并不那么满意。在地下室里,一个姑娘就着摩托头乐队和金属乐队的音乐节奏给他口了一次,但技术一般。她吃了些药丸,像疯了一样不停地咯咯笑。而且,她不许他脱掉自己的内裤,连伸手进去都不让。她的胸部很丰满,不过也不让他碰。
在捕到“猎物”之前他是不会回家的,这是惯例。于是这会儿他又搭讪了另一个女生,尽管派对提供的特制饮料让人有些难以集中注意力。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贝内特问道,并用胳膊搂住了女生的脖子。
“你说到,你为什么要学人类学。”女生默许了他的动作。
他们躺在吧台后面用旧沙袋改造成的沙发上,即便是清醒状态也很难从那上面起身,并且这个角落光线昏暗。伊普西隆-欧米茄的人把这里叫作“处女陷阱”。
“啊,没错,人类学,研究人类的学问。”说话间,他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她发型前卫,像狮子的鬃毛,这可能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因为她很瘦,几乎没有胸。不过他今晚不再在乎胸部大小了,只要她的秘密花园肯为他开放就够了。
“你知道学人类学这个专业最不可思议的是什么吗?”只要还能说出“人类学”这三个字,就证明他还没喝醉,“就是我们真正掌握的东西其实少得可怜。我这么说,作为外行你可能很难理解。当然,人们研究出了一大堆理论,但那仅仅是理论。真正能够被证实、甚至作为呈堂证供的东西,太少了。”
“真的吗?”她说道。有一瞬间,贝内特怀疑自己是不是让她觉得无聊了,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肯定是搞错了。只要和詹姆斯·迈克尔·贝内特三世在一起,姑娘们就绝对不会无聊。
他看了看她,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对,贝琳达,一个好听又罕见的名字。
“贝琳达,”他深情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暧昧地在她耳边低语道,“这名字可真好听,你知道吗?很少见。”
“你已经说过三遍了。”
他愣住了。真的吗?他现在有点恍惚自己之前都说过什么了。无所谓了,这不重要。
“这话我能说一整晚。”他试着把话圆回来,“正是因为这个名字那么不寻常。贝——琳——达,就像是有东西融化在舌头上了一样。”他舔了一下嘴唇,想要给她一些暗示。
她笑了,“好吧。你之所以学习人类学,是因为其实并不需要学什么东西,我说对了吗?”
“不,不。”她怎么会产生这么荒谬的想法?说真的,如果有什么事情是女人不该做的,那就是用逻辑去思考。
“因为我们知道的仍然太少了,”他一本正经道,“这意味着,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去研究,不是吗?我们还在最基础的阶段,所以一切皆有可能。”他靠近了她,把嘴凑到她的脸旁,她闻起来很香,“另外,还有一件事,不过我得悄悄在你耳边说,因为它在政治上是高度错误的。”
这是一场游戏。音乐声充斥着整个房间,来自某个英国乐队,听起来像是在用圆锯切割铁路枕木。就算他们俩大喊大叫,也没人会注意到。但女人喜欢耳鬓厮磨的低语,这让她们心跳,显然平胸贝琳达就很受用。
她咯咯地笑了,“好痒!”
美国最早的恐怖组织之一。1866年5月在田纳西州成立。主要活动是鼓吹种族主义,使用私刑、绑架、集体屠杀等手段迫害黑人和进步人士。 “我亲爱的贝琳达,真理都是不民主的。真理只关乎事实、发现和可靠的证据,以及能否跟随提出的问题找到正确答案。”他又朝她的耳朵靠近了一些,让她能感到他的呼吸,“白色人种是由克罗马农人进化而来的,这是一个共识。但我却有一个绝对不符合当今观念的强烈怀疑:克罗马农人并非是直立人的后代,而是来自一个更加古老的血统。直立人只是其他人种的祖先。”他咯咯地笑了,“白色人种,听着跟三K党 似的,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种族主义者,而是一个学者。这么说吧,高加索人也代表了同样的意思,但是我们却可以说出来,这个世界真是没有道理可言,对吧?禁忌无处不在,难怪我们无法取得什么进展。”
在贝琳达身上取得进展也同样困难。他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她怎么就紧张了?除了搂着她的脖子,他甚至都没有碰她。
“只要看一下世界历史,”他继续说道,“你就会发现一个事实,许多伟大的事物都是白种人制造的:技术,科学,帝国,登月……”
“还有两次世界大战,”贝琳达补充道,“环境污染、原子弹、气候变暖。”
“我可没说道德上的事,”贝内特反驳道,“我说的是伟大的成就。”
“那中国的长城你怎么说?”她说,“还有埃及金字塔呢?马丘比丘呢?”
她懂他在说什么。只要女人对男人能表现出理解,那就有戏了。尽管她的例子有些奇怪,一时间让他无法反驳,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伟大的成就。”他再一次重复道,“没错,白种人更关注规模大小,而其他种族……或者我们换个词,族群……其他族群往往更向往自然、简单的生活。我并不是说这是一件坏事,我只是说有区别。这种差异必须被解释出来,这就是科学的意义所在了。”
他看向她,她闪闪发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渴望,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而我,亲爱的贝琳达,我也有一些伟大的东西,并且我推测,是由你引起的。”他说着,拉着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裤子上,“我觉得我们可以针对这件事进行一下学术研究。要不上楼去看看有没有实验室空着?”
亲爱的贝琳达笑了,对他轻声说道:“我得走了,赶着去某个地方。”
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裤子拉链不禁又动了一下。从背后看她的身材还算不错,几乎弥补了她的平胸。
他伸手去拿杯子,一口气把酒全部倒进了喉咙。真够劲儿,并且价格还便宜得离谱。
接着他就断片了。等到再恢复意识,是感觉到有人在摇晃他。睁眼时,光线明亮得让他感觉不适,一个声音对他说:“哥们儿,早上好,该回家了。”
最后弘司和罗德尼二人还是放弃找寻伯恩斯坦教授,加入到了派对人群中,和熟人或陌生人站在一起喝酒,聊一些有的没的。对弘司来说,这是一次有趣的体验。但他还是谨慎地回绝了烈酒,坚持只喝啤酒,毕竟喝醉出洋相就不有趣了。另外,他也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喝威士忌。
快到午夜的时候,他和一群人站在屋顶上,目送那些德高望重的前辈们离开。其中一些人已经上了年纪,带着醉意走下屋前的大楼梯,脚步虚浮,却仍然在闲聊或者大笑。一排豪华轿车停在前面,几个新生走上前为他们打开车门,把大衣和其他个人物品递过去,确保这些绅士们有序离开。
罗德尼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听他讲费米悖论的姑娘。两人坐在屋顶露台一角的软垫长椅上,没有留意楼下发生的事。
“恩里科·费米,”罗德尼边说边挥舞着双手,“是一名从纳粹手中逃往美国的意大利核物理学家。他得了诺贝尔奖,所以算得上是公认的聪明了。而早在五十多年前,他就已经在思考关于外星人的问题了!所以,这起码说明外星人并非无稽之谈,对吧?”
姑娘讨喜地咯咯笑了起来。弘司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儿。他以为罗德尼的理论已经让全波士顿的人不胜其烦了。但看来他猜错了,这个姑娘是个例外。
这是一个身材微胖的姑娘,头发看起来像个拖布头,相比她穿的紧身牛仔裤和紧身上衣,一件宽松的印度长袍可能更适合她。尽管如此,弘司还是觉得她很可爱,和罗德尼挺般配。
“正如费米所说,宇宙那么大,有上千亿个星系,每个星系中又都有数十亿颗可能拥有行星的恒星,光是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肯定有其他像我们一样的智慧生命存在。但是,他进一步提出了问题,如果外星人真的存在,为什么不来地球呢?”
“他们离地球太远了,不是吗?”女孩睁大了眼睛说道。
楼下还有五辆车在等着,白发苍苍的客人站在敞开的大门口,不舍地道别。与此同时,协会的一群人把架子鼓抬上了楼,扬声器、电缆、麦克风架也搬进了大厅里。
“真正的派对开始了!”弘司旁边的一个人兴奋地说。
弘司很好奇“真正的”派对是什么样,他对此没有概念。难道每个人都会脱光衣服纵情狂欢吗?还是有人会拿出成箱的药丸?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到地球考察人类学的外星人。
在灯光摇曳的暗处,他听到罗德尼笑出了声,“是的,他们当然住得很远,但这就是重点。费米是这么猜想的:假如外星人与我们一样,那么有一天他们也会发展出太空旅行。要是这样的话,就必须进一步考虑,原则上哪些事情是可行的,哪些不可行……”
“就像《星际迷航》里那样?靠曲速发动机航行?”姑娘问道。
“嗯,这个也许没办法实现,人类不能超越光速。但我们依然有可能飞往其他星球,只不过乘坐的不是电影里的那种飞船。或许我们能挖空一颗小星星,把它变成一艘代际飞船,开启一段长达几个世纪的旅程。说不定最终离开太阳系的会是某个宗教团体、未来神学之类的,谁知道呢?”
“这样啊,这个费米认为外星人也会做同样的事吗?”
“是的。然后他计算出了从一个恒星到另一个恒星所需的速度,这个结果很有意思,有机会我给你仔细说说。总之他计算出哪怕要花费几个世纪的时间,与地球的年龄为参照,人类仍然可以在很短时间内殖民到整个银河系。他说,如果外星人在十万年前就达到我们如今的科技水平,那么现在他们就应该无处不在。”罗德尼指向天空,露台上挂满了灯笼和灯带,但仍然能隐约望到星星闪烁,“可事实却恰恰相反:一片寂静,只有沉默。我们发出去的信号从来没得到过回应。”
弘司也抬起了头,真是一个晴朗的夜晚。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得再去拿杯啤酒。”他嘟哝道,拿着空杯子转身下了楼。来到露台后,他的心情已经完全变了,更兴奋、更激动、充满期待,仿佛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但就是说不出地兴奋。
“吧台挪位置了,”一个有着滑稽山羊胡子和显眼的灰色眼睛的男生告诉弘司,伸出手指了指,“在后边的长廊里,最后一间屋子。”
弘司挤过拥吻的情侣和大笑的人群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这片区域他之前应该是没来过。在通往吧台的长廊里,人越来越多,像挤在东京的地铁里。唯一的区别在于,这里每个人手里都拿了酒。
快要走到的时候,面前有两个穿着垫肩皮夹克的男生挡住了他的去路。他轻拍了下他们的肩膀,“能借过一下吗?”
接下来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慢放的电影,而他只记住了一个画面:
两个男生给他让开了路,有人在某处大声地笑,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
在他正前方,站着夏洛特。
2
多萝茜习惯在星期天睡懒觉,因为她星期六有时很晚才回家,而且,这也是她享受星期天的方式。要是早上十点前就醒了,那就醒得太早了。
不过现在她已经醒了,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仅有一些微弱的光线,让人能够辨认出轮廓和阴影,却看不真切颜色。所以现在不只是早,而是相当早。
她先是想到了弘司,如果他躺在身边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依偎着他,跟他说说话,在星期天早上温暖又放松地缠绵,然后再打个盹,睡饱了之后一起起床吃早餐。这是她能想象到最美好的度过周末的方式。
门铃响了。多萝茜反应过来门铃之前就响过,就是第一次的门铃声把她吵醒的。声音很大,尤其是在这样寂静的清晨,何况学生宿舍的墙很薄。她赶紧跳下床,匆忙跑到门口的对讲机面前。
是弘司。“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他说,声音在听筒里有些不真切,噼啪作响。
“星期天一大早?”她惊讶地问,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收音机上的电子表,“五点十二?”
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他像变魔术一样地出现了,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她应该高兴才对啊?但她并没有,因为显然事情不太对劲。
“是急事。”弘司坚持道。一旦他坚持什么事,就没人能够阻止。
“好吧。”多萝茜按了大门的开关让他进来。外面很冷,她环顾四周,犹豫着是不是该穿件衣服,比如浴袍,如果来得及找的话。但她又觉得自己穿着单薄睡衣的样子十分撩人。谁知道呢,说不定这就是她想象中的那个美好星期日?
房门外的楼梯间已经能听到弘司的脚步声,多萝茜脑中突然响起他刚才说的话: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会是什么事情呢?说不定是她期待已久的那三个字?她几乎不敢想了。
接着,弘司站在了门口。衣服有些凌乱,浑身散发着烟味和酒气,眼睛发红,好像熬了一整晚没有睡。
多萝茜关上了他身后的房门,“嗯……你去参加荣誉协会的派对了?”
“是的。”弘司声音嘶哑地说。
“没带我?”
这让她很受伤。怎么他突然就决定去参加派对了?她一直在努力说服弘司和她参加哪怕一场派对,但他都拒绝了,更别提其他社交活动了。
然而弘司甚至都没有向她解释,只是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向了床边。
多萝茜迟疑了一下,和一个满身烟酒气的男人做爱可不是美好星期日的一部分。在他去洗澡之前,她甚至都不会让他吻她。
但弘司并没有试图亲吻她,只是坐了下来,“出了点事。”
多萝茜感觉后脑勺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听着他的语气,好像在说“我杀了个人”一样。
他开始讲些什么,但仿佛是在说某种外语,又或者是她耳朵出了毛病?总之她几乎听不懂,也不想听懂:他小时候认识了一个女孩,如今又再次见到了她;他讲他爬过的篱笆墙、修理过的洋娃娃;再后来又说到坐着飞机去看生病的阿姨……最后他说,他终于把事情想通了,想了好几遍。有重要的事情发生了,他觉得这就是命运,所以还是和她说清楚比较好。
最后他说出了那句像一根烧红的钉子般直插入她心里的话:“我意识到,我并不爱你。”
听到这句话,多萝茜感觉心仿佛被撕成了两半。
“我以为自己是爱你的。”弘司认真地看着她,黑色的眼睛反射着黎明的微光有些闪闪发亮,“但并非如此。我今晚才意识到,我爱的是夏洛特,不是你。”
“明白了。”多萝茜听见自己说。这一刻,仿佛她身体里的某些部分,某种类似自动驾驶一类的应激机制掌控着她,而其他部分已经在突如其来的痛苦中崩溃了。
这一刻,她多么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但最糟糕的是,自从和弘司在一起,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他对她完全坦诚、毫无保留——只不过是为了告诉她他不爱她,从来没有!
“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分手吧。”
“好。”
“我很抱歉。”
“我也是。”
“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嗯。”
他们之后是否还说了些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她尽力把他送到了门口而没让自己摔倒,之后爬回床上,用被子盖住头,尖叫着,哭号着,直到力竭再次睡着。
“你说你干吗了?”罗德尼难以置信地盯着弘司,连拿着锅铲的手都静止在了半空。
弘司指着平底锅,“看着点!烧煳了!”罗德尼正在熬制他的独门醒酒汤:一种包含了所有墨西哥菜辛辣食材的混合物。整个走廊都弥漫着番茄、大蒜、辣椒和可可的味道,“没你想象的那么糟,她出奇的镇定。”
“镇定?”罗德尼重复着他的话,锅里的洋葱已经烧焦变黑了。“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更会担心她会不会做什么傻事。”
他望着罗德尼,感觉很不舒服,眼睛火辣辣的。虽然补了几个小时的觉,但他睡得并不踏实,所以依旧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别瞎想了。”他有些心虚地低声说道。
罗德尼把锅从灶台上拿开,然后跑出厨房,很快又拿着自己的手机回来了:“她电话号码多少?”
弘司拿过手机,按下了多萝茜的号码,接着罗德尼便拿着手机走去了走廊。
“嗨,多萝茜,我是罗德尼。”弘司听到罗德尼立马打了过去,“我那个脑子有问题的室友跟我说了你们俩的事,我就想看看你还好吗……是……是,明白……”
接着是很长时间的停顿。弘司叹了口气,现在,他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似乎她状态还好。
“是的,没错。”罗德尼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他就是个傻子。我也这么觉得。一个大傻子,绝对的,一个超级大傻子……”
他们用这种数落弘司的方式聊了好一会儿。等罗德尼终于讲完电话,回到厨房时,他脸上阴云密布,一言不发地走到炉子前,再次把平底锅放了回去,加上了香料和西红柿,开始发泄般地疯狂搅拌锅里的东西。
“好吧,”弘司坦白道,“她可能没有像我想象的那么镇定。我之所以会那么觉得,也许只是那时候时间还早,多萝茜没有早起的习惯,尤其是星期天。”
罗德尼继续翻拌着锅里的东西,显然相当生弘司的气。“你真是疯了,你知道吗?”他爆发出来了,“怎么能够因为喝多了的一时兴起就把多萝茜那样的女孩抛弃了?”
“我没有一时兴起,这是命中注定的。”
“扯淡!”
“我们俩的关系继续下去,对她来说才是更不公平的。就是这么简单,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你现在说话就像个高深莫测的小日本。”
“那你就像一个热血冲昏了脑子的墨西哥人。”
罗德尼“砰”的一声盖上了锅盖,把火调小,摔摔打打地把冻硬的墨西哥玉米饼扔进烤箱。弘司一言不发,他负责煮浓咖啡,现在已经弄好了。
罗德尼前一天晚上和那个“拖布头”姑娘一起消失了。他声称有找过弘司,但最后没找到。奇怪的是,他和夏洛特哪儿都没去,一直坐在露台上聊天,一直到派对散场最后有人把他们赶出去为止。他们去夏洛特家接着聊天,之后弘司就打车离开了。罗德尼则搭了和他一起的姑娘的便车,这就意味着,他的车仍旧停在哈佛校园里。
罗德尼说,他和那个姑娘分别的时候接了吻,但是还需要再观察一下。罗德尼有一种令人羡慕的天赋,他知道怎样和姑娘们聊天来赢得芳心,但对待感情却非常谨慎,一旦姑娘表现出想立马和他上床,那在罗德尼这里就已经出局了。不过他和“拖布头”定好了下次的约会,这就说明她还有机会。
“多萝茜真的很爱你!”罗德尼嘟囔着,打破了沉默,“她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任何事!兄弟!”
“我知道。”弘司说道,“可是我并不爱她。也是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这件事。”
“那你所谓的真命天女究竟是谁?”
弘司清了清嗓子:“她叫夏洛特·玛尔露——”
“你说谁?”罗德尼吃惊地打断了他。
“夏洛特·玛尔露,”弘司又重复了一遍,“她是法国人,一个大使的女儿,并且——”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罗德尼一屁股坐在离他最近的餐椅上,目瞪口呆。即便这一早上已经听了这么多让他吃惊的事,他之前的表情也没有此时夸张。
“怎么了?”弘司疑惑地问,“你认识她吗?”
罗德尼眯起双眼,用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我的天!兄弟,你可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疯!”接着,他抬起了头,苦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不过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接触下来,你觉得你成功的机会有多高?这可是夏洛特·玛尔露啊,哈佛大学近十年来公认的最受欢迎的姑娘。要是把女生从1到10打个分,那夏洛特·玛尔露得有12分!她甚至连妆都用不着化就可以去当杂志模特!你猜波士顿有多少男生惦记她?要我说的话,答案是所有人,这还是保守估计。”
弘司惊讶地眨了眨眼。他一点都没注意到这些。好吧,他承认她很漂亮,但也不至于那么夸张吧?
也有可能,因为晚上灯光太暗了没看得太清楚。
“另外,”罗德尼无情地继续说道,“除你之外所有人都知道,夏洛特·玛尔露在跟詹姆斯·迈克尔·贝内特三世谈恋爱。从名字你就能看出来,这人来自上流社会,波士顿历史最悠久的财阀家族。‘贝内特工业’这个名字你总归听说过吧?没错,他就是继承人。除了有钱,他本人条件也不差,长得帅,还擅长六种不同的运动——他是哈佛橄榄球队的四分卫,多次赢得了哈佛高尔夫球赛的冠军,还是马球队的前锋。”罗德尼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很抱歉这么说,但是就我知道的这些条件,你没有竞争力。”
“我不这么觉得。”弘司说道。
“但女生们就是这么觉得的。”
“应该不是所有女生吧。”
“你可真是个梦想家!”罗德尼无奈地感叹道。
弘司点点头,“我的确是。所有伟大事业都始于一个看似不切实际的梦想,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
“伙计,这姑娘的男朋友可是未来的亿万富翁,还可能是未来的参议员、州长,甚至总统!你也不要指望那家伙的床技不如我们这帮凡夫俗子,据我所知,他可是个花丛老手。你觉得世界上真会有女人因为遇见青梅竹马就放弃这样的男人?”他摇了摇头,“不,说实话,你最后只会为自己抛弃了多萝茜而感到后悔。”
弘司越听越愤懑,童年时代的那种对世界不公的愤怒再次升起,就好像这愤怒他从未遗忘过。他大喊道:“从小人们就不停地告诉我,你应该这么这么做,不然你就会后悔,等着瞧吧。我跟你说,这种话我已经听腻了!”
罗德尼神情怪异地看着他。下一刻,烤箱的计时器响起,玉米饼烤好了。
“我们吃饭吧。”罗德尼尝试着转移话题,“你煮好的咖啡呢?”
醒来后,夏洛特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凝视着天花板,直到她确定自己已经清醒了,能够分得清梦境和现实。
与弘司的再次相逢并不是做梦。他们聊了一整晚,甚至说着她已经很久没有讲过的日语,这些都不是在做梦。她用手指梳理着头发,却发现发丝已经缠作一团。她今天凌晨睡下之前洗了个澡,但因为筋疲力尽,没有彻底吹干头发就躺下了。
她想到詹姆斯,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接着她想起来,他说过今天要去探望父母。他不想参加昨天的派对,理由是“我们俩之中肯定会有人吃醋”。他自己另有安排,于是她和几个女同学约好去了,不过她整晚都没找到她们几个。
神奇的是,如果其中任何一个环节被改变,她和弘司就不会重逢了。
奇怪的是,他们在波士顿住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遇见过。而且最神奇的是,虽然在东京那会儿他们还是孩子,但时隔这么多年,他们依然一眼就认出了彼此。
夏洛特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柜上放着的三个娃娃。当她告诉弘司,自己还留着他当年从垃圾桶里拣出来修好的娃娃时,弘司很感动。不过那个叫瓦莱丽的娃娃如今并不在美国,而是留在巴黎她父母的住处,其实他们几乎并没有在那里住过。她父亲近来终于在莫斯科得到了他渴望已久的职位,开始努力学习俄语,这让周围的人既惊讶又惭愧。现在夏洛特身边的这三个娃娃是她从南波士顿的一个艺术市集上淘到的。
在他们突然搬去阿根廷后,夏洛特曾用英文给弘司写了一封长信,她花了很大的工夫写信,小心翼翼地让字迹清晰可辨。但母亲几年前才向她坦白,那封信其实没有寄出去,因为夏洛特应该忘记“那个男孩”。她当年还因为没有收到回信沮丧难过了很久。
母亲跟她说了实情之后,夏洛特又尝试了寄信过去。但是那个时候弘司的母亲已经辞掉了大使馆的工作,找不到她新的地址。再之后,她就真的忘记了弘司。
起码她以为自己忘掉了。
没想到原来他们之间还有那么多话聊。事实上,她发现这就是这次邂逅的奇怪之处。
胡思乱想了一阵之后,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脱下睡衣,冲了个热水澡。洗完澡后,她裹上浴袍,再一次回到床上,打电话给她最好的朋友布兰达。夏洛特什么事都跟她讲。
听完来龙去脉,布兰达在电话另一端笑着说:“这么看来,你在哈佛仿佛就是为了把以前认识过的人一个一个找回来一样。”
“没错,”夏洛特赞同道,“我也觉得是这样。”当年她和布兰达·吉拉姆在德里成了朋友,后来失去了联系。等夏洛特来哈佛大学念书,布兰达的父亲碰巧正在哈佛的医学院任教,她们俩就重逢了。
但或许生活中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的巧合。
夏洛特目光落在书架上一张裱在相框里的照片上,那是她和詹姆斯在一个花园晚宴上的合照。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质疑,为什么会把这张照片摆出来。“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我该拿他怎么办。”
“没什么好纠结的。”布兰达不假思索地说,“从哪里断开的,就从哪里继续好了,就好像当时我们重逢一样。”
“万一行不通呢?”
“那你也就知道,是时候真正结束了。”布兰达在这类问题上总是能提出相当靠谱的建议,甚至可以出一本指南了,“要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下周六就把他一起带过来,反正搬家也需要强壮的劳动力。”
夏洛特突然发现,自己正紧紧地抓着听筒。她放开手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每当聊到布兰达马上搬家的话题,夏洛特总有种焦虑感挥之不去,仿佛是她自己要搬家了一样。
进入哈佛大学的第一学年必须入住老校区的学生宿舍,这对夏洛特来说就是一场噩梦。她知道如此安排是为了让学生们共同生活,由此建立团队精神,对学习交流、结交朋友都有帮助。但她仍然觉得和人分享一个房间太难了。双人宿舍几乎没有独处时间,这让她感到紧张、无助、脆弱,更不用提在这种情况下结交什么新朋友了。哪怕有前副总统阿尔·戈尔和演员汤米·李·琼斯在哈佛就是室友这样的先例,她也觉得自己做不到。
于是,第二年她在城里租了一间单人公寓,从此一直住在距哈佛约两英里的萨默维尔。尽管多付了很多租金,但能够随意放置个人物品的宽敞空间以及后来添置的一些家具让她如释重负。在这里过日子比在霍尔沃斯礼堂学生宿舍安逸多了。至于交朋友——除了布兰达,也许弘司也算得上一个。或许和其他人相比,她不过是结交朋友的方式有些不同罢了。
“嗯,老实说,弘司其实属于很瘦的类型。”夏洛特说。
“那也把他带过来吧。”
“到时候看吧。”
她试着想象詹姆斯和弘司见了面,两人的反应。詹姆斯对布兰达有点屈尊降贵的意思,他老是喊她胖丫头,这话分明夸张了。他答应了会过来帮忙,不过他说话不一定算数。在他那里,夏洛特永远都得不到百分之百肯定的答案,他总是喜欢突发奇想地临时做些决定。
也许让他们俩见个面也不坏。“他要是再打电话给我,我会问他的。”夏洛特说道。
“好吧,他肯定会再打给你的是不是?”布兰达问。
“等他打来电话再说。”
他当然会再联系她。那晚过后,夏洛特对自己说,她要尽一切努力防止弘司爱上她。
醒来的瞬间詹姆斯·贝内特感觉既疲惫又难受,他有些发蒙,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过了好久才意识到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终于放下心来。
但他也喜欢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一位不知姓名的姑娘身侧醒来,因为这样的冒险很刺激。不过,今天不适合这么做。
之所以这么难受,肯定和前一天晚上有关。他渐渐回忆起了大部分事情:他在天空泛白的凌晨回家,城市的轮廓从墨蓝色中逐渐显露。他很不舒服,感觉糟糕透了,这个状态下开车简直是在找死。都怪伊普西隆-欧米茄酒吧里那些该死的饮料,天知道他们在里面加了什么。回到家,他在大厅里碰见了管家乔治。管家陪他上了楼,给他拿了一些药片和一杯温水。詹姆斯不记得他是否吃了药,即便是吃了,显然也没起什么作用。
他终于从床上起身,摇摇晃晃地进了浴室。洗过澡后,他清醒了一些,起码开始考虑是否要先吃早餐,或者现在应该叫作午餐?到底几点了?好吧,下午一点半。或许可以先去游泳池游几圈,或者去公园慢跑?
算了,还是先吃早餐吧。他扔下毛巾,浑身赤裸着回到此时阳光普照的宽大卧室。乔治已经按照他喜好的那样把干净的衣服和一封星期六寄来的邮件放在一个银色托盘上。厚厚的信封看着像是从英国寄过来的。他立马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发件人地址,确认它来自伦敦的系谱和纹章学家,他前阵子雇了这位专家来研究贝内特家族的起源。他立刻期待地撕开了信封。
他先是浏览了一遍随研究报告寄来的信。沉重的信纸开端是一个庄严的徽章,上面是金色的浮雕字母,但下面的文字却是“深表遗憾”,以及“找不到与英国贵族有联系的痕迹”。接下来信中还写道,“尽管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去调查,但还是有些分支的记录由于种种原因不能完全查清。但根据我的专业经验,这些分支多半与贵族的关系也不大。”信上的最后一句话是:“请注意所附的费用说明。”
詹姆斯粗略地翻了一下研究报告:血统、家谱、旁系分支的姓名列表,基本上和其他专家的报告没什么区别。家族的先人们被证明是箍桶匠、掘墓人、水手或者制鞋商,仅此而已。没有公爵,没有伯爵,也没有子爵,甚至连寒酸的男爵也没有一个!
他猛地拉开抽屉,把报告塞了进去。有人给他推荐了这位伦敦的专家,说他是这个专业领域的佼佼者。但目前为止,他的工作显然并没有比其他人出色。
他穿好衣服,走下楼去了厨房。玛德琳守在那里,看上去似乎一直在等他。她问他早餐想吃什么。
“给我做一份火腿配炒蛋,还有芝士三明治。”詹姆斯从架子上拿起星期六的报纸,他昨天没时间看体育报道,“咖啡尽可能浓一些。还要橙汁,最好来上一整壶。”
“好的,贝内特少爷。”玛德琳应声道,“马上就好。”玛德琳来自路易斯安那,最大的优点就是她时刻记着佣人的本分。不过糟糕的是,她就快退休了,找到合适的人接班不太容易。
她立即拿过来一大玻璃壶新鲜橙汁。詹姆斯扫着报纸上的棒球版,倒了一杯出来。他的头依然很痛。
等到咖啡端上来时,他终于留意到了屋子里的拥挤和喧嚣。
“今天有什么事吗?”当玛德琳把盛着炒鸡蛋和火腿的盘子放在他面前时,他问道。
她的头歪向一侧回答道:“近日点会议。水星会在下星期一到达近日点。”
“原来如此。”詹姆斯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近日点”是他父亲和一群爱好天文学的朋友不知什么时候想出的荒谬主意:在最接近几大行星(地球除外)近日点的星期日碰头开会。近日点又是什么呢?要是他没记错的话,是行星运行到最接近太阳的点,他不能完全确定,但无所谓。会议的规则是,每个人都必须独立算出近日点的日子然后自行前来,没有任何邀请或通知,算错的人则必须向所谓的“迷失太空盒”缴纳一定数额的罚款,或者在所有成员面前演唱大卫·鲍伊的歌曲《太空怪谈》。
詹姆斯对这事没什么好感。首先,这种碰面规则本身就很蠢——有时这些人很久都不会见面,有时又一连几个周末都聚在一起。据詹姆斯了解,水星的近日点是最频繁的,每87天就有一次。而有些行星的近日点却要相隔多年,比如天王星的下一个近日点在2050年的3月。
其次,他父亲挑选朋友非常没有原则。对詹姆斯·迈克尔·贝内特二世来说,无论是当年的哈佛室友,还是一起打过比赛的人,都会被他视为终生朋友,无论这个人的成就如何。于是,腰缠万贯的律师会坐在长发图书馆员旁边,成功的企业家坐在蓝领工人旁边,著名的作家坐在疯狂的嬉皮士旁边。这还不算完,他在俱乐部里总是对冠军和傻瓜一视同仁,仿佛这样就能表现出他推崇的理念一样。他甚至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挂了昂贵的《独立宣言》拓本,上面写着“人人生而平等”之类的。他结交各种肤色的人。白种人、黑种人、黄种人对他来说都一样;墨西哥人、俄罗斯人、犹太人都是他的朋友。如果詹姆斯表现出任何反对,父亲就会给这位长子上一堂关于世界主义、全球思维和启蒙运动的课。
“我们得谈谈。”母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坐直身子。听她的语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有个怀孕的女孩子声称孩子是你的”。
“早上好。”他故作镇定地说道,然后等待着。
“我不管你几点钟起床,”母亲坐到了他对面,“但拜托你不要在下午两点钟跟我说‘早上好’。”
她的皮肤晒成了很深的小麦色,让她天生的金发看上去像染的一样。而事实上,她几乎连口红都不涂。
“我尽量。”詹姆斯应道。或许她要谈别的什么事吧,毕竟到目前为止他运气一直很好,或者说,避孕套的质量一直很好。
“你的订婚仪式。”母亲终于说到了重点,“得着手安排了,你不能一直拖着。定日子,发邀请函,这一切都需要安排,需要时间。宴会厅足够大的好餐馆通常提前几个月就会被预订一空。”说着,她打开了手边的文件夹。
“我知道了。”詹姆斯说道,努力克制着翻白眼的冲动。非要今天吗?尤其是在他状态这么不好的时候。
但他了解母亲,既然她开口了,那这事就必须提上日程。
弘司一整天都陷在一种奇怪的安静中。它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感觉就像是他的耳道被堵住了,或者有人用几米厚的棉布包裹了他一样。他很疲惫,喉咙发痒,似乎是要感冒,过量酒精和劣质食物让他腹部绞痛。即便如此,他内心仍充斥着一种温暖和舒适的感觉。
是的,“充斥”是唯一能够粗略描述他内心感觉的词。他惊讶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仿佛看到自己的一生展开在眼前,看到自己走过的路,以及它们如何指引他走到了如今。突然,一切都变得有意义了。能够如此意外地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方式与夏洛特重逢,似乎也证实了命运掌控着一切。有些东西是注定的。
他们花了一整夜讲述各自在分别之后的生活。夏洛特和父母一起去了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后来她父亲又被派到了非洲,塞内加尔的达喀尔,夏洛特在那里学会了沃洛夫语、朱拉语和富拉语之类的语言。尽管胃肠道疾病一直无法痊愈,也不太能耐受预防疟疾的药物,但总体上,她还是非常喜欢那里。
她聊到了一个叫格雷岛奴隶城堡的地方,那是塞内加尔沿海一个叫格雷的小岛上的博物馆。据说,格雷岛曾经是非洲和美国之间奴隶贸易的主要枢纽。但其实根本感觉不出来,夏洛特说,那里只是一个用来买卖黄金和象牙的交易场所,建于很多年之后,也从来没有囚犯被关在地下室里所谓的地牢中。整个博物馆只是复制了其他地方奴隶买卖的场景,然后借着这个名头来吸引参观者。
因此弘司想知道,她如今是否还是有感知事物过去的能力。她点点头,但又说她的能力正在变弱。除了因喜欢、愤怒或兴奋而受到刺激,她几乎感应不到了,或者至少无法理解她所感应到的东西。不过她仍然不太喜欢去图书馆,那些经手了几百次的旧书让她难以忍受,连靠近它们都困难。
“那你不用去图书馆找文献、写论文什么的吗?”弘司问道,“我还以为学人类学就应该天天泡在图书馆呢。”
她回答说:“我主要是想以后去挖掘文物。”
“你选择这个专业,就是为了把你的能力用起来?”
她给了他一个神秘的眼神,说那不是主要原因,但是现在没法跟他解释,总有一天他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