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漾重新躺回到床上。
枕着自己带来的小枕头, 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窝里。
或许是方才偷亲时憋气太久,以至于心率过快,感觉自己晕乎乎的。
闭上眼睛之后更是天旋地转, 像是有一万只小蜜蜂在她耳边嗡鸣。
她满脑子胡思乱想,从越溪明柔软的唇瓣、到她的一颦一笑。
一会儿想到自己大学时下了晚课,匆匆奔去便利店做兼职。
又回想起拿到第一笔稿费时的愉快心情, 于是一口气吃了五个红糖饼, 成功吃腻了。
再到后来、她的漫画成绩越来越好,生活终于不再拮据。
某次在外网查资料的时候偶然发现有个收藏家要急出藏品,其中是一份是来自知名设计师的手稿。
她纠结再三还是清空存款买了下来,目的好像是……
送给越溪明做生日礼物。
意识到这个答案后,仿佛锈住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
她在梦境里吱呀一声推开门,见到了小小的、五官稚嫩的越溪明。
越溪明那时就只有两种表情, 要么微笑,要么冷淡。
此时便是后者, 她抬眸望过来, 黝黑的眼瞳里一丝光也无。
可那时的乔漾不知道怎么想的, 居然一点也不怕她。
午睡醒来, 别的小朋友都自己穿衣服、找老师扎小辫,只有乔漾会去找越溪明。
她还没完全睡醒, 迷糊地走到越溪明面前, 软软糯糯地说:“谢谢。”
越溪明便会把外套给她穿上、扣好扣子、整理衣领, 再牵着她一起去教室。
乔漾搬来一根小板凳坐下,让越溪明给她梳头发。
越溪明力气比老师小, 扎辫子不会弄疼她。
她把玩着手里的橡皮筋, 问:“猜猜今天下午的点心是什么?”
越溪明淡声道:“菜单上写着曲奇饼干和香蕉牛奶。”
乔漾不满意这样的回答,黏糊糊地撒娇:“猜一猜嘛, 越溪明。”
“……好吧,我猜是酸奶面包。”
“猜错啦。”这时候乔漾就会从兜兜里摸出一枚糖果,在转身后塞越溪明手上。
“今天没有酸奶面包,但乔姐可以给你一颗糖。”
她那时候可太喜欢这个漂亮的邻居了,喜欢到愿意把自己的糖果和她分享,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和她一起。
连晚上睡觉前都会去敲越溪明家的门,然后央着她给自己讲个故事、或者唱首歌。
现在想来,应该是那个时候的她太寂寞了。
从有记忆起,乔漾就只能在照片上见到妈妈。而她的那位Alpha母亲更只是一个模糊的符号,是餐桌上不常见、且沉默的影子。
保姆那她当小小姐,并不时常谈心。
只有越溪明会听她絮絮叨叨那些没有逻辑的话、和天真的想法。
自己就像一块狗皮膏药,非要和越溪明上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
而越溪明不知道出于何种考虑,居然半点没有嫌弃,还分出自己的时间给她补习。
初二的某一个冬天,天气特别冷。乔漾赖在被窝里不想起床上学,只想找个借口把今天旷掉。
正蒙着头想理由呢,突然有人唰地掀开被子。
乔漾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管家阿姨,却没想是自己那个眉目清冷、面无表情的青梅。
她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二话不说攥住乔漾的脚踝,给她套上一双袜子。
乔漾头没梳脸没洗,羞耻得蜷缩起脚趾,一个劲往床头缩,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你、你干什么?”
越溪明接过保姆递来的羊毛衫,柔声道:“给你穿衣服,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
乔漾发现越溪明还在把她当小孩子那么对待。
“这个不行,我自己来,”她一把扯过衣服,义正辞严地谴责对方:“你怎么可以擅闯我房间。”
万一看见自己睡得四仰八叉不省人事的丑样子,可怎么办?
越溪明并不恼:“你以前也是这么直接进我房间的。”闲珠夫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不久,也就两年前。”
两年前,乔漾想起那时候的自己确实胆子大,因为怕黑就敢爬上越溪明的床、缠着她一起睡。
她耳朵红得发热,一时间恼羞成怒:“出去!我要脱衣服了!”
越溪明便施施然走出去,还提醒道:“动作快点。”
乔漾下意识地加快速度,想的都是今天绝对不要理越溪明了。
却转眼把这件事忘光,下了数学课又缠着越溪明问题。
越溪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偏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
“刚才老师讲过。”
乔漾压低声,底气不足:“我在走神……”
她保证她就只是低头捡了下笔,黑板上的数字就变成了天书。
有同样排队问数学题的人调侃道:“乔乔,你能不能回家问啊,别浪费我们的公共资源。”
班上人都知道她和越溪明是邻居,每天上下学都一起。
乔漾立马瞥过去,理直气壮:“你怎么不去问老师,天天来找越溪明?”
那位男同学被说得哑口无言,挠着头磕磕绊绊地解释:“我这不是、不是和老师不熟吗?”
两人拌嘴声不小,半个教室的人哄然大笑。
有好事的人问:“那你和越溪明很熟?”
“害,别瞎起哄,我就问个题。”男生涨红了脸,低头盯着地板,似乎是在找有没有地缝能让自己钻进去。
那个年龄的小孩让他写个情窦初开,“窦”字估计都能写错,但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接近有好感的人。
至于谈恋爱,是班上新奇且禁忌的话题。
只敢在私底下和要好的朋友讨论。
乔漾看完男生的反应,莫名地紧张起来。
她连忙偏头去瞧越溪明,后者依旧坐得笔直、目不斜视,丝毫不受教室的氛围影响。像是一枝难以触碰、只立于悬崖峭壁的高岭之花。
越溪明不咸不淡地开口:“你听我讲题也要走神吗?”
乔漾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她连忙翻出草稿纸,把脑袋里的胡思乱想丢出去,专心致志地听讲。
可她余光一斜,又见越溪明微微弯了弯嘴角,白雪初消,窗外日光融于她的眉上,一瞬间生动得教人挪不开眼。
乔漾顿时心烦意乱,眼前的数字飞出课本,变成了一只只小鸟,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叫。
这人到底在笑些什么?
有什么值得她高兴的事情吗?不会是因为刚才那个话题吧?
恰此时越溪明问她听懂没有,乔漾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一边“嗯嗯”,一边翻开课本的下一页:“还有这道。”
才怪。
上一道根本没听,而这道题她恰好知道怎么解。她攥紧了笔,都不敢看那位男同学的表情。
也不敢细想自己多此一举是为何。
眼前的说完,越溪明又把课本翻回去,笔尖点着上一道题,温柔地开口。
“来,再给我做一遍。”
乔漾:“……”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她早就知道自己在走神,但就是不提醒,等到现在才点破。
说谎被当场逮住,乔漾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没了,一门心思自首减刑。
她拉住越溪明的手,刻意装可怜:“对不起,我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越溪明还是笑:“我没有生气。”
乔漾不信,手忙脚乱地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解”,随后开始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做。
课间时间倏忽而过,直到最后乔漾的纸上也只有一个解。
但她被迫在后一页把这道题抄了五遍。
越溪明实在是太坏。
洞察她的每个小动作、了解她所有的爱好与弱点,精心织就罗网等她来跳,偏偏还装成柔弱的模样惹她心软。
可乔漾早就习惯了,习惯了每一个和越溪明在一起的清晨日暮。
她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和越溪明一起压马路,抱怨班主任太严格,数学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又八卦班上哪个同学喜欢谁。
越溪明漫不经心:“你怎么知道周瑶喜欢秦簌呢?”
“因为她给秦簌连带了一个月的早饭,下午还帮忙跑腿买小零食,上次秦簌晕倒、她背着人就跑医务室。”
乔漾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这一切都是她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她没注意看路,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才发现自己鞋带松开了。
她踢了一下脚嘟哝:“鞋带松了。”
话音刚落,身边人就无比自然地半蹲下来,替她重新绑好鞋带。
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越溪明脸不红心不跳、像是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或者说这种类型的小事她本来就做过上百遍。
而乔漾却倏地呼吸一窒,全身的血液似乎涌上进心脏,胀得那处滚烫发热。
周瑶和秦簌算什么,她和越溪明做过的事比这更亲密无间。
乔漾揣在兜里的手攥紧,假装若无其事道:“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凭表面看问题,她俩可能只是比较要好的朋友。”
越溪明轻笑几声,把话题拐向了别处。
*
饭后午休,乔漾趴在课桌上看越溪明转笔做题。
她的视线从越溪明骨节分明的手转向她精致的脸,望见她细密的睫毛颤动,像蝴蝶扑扇的翅膀。
乔漾下意识地就开始在心中默数起来,一、二、三……
等等,她怎么眨眼了,自己刚才数到哪来了?
许是这道视线太过强烈,越溪明眸光落到乔漾身上:“瞧我干什么?不想睡觉可以做题。”
乔漾转头蒙上自己的小毛毯,赌气似的在里面闷着。
没有人会去数自己发小的睫毛,更不会想要钻进她怀里、紧紧地黏住,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
漫画里说,喜欢的人仿佛自带磁场,哪怕身在人群中也可以一眼发现。
她出现的地方,就是你视线所到之处。
可惜乔漾读懂这句话的时候稍晚,已经在越溪明面前做了无数件蠢事。
包括但不限于给她喝酒以至于让人过敏进医院。补偿她的时候做出地狱级别的料理,除了越溪明没人敢尝试。
数学经常考倒数,害得人怀疑起自己不适合讲题。甚至拜托人帮自己买小零食、跑腿、以及带自己出去玩。
乔漾画画时冥思苦想,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能让越溪明喜欢的优点。
除了长得漂亮家里有钱,她好像什么都不会。
她笔下渐渐勾勒出人物的雏形,是坐在窗边执笔沉吟的越溪明。
乔漾笔尖微微上挑,画出人物嘴角浅浅的笑意。只这一笔,人像仿佛活了过来,与越溪明酷肖九分。
可她仍不满意,毕竟越溪明对谁都这样笑,时时刻刻都是一副温柔有耐心的模样。
她能敏感地察觉出旁人细微的情绪变化,却无法揣摩溪明。
乔漾只能从日积月累的观察中判断越溪明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么有没有可能,越溪明只是懒得拒绝,所以才放任自己在她身边呆着呢。
等她找到更喜欢的人,就会抛弃自己了。
乔漾慢慢补充完人物的细节,忍着想哭的冲动,把这幅画夹进自己的速写册里。
这本快要画满了,里面有各种各样动作的越溪明。而她抽屉里,还有好几本这样的速写册。
这么多的越溪明,哪一个都不属于她。
*
初三毕业的时候,班上流行写同学录和留言本,她写了好几本同学录、给每个人都仔细想了祝福。
而自己的同学录几经转手,也已填得满满当当。
除了越溪明。
依照越溪明的说法:“直升高中部还是同班同学,你我还要写同学录吗?”
乔漾憋气,这个人的情商怎么若有若无的,浪漫细胞更是随机出现,和数学一样难以捉摸。
在某个漆黑晚上,她打开自己的同学录,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越溪明的名字,填好生日。
又想了想,一笔一画地在留言的地方写:
“皎白的月光,什么时候能照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