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溪明远程控制智能锁, 把乔漾放进来。
见乔漾双手揣兜、气势汹汹地走来,她立马端坐沙发,然后浅笑着拿起围巾——
“你为什么穿这么少!”
乔漾啪的一下把越溪明的手拂开, 眯着眼睛训斥。
她根本没注意到那条围巾,满眼都是越溪明单薄的身形。
越溪明只好再一次把围巾递上,张了张嘴——
“地暖也不开, 你是不是故意的?”
乔漾在原地转了一圈, 找到墙壁上的全屋地暖控制开关。
她把客厅调到合适的温度,然后又倒了杯热水,就像这里是自己家一样。
越溪明垂眸,拉住走来走去的乔漾,轻声道:“围巾……”
乔漾俯身,手背一下子贴越溪明额头上, 倏尔皱起眉头:“好像有点低烧,你家医药箱在哪?”
越溪明只好默默放下围巾, 长叹一声:“在你左手边的橱柜里。”
乔漾哒哒地走过去拿药箱。
她翻找到合适的感冒药, 递给越溪明一片, 随后又从兜里摸出颗酸梅糖放到桌子上。
乔漾盯着越溪明吃下药, 才在她身边坐下:“把自己弄成这样,真是笨死了, 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生病把我骗过来的。”
越溪明只心虚了一秒, 很快就挂上了妥帖的笑:“生病还能故意吗?”
乔漾摇头, 顺手把旁边的围巾盖越溪明身上了。
她满脸沉重:“别人或许不会,你, 还真说不准。”
越溪明跟着颔首:“说得是, 毕竟我比较变态。”
她在乔漾瞬间惊慌的眼神里取下围巾,总算把这份礼物塞进了乔漾手里。
“这是之前答应过你的。”
围巾的颜色由乔漾指定, 花纹则是越溪明亲手设计的,利用不同的编织技法勾出繁复的纹样,尾端甚至还缀了几缕流苏。
乔漾把围巾摊开看,而后又小心地叠放在膝盖上,拍了拍。
越溪明又指了指特意摆出来的裙子,装在透明袋子里、熨帖得很平整,唯一不方便的是不太好拿走。
“你的裙子我也改好了。”
乔漾看了眼自己精挑细选一个月挑出来的裙子,再瞄了眼笑得温柔的越溪明。
当初她还想着要穿上新裙子闪亮登场,给越溪明一个惊喜。
结果再见面,只剩下惊没有喜。
她捏着围巾,心里五味陈杂。
想向越溪明道歉,毕竟自己给越溪明添了好多麻烦,白天还对她发脾气。
又想把越溪明敲晕,这样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了,自己在越溪明心目中的形象估计能好上不少。
夜晚降下帷幕,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小灯,那些背光的家具就变成了奇形怪状的影子,显得有些压抑。
黑暗往中间逼近,也落在越溪明的眼睛里,乔漾心头一跳,突然产生了想要逃跑的冲动。
她把围巾搭手上,拎起衣服就要离开:“我要走了。”
越溪明就直接拉住那条围巾,猝不及防之下,某个落荒而逃的人被她拽得趔趄,差点没摔旁边的沙发上。
“有急事?这才来多久就要走。”
乔漾怕把围巾扯坏,不敢使劲,就只好瞪越溪明一眼:“只是低烧而已,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越溪明非但不松手,还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靠。
“我们可以来聊一聊,你知道的,我超喜欢……翻旧账。”
最后三个字一出,乔漾就像被捉进笼子的小雀,大声叽叽喳喳:“原来你真是在装病!”
“我就不该心软!”
“你怎么这样啊。”
简直可怕极了!
越溪明不放手,乔漾也不放,明明又气又恼,却舍不得把这条围巾丢下逃跑。
她觉得自己是被钓的鱼,手中围巾就是钓饵以及钓线。
执竿的人轻轻一拉,她就只能迫不得已地往前走,重新坐下。
越溪明嘴角的笑意越发显眼:“你刚才还说我低烧,亲手给我喂了药,这怎么能算装呢?”
乔漾鸡皮疙瘩掉一地,低头猛灌一口凉水,眼神飘忽。
“什么亲手,不要乱说……”
越溪明继续慢悠悠地说:“既然想起来了,那就来好好算算账。”
“你把我当成负心A,说了我很多次坏话,造谣我是你未婚妻,还编造我的讣告。”
她每报一个“罪名”,乔漾就把头埋得更低,抱着她的围巾捏来捏去。
连偷看都不敢了。
越溪明从身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刻意递到乔漾面。
语气愉悦道:“还有这个。”
那时一份纯手写的协议,还有双方的签名和签订日期,看起来像小孩子过家家。
【协议履行期间,乙方必须长时间陪伴在甲方身边,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
乔漾倏尔把纸页倒扣,底气不足地囔囔:“你、你怎么还留着?我的那份都丢了。”
多丢人!
“这种东西不作数的。”
越溪明不理会,兀自咳嗽几声,本来就清冷的眉眼多添几分倦怠,仿佛这几日累极了似的。
她连声音都透着股有气无力:“你要怎么赔偿我的精神损失?”
乔漾不吭声,心道原来在这里等着。
她回想起越溪明天天加班还要抽空来陪自己演戏、忍受自己无厘头的情绪,便懊恼地抿唇。
自己补偿越溪明是应该的,不能再仗着青梅的身份无理取闹了。
乔漾低头道歉:“我、我可以给你做牛做马。”
她乖乖给越溪明的杯子倒上热水,又找来一条薄毯盖到越溪明身上。
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她那双桃花眼,她也没去拂。
“对不起,你别生气。”
随后乔漾撇过头,委屈地辩解:“但是你也不能全怪我,毕竟我失忆了……”
越溪明本来还想再逗一两句,可见她攥紧的手,和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眼神,心就软成了棉花。
她轻易而举地把乔漾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顿了顿,才哑声问:“当初为什么离家出走,为什么不告而别还删我好友。”
这是越溪明四年以来的疑惑,无论如何,她都想听乔漾亲口说。
乔漾起初试图离越溪明远一点,然而手一用劲还真抽走了。
她扭头看见越溪明纤细的手腕、略微苍白的脸色,顿时觉得不是滋味。
她乖乖坐好,也不乱动了:“怎么,你离家出走还要给人打招呼?”
越溪明无可奈何:“乔乔。”
乔漾没想过今天要讲这些陈年旧事。
可她背朝着光,料想越溪明看不清她的脸。心里的愧疚也还没散,堆积的情绪总得找个发泄口。
她很轻易就妥协了。
“我的母亲想要把我嫁出去联姻,我不愿意,所以干脆一走了之。”
乔漾闷声闷气地说,视线穿过墙壁和时间,仿佛重回到那个小雨淋漓的夜晚。
她的母亲难得回一次家,饭桌上,乔漾一声不吭,不知道该聊点什么。
实在是不熟。
除却每年妈妈的忌日,她会回来待上一天。乔漾和保姆相处的时间,都比这个不见首也不见尾的母亲多。
乔漾正绞尽脑汁地想找个话题,比如聊聊自己的高考成绩,就听自己的母亲冷淡地开口:
“越溪明回国后你们就结婚吧,我会向越家提亲。”
轻描淡写的,仿佛这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乔漾根本没想,脱口而出:“我不!”
她承认自己对越溪明有好感,可她自己告白、和乔家出面提亲完全是两码事。
话音刚落,主座的母亲将筷子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什么不?你娇生惯养惯了,吃不得一点苦,更没有从商从政的头脑。知根知底的越家是你最好的选择。”
她神情淡漠,平静得不像是在和女儿商量婚事,更像是在分析一件商品的价值、权衡一项举措的利弊。
乔漾僵坐在位置上,浑身冰凉彻骨。
她可以不在乎母亲常年来的冷落,还时常安慰自己是因为工作太忙。
可这样丝毫不顾及她感受的行为,在今天狠狠地撕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亲情。
乔漾手足无措,甚至想逃离这里,去寻求越溪明的安慰。
“为什么不说话?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就选贺家吧。我与他们家有过合作,人品还算不错。”
乔漾蹭的一下站起来:“不去!你不要再说了。”
“乔漾。”她的母亲一如既往的冷静无情,哪怕乔漾红了眼眶,也如同一个旁观者。
“离开乔家你能活多久?你自己好好想想。”
叫她想一想,乔漾就真的回房间想了很久。
她被自己的母亲贬低到了尘埃里,除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几乎一无是处。
再留在家里,浑身的勇气都会被抽走。
更何况以母亲的性格,把女儿丢别人床上这种事,说不定都做得出来。
她说自己离开家就活不下去,那乔漾偏要活得好好的,再苦再累也不要靠母亲一分。连最开始打工的工资,也大半汇入母亲的账户里。
乔漾低头蹭了一下自己的肩:“她以前从来没关心过我,现在凭什么管我的婚事?”
和母亲吵一架就离家出走,听起来是很幼稚的事情。
她以为越溪明会好言好语地和自己讲道理,叮嘱她下次不要这么冲动。
可越溪明只是摸摸乔漾的头,温声道:“嗯,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选择离开。”
原本就堆积在眼眶里的泪,一时间更如决堤的水,争先恐后的要往外涌。
乔漾用力擦了下眼睛,在心里抱怨自己怎么那么爱哭,一点也不从容冷静。
她倾诉之余,还有些窃喜。
越溪明肯定不知道,离家出走的决定是她一时冲动,可她做出这个决定的底气,却是越溪明。
实在不行就去找越溪明,她会帮自己解决的。
她当初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完全断掉了与乔家的联系,独自生活了很久。
乔漾清了清嗓子,尽可能地让越溪明听不出自己哭过的端倪。
“我太依赖你了,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我可能会下意识地向你求助。”
去找越溪明就会过得很舒服,但遂了她母亲的意,还会让自己变成什么都不会的菟丝花。
如果某一天被越溪明抛弃,她又该如何?
乔漾不想变成这样的人。
她心心念念的月亮,一定要自己亲手摘下。
她只需要一串电话号码、一个可以受到礼物的住址就好。
如果哪天礼物被退回、电话也不打通,那就代表她成长得太慢了,怨不得别人。
许是话匣子开了,乔漾松了好大一口气。
她一抬眸,撞上越溪明柔柔的眼神,比云霞烟雨还要柔软。
她努力这么久,就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与越溪明并肩。
乔漾张了张嘴,压在心里八年、甚至揉碎了融入骨子里的话,还是说不出口。
至少得需要一捧衬得上她的花。
她把那张平整的协议展了展,没摸到上面有泪,胡乱塞越溪明手里。
开玩笑似的说:“越溪明,你不知道,你是我想要成为的人。”
“你觉得我现在……”她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人。
“有变好一点吗?”
越溪明欣然点头:“当然。”
她在乔漾无措地低头时抬手,温柔地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她也在等时机,这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至少该有一捧衬得上乔漾的花。
可这是越溪明可以把握住的、最近的一次机会,就在此时、就在此间。
她向来擅长权衡利弊,以及抓住时机。
越溪明微微一笑:“乔乔,不需要追逐我。你早就拥有了更明亮的月亮。”
哪怕离开自己,现在的乔漾也能活得很好。
“而我只是和你一起追月亮的人。”
越溪明牵起乔漾的手,察觉到对方细微的挣扎,又松了松。
曾经Nora对她说,表达爱意、应该像流水一样自然。
她便用这辈子最自然流露的情绪说:“我喜欢乔乔很久了,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话音流淌如水,饱含的情绪却汹涌如潮。
乔漾触电似的缩回手,整个人都瑟缩起来。
“我、我现在和失忆时不一样,”她磕磕绊绊地解释,声线都在颤抖:“你会失望的。”
她以为越溪明喜欢的是失忆乔乔,大胆又直白,什么都敢做敢说。
越溪明突然告白,乔漾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什么情绪都没有,第一反应还是钻进沙里当鸵鸟。
“而且我才恢复记忆,四舍五入就是重逢没多久。”
她抱上自己的围巾和小裙子,低声絮叨:“这么久了,我也变了很多……”
“是不是太草率了?”
乔漾站起来就想走,越溪明没拦,只面不改色地问:“你喜欢我吗?”
“……”
乔漾感觉自己脱离了地心引力,身体正飘向月球。
失重、缺氧、脚底踩着自己的心脏。
她的灵魂好像脱离了躯壳,在一片黑暗中听见自己的身体说——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