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明哲是长琴的大弟子。
货真价实的那种。
当年的天阙宗并不如现在这样繁盛, 不过是众多宗门中位于二流的那种。弟子资质算不得好,那一代里最出名的也就是双骄雅淳和长琴。
更妙的是两人还是姐弟,一母同胞, 入了道, 也是在同峰里,感情又一直很好,是当年的活招牌。连带着宗门的资源也向两姐弟倾斜, 任明哲也就是那个时候, 作为那一批苗子里最好的一个给了两姐弟,准确说是雅淳真人。
雅淳真人纯善柔和,她对所有的小弟子都很好,长琴就说:“阿姐收了弟子,那岂不是让其他人伤心?”
雅淳真人那时候就笑,于是道:“好吧,那这孩子就拜你为师好了。”
长琴也笑:“你放心, 我的弟子, 也是阿姐的弟子, 日后会孝敬你的。”说着,他朝任明哲招了招手, “来拜师, 拜完我,也拜你的师叔。你就是我们峰下一代的大弟子了。”
当时姐弟两个都算不得大,站在一起如同画卷里走出来的仙子和仙童一般。任明哲当初也是个孩子, 心中暖洋洋的,只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弟子。
后来雅淳成了修真界的第一人, 天阙宗也随之水涨船高。
后来任明哲才知道, 其实当初的长琴, 和后来的长琴也没什么区别。他看到雅淳真人好的东西,就是想要抢过来。哪怕是他这个大弟子,在后来的日子里,成了那些资质上佳的人里那个不起眼的弟子。
但他依然很得长琴的器重。
以前他也曾为这份器重沾沾自喜过。
后来他才终于想明白,因为他是从雅淳真人手里抢过去的,是一件勋章。尽管后来修真界的人渐渐忘记了雅淳真人的存在,也渐渐忘记了曾经不停地将两人提起比较的过去。但对于长琴而言,任明哲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最让长琴满意的器具。
不过懂,不代表他就会去反抗。
在跟随着长琴的漫长日子里,他也吃了许多的利。但是偶尔的时候,任明哲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想一下,若是当初他拜在雅淳真人门下又如何。但随即他也就清醒过来。
若当初他真的认了雅淳真人为师,只怕也活不到现在了。
回忆匆匆从眼底晃过,任明哲整理衣裳,还是对雅淳行了一礼:“师叔,好久不见,你还活着,这实在是我宗门之大幸。”
邢望舒嗤笑一声:“说得好像不知道师娘你还活着似的。”
雅淳真人在仙盟大会里出现,指认过长琴和祁月。这件事虽然后来被丹药本身给盖了过去。但任明哲是天阙宗大弟子,是绝不会不知道这些的。
任明哲理了下衣裳,他对邢望舒的话并不以为意,只是道:“既然师叔出现在此处……那么,看来点星阁是魔族的产业了。”
雅淳真人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我等不过是点星阁主人请来的打手而已。”
她说话时温温柔柔,只有那头已经消磨不去的白发随着动作而缓缓摇动。任明哲一顿,他不禁想起自己的师父。长琴素来温润如玉,青丝如瀑。而今他们两人若是再站在一处,谁又能看出他们谁是姐姐,谁是弟弟呢?
任明哲收回心中的那些种种想法,他笑道:“能同时请得动真人和前任魔尊的,那可不多。”
邢望舒耸肩:“这倒也说不定,就连妖族都请得动人族第一宗门。我们魔族嘛,那从来都是穷山恶水,穷则思变嘛。”
任明哲笑了声,他环顾周围,最后还是看向雅淳。他的目光之中带着亲近,说话时,声音不紧不慢,也显得很和煦:“师叔,点星阁的人呢?”
进了点星阁,也就是进入点星阁的阵中,神识一扫,就知道这里只有邢望舒和雅淳两个活人。任明哲说道:“师叔,点星阁如今与人族为敌,莫要与虎谋皮。”
邢望舒闻言,她张口正要说话。但雅淳真人却拦住了邢望舒,她看着任明哲:“点星阁为广大的散修,为那些小宗门的弟子提供了一条生路,这如何叫做与虎谋皮呢?莫非要为了你们这些大宗利益去与妖族战斗,辛苦为你们换来丹药,这才叫做不与人族为敌吗?”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还是说,不能为你们所用就是不与人族为敌吗?”
邢望舒挑起眉梢看向雅淳。她跟自己的师弟妹不同,她与雅淳真人接触是三人间最多的,记忆也是最为鲜明的。她知道雅淳真人的性格和善,从不示人以獠牙。哪怕修行的功法,也是以治愈为主。她就像是一团面团,都是和气,是人都可以捏上一把,而她自己也不生气。
以前邢望舒是看不起这样的雅淳真人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那个傻乎乎的师尊为何选择了雅淳真人,一度以为师尊怕是有点恋母情结。
而后来,邢望舒经历战争的残酷,她也知道如同雅淳真人这样的存在在这个世界里是多么的不容易。但她还是看不起雅淳真人,这种看不起不是不喜欢,而是一种怒其不争。好像看到对方就看到了自己的族群。
魔族人也畏惧争斗,但在大多数时候也有点傻乎乎的。
跟雅淳真人一样的傻。
怎么就那么不争气呢?
没有想到,三千年过去,魔族捡狗屎运捡到个王后,而当初软乎乎的雅淳真人,也变得坚硬了起来。
就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邢望舒想着,默默地闭上了嘴,丹凤眼里都带着愉悦和轻快。让师娘一逞口舌也好,说不过也没关系,还有她嘛。
但任明哲脸色微变,说道:“师叔,你可是受了什么人的挑破离间?我……”
雅淳真人摇了摇头:“莫要说那些了,你来是为了什么,你说吧。”
任明哲沉默片刻,他和雅淳真人太多年没见了。但是曾经那个微笑温吞的真人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好像对方可以包容他的一切,也纵容他的一切那样。更何况,此事对于点星阁而言也并非是完全无利可图不是吗?
任明哲打定了主意,也重新镇定下来:“师叔,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带着诚意的。”
邢望舒嗤笑了一声,任明哲当做自己没有听见:“你也知道,点星阁如今情况并不怎么好。它毕竟只是一个商楼,没有自己的依仗和势力。如今侥幸发展到现在的规模,终究是要找一个靠山才好。”
雅淳真人没有说话。
任明哲看着对方的脸色,见她只是带着浅笑,就和记忆中一样。一时之间,他也有些摸不清雅淳真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因而又道:“师叔,天阙宗如今已经是第一流的大宗门,更何况还有师叔与天阙宗这样亲近的关系,强强联合,那就是最好的了。”
雅淳真人笑了笑,她低头去转头小指上的指环。任明哲警惕地扫了一眼,那枚指环只是普通的银环,已经是老银了,带着岁月的痕迹,但上面连灵气都没有,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指环而已。
“你说的这话,仿佛是凡间逼着女儿高嫁的父母。”
雅淳的声音落下,任明哲脸色一僵,倒是邢望舒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任明哲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来,他面色如水,道:“真人这样说话,是不愿意转答了?”
雅淳柔柔弱弱地道:“绝无半点可能。”
任明哲闻言,他笑了笑:“真人,你如今修为不过元婴,就算仗着前魔尊。但魔尊毕竟是魔族,你……”
他话音未落,雅淳已经拔剑而起,直直刺向了任明哲。
任明哲皱眉躲开,他修为极高,看不上雅淳这软绵绵的一击,他也不觉得雅淳这一击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他甚至警惕地看了一眼邢望舒,生怕邢望舒趁机攻过来。
但是出乎任明哲意外,邢望舒根本就没动。
在任明哲不知道的时候,邢望舒正在拼命传音:“师娘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你掺和进来会很麻烦,就我一个就好了。”雅淳还是软绵绵地回道。
他们两人你来我往的斗成一团,他们两人都是天阙宗出来的,雅淳虽然修为已经不如任明哲,但眼界却远比任明哲高。
“你的剑用力太过,没有留有余力。”
“这招使得不对,应要往后退。”
其他弟子面面相窥,实在不知道眼下是怎样一副状况。说是两人生死相斗吧,但对方总能躲过大师兄的攻击不说,还能说出大师兄的不是。
但若说大师兄放水……啊!大师兄一定是放水了!
任明哲往后撤了一步,他的脸色微微涨红。
雅淳摇了摇头:“这些年,你师父真的好好教过你么?你的根基很不稳,会影响你的道途。”
任明哲抿着唇,长琴当然不可能认真地教导他,他心里很清楚。真是可笑,他唯一的认真教导居然来自雅淳真人。
可是招数再强又有什么用,这个世界,终究是以修为为尊!!
任明哲道:“师叔,不必再多说了。你就此投降吧,你放心,我绝不会杀你。”
雅淳笑了笑:“这世界也有比死亡更悲惨的事情……明哲,你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当初到底如何了吗?”
任明哲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张口然后闭上,随后举起了剑,正打算全力一击,却发现自己丹田之中灵气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吃惊地看向雅淳:“你!”
雅淳朝他笑了笑:“你忘记了我最擅长什么了呢?”
曾经修真界第一的雅淳真人,最擅长治人。但没有人知道,可正因为善于治人,她也极善杀人。
没有死又何来生呢?
作者有话说:
雅淳真人:未知死焉知生
邢望舒(事后):我全程其实就看着。
储真:看着什么?
邢望舒(欲言又止):下章你就知道了。
储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