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望舒觉得自己在这里就是个寂寞。
她还没有出手呢, 大厅里就呼啦啦倒了一大片，人人都愤怒地看着雅淳，就是没人看她, 仿佛她是个隐形人。
雅淳真人正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手, 她手中的长剑是新打造的，上面缠着的兽皮上的桐油虽然干了，但是握久了还有会有一股味道。她不喜欢身上沾染太多味道, 这会让她想起曾经不怎么美好的事情。
雅淳真人垂着眼, 白发落在脚踝处，让她看上去像是一座苍白的石像。
“师叔……”任明哲强压着怒气，“你将我们都擒下，这对局势也没有什么好处，只会让天阙宗注意到你们。”
“明哲。”雅淳真人打断了任明哲的话，她看了邢望舒一眼。邢望舒急忙搬来了一把太师椅。于是雅淳真人就慢悠悠地坐上去，她做什么事时都会种缓慢感, 像是个暮气沉沉的老人, 举手投足里都带着沉淀时光的优雅。
任明哲抬首看着雅淳真人。他与那些发出谩骂的普通弟子不同, 他见证过雅淳真人辉煌的时候。那是让整个天阙宗都为之自豪炫耀的人物，无论是谁, 在提起天阙宗时, 都会先提到雅淳真人。
那个时候，他们这些弟子心里是真的很憧憬这位修真界第一人的。
修真界第一人……
任明哲想，他以往不太明白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当只有元婴修为的雅淳真人放倒他们所有人的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或许从前长琴对他说的那个雅淳真人, 那个以不屑言辞汇集起来的那个没什么用处, 只靠修为和男人的雅淳真人, 是他心中的幻影。
人都不是傻子。
若雅淳真人一无是处，谁会理会她呢？
只可惜，这样的道理他终究明白得有点慢了。
“你是知道我的事情的。”雅淳真人的声音也是低缓的，她伸手，看向邢望舒，“望舒，将书架上第二本册子给我拿过来。”
邢望舒应了声是，转身就去了。邢望舒是前魔尊，任明哲带来的弟子们不知道雅淳真人，却是知道邢望舒的。如今见邢望舒乖顺如同小猫，看向雅淳真人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雅淳真人则道：“我在黑暗中时，总是在回忆往事。长琴他们……不太可能一开始就这么的嚣张直接对我下手。他们一定是多方验证，有了一定把握后才开始做事。”
任明哲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你想说什么？”
雅淳真人冲着任明哲笑了笑：“我就是很好奇，正好点星阁有人脉，有钱，就委托他们去查了一下。”
任明哲沉默良久，他似乎明白了雅淳真人说的是什么，他说道：“师叔，你查了也没用。你也去了仙盟大会了，还不明白吗？人只会在意眼前的利益。”
雅淳真人点头：“我当然知晓。”
这时，邢望舒已经把名册带给了雅淳手中。她翻开第一页，开始念道：“仙历四千三百二十二年清点，天阙宗魂灯寂灭三百二十盏，金丹不足弟子二百十五人，金丹弟子一百人零五人。”
“仙历四千三百二十七年清点，天阙宗魂灯寂灭二百八十一盏，金丹不足弟子一百三十人，金丹弟子一百五十人，元婴弟子一人。”
她一句一句地念着。
一开始众弟子还有精力破口大骂，骂着雅淳真人欺师灭祖，又嘲笑雅淳真人寻一些莫名的事情来动摇他们。但渐渐的，大家也就默默闭上了嘴巴。
谁都听得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魂灯寂灭的人的修为是逐渐上升的，虽然总体人数并不多，但日积月累，实在是达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字。
这不是当初祁月轻描淡写的几句为了大义能抹去的，而这些人也并非是其他宗门的事情，而是发生在天阙宗，他们安身立命的地方。
那些人悄无声息地死了，若是轮到他们呢？
任明哲吐出一口长气：“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仙盟已定下，用妖族替代。”
他说道，脸色难看，他当然已经察觉了其他人眼中的动摇，这种时刻，他自然要站出来打断这种危险的想法。
雅淳真人摇了摇头，她看向任明哲：“明哲，那些事是过去的事，但你的师尊在你的修为上并不指点于你，你的修为虽然增涨，若不稳固，只怕是大道无望。如此，你也甘愿么？”
储真那样的好运气，也只有一个师映阳愿意不计成本地给她灌血。任明哲可没有这样的气运，他只能靠自己。
任明哲闻言，他紧抿住唇，却依然能从上下齿细微地相撞里感觉到自己的不甘。
他知道，他知道雅淳真人说得都是对的。
可是……
他看向雅淳真人，雅淳真人还是方才的姿势，坐在太师椅上轻轻松松地看着任明哲，露出了一丝回忆的模样：“你当初差一点就变成我的大弟子了……不过也没有什么差别，毕竟长琴素来都不太会教人。你的引气入体，你的剑招，都是我手把手教你的。只是没想到，我不在以后，长琴也似乎没有在你身上放太多心思。”
任明哲不说话。
雅淳真人最后叹息道：“以你的资质，原本绝不止如此。”
这是实话。当初雅淳真人很受器重，医修治人，原本就是这天下最最人缘第一的修士。宗门哪怕出自这样的考量，塞给雅淳真人的也绝不是资质平庸的人。
任明哲是那一代里最为出挑的苗子，放在大宗门中，不是顶级，那也绝非是二流。
他原本本不不该止步于此。
若当初他的师尊是雅淳真人，以雅淳真人那宽厚的性子，那凡事亲力亲为的个性，他原本，本不该如此！
任明哲颤抖着，压着嗓音，仿佛是一个被海妖蛊惑的水手：“师叔……我要如何做才好？”
雅淳真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任明哲，这才缓缓起身，一手扶住了任明哲。邢望舒身子微微一动，生怕任明哲借机袭击师娘。但她看到雅淳真人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朝着自己摇了摇。
邢望舒挑了挑眉，就默默地放下了手，只是目光还是盯着任明哲。
雅淳真人扶起任明哲，说道：“你本就该是我的弟子，如今你我再续师徒之缘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是天阙宗名正言顺的弟子，长琴不顾门规，坑害同门，一共害了门人三百四十一人。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恶事。我既身为天阙宗弟子，自当为列祖列宗铲除恶徒，以正视听。”
其他弟子听闻都惊呆了。
而任明哲也惊呆了，随即他便想起来，雅淳真人确实还算是天阙宗人。当初长琴需要时刻怀念长姐稳固人心，全宗上下没有一人说要将雅淳真人除名。
如今，雅淳真人依然是名正言顺的天阙宗弟子，甚至论资排辈是在宗门的上位。
任明哲在长琴门下一直占据了大弟子的位置，自然也非凡人，他顿时想明白了雅淳真人的想法。雅淳真人冲他笑了笑：“我此生并无其他的弟子。我也没有多的精力来收别的弟子了。”
“这些东西，当做师尊给你的见面礼。”雅淳真人又交给任明哲一个储物袋，她的声音依然柔和，“你的资质并不是不好，只是没有名师带领，此后还需得用些时间夯实基础。”
任明哲打开看了一眼，他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这时，一旁有弟子高声道：“你一个背靠魔族的叛徒，到底想要干什么？我们天阙宗是绝不会做魔族的叛徒的！！”
话音未落，只见寒光闪过，那弟子的脖间飞出一道血箭。他捂住脖子，睁大眼睛，看向任明哲，口中发出嗬嗬的气声。
“雅淳真人一直是天阙宗的长老，对长老不敬，该罚。对我……”任明哲声音冷漠，转头看了一眼面带微笑的雅淳真人，心中更是有了底，大声道，“对我师尊不敬！该死！！”
是的，他没有错，他本就该是雅淳真人的徒弟，只是错过了很多年，如今不过是将错误重新拨正罢了。长琴对待下属多有苛刻，身为大弟子的任明哲再清楚不过，他不可能得到长琴多少资源了，他修行之中，也确实如同雅淳真人所说的那般，因为基础并不牢固，因而修行的速度早就减慢，如此更得不到长琴的器重。
再加上他还曾与雅淳真人有一段师徒缘分，长琴对他始终不能全心信任。
既然本来就是个错误，那不如拨乱反正。
任明哲一扫长剑，高声道：“师尊乃天阙宗正统，自当拨乱反正！”
雅淳真人手放在身前，带着柔和地笑容看着任明哲，好像在看自己心爱的徒弟。那柔和宠溺的目光让邢望舒忍不住悄悄打了寒颤。
“师娘啊……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办法啊？我们直接打上天阙宗不好吗？”
邢望舒委屈巴巴地传音。
雅淳真人露出一点微笑，她笑容温和柔软，声音却不容置疑：“不好。”
雅淳真人说道，她看着远方的天空，又忍不住低声感慨：“我和他，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只是她曾经不屑于用手段，又坚信身边都是好人，而天网恢恢，因果报应循环，恶有恶报。而今想来，也是她的不是。
她这个弟弟啊，他珍爱的，看重的，我会名正言顺地，一一从他手中抢走。
既然天网网不住他，那就只能她亲手来了。
作者有话说：
雅淳真人应该是本文里很不起眼的那个了吧。这章算是把老实人的性格补圆了，希望大家不要惹急了老实人！！
明天我就要回老家了，放心，还是会更文的，因为我有存稿！！（骄傲！！虽然只有一章）
什么？今天没有小剧场？嗯……今天确实没有，就是没有，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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