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 停在天边放白的黎明前,黄河涨水漫上了岸边农田。
秋收前下大雨,可不是好兆头。
麦色农田包裹的是微城, 微城附近是马匹的棕色黄色与马上的人穿着的深青色。
短短一夜, 微城就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前的热闹不复存在, 那些慕名来赏海棠的贵族都暗自倒霉,可没赶上好时候, 偏偏就撞在了枪口。
微氏无主,微温峤握权握得紧,且微地是王畿, 直属于天子, 树倒猢狲散,而微氏那些旁支子弟都只为自保不敢与天子的禁军争锋,于是微地算是没有流血。
微氏也曾在神坛横插一脚。与子川一般, 曾经子川占领着半个神坛,所以手下豢养着众多奴隶,他将奴隶训练成杀手刺客, 这也是天子为何步步紧逼, 迫使子川造反的原因。
神坛先大祭司是子川的手下,在子川倒台后传位于邲其而自己自尽于神坛中间的祭坛上。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因为天子亲手镇压了下来, 只道祭司是病故。
大祭司自尽若传出去,想必又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所以天子忌惮神坛, 更忌惮神坛插手朝政,而神坛背后多是宗室贵族。
一夜被端家, 微地的官员与贵族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微温峤为数不多的亲信知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微侯这是自寻死路,也有许多人虽然不知道微侯暗地里捣鼓一些什么,但是凭着感觉也明白,偷偷摸摸定然不是什么好的事情,于是就有微氏不少人暗恨散宜旬。
而天子失德最先从王畿内传出之地就是微地。
“敢问天子,我等,所犯何罪?”议事殿外跪了一地的人,最前面的微温峤的叔父是微地的帅,但只是任了一个虚职,军政大权依旧在微侯手里,他不明其意的试探问着。
但从天子一脸怒气,以及整个侯府都被冰冷的铜甲军士包围来看,微氏的好日子,到头了。
天子并不理会这些被蒙在鼓里微氏族人,冷冷的看道散宜旬,“你便是散宜家的庶子?”
跪在一旁的散宜旬,是微地的相,年轻的天子如高耸的山压在他跟前,让他害怕的发抖,“是..是是...散宜生是臣下的叔父。”
散宜氏,天下望族,五帝之一的尧为得散宜氏支持娶散宜氏为正妻,就是到了今天散宜氏的影响仍旧十分大。
“散宜生...”西伯昌的文臣,上次他囚禁姬昌,上书示好的人里就有这个散宜生,他见过散宜生的文章,是个人才。“你散宜氏,也有废材了?”
散宜氏扶持西周,天子见这个散宜旬便也没有什么好态度。
对比天子身旁将军的凶神恶煞,天子要和善的太多了,南仲自始至终看着他都是满眼杀意,散宜旬被盯的发颤,额头频频冒着冷汗。
“不怕天子笑话,我与散宜家自生母亡后,于族中受尽欺凌,及冠后就脱离了散家,独自一人来到王畿谋生。”他不过是为求活路说的话,半真半假,散宜旬母亲虽身份低微,可他毕竟是散宜家嫡子所出,散宜氏是望族,那些人怎么样也会懂得分寸的。
可是这个信息不发达的时代,他的话是真是假难以去判断,且天子本就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即便散宜氏扶持西周让他不满,可也不敢得罪这样的天下望族。
一夜暴雨后,天空放晴,橘红色的朝阳普照在湿润的城墙之上,风干的地面多了一行脚印,“王,都城急报,请王上回宫决断。”
处置微氏前他已经将密诏秘密传回沫城给了吴世齐。
子受挥了挥手,“将微氏的族人带回,其余人...”又看了一眼散宜旬,“你将事情全盘交代,口供供下,寡人便不再与你为难。”
说到底,散宜旬不是罪魁祸首,但也与他脱不了干系,微地与齐地私下交结多半是他怂恿,天子纵而有怒,可也知道他只是众多势力的一个,散宜旬背后有整个散宜氏。
这帐,天子迟早会要算的。
能脱罪,散宜旬心中大喜,不等天子逼问,就要来了刀子与竹简,将微温峤的罪行写的满满的,又将微氏族人里众多人拉下了水。
同时他也知道了,天子忌惮散宜氏,与其说散宜氏倒不如是西周,微氏乃是外宗室六姓其一,散宜旬将罪行全推到他们身上,让天子自砍手脚。
看似他在利用散宜氏铲除宗室无能的贵族,打压宗室的权利,其实也是散宜旬反利用,让天子与自己血脉相承的宗室们自相残杀。
天子言的废材,实则不是,若无才,如何做事滴水不漏,先王在时未察觉,若没有一点本事,能让微温峤一个懦弱无能的主君敢背着天子与王畿外的人私下结交,与周示好。
散宜旬挥刀刻下的微温峤罪行让微氏众长老大惊,有些看着微温峤长大的老者死活都不肯信,“大王,我微氏在微地已经三百年有余,辅佐天子百年从未有过忤逆之心啊!”
天子怒视,“人证物证皆在,尔等又有什么好狡辩的。”
“老臣不信,主君不在,怎能凭这奸臣一人的言辞就定罪整个微氏!”
天子怒挥手,禁军带来了齐国臣子,以及西边羌族的使臣,还有地宫内的女子。罪行一一招供。
微氏真是出了一个好儿子啊,微氏中有威望的族老听言寒了心,“老微侯...生前夸赞温峤这孩子,仁孝温厚,定能守着微地安稳。”
不等众人反应,撞向了宫殿外的柱子。
这一撞将微氏众多人都惊吓住了,有的年岁小点的当即就哭了起来。
“主君呢...天子降罪,为何不见这罪魁祸首!”望着身后自己哭泣的儿女,微氏与神坛交接的祭官怒斥微温峤的罪行,大难临头,为求自保,什么血脉亲情都可以抛之脑后了。
“他被孤,杀了!”天子身后的大将军声音虽沉,但不失雄厚。
能生的这般气宇轩昂,与天子并肩也不失威严,大商只有一人。
他话出,众人都不敢抬头了。
子受被南仲这句话给征住了,他本想找个由头赐死微温峤,替先生隐瞒,反正天子这双手都敢除神坛的人,他也不怕再多一些宗室。
但是南仲没必要,自己往风口浪尖上走,子受心中越发惭愧,先前他听信流言不敢迁怒于女子,于是对先生生了嫌隙。
后他出于忌惮他的肆意妄为,也忌惮他的权太重。
禁军抬来微温峤的尸体,白布被掀开,圆睁着双目,死前显然有惊吓,虽死相极为难看但面部没有痛苦的表情。而带血的脖颈间隐约见到了白色切断的喉骨头,伤口平整。
可证明两件事,刀刃的锋利与挥剑人的力量强大。
南仲鹰眼盯着那死了的人,心中再次想道;都不配一剑刺死!于是又将目光转向散宜旬,先前从酒馆内他眸子里的温和消失殆尽,仿佛从地狱里刮来的寒风一般冷。
让散宜旬偷瞄着心虚背后一凉,倒吸了一口气。
西周的传闻果然不错,大商的师长果然如吃人的猛兽,凶神恶煞。
正午时分天子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启程回沫都,轻骑不再如昨夜那般彻夜奔腾,而是随在天子车架后缓慢前行。
天子不急于回去,他并不想见那些老臣们的臭脸。
橘红色的光芒洒在青色的石地上,通过薄薄的窗纱透进房间。
空山守在酒馆门口,远山立在房外,扬芷柔在房内,酒馆开着门但里面没有一个客人。
漫长的黑夜散去,子淑做了一个极长的梦,噩梦将她吓醒。
从梦中醒来,子淑墨绿色的眸子里充满恐慌,心中也泛着一阵恶心。寻看四周,是之前的酒馆,不对啊,她记得她是在...
突然头中剧痛。
房间里隐约传来声音,远山遂推门入了内,内房他是不该进去的。
“主人,您...不要紧吧。”
“夫人,您可算醒了。”远山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子淑摇摇头,扬芷柔与远山自责了一夜,直到现在看到子淑安然醒来,比起扬芷柔,最担忧的还是远山,这次跟随南仲偷偷来微地他也有责任,毕竟是他提起的。
子淑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将军送您回来的,衣服是芷柔替您换的。”
昨夜她在杨芷柔离开没多久后正准备离开刚回头时就被人敲晕了,醒来就在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她是被人绑架了,绑她的人是…子淑眼前一亮。
微温峤。
对了,她记起来了,就在自己想要自裁但是没有力气将要昏迷的紧要关头有一个人闯进来了。
接着自己就被一股温暖抱住了,不喜与人亲近如她,却也没有抗拒那份温暖。
就连自己梦见不好的事情时,手心里传来一阵阵温热,将梦魇驱散。
“她人呢?”
“大王唤主子去处理微氏的事情了,主子走前将整个酒馆都让人围起来了,空山就在外头镇着,不让人来打扰。”远山将南仲的关心一一道来。
昨夜是一场噩梦,一场让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感到可怕的梦,“那...”
子淑眼中有焦虑,还有害怕,远山知道夫人在想什么,“将军他...”喜与忧的叠加的眸子微颤,“一剑将微温峤杀了。”
子淑蜷坐于床上侧头看着扬芷柔,眼睛睁的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