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薛国边境冰雪消融的溪边经常可见一个纤细瘦弱的女子在溪边洗衣服, 一开始的时候连最简单的搓衣都不会,溪边替军士洗衣服为生的老婆婆们教了她多日。
到如今她已经能将衣服洗净,且不知怎的还搬去了帅帐旁, 成为了南仲私人的侍女, 且与军中士卒相处的十分融洽。
“阿涣, 你整日与将军呆在一块, 你就没有对将军动心吗?”士卒的衣物多是自己换洗,换洗衣物的营内的人主要是替将领洗衣物, 所以人不多,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独眼年轻人拿着盆调侃着她,“或者, 将军就没有对你动心吗?”
女子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年纪, 军营里都是男子,故而垂涎之人不少,正因如此南仲才将其设帐让她住在他旁边, 从而断了所有人的念头。
军中私语的人不少,多是言这个女子的,好坏都有, 但大部分都是酸其故意借可怜勾引将军, 是大多女子惯用的手段罢了。
“阿庆你另外一只眼睛是不想要了是吧!”拿着棒槌的妇人敲打了一下年轻人的脑袋。
“哪里的话,咱们阿涣这么好看, 没有哪个男儿是不动心的吧?”阿庆边晾着衣服边打量着前头的女子。
此处开阔, 整日都有日照,也没什么人来, 就用来晒衣物了, 现下也只有她们说话的三人,所以阿庆才大了胆子好奇的问着。
“谁都能言, 可别言这位。”
“为什么,就因为他是镇南侯吗?”阿庆不明白老妇人的话。
“你二人都是刚来军中,可能不知道,这镇南侯有正妻的。”
“嗨!”阿庆打断她的话,“像将军这般的人物,怕是儿女都绕膝了吧!”
除了王城里的百姓,多数人都只知道镇南侯南仲这个人的威名,离了王城,消息便不再这么灵通,更是极少有平民知道官员家中详情。
老妇人凑近,“你们有所不知,这大名鼎鼎的镇南侯可是出了名的惧内,只有一妻,一女,女儿还非原配所生。”
“惧内?”女子很难将惧内二字和那个木头脸联系在一起。
“对,不然为何这样一个厉害的人膝下无子嗣呢。”
“你日日伺候将军,将军没和你谈及家事么?”
女子挑眉,“我只知道将军有个夫人罢了。”
妇人接着笑眯眯道:“将军的夫人是宗室里的侯女,满门荣耀与将军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这是他惧内的缘由?可看着也不像啊,战场能够游刃有余,怎会惧怕一个女子。”阿涣不太信妇人所言。
“小妮子还别不信,你去问问将军身旁那个侍卫就知道了。”
南仲的事情军中有不少人知道,但是也都是装在心中,无人敢提及。
阿庆蹭了蹭她的手臂,“怎的,对将军动心了?”
“呸呸呸,谁会对着一块木头动心!”阿涣将手中的盆甩到他身上离去。
阿庆看着婀娜的女子远离,深深感叹道:“若是真能被看上,那也是福分。”便也能脱离这军营之苦,即便是公侯媵,也是人上之人,比他们要尊贵何其多。
妇人摇头,“怕是没这个福分。”
阿庆回头望着妇人,“万一呢?”
“没有万一!”
阿庆知道这个妇人是从沫城来的,专替将军换洗衣物,跟随着南仲多年,被南仲亲切的称呼为姨,而她说的这般肯定。
阿庆又看向女子渐远的瘦小身影,皱眉,“...”
入夜的帐内掌着油灯,帐外响起着蝉鸣,南仲在灯下看着前人以及师傅留下的兵书,这么些年,他一直未落下。
帐帘被掀开,听脚步他也知道是谁,“你不用频繁出入,我也不太需要人伺候,况且这于你的名声,也不太好。”
南仲抬头,女子端着一碗汤,碗是青色的瓷碗,汤是红色的。
“春寒,也快到夏日了,这汤驱寒也消暑,将军不喜饮酒,这驱寒的汤总能喝吧。”女子温柔浅笑。
南仲放下手中书,“你什么时候会做汤了?”
—啪嗒—
碗被轻放下,“就不能是,我特意为将军学的吗?”
南仲望着那绿碗红汤,端起,抬头侧望凝视。
片刻,“怎么,将军还是对小女子如此戒备?”
绿碗覆上朱唇,红汤见底,南仲将碗放下拿起书,“汤喝完了,阿涣姑娘早些回去歇息...”
东海来的清爽之风卷入帐内,将铜架上几盏灯吹灭,只剩下桌子上的一盏微光,帐外营地高架的盆火被吹得火苗乱窜。
薛国边境响起了车轮声与马鸣。
大营处的士卒抹长了脖子瞧着从营外马车上下来的人,走近了方才瞧出是一个女子,着白衣,在黑夜很是显眼。身后跟着几个人,男女都有,看样子年纪都不大。
这里是军营,女子怎会来军营,看着女子一路走来如同带风,士卒们纷纷猜测,莫不是哪位将军的家眷来探亲了。
“夫...夫人...”空山听到消息说营外有人擅闯,于是闻讯赶来,这没有想到擅闯的人是子淑。
“夫人为何会来薛地?”空山低着头紧跟着她,他不知道自家将军在前不久寄了一封家书回去。
而真是那封家书让这个女子不辞万里追到了东夷边境。
“他的大帐在哪儿?”子淑顿住,冷眼问着他。
空山眨着眼睛,抬手指了指,子淑便带着众人朝将军大帐走去。
大帐外的帐篷都十分明亮,而大南仲所在的帐篷是军中最大的帅帐,里面只亮着微光,两盆高架的火在大帐外徐徐燃烧。
恰好起风,让帐内的青铜灯应风灭了一半,风呼啸的声音极大,盖过了瓷碗摔碎的声音,看了一半的竹简半挂在了书桌上。
而那人在颤抖着手瞪眼的同时就已经闭上眼昏了过去。
女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拖回床上,南仲的床边就是书柜,柜子里放着一大堆的书,还有大大小小的抽屉。
女子从帐篷的一头翻到了另一头,大小的箱子她都翻遍了,除了甲骨,竹简的书,她翻到的就只有衣物了。
还以为最起码也会有一些有用的东西,再不济他一个这么大的官,珠宝总是有的吧。
帐内火光略暗,依稀只能看见一个身影在四处翻寻着东西,四处都翻遍后女子叉腰看着南仲,“就藏得这么深吗?”
仍旧不死心的爬上了他的床,试图在书柜里找些什么,“重要的东西应该是放在床边吧...”
她说着,小心翼翼的爬上床,不到片刻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南仲睁眼抓住女子纤细的双手,翻身将她的双手按在了床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子对这人忽然的动作惊吓了一番,只不过并没有叫出声,十分惊慌道:“你...你不是喝了那个汤吗,你...你怎么没有事?”边说着边挣扎,发现动弹不得。
南仲冷笑,“区区迷药...”
“夫人,您不能进去...将军他...”
帐帘掀开时,清风趁机而入,烛火摇曳,人影也随着摆动,榻上的人弓着身子,不算很魁梧的身躯下压着一个柔弱的俏丽女子。
微暗灯光下,几双瞪大的眼珠都朝着同一方向。
南仲的话还没有问完,他没有心思问了,只有着疑惑,眼前这个白衣女子什么时候来的。
嘴里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只是将手松开了,离开了床榻。
刚进来的人只瞧了一眼便调头,来时汹涌,去时更加,一双眼睛如同要吃人一般。
子淑走了,南仲迈了一步,随后又收回了步子,低头长吸了一口气。
空山瞧了这一幕,替他去追了,而他似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不去...追吗。”榻上的女子坐起。
“不必了。”
刚刚那女子的样子,二人对视的样子,她看得明白,“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夫人会来...”
南仲转头,眼中深邃,“...”
女子实是无心之举,或有目的,但是她此举恰好,帮了南仲,“或许,还得谢你。”
“你就不怕她误会吗,这种事情,没有哪个女子是会容忍的。”
他当然知道,他更知道子淑是眼里容不得任何沙子的,哪怕是小小的灰尘都不行,“误会就误会吧。”
“为什么,你这样会失去的,明明你很在乎。”南仲的无奈,都表现在了女子离开后的那一声长叹。
那代表着苦衷的长叹。
“失去...也好。”看不见的底的深潭内,暗潮渐渐平息。
女子不懂,一点都不懂,“你在逼她走?”
南仲不回答,只是直直的盯着她,女子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观察了这人几月,除了练兵,和练武,就是整日里看这些兵书,十分呆板,同时也很冷淡,练兵的时候严肃的很,错了就罚,丝毫不手软。
她几乎没有看见过他的脸除了瘫着,还会有别的表情,今夜是第一次见,还有那眼里流露的哀伤。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或者说你一直都知道。”女子站起走近。
“是,我知道你,东夷国的三公主金颜浣。”南仲缓缓道。
女子轻笑,“果然,你是知道的。”她抬头,“你早就知道了,那你为什么还留下我。”
“我只是猜测罢了。”南仲转身,“玄鸟的图案也是东夷王室的图腾,能听懂得大商得言语,又生得这般,岂会是一个小贵族庶出家族能有的。”
女子又跟近,直到站在了他眼前,“你将我扔到洗衣服的地方...就是为了试探?”
南仲没有回答,只是问道:“说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哼,我为什么要说,我就不说!”女子叉腰昂首赌气道。
“卫兵!”南仲沉闷一声。
“将军。”帐外的两个卫兵进帐拱手。
“把她绑了,关押到大牢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给她吃喝。”
南仲也真敢,女子大惊,“等等,我是东夷的公主,你怎么能这样,你就不怕我父王发兵打你们嘛?”
南仲面无表情道:“随意。”于是跨步出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