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过一盏茶功夫军中便传遍了, 将军夫人来探亲,在帐内歪打正着。
将军由于心虚,所以下令将那女子关押进了大牢, 于是南仲这惧内的传说就被坐实了, 现下军中的人都知道了。
不少见过那女子的为替女子惋惜。
喜欢谁不好, 偏偏是这位。
“侯爷不去陪你的新欢, 拦着我做什么?”
南仲捆发的丝带长长飘起在肩侧,他将拦她的手放下, 右手紧紧握着腰中的佩剑,“你来,不就是想要答案的吗?”
子淑涌动着不见了绿色的眸子, “所以呢, 这就是侯爷给我的答案?”
解释还是不解释,早就在他心中有了答案,“如你所见, 我便就是这样的人,不值得任何人爱。”
前一秒浓情切意,后一面便枕着别的人欢声笑语, 子淑心寒, 果真这世间人,世间情都一样。
她不愿信, 她只是想要一个解释, 但这个人不肯给,“我不信你会这样做, 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信不信由你, 乏了而已,她年轻漂亮, 我没...”
—啪—
这是十年里,第三个耳光,也是最重的一次,当着身后军营数千将士的面。
这响声,隔如此远的军营内的士卒们都听见了,无一不是惊呆。
有着万人之勇的将军,被扇了耳光?
将军被媳妇儿打了?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让他猝不及防,本就没有戒备心,南仲抹了抹自己的嘴角的血迹,颤抖一笑。
然脸上的麻木,远不及他心中如刀割般的疼痛,他将所有看不见的看得见的悲伤,全压在了心底那一块。
面对南仲的笑,子淑心颤道:“如意了吗?”
少年时入将军府,将自己最年轻美好的十年全用作了伴他,所换来的便是这样的结果,到头来也得不到他一句解释,只有讽刺?
何止心痛,是心凉。
跟随着远道而来的远山也为夫人凉透了心,鄙夷的看着这个曾经救他性命的恩人。
马车驶离,黑夜里来,黑夜里离开,路上小心这几个字南仲咽在嘴里,目光注视着车尾,良久。
身下一空,差点摔倒。
“主子...”扶住他的是空山。
“你是不是,也怨我。”他哽塞道。
空山摇摇头,即便他不理解南仲为何不解释,也不理解他为何要这样说,但是他跟着南仲这么多年,他比远山见的得更多,将军付出的情深。
“主子这般做定然是有苦衷,即便空山不太明白。”
其实他很想哭,坐在这杂草丛生的地上,大哭一场,可这里是军营,他是将军。
这也是他故意的,所以他不能哭,不能伤心,只能一一咽下,藏着。
“主人...姑娘。”扬芷柔随着她来到这千万里外的边境,奔波数日却只得负气回去,心中早已经气的不行,“早知今日受这个气,当年您就该...”
她眼中既无泪,也没有任何,这才是扬芷柔与远山最担忧的,“您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青衣要是在的话,也不愿意看到您这样。”
子淑只有冷笑,颤笑,以及对自己的嘲笑。
“姑娘~”杨芷柔握住她颤抖的手,冰冷刺骨。“他不值得您为再为了他这样。”
扬芷柔看在眼里的,是她的少主子自入了将军府总是在替那个人着想,总是暗中护着他,而得到的不过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埋怨的态度。
替姑娘少主子不值,替青衣不值,更替商容...若少主人回一回头,看看身后的人,也不至于落得如此。
忘归楼到如今,损之有半,皆因为将军府。果真,这天下的男人,都一样,没有几个是好的。
“会不会是,将军有苦衷呢。”远山的声音很小,但她们听的很清楚。
扬芷柔给了他一个横眼,远山将头低的低低的。
大河涨的水下去后,大商进入了盛夏,蝉鸣充斥在山林间,沟谷的泉流清澈见底,途径的人总要停下来喝几口甘甜的山泉水。
薛地的大牢内,夏日的燥热让大牢内充满恶臭。
穿暗青铜甲的人肃立在牢房外,深深的凝视着缺水而虚力的人。
“你可知道,东夷王死了吗?”
眼神迷离的人,用尽那一番力气起身抓着圆木靠近他,“什么...父王他...”
他的细作前阵子来报,东夷三公主失踪,受储君的意从王室另挑了一个女子代替,但是此举惹怒了大将军赢遐,直接跑回了王廷与老东夷王对峙。
气的老东夷王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后就病逝。
如今新的东夷王是金颜铭,但实际金颜铭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军政大权都掌握在大将赢遐手中。
似乎赢遐对这个公主挺在乎的,在金颜铭登基不久后就下令全国搜查,以别的名义寻找公主,私藏者诛九族。
南仲将这些事全盘拖出。
金颜浣听了,似乎用尽了力气而昏了过去。
南仲微侧头,“喂,喂?”
“来人,来人!”朝牢中大喊,“开门!”不等那人哆嗦的拿钥匙开门,南仲抽出剑将锁劈开了。
“山!”
“来了,将军。”空山闻唤箭步冲入,还以为发生什么了。
“你把她抱去帐内。”
空山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后皱眉,指着自己道:“我抱?”又看着地上这个昏厥着娇滴滴的女子,委屈道:“我还没娶媳妇儿呢...”
南仲瞟示空山一眼,空山便低头俯下身将金颜浣横抱了起来。
营帐内,军医用汤勺舀了几勺水,又在人中处掐了掐后,金颜浣醒了。
“她怎么样了?”
军医收拾了一下起身低头道:“将军,已无大碍,只是酷暑难耐,加上没有饮水的缘故才导致昏厥。”
南仲点点头挥手让他们出去。
“吩咐后厨弄些补身子的食物,以及消暑的汤来。”
“是。”
空山也听令出了帐。
这里之前是她的营帐,不是很大,南仲就着床边坐下,理了理褪边的下裳,侧身看着她道:“好些了?”
女子将头撇向床头靠帐子一边不理会他。
南仲正了正身子,看着桌子上放着的一小块雕刻精细的玉琮,复又看向她,“我知道东夷大致的情况,你如今已是回不去了。”
床榻上的人,双唇干裂,脸色苍白,南仲起身,沉脸,“我若留着你,必引战。”
女子这才将头转过去看他,“你之前不是还说不怕吗?”
“那是之前,如今你什么都不肯说,我如何敢留你,或者我以你做物品与东夷谈判,都是极好的。”
“你...”女子惊坐起,分明是这个人给自己下套逼着自己说,可是他说东夷王死的时候不像有假。
也罢,金颜浣叹了一口长气,“大将军擅权,父王惧怕,于是将我嫁给大将军用来安抚。”
“果真是如此。”南仲挑眉,果然与他猜想的一般无二。“所以你逃婚了?”
金颜浣点头。
“为什么...”南仲突然想了一下细作的消息,以及东夷那边对大将军赢遐的传闻。
“同是大国,两位将军的差距,将军您觉得呢?他若是你这般的木头我也能忍了。”
南仲僵住,这话究竟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看了看自己身下,又撇头看了看桌上铜镜里的自己的脸,遂沉下。“可你为什么要来商?”
“整个东夷都在大哥与赢遐的手上,我能去哪儿?”
南仲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是,你为什么要到薛地,我所在的军营。”
东夷上至北海下至东海,边境这么大而薛地只是邻国之一。
“这还用说吗,薛地离西境最近,就在军营对立之地。”
南仲微眯着眼睛,“恐怕绝不是因为近这一个理由吧。”他起身走到桌边,将桌上的玉琮拿起把玩,“我没有必要骗你,东夷王确实死了,你若实在不信,你可以自己到东夷边境去看看。”
金颜浣坐起,蜷在床榻上,红润着眼睛鼻头一酸,“是大哥怂恿父王将我嫁给赢遐,我想着我若能够带回你们商人的军情,或者能把你杀了,我就能回到王廷,就不用嫁给他了。”金颜浣是留着泪说完的。
这玉琮是之前她一直带着的,是东夷王廷之物,是极为少数的圆筒状,外壁雕刻着云雷纹。
玉琮乃礼器,也是权利与财富的象征,特别是在东夷,这种玉琮他见过,只有东夷各部族酋长,东夷王以及大祭司巫师才能配有。
深邃的眼眸盯着玉琮低声道:“你是...东夷的大祭司?”
“大祭司?”金颜浣冷笑,“什么大祭司,东夷的大祭司不都是男人的玩物嘛!”
这个南仲就不得而知了,在某些时代,商的大祭司能有着制约王权的权力,东夷与商同出一脉,就算有差异,其差别也不会太大。
在绝对的军事权当中,神权与王权都是要畏惧的,有的时候武力或许很残暴,但是很有用。
“我不知道你们东夷的王是怎么治理你们的国家的,也没有兴趣知道,但是倘若东夷敢踏入大商土地半步,我定踏平东夷。”南仲扭头骤视着金颜浣。
金颜浣大笑,眼睛里流露悲伤,“将军随意,反正我都说完了,凭君处置。”
金颜浣也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烈女子,并没有哀求之意。
南仲将玉琮递到她身前,语气平缓道:“放心吧,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长夏,王城大喜,天子侧妃平安诞下一子,天子大喜,恩泽九州,大赦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