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宫的水漏一滴一滴的滴落到漏筒内, 竹排敲打青石,发出有序的声音。
才是寅时,窗外的天还是暗沉的一片黑, 床榻上的人睁开眼, 侧身将她枕着的手臂轻柔的抽回, 起身时尽可能小声, 生怕吵醒她。
刚坐起掀开自己这边的被褥,腰间的衣角就被紧紧拉住。
子受先是一愣, 旋即回转俯下身柔声道:“是我吵醒你了?”
元长算着时辰于是让宫人掌灯,寝房外的火光通过窗户透了进来,微弱光芒下他看清了榻上娇柔女子露着失神的表情。
原来, 一夜未睡的不止他这个将要远赴东夷亲征的人。
女子轻摇头。
“我该走了。”
她仍不肯松手, 张望着道:“阿德何时回来。”
“...”他斜坐在床头僵住,“朝中我已经安排妥当,我的印玺给你, 任凭你调度他们。”
他无法给出确切的答复,以东夷的形势最少需要一年,一年说长不长, 但也可足已让有情人望穿秋水。
故意避开的话, 她是明白的,于是问, “阿德就不怕回来了, 你的臣子都不见了吗?”
微微动了几下剑眉,轻声笑道:“不怕。”
于是她才将手松开, 子受正坐床头准备弯腰穿鞋子, 身后便被柔软与温暖贴住。
“阿德早些回来。”
往常这句话经常在他去元庆殿朝议的时候听。
他总会温柔的回,“好。”
王畿各地的屯兵一早就集结在了王城外大河边原野上, 恶来带走了先锋部队。
部队出征,城外的马蹄声将城池撼动,城内不少内门里的女眷紧起了心。
此次东征,比以往的声势都要大,东夷不似鬼方,只是北蛮,也不似南方的南蛮,而是东南沿海与她门一样的大国。
此一战是恶战。
前方进战,后方备战,粮草,武器等供给。为保证充足,税收提了三成,将原先降下的一成抵了还多增了两成。
天子出征前以征税不利将大司徒撤换,换了费中。
大司徒是掌管钱粮用度,掌管国库的最高官,也就是掌管着大商朝的开支。
天子的罪诏比援军来得快,秋风吹着汝水,引汝水为护城河的水面激荡着石岸,汝城地势高,风吹的从容。
亦如他面对罪诏脸色的从容,任凌厉的秋风如何肆意,他都无所动容。
金颜浣跪在后面与她们一同听着大商天子下给将军的罪诏,辱骂得难堪,她听得替将军不忍。
南仲的部下曾找过他质问,到底有没有私藏,也厉声斥责他,苦苦哀劝他将人交出去。
但南仲都没有答应,甚至闭而不答,而后有人怀疑将军身边的哪个侍女,被他所斥责。
“你或许,可以将我交出去,这样你的王...”
他知道,这是东夷的离间之计,“战争是不能避免的,女子只是一个借口罢了,我绝不会因为害怕,而让一个无辜的女子受迫害。”
金颜浣是东夷的公主,但对于南仲来说不过也只是一个无辜又可怜的女子罢了。而且南仲有更长远的打算。
“可是这样一来,你的国,你的王皆会....”
南仲撇笑,登上汝城城墙,对面营地升起炊烟的地方便是东夷的几万大军。
笑容在秋日的阳光下灿烂明媚,旋即转头轻轻皱起似刀锋的眉,“你知道吗,我的国,我的王,我用命护了三十年。”
眼神里,语气里,无一不透露着他的心酸,心寒,以及无助。“若三十年的拼死,抵不过一夜的烽火。”
他看向敌方大营的炊烟,颤声一笑,“可笑!”
“那你...就没有一个信任你的人吗?”
金颜浣的话说到了他心里,闪烁的目光里,渐渐浮现了一个人影出来,“有,但是我对不起她。”
听着他的话,金颜浣明白了,“你的...夫人吗。”
即便她没有得到南仲的是与不是,都不能否定,南仲内心对他夫人的肯定,她是见过子淑一面的,确是个能让人钟情不忘的女子。
“究竟有什么原因,是让你不想去解释清楚的呢?”这个疑问困在她心里很久。
但是每次,都得不到回答,于是她自答,自语,“是你知道战事要发生,你怕回不去了吗。”
战场九死一生,金颜浣想到的是这个,“可以你的本领,是不应该的。”
“与你没有关系!”
她的关心,只换来这个将军的冷言。
“你回去吧,他们的炊烟停了。”她在城楼上暴露出来是极其危险的,尽管现在城池下一片空荡,敌方也没有像他这般能看清远处的人。
金颜浣僵持了一会儿,重重撇过头,离去。
南仲招来传令官,“传令下去,三军戒备,无论发生什么,不得开城门应战,将守城器具备好。”
“是!”
南仲将手撑在城墙上,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拳握,“三年,再给我三年!”
“这仗没个三年五载,恐怕是结束不了的。”
太师府内,宴厅坐着的是少见登门的年轻人,长相清秀,簪长发披肩,看着不到三十的年纪,却鬓发如雪。
吴世齐的话子干与弟弟子胥余是知道的,东夷国力强盛,即便天子亲征也没有完胜的把握。时间一久,赋税增重,臣民负担重,必然会起内患。
而如今最经不起风浪朝中,奸人作祟,党派之争严重。
丞相来拜访,子干多半猜到了,他已经坐不住了。
“久必生乱!”子胥余厉声道。
“今天子放权宠臣,以樊费二人暗中助九华宫,将高宗之剑都赐予她了,若咱们一个不慎重,什么时候被砍了头恐怕都不知道。”子干沉声道。
吴世齐端放着的双手合到了一起,轻轻揉着手背,“王刚走不久,司空大人已被祖伊排挤出廷。”
“这是她授意的!”
吴世齐抬着头,“咱们要,先下手。”
“如何做?”
“樊将军历经几年前一事处事变得圆滑,暂不会露其锋芒,祖伊大人一向忠正,只是被事物所蒙。唯独费中是个无论如何都不能留的祸患。”
子胥余端着手,子干摸着长须,“国相之言,句句在理,可是费中眼下是九华宫眼前的红人,如何能动他!”
“只要是贪心不足的小人,就会犯错,他如今握着司户与司寇的大理官正好相对。”说着说着,吴世齐侧着身子,“只是,有一定的风险。”
一个管着钱,一个管着律法,吴世齐是提醒子胥余在法一方面下手,天子自登基严行律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但若动了费中,想必九华宫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哼,我们皆是宗室子弟,岂能容忍这些贼子在朝堂作祟。”
王城附近有一座高大的鹿台,大商位于中原有大河灌溉,土壤肥沃,盛产粮食,鹿台是用来储存粮食的,粮食富余便酿成酒,所以沫城的酒业也兴盛。
三里地之大的宫苑,鹿台高千尺,耸立在山间。登上可观王城的全景。
费中身后跟着一堆的司户底下的小官,点头哈腰对他极为尊敬,带着他在宫苑各库房查看,“大人,这是司户的账本,请您过目。”
费中瞧了一眼旁边那两个侍卫抬着一箱的竹简,皱眉,“不用看了,这些虚的东西。”
司户计相当即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躬身眯笑道:“下官带您去各大库房。”
费中心道,这还差不多。
计相揣摩着这个新长官,知道这个人曾是奴隶出身,于是先从小库房带他看起。
费中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的宝贝,更何况还是满屋子,面对应接不暇的奇珍异宝,他故作镇定。
直到看到后面高台旁那一库房的钱时,费中瞪大了眼睛,“吾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币。”
于是进去抓起几把,感受着厚实的重量。
“大人有所不知,商以粮食与酒最为多,请随我来。”
费中提着下裳跟着过去了,高台的库门被打开,里面冲出一股灰尘,差点将费中呛住,用大袖扇了扇后,瞪大了眼睛。
几千尺高的高台,从低下往上望去,全是装粮食的麻袋,还有一旁储池地窖内裸露的稻谷,粟米。
“这这这...我竟不知道,王城如此繁华,这些粮食可够吃多久啊!”遥想当年他身为奴隶,与人卖苦力,卖命,常食不果腹,吃得都是糟糠以及主人吃剩的残羹。
计相官笑了笑,打心底瞧不起这个新上任的大司徒,“若不是战争运走了一半,恐这鹿台还装不下,就这些粮食,也只够三军用半年。”
出征的将士所食的都是常人几倍,所消耗的粮食自然也就多了,他也是靠着一身蛮力打上来的,自然知道。
不一会儿后计相拿来两卷竹简,“大人,这是掌管各库的官职人员,这本是王城内开支的调度。”
费中满意的接过,打开看了看,还有些许字不认识,撇头,“你来这里任职多久了?”
“下官乃是及冠那年入的司户,已有二十四年。”
费中瞧了瞧他,二十几年也才得一个计相得管帐人,“二十多年,想来对司户内得一切都很熟悉了?”
计相点点头,“是,包括这鹿台都是下官督办的。”
费中点点头,“既如此,我尚不熟悉这些,得天子恩担当大任,又恐负圣恩,遂吾提拔你为五丞大农令,辅佐管理,你意下如何。”
计相听着一怔,旋即大跪下了下来,老泪纵横,“多谢司徒大人栽培,下官感激不尽。”
费中阴笑着,果然这人心啊都是丑恶的。自己一无出身二无权势,得天子与娘娘宠信才继任高官,这些贵族出身效力了几十年的人肯定不服。
给点好处就感激涕零了,“好了,本官要回宫向娘娘汇报了,好好干,勿要出了岔子。”费中负起大袖趾高气昂道。
“是。”
司徒,司空,司正,司寇,司士,次于三公,高于士大夫,与六卿同等。
费中坐在宽敞的大马车内,将身子一横躺下,车内还有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替其倒酒。
这酒是从鹿苑带回的御酒,酒香充斥满车,笑眯眯的搂着就近的女子道,“以后我便是上卿的司徒了,看谁还敢看不起我!”
喝酒的人微醺,秋风吹过潮红的脸,将他吹醒。忙的抽打了自己几下,好让自己头上的星星少些。
前廷的朝官不得入后宫,黄了叶子的柳树垂在湖畔,湖面上还飘着几片枯黄的柳叶。
春橘轻缓脚步,在她身旁止住,己妲斜靠在亭子栏杆上,撑着头,活像从画中走出的女子一般,微微酣睡的模样好看极了,让春橘都不忍心打扰。
清儿知道娘娘没有睡,于是小声道:“主子,春橘姐姐回来了。”
修长的睫毛轻微打开。
春橘侧了侧身子,“娘娘,司徒大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