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你们, 最好放了我,我爹是当朝的大司徒,你们抓我是违制的!”往刑司的路上, 一个被铜链锁着双手的少年瞪眼凶道。
骑在马上的长须男子不予理会, 将人带进了刑司大牢, 关进了一个恶臭的牢房内。
少年刚进去便吐了一地, 大声吼着,“你们这般无礼, 小心我爹告诉大王,治你们的罪!”
一干官兵官员都摇着头,子胥余下了令, 不允与他交涉。
“你好大的胆子, 我爹是司徒,是大王的臣子,是大王妃子眼前的红人, 你们怎敢关他儿子!”少年双手握着圆木,朝牢房外大喊。
牢房旁,记载的作册将他的言行一一记录在案, 呈给子胥余看。
一大早, 司徒府炸开了锅。
“家主,家主, 不好了。”城南的司徒府下人快马奔回, 从马上摔下连滚带爬的回来报信。
管家闻言脸色大变,惊慌的在门口大喊。
正在温存中的费中听见这烦人的叫喊, 恼羞成怒的起身穿好鞋子, “嚷嚷什么嚷嚷,一大清早。”
开门的人披着中衣裸露着胸口, 一副慵懒之姿。
“大公子出事了,昨儿夜里喝醉了酒,风月楼的一个娼妓没能伺候好,被公子给...杀了!”
娼妓也是卖身为奴的下等人,费中既为卿大夫便是挤在了贵族上层,他儿子自然也是仕宦人家,杀个奴隶而已,“不就是杀个奴隶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是啊,原本风月楼也是想要将此事偷偷压下,可不知道怎的就传到了司寇耳中,将大公子给带走了。”
费中柔着眼睛的手僵住,脸色煞白,“司寇?子胥余!”
于是明白了,大事不妙,屋内的女子听见管家的话更是当即晕了过去。
大厅内,费中交握着来回急促的走着。
二房坐在旁侧哭丧着脸。
穿着青色小袄袍的小女孩躲在年轻女子腿后,探出一个小脑袋。
“你倒是快想个法子救救衡儿啊。”
“我能不救吗。我就衡儿一个儿子。”费中隆起眉头,“司寇与太师那些宗室一向与我不和,如今我当了司徒,定然会想办法陷害我。”
“事到如今,你还在想你这个司徒的官!”
费中一挥手,“你懂什么,我从低层爬起,这么些年卑躬屈膝的,如今才脱了贱籍位列六卿,六卿你们知道吗,天子之臣,便就是王畿的诸侯,也要礼让上卿。”又朝着身后一干女子一一指道:“还有你们,我熬了这么久,你们以为富贵是这么好得的,一个个的争风吃醋,想干什么啊?还真想做这司徒府的女主子不成?”
三房身后的小女孩见父亲发了脾气将头埋到了娘亲腿间,“你吓着孩子了,每回你一不愉快,就会拿我们这些女子撒气。”三房撇头委屈道。
“你!”费中将手举得高高的,但看了一眼孩子后甩袖离去。
于是,司徒走了,司徒府乱成一锅粥,上上下下皆不得心安。
马车没有去刑司,费中知道去了也没有用,马车在去王宫与司□□的分岔口停留,“家主,是去王宫还是?”马夫小声的回头问着车厢内正在抓着头发苦思的人。
他想起了之前九娘娘与他说的话,于是心中胆怯,“去司□□。”
司正也称司士,掌纠察百官,主管审讯刑法,握着的实权实际是五司之首。
费中挪了挪脚下一大箱的珍宝,将其藏在后座,他知道这个祖伊为人刚正,就算他带了礼也不会收,反而会弄巧成拙。
就算再怎么刚正,二人都共事九华宫,多少也该帮衬一下,而他在朝中与天子耳边也没少替祖伊说话。
想来人的恩情总要顾及的吧。
司徒府的马车刚到司□□门口,恰好与司□□的小马车迎面上了。
“伊兄啊!”费中提下裳下了马车抬着手,一脸委屈的喊着。
祖伊坐在马车内,下人替他掀起车帘,见着是费中于是上杨着眉毛,“什么风,把我们司徒大人吹来了。”
“我的好哥哥啊,你就别打趣了,我是有要事来求你的。”
“要事?”祖伊心中早已了然,故作不明其意。
“你可要救救你大侄子,子胥余将衡儿抓走了,审讯了后关在了大牢,是严刑拷打啊!”
“此事,我有耳闻,所以便是要去审讯此事。”
“那正好!”费中抬脚上马车,拉着祖伊的手,“坐我的马,我的马车快。”
祖伊将他的手拨开,合上布满皱纹的双手作揖,“贤弟的好意我心领了,衡儿若有冤屈,我定然会还他公道,若此事是真,汤祖的规矩,我等这些后嗣不可违啊。”
于是朝马夫使了眼色,马车驶离。
费中后退了好几步,举着袖子上的灰尘,又追赶了几步,“伊兄,你不能这般无情无义啊!”
“主子,咱还进去吗?”下人弓着腰低头道。
费中扭身看着身后大门口上的牌匾,司□□,怒气冲冲的甩着袖子,“我呸!”
“那大公子怎么办?”
“进宫。”
马车摇晃得厉害,费中的脸都拉到地下,想着昨夜后院里那群女人还争风吃醋,又想着二房那埋怨得样子,“都是二房,慈母多败儿,养的好儿子!”
随他侍候贴身奴隶低着头喃喃道:“大公子不是养在您自个儿膝下嘛,昨儿夜里您不是还夸...”
“闭嘴,滚出去!”费中一声怒吼。
小奴便将头压得更低的退了出去。
半晌后,费中低着头跪在九华宫的青石地上,长袍女子正在修剪一株海棠,“你说,同是海棠,为何秋海棠与这个海棠差异这么多。”
一旁的春橘不知道己妲的话是说给费中听的,“秋海棠在神农尝百草的书里提到过有相思子一称,名字只多了一个,可是却无关系,且秋海棠的意寓不太好。”
己妲转过身骤视着春橘,“什么意寓?”
“名为相思,是为苦恋之意。”
“你倒是懂得不少。”
春橘低下头。
己妲走到费中跟前的石凳上斜坐下爱,“说吧,又有什么事”
“娘娘!”费中将头磕在了青砖地面上,跪爬了几步向前,“求您,救救我,救救司徒府。”
玉指端拾起清儿送来的云雾茶,“救你?”
己妲又道:“你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怎的?”
“娘娘,太师和司寇素来见不惯我这等奴隶出身的人,想着法要找我的过错,好将我排挤出去,找不到我的纰漏,于是借故抓走了我的长子费衡。”
玉杯里的茶是绿色的,被她重重的砸到了石桌上,好在玉杯结实,只是溅了些茶水出来。
“借故,排挤你?”己妲冷笑,“可我听说,是你儿子杀了人,又在刑司出口妄言!”
费中驱身一僵,“这这这...衡儿他是口无遮拦了点,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大王十四岁的年纪,已是能够前往崇城破案了!”己妲蔑视着脚下这个战战兢兢的人。
“娘娘,臣自问,一直对您忠心耿耿,娘娘所嘱咐未曾不是尽心尽力的去办好。”
“你是在,要挟我?”
“臣不敢。”
果然像费中这般的人,逼急了会反咬,“祖伊是司正,他如何说?”
“他去了刑司,说会秉公处理。”
“你先回去吧!”
“娘娘,太师等人不除,后患无穷啊。”费中立起身子直言道。
“滚出去!”己妲呵斥他。
费中只得咬着牙不甘心的从九华宫退了出去。
石桌上的杯子被她掷到了海棠的树干上,玉杯倒没什么事,海棠的树干被砸了一个缺口,表皮砸下露出了白。
“娘娘不必为了此等人动怒。”
春橘见势过去替她揉着肩。
倒不是为了费中这个人动怒,而是气的是因为他们行事的不稳定,扰乱了她全盘的计划,而这对父子都这么口无遮拦,还牵扯进了司正去。
原本她能安然的除去朝中这两个忌惮,如今惊动了他们,又要另辟蹊径。
又或者,先前她还是手软了点,不想失去重要的棋子,如今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
“传信出宫,让司正来见我。”
“是。”
“对了,让国相也来一趟。”
“是。”
费中出了宫便朝着刑司去了。
祖伊在刑司没能来,吴世齐也没来,是她去前廷找的吴世齐。
政事堂是吴世齐带领的文官所处理政务的地方,堂内设有三殿,内中外。内中是里殿,臣子处理公务之地,她不便进去,于是在外殿召了吴世齐。
吴世齐弓身尊敬道:“娘娘怎来此了…”
外殿的凉亭极少有人来,他弯腰站着,己妲端身坐着,少顷,“先生对我,仍有芥蒂吗。”
“臣,不敢。”
“先生,变了。”
吴世齐垂下手,缓道:“是娘娘,变了。”
“己妲没有变,己妲只不过是迫不得已。”
“事情,没有必要到这一步,是娘娘您自己,绊住了自己。”
“我自己?”
“王,没有强迫您,您的国也安在。”吴世齐想不通,己妲这么做,究竟是为何。
“许是,世人都会为权,为财,为名,所诱。她既赋予我,我有何理由不接受。”既是赋予,随时都可以收回,唯有自己抓牢。
“臣不觉得,娘娘是这种人。”
“先生觉得我不是,那先生自己呢?”
吴世齐僵住,说不出话。
“先生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对权力,名誉,没有过幻想?”
吴世齐挑眉道:“有。”
“都是凡人罢,先生有恩于我,我不会害先生,也从未害过,以我现有的实力,我想让人消失,先生该是清楚的。”
吴世齐将眉头深皱,言外之意是,她不希望吴世齐参与进去,“娘娘不怕大王...大王还在与东夷对抗。”
最后她只听得己妲的一声冷笑,“她伴着的,只有她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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