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罪?”
犯人的生父居然亲到了刑司, 换做其他人,对这种家丑之事怕是避之不及找他人打点吧。
“父亲,父亲, 您快救救孩儿。”牢中的拷问让费衡恐慌至极。
费中瞥了一眼这个孩子, 自己养了十几年的独子, 平日里他都不舍得打骂, 而堂上这些人。
“杀人,不是罪?”子胥余端坐在高堂, 后大声添了一句,“杀人是大罪!”
费中走近了道:“风月楼里那些个,皆是卖身为奴的奴隶, 何以故说是杀人?”
“刑法中固然杀人是罪, 可刑不上大夫,我乃天子六卿之臣的上卿,便是高堂上的你们, 也不可肆意动刑。”
祖伊怀揣着手沉默,子胥余轻笑了一声,“司徒大人, 您搞错了吧?”望了一眼费衡, “我们审的,不是您。”
旋即引来堂下围观的人一阵哄笑。
费中抬着手, 僵着脸, “你!”
“再者,大王曾说过要以严法治国, 法只对人对物, 不对身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且,即便是奴隶,也不能随意杀之。司徒大人这般不看中奴隶的生死,难道忘了您自己的出身?”
“你!”费中走到高堂上的案桌,双手拍下,“子胥余,你什么意思!”
“这里是刑司,来人,将司徒大人请出去。”子胥余唤道。
侍卫架起费中,“伊兄,伊兄,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不能这般无情无义。”
祖伊沉着一张脸,他欠着费中人情,不是不想帮。
前不久九华宫传信,让他公事公办,勿要顾及其他。
费中甩开两个侍卫,指着高堂上的主审官吼道:“即便要降罪,杀的只是些卑贱之人,罪不至于你们对他动刑,你们这般做...”
“司徒大人!”子胥余沉生,朝旁侧招了招手。
是风月楼的楼主,仍旧是那个女子,风华依旧。将手册递上了案桌,低声道:“阿茹她,并非卖身的女子,也非奴隶,是...自由身。”
子胥余又招了小籍田将女子户籍作册拿了出来,上面盖着籍田造的印章,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不像是新的。
这一下,直接让费中后退了几步。
“还请司徒大人,不要妨碍公务。”
“父亲...父亲...孩儿不想死啊!”
费中扬起手颤道:“你们...给我记住了,来日一定悉数向你们讨还。”
费中走后,祖伊又不出声,费衡先前那横行的姿态也没了踪影。
“费衡,你若不想死,就如实招来。”
“主子娘娘,清儿实在不明白,死一个费衡何必劳您亲书告知。”
九华宫内如往常一般安静,己妲侧躺在摇椅内,身下枕着白色的狐裘。
“费衡事小,费中事大。”
“祖伊大人是个耿直之人...”
她颤笑,“耿直之人难道就没有私心?”
“清儿愚钝。”
“你是太单纯。”
清儿低下头。
“你看前廷,正直的人何其多,他们敢起来反抗我吗?”接着又冷笑,“像子干,子胥余他们这般的,他们反的是大王,而我...”
“不过是他们不敢正面反抗大王拖用的一个代替罢了!”她看的透彻。“这些宗室子弟,看着自己的利益,丝毫不肯与人分半点,见着奴隶出身的人挤在他们身旁也是不屑于,他们这般迟早会引来不瞒,费中就是个例子。”
“司徒大人是奴隶出身。”
“宗室瞧不惯他,他自也瞧不惯他们,而今他们这般做...”己妲轻轻一笑。
笑的让清儿有些害怕,就像是在扔废弃的东西一般。
清儿是个懂事守本分的丫头,不太爱说话,总是说一句答一句,偶尔会问那么一句有关的话。对于这样的人,己妲很是放心。
“你找人,透露消息给费中,说这些都是太师府授意的。”
清儿福了福身子,“是。”
商天子率军东征,王都空缺,西北只剩为数不多的宗室看守。于是西北的诸侯开始坐不住了。
西周。
丰京城的王宫内修砌着高墙,武王与文王一样勤政,不断发展积蓄势力。
“商王如今倾巢出动伐夷,东夷势大,没有个几年是回来不来的。”
“如此恰好给了我们发展的机会,商征战势必劳民伤财,纵是攻下了东夷,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偏殿内周国宗室大臣姬旦与姬奭向武王进言。
姬发摸了一撮大胡子朝太师问道:“尚父认为呢?”
吕尚合着手微微躬身,“审时度势,臣认为两位大公所言甚是。商东征,已无暇顾及北方,今以不用再惧。天时地利,伐商只在人和。”
“尚父是指人心?”
“商已尽失人心,何足畏惧。”
吕尚摇摇头,“主国虽落寞,却仍旧是宗主,诸侯仍旧是其附庸。”
“那依尚父之意?”
“试诸侯之心!”
“如何试?”
“先王逝去才一年,大王可借祭奠先王之名,观兵!进而率军朝沫城去,以观各路诸侯随同者几人。”
姬发皱着眉头,“阅兵?”
吕尚点头。“是以看看诸侯对王以及商王的态度。”
吕尚的计策得到姬旦与姬奭的支持,“如此便可以看看反商的诸侯有多少,可以看看我西周的号召力。”
姬发点头,“先与几个效忠西周的诸侯国商议,让其带头。”
正当西北群起异心的时候,大商的铁骑与象兵反攻入东夷,势如破竹一路向东攻进。
而东夷王权被大将架空,东夷内部生乱,争斗不休,无力反击。
大象呼哧的巨响在东夷王廷外,王廷内一片混乱,死伤无数,到处可见流亡逃窜的人,穿着青色铜价的士兵们将其一个个抓获。
赢遐挟东夷王率部南逃,剩下一座空荡的王宫,王宫里有着为数不多的守旧派誓死抵抗,还有一些则是在大军来前自杀了。
南仲来过东夷,打退过东夷,但是没有来过王廷,看着王宫内外百姓生活的痕迹,可想而知未经战乱前这儿也和沫城一样的繁华热闹。
“您不担心,那个东夷公主跑了吗?”空山跟在马上问着。
“我知道她在哪儿!”
从战俘里南仲得知了东夷的王陵在王城的东侧,东夷有很多个部落,部落里有很多城池而每一座城池都不会很大。
纵马在异域,听着外乡人的哭喊,南仲心中突然有些思家,思念侯府,思念女儿,也,思念她。
思念化作手中的力道,抽打在马尾,马儿发狂的奔跑在东夷王城内。
东夷崇神,也崇王权,和商一样,帝王的墓葬规模都极大,王城东侧的万丈平原,是历代东夷王的陵墓,每一座都很宏伟壮观。
殷商的王陵南仲也是看过的,先王还赐予过他神位入重屋的荣耀,死后也能入王陵作为重臣陪伴天子。
他死而复生后,帝乙仍旧保留这些,但是他自己给拒绝了。他反对厚葬,他只是一个臣子而已,觉得太铺张浪费,也不想死后受世人朝拜,所以他只要能有一寸土地埋着他,有人记得就好。
顽劣二字,与这个泣不成声的女子实在太不搭边,至少南仲是这么觉得的,或许如她说的那般,一个从天上的神落入地狱后,它便成了魔。
“人死不能复生,你父亲也不想看到你这么难过。”宽厚温暖的掌心轻轻打在她揉肩上,金颜浣侧头,南仲亮着眼睛轻点了一下头。
“父王,是这世间于我来说,真心疼我的人。”
南仲点头,他知道纵使老东夷王最后为了自保选错了,但不能否认他对女儿的疼爱,人都有苦衷,联姻并非他真正的意愿。
作为父亲,他可以懦弱,但作为王,他的懦弱会害了整个国家。
“父亲都是疼爱孩子的。”他似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回着金颜浣的话,本就思念之深,又看到了金颜浣跪在父亲陵墓前这般的伤心。
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杂陈着,难受着。
他的歌儿,还那么小...不过还好,歌儿还有她娘亲。
就在她睁着眼睛出神的想着人和事之时,身前的女子扑入他怀中,让他措手不及,垂着的手无处安放,胸前冷冷的铜甲沾上了她的泪水。
“就让我靠一会儿~”
金颜浣的话,如同利剑刺在他心中,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心,曾经何时,他的耳畔也轻起过这样一句话。
连语气都是一样的。
天子的话在耳边起,无论处境如何,是生是死。南仲不再犹豫,也不再心软,覆上手捧开她,“你是要做王的人,怎的可以这般的流泪,往后也不要这般随意...”
推开即是拒绝,捧着是不想伤人之心。
“王也是人,我也只是个女子。”
南仲松开手,“但,你与她们不一样,夷族的百姓,需要你。”
如今攻东夷,只是时间问题,金颜浣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我是为了夷族的百姓,还是为了你啊!”
南仲起身背对着她,望着伫立在王陵旁的柱子,“你知道我是在利用你加快征夷的速度,但是我答应你的,不会食言,东夷最后会交到你手上的。”
南仲上马前,“你好好的,不要多想,日后你就会知道,真实的我,并不值得人爱。”
“日后你也会,感激我的。”他说的很肯定,驱马逃离,没有给她继续问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