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沫城, 朝议的元庆殿内如今站不满人数,武将战死,文臣逃之, 剩下的都是些肱骨老臣。
西边的困境是绝境。
“西南来报, 羌族出兵牵制了西南方国, 回援部队被迫调回, 西南告急!”
天子坐在高台上,沉着脸, 相比朝臣眼里的黯淡,他似乎要好些,也似乎...并没有那么绝望。
“东夷来信, 东夷旧王室重新夺回大权, 南下破城,东夷被收复,推举了大祭司金颜浣为王, 以王兄幼子为储君。”
“去除王廷,请为封侯,愿与我朝缔结兄友。”
“如今之际, 王城危在旦夕, 东夷既已平,大王可率众先东退, 休整之后在扫平叛乱。”
“不可, 东夷虽被收复,但是乃外邦, 嫣知他们如此做是不是心怀不轨, 东去风险太大!”
“南方无兵可援,西北, 西边已被周军所控,西南告急,如今咱们还剩何处可去?”
话出,朝中一片沉默。
“寡人哪儿也不会去!”
商军从东夷撤走调回西边回防周军,赢遐本以为可以松口气了,然而没有想到他低估了神室的号召力,金颜浣被王室与神室一同拥戴为王,一夜间召集各大部落数万将士南下。
北方原本已经臣服商,商王走后纷纷再次归附到女王手下。
东夷女王的登基仪式是在军中进行的,在神坛的各大祭司与巫官见证下,由老东夷王的胞弟族兄等东夷各大长老拥护着。
公主收起了顽劣的性子坐上王位给东夷老臣们的感觉,判若两人。
起初还有许多人反对不服,而之后金颜浣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战后的东夷混乱不堪,在她的安排下短短几月的东夷恢复了秩序,交通与通信都能流通起来。
老东夷王不糊涂,先祭司也是慧眼识珠,金颜浣能当大祭司并不单单因为是她的女儿。
别人看不见的,是她娇柔身躯下的坚强不输男儿的雄心壮志,也是不输男儿的治国之才。
比起她的哥哥,东夷的王位,更适合她坐。
忙于东夷内乱,对于西周伐商无暇顾及,等到她收复了大江以南的南夷,东夷再次统一时。西边的商已经是垂死挣扎了。
东夷王军攻破大将以南,赢遐自刎江边,东夷王金颜铭自知一国不能有两王,在帐中惊吓而死。
她开始着手恢复南方的统治。
“女王,商国那边,大概快要...”女官拿着信件,匆匆赶来见她。
“怎么会?”
女官弯下腰,“几月前商军撤兵,神将南仲赶赴牧野,恰逢西周联军进攻,一日内攻到牧野城下,牧野苦守一日,日落之时南仲...战死,牧野失守。”
—哐当—
玉杯从她纤细的手中滑落,落在红木地板上,杯子内红红的酒撒到了她精致的靴子上。
“女王~”女官扔下手中的信件过去扶稳了她。
“战死?”她瞪着眼睛,质疑。
眼神里渴求女官告诉她这是假的。
女官点头,“周军宣扬,是万箭穿心而死,还有人传,是天空中突来的闪电,说是天罚!更有人说是修道者的劫。”
众说纷纭,唯一可信的是,他死了。
“怎么可能,不是说神将吗,不是修道者吗...区区几万大军!”她颤着,后退到了床榻。
“是因为...商国宗室倒戈!”女官不耻道。
“宗室倒戈...”金颜浣的眸子睁了一下又缓和,“呵呵呵,是啊,生死面前,谁还顾及血脉亲情。”
“商国落寞已是趋势,天子打压宗室打压神权理应想到这些后果,不过臣确实佩服商天子。”
“你派信去商,我东夷臣服商,可让他们到东夷,日后休整了再打算,总好比就这样等着城破。”
“...”女官愣住,“如今商这般...正是东夷离商发展的机会,况且...”女官似乎有些明白了什么,“女王是...因为那个神将吗?”
意识到自己多嘴,她将头埋低。
“商人有恩于我,他亦救过我...”
“依臣之见,商国的人未必会觉得东夷会好心帮他们。”东夷经乱,商乃罪首,如今商国垂危,曾为宿敌的国家又怎会安着好心营救。
“不管如何,总要试一试。”
女官点头,“是!”而后去倒了一杯解酒的茶,“臣希望王,振作起来,东夷刚定,还需要您。”
金颜浣点头,“我知道,一切以大局为重。”
女王是让她放心的,她自幼跟着她,深知她的心性。
如女官所料,商并没有接受东夷的好意,而东夷此时也无力支援。休整道路,重建居所,恢复耕田,海上重归于平静,战事停了自然也能够出海了。
东夷的海边建有高堤,临海的城池城墙高耸。
细细回想南仲曾与她说过的话,颤笑。
也许死亡是他早就料到的吧,才故意有那一出,有些人看似绝情,却比谁都长情。
拔营撤军那夜她从千里外的王廷赶到大江,在他负甲上马的那一刻,金颜浣亲问了他一句话。
寒冷的呼啸在大江,奔袭了千里的人拖着疲倦的身子问他:“我于将军,究竟算什么?”
答案在南仲心里其实很了然,同时她心里也清楚,只不过,她想要一个死心罢了。
骏马被拉侧着脖颈,马上的人眨着温柔的眉眼,轻轻夹着马肚子,马儿在她周身转了一圈,“若有机会,孤想看你坐在王位上的样子。”
君王寡爱,好一句想看你成王,好一句与情无关却字字伤透人心的话。
“将军还没回答颜浣的话。”她失声颤道。
南仲拉起缰绳,低垂眼眸,“仲此生,为臣僚,为君臣,还从未为君友。”
不露齿一笑,扬起马鞭,抽挞一声。率万军离去。
不曾想这一别,竟是永别。而她不负他望,成为了众人敬仰跪拜的王,可惜,他见不到了。
坐上王位她才知道,这张椅子除了好看,其实也没什么。它束缚着你,圈禁着你,你剩下的只有孤独。
空寂的大殿内,子受孤独的坐在椅子上,仰着头,感知着山摇地动知道周军要攻城了。
“王,召我?”
吴世齐静静的跪在殿内,许久见子受不说话才道。
“先生可觉得,辅佐寡人不值么?”
吴世齐磕下头,“臣从未这般想过,臣下明白,王绝非世人所言那般。”
“或许,真的可以退往东夷,日后再做打算。”沫城以东疆域辽阔,联军兵力有限是打不到那么远的。
“寡人不会走,寡人不会弃王都逃去。”
天子不是倔,而是不愿做逃兵,真是昏庸胆怯之人,城灭之际怎会不逃,“臣...”
“外城若破,先生率百官开内城降周吧。”他安坐着,说的很淡然,像在安排后事。
吴世齐心中一震,“王...”
“先生之才,当治太平盛世,莫要可惜了,对百姓而言,天子姓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天下太平。”
“西周要博得好名声,自然不会随意斩杀降臣,先生是文臣,对于他们没有威胁。”
吴世齐只是跪拜着,泪水流到了光滑的地面上,天子从高台上走下将他扶起,“先生还这般年轻,不该折于此。”
“可是,王您...”
“寡人愧对先祖,愧对父王,已是无颜活于这世上。”说罢,子受拍了拍手,提起黑色的下裳跪下。
元长抱着一个小孩子从偏殿出来。
“大王!”吴世齐拖住他。
“武庚就托付于先生。”
吴世齐明白了,天子是想让他带着这个孩子一同降周,于是从元长怀中接过这个在哭闹的孩子。
“臣,一定照顾好小公子。”
“诸司事宜以及卷宗,寡人都派人送到了政事殿。”
“是!”
“先生怨寡人吗!”
吴世齐细细回想着年少,“臣自幼饱受凌辱,臣下如今的一切,都是您赐予的。”
子受笑了笑,“不,这都是先生自己争取而来的。”
“若让徐公子再次选择,公子是否还会随受德一同。”
“若让臣再次选择,臣的答案依旧,若有来世,君为天子,臣仍想为君臣。”
“来世...”他深皱着眉头,“寡人来世,不想出生于王家了,做个普通人,唔~”他捏着自己的下巴,“做个才子吧,平淡一生,快快乐乐的。”
吴世齐被他的话逗笑,笑的失真,“王还是像个小孩子。”
次日天还未亮,周军开始进攻沫城。
沫城东边的山林间都可以听见城动的声音,墓地旁的人无所动摇。
镇南侯不算大陵墓旁修了一个座小房子,因城中之乱,府中安顿下人事忙抽不开身,但是远山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过来看她。
也有忘归楼的人在暗中保护着。
披白守孝三年,看着日渐消瘦的人,杨芷柔心疼至极,“周军已经攻进来了。”
“他不会希望你这样的,敌人已经入城了,他生前杀了那么多周人,周人不会放过侯府的,你如今在这空守着有什么用,不逃等死吗?”女子生气斥责她。
“阿牧,住口!”
“哼!”她揣上手转身背对。
王宫的后苑内,一队禁军与内侍司的人闯入九华宫,为首的是恶来,禁军围住大殿,恶来带着内侍司的人,寺人端着一杯酒入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