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墓已经着人看好了。”
她点头。
“外城已破, 风月楼被烧毁,忘归楼也被波及,好在救援及时。”
“如今想走, 也走不了。”
“西周放话, 降者不杀, 国相大人带着武庚王子开内城城门降周了。”
“国相先前传信来说, 尽量保内城太平,西周仁治, 对家眷应该不会波及...可是镇南侯,曾为九州宿敌,各方势力忌惮, 属下怕他们不会放过侯府。”
“其实主子您只要拿出...”耿少怀顿住, 是因为他明白子淑如今回这镇南侯府是为了什么。
子淑眨着平静的眸子,“即便你们所有人都不信她,即便你们都恨她, 都离开了,但是我还是那句话。”
“不过她是谁,身处何处, 我与她是夫妻, 生是,死也是。”
耿少怀轻颤着, 闭目不言。
烈火焚烧着台子, 受德躺在己妲怀中,散开的青丝铺满一地, 眼底的温柔, 一刻也不曾消失。
“若得不到阿九的心,受德宁愿死。”子受抚在己妲脸上的手滑落。
生命流尽的最后一刻, 子受额头中间浅浅的图腾闪着如火的光芒,是浴火的凤凰,脑海中空白的记忆顷刻间涌出。
那一幕幕,一丝丝。
曾经在昆仑山三重天的妖界内,妖帝新册的妖妃九尾诞下了一个小狐妖,妖帝对妖妃宠爱,妖界更有传言说妖帝有意传位于幼狐。
不久后妖帝大限将至,妖界大乱,小狐妖年幼,妖帝九子夺嫡,遭众兄长妒忌,欲杀之。
妖妃死于大乱,九子内属六子舅族势力最盛,能力最强,弑父杀兄夺取帝位。
三界规矩,互不干涉。
她在母亲的庇护下逃出三重天,逃到了昆仑山外,然而还是被找到了。
临死之际,遇见了她!
苏九颤抖着呼吸,沫都的天逐渐灰暗,原本渐热的天下突然变得寒冷无比。
狐妖需百年才幻人型。
那是初见,亦是那初见,触及了她的心。
从前,她无忧虑的生活在父王母后的庇佑下,见过形形色色的妖,又通过幻境见过人类,神,甚至她见过天。
那时候她觉得,九重天之内最好看的人是她的母后。
直到她在垂死之时,见到了朱雀上下来的人。
就如雕刻一般的,让苏九觉得世间万物都会因她而失色,只一句话,便叫人无法对抗。
“芸芸众生,万般皆是命,谁的命,又不是命呢!”冰蓝色的眸子再次涌出泪水。
只是与初次那滴倾慕的泪不一样。
被剥夺记忆而轮回的人,再怎么变,她还是她,心的本质不会变。神女厌天,原来是从前世便根深蒂固,她爱众生也是因前世就如此。
神女走后她妖力大增幻成人形,而那批不死心的妖族王室再一次找到她。
在一个老者提点下,仅以一己之力屠杀了众妖。
再之后回到三重天的妖界开始复仇,开始收复河山。等到她将旧王室的余党处理干净,将妖界再一次统一,当上妖帝,九重天众神亲贺时,她唯一想要的人却没能来。
每年她都会通过神鹤传信到神界,这只神鹤在神界畅通无阻,无神敢拦。
信中写道,在三重天的某个地方,她做了什么。她打赢了那个部落,她收服了哪个部落,她的修行受阻了,她的妖力突然大增了。
大到妖界诸事,小到她身上的琐事。
前世种种,皆因天所破。
她以妖帝的身份让神女转生为人帝之后,干涉人界之事,已破了三界的规矩惹来天的不满。
后更是不听劝阻强行介入人界诸事。
天是无情的,为让她醒悟将她关押在神界,却被她逃脱。
之后剥夺了她的记忆,与神女一般将其打入轮回,但她与神女不一样,只要她的灵魂尚在,就可以再次恢复,永生不灭。
三界,只有天是永生不灭的。
所以她才明白,她根本不是妖帝的女儿,在人界走过一遭,体验了人间的冷暖,原来神界与妖界也不过尔尔。
比起人,或许他们更可耻。
天剥夺她的记忆,让她成为凡人,是想让她亲手弑杀她所爱的人,以此断了祸起的根源。
是惩罚,却也逼怒了她。
顷刻间,寒风席卷商都,天地冰冻,无人知晓这一刻的天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持续的时间十分短暂,天边响着闷雷,恶劣的天并没有阻挡周军进攻的步伐。
飞廉率残余部队从商都东逃。
昏,周军占领商都,帝辛己妲自焚而死,斩杀恶来,俘获商臣数百人。
次日辰时,周王在商都王宫举行授命仪式,朝着诸侯数人,归降者商臣百人。
自此向九州宣布商亡,武王发动政令昭告天下诸侯,共讨殷商残余势力。
“这是帝辛的儿子,武庚?”粗胡子威武的中年男人望着吴世齐手里牵着的小孩。
吴世齐点头,“是。”
小孩紧紧抱着吴世齐的腿,睁着大大的眼睛。
“先生如今可愿意做我周国的相了?”
吴世齐僵了一会儿,“今战事还未平,王还是应部署战事要紧,臣只是一个亡国的俘虏,任相恐不足以。”
“寡人知晓先生你不愿意是因商刚亡,尚父也曾为商臣,尚父让寡人惜才爱才,寡人看中先生,愿意等!”
周王出帐,回望,“寡人也会善待殷民,治理好天下,让先生你心甘情愿辅佐周朝。”
周取商都后安顿百姓,修筑街道与宫殿,恢复治理,且仍然用投降的商臣治理沫都,放权与吴世齐,让吴世齐整治战后的沫都。
又过一日,发布军令,兵分多路讨伐逃走的残余势力与忠于商的方国。武王下诏,将少师子胥余放出重用,又奉吴世齐为上卿。
此举虽惹周宗室不满,却得到了商臣旧众的支持与商人的拥护。
战死未降的武将家眷悉数放回,就连围着镇南侯府的周军也撤离。
“这些,都是你做的,周王就这么听你的话?”子淑有些怀疑,吴世齐是早就否判敌通国了。
“不,这些都是吕公的意思!”
“吕公,姜尚吗!”子淑冷笑一声,“你们徐家的人,真是厉害!”
“徐氏株连灭族一案,波及众多人,各大旁支,外室,甚至是娶了徐氏女子的婿也无一避免,吕尚这才离商。”
吕尚曾为商臣,与徐氏牵扯着一些关系,母亲是徐氏里的旁支,家境贫寒,年轻时曾在沫城做过屠夫。后来因才能做了小官,但是为人不会委曲求全,官路受挫。
一直到徐氏被灭族,他这个隔了数支的一脉也遭受牵连,不得已他才逃走。
吴世齐轻叹一口气,“对您而言,其实谁为天子都一样吧,您也是厌恶宗室的,只不过因为老虞侯您才辅佐先王。”
对于子淑来说,祖父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虞地被破,虞侯死于战乱,消息传来,她甚至都未曾流露半分伤心。
“宗室!”墨绿色的眸子变得灰暗。
岂止是厌恶。
“为了孩子,您也要好好活下去!”吴世齐知根知底,“即便无血脉,可我知道您与他早就将世女当作亲生女儿了。”
养在膝下十年,早已血浓于水。
这些其实不用吴世齐提醒,子淑心中本就有着盘算。
五日后,武王在牧晴祭祀文王,昭告天下。
第六日,吕尚奉命讨伐越地,归来献俘。
十五日,侯来奉命讨伐逃亡商臣于陈地,战胜归来献俘。
十八日,百弇奉命率虎贲讨伐卫国,战胜归来献俘。
次月。
四日,命陈本伐磿,百韦伐宣方,新荒伐蜀。
九日,陈本,新荒得胜归来,生擒小诸侯四十六人。昏时百韦战胜宣方归来,擒获宣方君主,又被奉命伐厉,几日后战胜归来,献俘。
最后,周军在东夷滨海之地斩杀飞廉,东夷也刚平定不久未敢阻,且递降书于周,愿臣服于周为其附属。
至此,天下大定。
十五至十九这三日,武王下令在牧野筑室,搭建大祭台,向先祖举行告捷礼。
位于渭水丰京的一些周朝宗室也赶赴至商都。
牧野十五日时就动工建造祭天的祭坛,筑室屋,今日已经建造完毕,明日天亮便可以去往牧野祭祀先祖,报告伐商大捷。
商都富裕,都城附近的村庄以及小城池中粮食堆积,山林间野兽众多,这让深处内陆的周军大喜。
商都毕竟是商的王都,他们日后还是要返回渭水的,待各地残余势力差不多平定,借这筑室的三日时间,武王下令,猎杀商国土地上的野兽。
虎,熊,犀,鹿,等大型猎物共计一万,又掠夺了宫内以及各地的珠宝。
牧野祭祀前一日,西周的老王后也赶到了此。
再回到商都,已经从西亳变成了沫城,恰好沫城是她最为熟悉的地方,新修的旧洛宫是她长大的地方。
也是南仲长大的地方,那会儿前师长战死沙场,南府被人构陷衰败,他被族人送进宫中,成为奴隶,成为帝乙的内侍。
“母亲!”
商都王宫内,雍容华贵的女子呆呆站着元庆殿前。
此次伐商立下大功被封为上将军的姬郜哭着跪在了她面前,哭声里带着一些内疚。
“郜儿长大了,懂事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她的孩子,她最是知晓,姬郜虽好胜,但是本性纯良,仁孝。
她俯下身,白皙的手拉着姬高粗壮有力的手臂起身,“快让我瞧瞧~”
算着时间,母子二人自观兵之时至今已有好几年未见了。
姬郜转着身子,“嗯,更结实挺拔了,我儿越发英俊了。”
“大王后,大王刚去了城东,特吩咐我等在此等候您。”满脸皱纹的寺人眯着老眼上前恭敬道。
“城东?”
“是,大王去了商国师长的墓地。”
她怔住,侧身抬头看着姬郜。
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比母亲高了,如今更是看他都要抬着头仰视。曾经,她的阿仲也是如此高大,只是她的阿仲不会瞒她任何事。
可最后,她的阿仲不仅瞒着她,还亲手将她送到敌国手里,他与身后的国皆抛弃了她,只为了换取短暂的安宁。
她心中颤笑,如今她的儿也会瞒她了。
这是如何的心寒,早在去西岐的那一刻,她便心死。
唯一欣慰的是,她安宁的过了二十多年,没有尔虞我诈,也没有勾心斗角。膝下还有两个懂事的孩儿孝顺着她。
“多嘴的东西!”姬郜极少发怒,这次居然粗口骂着下人了。
那寺人被他这声骂吓得跪地求饶,他突然才想起了大王后曾是大商的王女,“鄙臣该死,该死!”
子眛挥手让其下去,转身问道姬郜,“他去墓地做什么?”
身后的女奴瞧见了一个两缕白发的年轻人走近,着的是商臣朝服,衣襟上绣着图腾。女奴也是从商宫跟随着她去西岐的。
于是走近一步,轻声道:“娘娘,是商国的丞相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