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以北有西亳一城, 砌土平地起,高楼几座,宫城坐城北, 公侯卿士府皆在座下。
除王宫外尤属公主府与侯府占地最大。
“阿公!”
子淑在休养好就回了侯府, 虞候前不久刚回来。
“商容的事情, 我知道, 淑儿没事就好!”
“这次若不是他,阿公可能见不到淑儿了。”
虞候摸着全白的胡子, “我之所以赶回来,确是江淮有异动,没想到子川在这上面做了文章。我太小看这个人的手段了。”
“阿公之后要如何做?”
“损失了商容。”商容这颗棋子安插在子川身旁, 还得子涵公主来氏一族相助, 是可以深入到子川心腹,不到万不得已时都不会用的。
“王上不会任他胡作非为的,倒是我担心你!”
“我在将军府, 阿公无需担心。”
虞候摇头,“江淮异动,恐和南夷脱不了关系, 一旦战乱, 南仲便要带兵出征,子川已经知道你了, 更何况还有一个萧元宏。”
除了朝堂危机, 还有纷乱的战争。
“淑儿不会任人宰割!青衣和商容也不会不明不白的枉死。”
“从王上将我遣去江淮就能看出来,你不要在任性行事了。”
任性无非就是用在南仲身上, 子崇和子邺的死, 均是。
虞候知道孙女生来的傲骨,但是伴君就好比伴虎蛇, 残酷冷血。
“她们自有人会处理。”
商容死于山贼手下后,公主府的大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同城一宫之隔,如同万里!
“查到什么了吗?”
断弦的琴她尝试修复,派人寻遍城中所有铜匠都无能为力,琴不能弹奏了,但是匕首还可以用。
三个便衣男子双膝跪在子涵跟前,“回禀公主,刑司众审都一一问了,都说的一样。”
“林中是被清理过,但是还有漏掉的地方,竹上的刀痕迹,很像...江淮特有的手法。”
“江淮?”
“是,大公子特意找了江淮侠客辨认的。”
子涵想了想还没出事的时候与外公一家吃饭,“怪不得英哥哥同我说江淮要生变故了。”
“将军今日仍然不在府上。”
“我看他是故意不肯来,若非心中有鬼。既然他不肯来,我倒要看看明日春宴之上他是否还会躲着。”
南仲前几次是的确不在府内,大多时间都在宫中,不过今日是故意回绝了公主府的人。
养伤不便见人。
前阵子萧元宏趁机从后面砍了一刀,本是要趁机杀子淑的,被南仲所挡,砍在了小腿上这才让他跪了下去。
后面吴世齐来了到处理案件这么久,他只轻轻处理就出去了。
但那一刀实在太深,露了骨。
南仲书房的门被打开,南仲以为是他从外头捡来的那个小奴隶,空山。
“是空山吗?”
空山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南仲在巡城的时候发现了他,从南地逃饥荒而来,双亲饿死,被人抓了成为了奴隶,关在笼子里贩卖。
“是我。”进来的是子淑。
“吴世齐还真是厉害。”进来的人气色尚好,才这么些天,这中箭中毒的人就像没事了一样。
“我刚从父亲哪儿回来。”子淑的目光从他的头移至脚下。
小方桌子上放着染了血的白布,刀子,以及火。
她懂医术,自然明白这些是做什么用的,南仲泡着脚,右脚小退上那一处明显的黑红。
没有及时处理,伤口都溃烂了,让人看着实在...
这伤怎么来的,她最是清楚。
“你别,我自己来。”南仲握住子淑伸过来的手,“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子淑收回手后南仲自己拿起了刀子放在火上烤。
这溃烂流脓的腐肉,要挖掉,子淑想着心里就疼,南仲仅是在烧刀她就苦了一脸,南仲有所察觉,“我不像你,这点伤痛对于一个粗人来人说,皮肉之苦罢了。”
心疼他的话憋在心里,如鲠在喉。
“你要是怕看,就先出去,等我一会儿。”南仲将烤热的刀擦了擦,又将腐肉边上的浓水擦去。
“我不怕。”
南仲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他一捏骨头就能碎的女子大笑。
面对着剥皮挖肉之苦,这人居然…亏他能笑的出来。
南仲左右看着,像在找什么东西一般,“你,能帮我找块干净的布来么。”若不是行动不便,南仲也不会叫她。
“你要做什么?”
南仲指了指自己的嘴。
“还说你不怕痛。”
“我是不怕,但是不怕并不能消除痛感。”
只是不畏惧这些南仲所说的皮肉之苦罢了。
她将一块青色柔顺的丝巾递到南仲眼前。
南仲直直的看着,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人变得也太快。
多年前,他们还不是夫妇,他替她捡起过一条遮掩的青巾,之后就被她嫌弃了。
刀子又热又锋利,一刀划下去,鲜血如瀑留下,染红了脚下盆中的水,南仲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将侧脸的轮廓更突显出。
真刀实肉焉能不通。
子淑攒紧了小手,注视着南仲脸上的变化,手下握刀的地方,不敢看下去了。
南仲沉重的呼吸以及额头一滴滴的汗珠都能说明一切。
空山打来一盆替换的热水,被子淑接过遣他出去了。
随着腐肉都被挖出,像空出了一个长痕一样,好在面积不算太大。
脚下的热水,变成了血水。南仲擦了汉放下刀,顺势倒在床上呼着气。
“我给你上药。”
只是痛,但不足以让南仲丧失行动力,下地走什么的都能如常,不过他没有拒绝,静静躺着。
“现在你可以说了?”
“明日春宴。”伤口在不停的流血,她只能轻点在轻点。
尽量减少他的痛楚。
“嗯,听说来了不少人,这次特许了官员们的女眷也一同去。”南仲坐起身子,“怎么了?”
“父亲让我嘱咐你明日南夷也会有人来,不要太过锋芒。”
“好。”
“明日...”
清理好伤口,上药。“西岐也派了人来。”
药膏涂抹的瞬间与血肉融合,南仲眼睛颤了下,“嘶!”
子淑下意识的收了手。
“无碍。”
“你不好奇来的人是谁么?”
子淑特意拿来说,南仲也猜到了几分,“总之不是西伯侯姬昌就是了。”
“他的十一子,姬郜。”
南仲没有反应的楞了会儿,又躺下了,“哦。”
姬郜是姬昌的庶十一子,但是却是子眛的第一个儿子,如今也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了。
内廷事物官一早就将明日宴会流程,座位等详情派人传到了各卿士府中。
有外邦做客,就不能失了礼,折了面子。
城中引黄河支流的水十分平静,只随着风的方向荡起波纹。
柔和的风带过来的是院外的花香,与院内那几个烹煮的药罐里的淡淡药味交织在一起。
“哪门子安排!”一块布上圈着的点是吴世齐坐的,其他地方都用了一个字写上,比如在吴世齐前面的是个受字。
公子子受。但是受字旁边是宏,此次需要要带家中女眷来。
吴世齐想来,自孩子出生他就一直躲着,只肯书信不肯登门。
“公子,按吴阳所想,既然子宁小姐已经嫁进别家,自有她的定数,公子又何必...执着于此,阳害怕公子将自己也搭进去了。”
“况且,嫁萧世子和公子本没有关系...”
吴阳眼睁睁看着这个体弱的少年数百里奔回差点丧命,又看着他劳心劳力也终得不到半点好处,更看着他因为种种将自己置身于险境。
“纵她对公子有救命之恩,可公子已然还恩了。”
“你...不懂。”吴世齐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解释。
情之一字,言不明,道不清。
吴阳俯首跪下,“阳是不懂,可是公子内心的愁苦,阳明白,阳跟随公子多年,是看着公子长大的,心有不忍。”
“哟~主仆情深嘛。”
院中突多了一层淡淡的幽香下,而这一下又隐藏着星星点点的血腥,淡到平常人发现不了。
“你又杀人了?”吴世齐院中一向没什么人来,这话显然不是对吴阳说的。
“哦不,他又派你...”
“怎么,就只允许你让我杀人,不允许别人派我去?”吴婉凑过来轻笑一声,“恩~吃醋了?”
那要碰到胸口的指尖突然动弹不了了,吴世齐紧握住了她的手腕,“唐婉!”
吴世齐的眼神告诉她,不要胡来。之后随着手指的微动,眼睛也跟随着一同变化了。
“哎呀,疼嘛~”
“前不久还躺在人家怀里不肯离开呢,怎么?这么快就碰都不让人碰了。”
吴世齐这才松开,吴婉自己揉了揉手腕,“你不就是想问人家,杀得是谁嘛!”
吴世齐坐下背对着她,不久耳畔轻起呼声,“放心,与你的小相好无关。”
吴世齐呵笑,“国相大人又怎会杀自己的女儿。”
“他不会吗?”
吴世齐回头看着她。“究竟是谁?”
吴婉背对着他坐下,用肩膀撞了撞吴世齐,“你刚捏疼我了。”
“你...”
“肩膀酸了,给我揉揉肩,满意了我就告诉你!”
吴世齐起身,无处安放的手颤了几下,“我看你,既不是来监视也不是来索命的。”
不想,也无可奈何。
“用力点~”
“那你说说,我是来干嘛的!”
“勾魂!”
“嗯哼,二公子真是聪慧,只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吴世齐停下手,这属于女子的薄弱身子,让他怎么也不敢与那晚上那个杀人无数的女魔头联想在一起。
似有意无意,这吴世齐的毅力都异于常人,正常又不正常。一般男子,就算再痴情,又由那般经得起这样挑逗还不动心。
自己又不是那几十岁的老太太。
“是来氏长房的嫡公子。”
出人意料,吴世齐被子川的做法震惊,“来氏不参与党派,是王的眼睛,他怎么敢?”
吴婉慵懒的伸着腰,衬出较好的曲线,“不敢呀,所以这不是暗杀嘛!”
“哦对了,上面那人多疑,还能借他的手呢,再者要是被发现了,还能嫁祸给你们吴家,给你老爹。”
嫁祸给吴家都无关紧要,就算吴家灭亡了,吴世齐觉得也能凭借自己在建一个吴家。
只不过…吴世齐刚刚抓唐婉手腕的时候,发现是她受了内伤的。
来氏是什么人,虽不是当朝新贵,但在先帝时也是极为显赫的六姓之一。
暗杀她们的嫡长子,又岂是易事。
送走了唐婉,吴世齐一直在深思着她的话。
“阳!”
“公子?”
西院住的全是女眷,几个大房间里都有主人,还有着特有的小厨房,和吴世齐居住的院子一样,吴修虽之前冷淡了唐婉,但这西院仍旧由唐婉管着。
院里的众多女人倒是很听她的话。
“主夫人。”
“谁?”
“是我!”
开门照面的是吴阳,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旁边还有个小陶瓶子。
“哟~我当是谁呢。”
“二公子说夫人受了内伤,这药要趁热喝了。”吴阳将药端放在桌上。
“不过这药比以往的都要苦,就配了一些蜜枣。”
又特意拿起了小陶瓶子,“这里面装的都是治伤的药,还能解百毒。”
“哎呀呀,真是难得,他还会关心关心我?”唐婉接过小瓶子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公子说谢过夫人那晚的救命之恩,还说了…”
“还说了什么?”
“夫人虽武艺高强,不过终究是个姑娘家多爱惜些自己。”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却都是同一个人对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