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凉, 房中烧了好几盆火,将屋子烧的暖烘烘的。
心凉的人,冷暖其实都一样。
门外的人安静等候着听房内的吩咐。
吴世齐扎完最后一针, 将脉络疏通, 准备把脉时昏迷的人醒了。
醒来人免不了一番意外的, 又惊讶的看着眼前人因自己醒来慌慌张张的人, 早将自己赤.裸不在乎了。
很意外,又不意外。
吴世齐则是慌忙低头跪下解释, “夫人,情非得已,世齐...”
“你...”声音很微弱。
吴世齐微微抬头试图听得清楚些。
“喜欢我吗?”
清楚的话语下激荡起了吴世齐的心, 最终被理智压下, “夫人是世子的妻子,亦是世齐的大嫂!”
吴世齐以为,自己不说, 萧元宏不说,她就不会知道。仍认为,兄妹, 叔嫂。
可这满地的血, 点点黑迹顺着吴世齐袍子流出,染红了一大片衣袖。
方才她明明听见医官们说她已经没救了, 她听得清楚, 也对生死看的明白了,“呵呵~”
他本在千里之外才是, 又以血换血, 谁会这样做。
“你还说你不喜欢我~”
吴世齐起身,不想再继续谈这个话题,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吴世齐本就体弱,一直强撑着他只想趁自己昏迷之前替她把脉确认。
而且现在再谈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吴世齐求的不过是她平安。
世间有太多的不能,而他吴世齐也有太多苦楚。
“二哥哥~”
这一声,吴世齐觉得的心都要炸裂,无比的痛。
她从未这样喊过他,喊得最多的不过是自己装傻的时候那个二憨,也从未正眼将他视做兄长。
“带我走,好吗?”蠕动着苍白的戳,用渴望的眼神看着看着他。
她知道,眼前人心软。
吴世齐感觉手被一股柔软握住,冰凉渐渐回温那种,只不过有些无力。
但是这对他来说无疑都是在用刀,一刀刀刮着他的心。生,不逢时。恨,不能随着心意为之。
吴世齐转过身,闭眼狠心道:“对不起。”
阿宁,对不起,若我坦白了我的身份,我想你…
子宁松开手,正看着头顶的房梁,发出极为讽刺的笑声。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吴世齐再回过头,伸手欲言...又垂下了手,忍着泪道:“我是医者,阿宁这般任性,而片苓有调理情绪的作用,就作苓吧。”
那晚,他害怕,不敢。吴世齐很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已经深陷泥潭,逃,可能会死。
曾经子宁心中藏有一人,横在他们中间,吴世齐只敢远远观望。
那人与自己差之极大,曾想过自己是男儿能够光明正大的建功立业,该有多好,于是也明白了,自己萌生的荒唐之情,不是谁都有的,也不是谁都可以接受的。
雨夜伏击那晚,吴阳带回来的盒子,装的就是这块玉,吴阳带回的只有一句话。
“公子,世子府差人送来的,还有一句话。”
吴世齐好奇的接过盒子,愣住,“什么话?”
“是,子宁小姐说的。”吴阳凑近了吴世齐的耳边。
“让我,最后在任性一次。”
吴世齐才知道其实子宁一直都明白,她的父亲利用她,成为了别人的棋子,萧也是,王也是。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依旧不敢带她走…千古未有的事,他有心,却没这个力。
这就是害怕结果吗?
算是上台的惩罚?
吴世还傻傻的以为,自己可以化解一切,再怎么样子宁都是他的女儿,王的妹妹。
最狠的一点是,杀她的人里有一个她爱过的人,即使只是一把刀,也是一把锋利的刀,刺破喉咙。
没了挂念,赴死很简单。
你们好狠的心啊!
落子的人狠,对奕的人更狠。
“我带你,回家!”吴世齐蹭紧了她冰冷的脸,从地上抱起。
远处一排排阵列的军士还在,“这个逆子!”
“撤吧~”是南仲极为柔和的声音,充满了伤感。
前方遍布尸体,血水纵横,一片寂静,想来是没有活人了,南仲看着竹林深处眯了眼,吴修也不再阻止,撤了兵。
秋天,万物凋零枯萎,是悲凉的,春天,万象更新的季节,他也丝毫看不到生机。
这个春天,注定会有许多人伤心。
悲伤的风褪去,天色除了依旧那么黯淡,并没有下雨。
近日将军府内时常会传来一种乐声,大伙不知道这是什么乐器,但是都觉得很好听。
尤其是今日所奏之曲,好像以往没有听过,曲调很美,可是不知道美在何处。
让人听了生出遗憾。
大概是一种凄凉吧。
曲终在最后一音时,弦断了。
子淑握住了自己出血的手指,梗塞道:“弦断了...再也修不好了~”
南仲站在她跟前想解释什么,又被她问道:“结束了吗?”
南仲点头道,“嗯,来氏与江淮勾结反叛,尽数被诛,抄没其家。”
“公主呢?”
南仲看了看断了弦的琴,“公主死于乱箭之下。”
不知为什么,对于这个意料之中的结局,她感到阵阵心痛。
是在惋惜商容,还是在心疼子涵,还是说羡慕这二人的爱情。
子涵自始至终都没有得到商容的回应,但是琴就是回应,弦断了,应该是他感受到了。子淑想,也许商容曾经是爱过子涵公主的。
他们之间隔了一断裂的桥,而自己,就是断桥之人。
南仲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琴,我替你修好,弦用陨石所铸,人力不可为 ,但是我与他皆是修道。”
子淑失神叹了口气,“是了,你也是...”
她也不怕死,只要南仲心里存有她半点,但是她看不到。
不似表面的冷,可她也察觉不到半分暖意。
南仲将琴抱走唤了空山过去。
“将军。”
“去叫远山过来取药,夫人手受了伤。”
远山是那名救回来的少年,南仲在细微之处关心着人,但从不做过多的事。
“是。”
马车已经在等候了,吴阳抱着一直哭闹不止的孩子。
吴世齐横抱着子宁出现,披头散发,加上他苍白的脸色,将吴阳吓住了,更是心疼了,“公子…”
吴世齐的眼中空洞无神,恍若行尸走肉。
“这孩子?”
倒不至于失了心智,一边擦着子宁嘴角的血,“送到城东郊外的庄上,先着人看养,你亲自选人。”
“是。”
“那…”
“我要抱她回去…”
吴阳不忍心再让吴世齐疯一次,于是没有劝。这种情况,如何能抱回去,况且是一个死了的人。
如今这会儿,只怕是吴修在家中等着责问他。
血滴了一路,进了吴府的后门。
吴世齐紧锁着自己房门,将抱回来的人身上的伤口血迹清理干净。
每一支染血的箭被拔出,都像是从他自己身上拔出的一般,痛不欲生。
“家主唤二公子过去。”
吴世齐轻轻抚了冰凉没有气血的脸,“等着我~”
书房内吴修背着手站着,一旁还有唐婉。
“混账东西!”
他还没行礼就挨了那个高大中年男人他唤做父亲的人一脚。
“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
吴世齐过来没有洗漱,不光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而且一身的血迹。
“父亲想让我成为什么样子?”
吴世齐爬起,“父亲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之举,你有想过吴家的颜面与存亡吗?”
“所以父亲可以为了吴家所谓的颜面,杀害无辜?”
“甚至连我,都可以一起?”
“你!”吴修捏起了拳头…
“家主,二公子是您唯一的血脉…”唐婉横在吴世齐身前。
“呵呵呵呵~”吴世齐像疯了一样笑着。
吴修虽收回来拳头,但是心里仍有火,“这是你对父亲应该有的语气吗?”
唐婉推了推吴世齐,“是,是孩儿…孩儿不该!”
吴世齐跪趴着,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你带了她的尸体回来,案子已结,你自己看着办吧!”吴修也不想因为这个让父子反目成仇,正像唐婉说的,吴世齐是自己唯一的血脉了。
吴修把他放回了院子里,没有向他索要子宁的尸体,怕是已经很明了。
失了魂的吴世齐一个人守在房内守到了张灯的深夜,不闻哭声,怕是泪已经流干。不见哀嚎,怕是已经失了心神。
失去挚爱之痛,可以这么说吗。其实吴世齐自己也不知道。
一瞬间,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好像没有了,门外抽泣的是吴阳。生生死死吴阳看的很多,哪一次不是险象环生,劫后余生。吴世齐也从没有流露出这种绝望的眼神做出这种疯狂的举动。
“夫人~”
黑夜笼罩的是一个女子的身影,她进这个院子里十有八九都是来调戏院子主人的。
今日就算她是真的有这个心了,也是下不去手的。
吴世齐换了衣裳,一袭白衣,未束冠,还赤.裸着脚,两眼无神,一会儿在这边翻书,一会儿去哪边研药。
像,没了灵魂的人。
但是同样也惊到了唐婉,白衣素缟,披一肩长发,露雪白赤足。
惊的后面还有疑,温其如玉这一说,唐婉好像猜到了几分。
似公子也不似,倒有点看不出男女了,又想了想自己曾数次萦绕他耳畔,他都能泰然,而且屡次碰到胸口还未用力时就会被他推开。
唐婉醒了醒心神,也许是自己多虑,他是因为心中有人故而对其他女子都避之。
这样钟情的人,也倒是一个良人。
唐婉狠狠捏了自己的手一下,为什么自己会想这么多,女子也好,男子也好,都与她无关。
只不过这个人,却是比别人不同,从第一次见他,他眼中有怜惜之意。
世家的公子看待风尘女子,眼中何曾有过半分怜惜,自己手中握利刃,死在美人膝下的男子他见多了。
他们往往承欢一夜醒来见刀横在自己脖子上时,怜爱的眼中瞬间充满凶残,拿女子做挡刀为自己获取一线生机。
这样的人,让她二十多年与冷冷的冰刃相伴也曾感受到过一丝温暖。
如今见他为一个女子,伤心至此。心中隐隐作痛的究竟是什么?
不否认,这颗心,从来没有因为谁而痛过,似乎生来就在冰冷的地域。
驱使她来的,也许是背后之人,又或许是她自己。
目的都只有一个,要让吴世齐振作。
黯然失神的眼中看着这个赤足走来走去的人,“放手吧,已经...”
“出去!”吴世齐怒哄一声。
只不过这一声哄,换来的是一个响彻房间的巴掌,打出了嘴角的血,让吴世齐后栽到地上。
吴世齐由无声到苦笑,没有泪水,却苦不堪言,沁红了的眼让唐婉欲言又止。
“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掌握的,你想过没有,她活着会比死还难受。因为你给不了她的东西,太多。”
这一句话,直击吴世齐的心口。
唐婉走近蹲下,不知道何时手不自觉的抚上了吴世齐的脸庞,“疼吗?”
吴世齐不说话,唐婉替了他,“纵使万般疼,都不及你心中分毫。”
出门的时候唐婉暗自伤神道:“今夜案子全部理清,明日会昭告天下,你好好安葬她,只不过她是进不了任何宗祠了。”
谁能想到呢,一个生前集万千宠爱的宗室女儿,最后竟然落得一个如此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