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以及脸上流出的血迅速与江水融合,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麻木,四肢感觉不到任何,昏暗的眼前那个人影散去, 接着一黑。
耳畔的碎发因出汗而变得湿漉, 在侧耳微动后南仲从惊吓中醒来。
“别走!”伸出去的手想要拼命的抓住眼前看不清脸的人影。
再醒来时, 周遭一切都是陌生的。
脸上涂抹了草药的白布滑落到干净的衣服上。由于伸手过于猛烈, 触及到了胸口上的伤惹来了心口的一阵刺痛,南仲狠狠的咬了牙, 摸了胸口,手上染了血。
“你...你醒了?”
他才注意到身旁坐着一个女子,女子似乎抱着一个孩子?又见她的衣裳是敞开的, 南仲虽没有见过母亲喂孩子这种场景, 但是他身为女子也是明白的,下意识的背过去了。
虽都为女子,但是平日里习惯了。
女子哄好婴儿, 瞧见她胸口的伤又裂开出血了很是焦急,“你快躺下!”
他不得已,只得听话躺下, 警惕言:“这是什么地方?我没死吗?”
女子替她换药, 他起疑握住了她的手,冷淡的目光看着温柔的人。
“给你换药, 你...”
南仲这才松开手, “我...”
“你一个女子,怎么就这么大的力...”她不再言及下去, 只是轻柔的替她换药。
瞧了瞧身上干净的衣服, 已经被人换过了,“你还没有告诉我这是哪里?”
在女子告知她昏迷后的一些事情。
原来她已昏迷了七日, 这里是淮水下游分支的一个小村庄,女子姓阮,是商国人,后来因为惹了麻烦原本要去西岐的,又因别的原因最后来了江淮,一起的还有个老父亲,父女到了江淮两无依无靠,幸得一个壮士帮忙,而后她就嫁给了壮士到了这里落脚,老父亲就在这江水边打鱼种地为生。
“淮水,下游,还是分支?”南仲侧头看着透风的窗子,这得是漂了多远啊。
“阿爹说你命大,救起你的时候以为你死了,没有想到还有一口气。”
“霖儿。”一个慈祥的声音从房外传进,穿着蓑衣的老人提着一条棕叶串起的鱼,“她醒了?把这鱼炖了,补补。”
“哎~”
老人走后,南仲缓缓道:“好生面善...”似是眼熟的很。
突然脑中一震,“不行,我不能留在这儿,会害了你们?”此时他失踪了定会有人来寻。
寻他的人里不乏有要杀她的。
女子柔声安抚他:“这里离战争很远,也很少有人来,别担心。”
南仲这才宽心下来,慢慢放下之前的警惕,“多谢阮姑娘。”
“你不用谢我,虽嫁入江淮,可我却是大商的百姓。”
旁边放着被刺穿的的铜甲,上面没有了血迹,应该是被她洗净了,南仲伸手抚摸,喃喃自语道:“想来,不知王上如何了。”
“父亲拖回你的时候我很是吃惊,但我替你换衣服的时候...”
“没有想到,大商的神将,竟然是一名女子!”女子话音刚落,南仲的手就从铜甲出神离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认得我?”
他虽负重伤,可是力气依旧不小,阮霖试图用双手拉扯都扯不动分毫,“我是在西亳长大的,十四年前,将军踏马凯旋而归,我怎会不认得!”
听到此,南仲稍微松了手,又见她极难受的样子才放下了手,“你...抱歉我...”
“是我没说清楚,不怨你~”阮霖顺了顺自己的胸口,喘着气。
南仲呆愣的看着女子,大概在双十年华,如此年轻,十四年前不过是一个小孩子,怎记得如此清。
“将军不用起疑,见了将军一眼的人,恐这一生都难忘吧。”女子见她心中仍有几分芥蒂,温柔的解释,“王城内有一家挂井字牌的酒馆,几年前父亲是哪儿的掌柜,后来我被太师的侄子觊觎,幸得三公子与一位温文尔雅的公子相救。”
王城内的酒馆太多,她不知道女子所言的是哪家,只记了前句话,于是长叹,“只可惜,某让天下人失望了。”
“将军也让人心寒了。”
“心寒?”
“天下女子皆认为你是负心之人,送公主,另娶妻,宁娶一丑女,也要将公主送走。岂不让人心寒?”
南仲心苦,原来这会让天下人心寒么?
“今日我才明白,将军心里,原来有说不出的苦,原来背负这么多委屈,抗着大商天下的竟是一个女子。”
南仲充满星光的眸子闪烁,“你...”终有人能理解自己,心怀感激。
这个秘密,他总不能因为自己薄弱的面子,就公之于众好让人天下人谅解他的做法。
是说他门之间不可能生情,才不是南仲多情,无情。
突然熟睡的婴儿哭闹起来,女子小心抱起摇着身子哄着。
“孩子的父亲呢?”醒来这么久,南仲未曾见过孩子的父亲,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显然不是女子的衣裳,阮霖长得娇小,自己肯定穿不上她的衣服,那这男装?
左顾右盼间,南仲的眼睛停留在前面桌子上的一个香炉。香炉后面立着一个醒目的灵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
“江淮起兵,每家必须去一个男丁,夫君被征去了,半年前收到了从军中送来的遗物。”
南仲看着这个孩子也不过才一个月左右的样子。
显然是孩子尚在腹中,就丧了父亲。
罪魁祸首,不就是自己么,南仲微颤着自己的双手,或许孩子的父亲死于自己的枪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那是战争。”
南仲垂下手,坐躺回去仰着头,“是啊,无奈的战争!”
在屋内休养了半月后,南仲终于能够下床走动,气色也好了很多,只不过只要一用力心口就会隐隐作痛。
他待在屋里也快一月了,出门才发现,如今已经是冬末,快初春了,屋子前方就是江水,两岸是山崖。
万物回春的气象,好山好水,真是一个好地方。
才走没多少步,心口上的疼痛就传来,南仲试着用力握拳,却越发的痛了。
“你怎么出来了?”阮霖匆忙跑过来搀扶。
“御射,恐怕废矣。”
“能保命,已是万幸,你怎么还在想这个呢?”
南仲苦笑,“我习武为的就是上阵杀敌。”
“难道你要一辈子这样么?”阮霖想的是,她也是女子,总不能一辈子都在战场上吧。
“我的宿命,就是死在战场上。”
这个人真是个木头!阮霖直接松手,任她倒下不理。“得,您是大将军,有理想有抱负。”
南仲栽了跟头,这个小姑娘看着温柔,其实性子烈的很,跟某人像极了,想到此,南仲撑着手半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是我...错了么?”
天空被浅青色所挡,是个年轻女子的身姿,还有伸来的手。她将南仲拉起,“你知道你这样的话会让在乎你的人多伤心吗?”
南仲词穷,一时间无言应答:“我...”
南仲住在这多日,从原先的不多但还算能吃下的饭菜,到后面越来越清淡,甚至菜中没有盐,就猜到了什么。
房舍极为简单,透风不说,江淮多雨,房中漏雨总是潮湿的,这父女两应该过得相当艰苦,而之前是因为自己的伤势才想方设法弄些食物用来补身体,
食盐对于百姓来说是极为贵重的东西。
晚饭过后,他睡在她房子中,这原本是夫妻两的房间。阮霖只在另一半搭了小床,以方便照顾他跟孩子。
原本屋子内就只有两间房,这间是大的房间。
可眼下,他身无分文,就是想帮忙也帮不了,若能回王都...心突然凉了几分,回王都,哪有那么容易。
外边,处处杀机,他至少要养好伤。
房内只有一盏灯,女子还要在这阴暗的灯光下缝制衣物。
一旁的小婴儿正甜甜的酣睡,南仲坐立不安,张口欲言,欲言又止。如此反复。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南仲经过这么多天,言谈举止,这女子都该是个读书知理之人,还如此年轻,韶华依旧,“你还这么年轻,为什么不再嫁,何故要受这样的苦?”
女子缝衣的手被针所刺,像没事一般,“将军,你是否真正爱过一个人?”
“什么意思?”南仲迟疑了很久,不懂她的意思。
女子回头看着黯淡光影下南仲那成熟的俊容,“是了,以将军如此,天下男儿有几人能比,自是不会入将军的眼,没有让将军倾心的人也正常。”
她以为,南仲和那公主应当是没有情的,还有她娶丑女也是不得已,贵族多政治联姻。又有白日那翻想要战死的决心,应当是心中是无牵挂。
只不过,她猜对了一半,的确是天下的男儿没有能让南仲倾心之人,因为能让南仲倾心的人并不是男儿,是女子否决认为不可能的人。
“可霖儿只是普通女子,只倾心普通男儿,谁待我好,我便心悦谁。”看着火光随着细柔的风摇曳,“若将军这话,是夫君对我说的,我恐怕早就随着去了。”
她的话让南仲赶忙抬起手,怕她做傻事。
“既然心属了你,你再将之往外推,如此绝情,岂不是像一把夺命的刀么?”
南仲跪立身子手悬于半空不动,一句惊醒梦中人,重重垂下手,伴着沉重的呼气往后一仰。
将之往外推....临行前,他推了一次。再此之前,他推了无数次...逃避,不肯面对。甚至明明自己是关心的,也要借别人的手。
微微闪动的眼眸,带着自己可怜的笑,“我竟不知道,为之她好的话,都是夺命的刀!”
心口笑着颤动,“真是可笑!”
初春,江水两岸几乎与江水一个色了,葱绿一片,还有些夹杂在其中的野花。
“大伯,这是给您的,多谢前阵子的帮忙。”
“嗨哟,小南客气了~”
“小石头,这是给你的点心!”
“谢谢阿南哥哥~”
南仲看着年轻,不到三十,对村子里的人也隐瞒了年龄。阮霖夫君战死,这南仲待父女两极好,又勤劳懂礼貌,看着十分般配。也就有不少人撮合,只不过每次南仲都是装楞,而阮霖都是支吾不言。
“驾!”马儿的嘶鸣声在房外响起。
江淮服饰与大商几乎差不多,南仲穿的是阮霖夫君的衣服,仍旧束了发。
——吱——翻修过的门被从里面打开。
“南姐姐,你这?”抬眼望去,她唤作姐姐的明显是个高挑的男儿,骑在一匹马上。
“从技团里骑来的,团主信赖。”当是好久没骑马了,他心中做痒。
马可不是一般之物,都是及其贵重的上层阶级才用的起的。
南仲伸手,“来~”
阮霖却犹豫了,“记得在西亳之时,多少女子想乘上将军赤驹的马背。”
南仲伸出的手,手指微动,马背么?他不记得那些女子是用怎么样的眼光看自己了,他只记得,赤驹除了他外...哦,还有一人。
南仲姚望北方,她应当,伤心极了吧。
南仲一把抓起阮霖抱上了马,扬起马鞭,马儿便前伸双蹄,跑了起来。
马跑得飞快,迎来的风将阮霖的头发都吹乱,算来二十多年,这是第一次在别人怀里乘马。
任由着自己躺在她怀里,耳畔是南仲的胸口,刚好能够听到南仲的心跳,侧耳贴上胸间倾听,置身天地。
“将军人虽冷,却也是至情至性之人。和我那夫君像极了。”憨厚二字,她是不敢用来形容这个位极人臣的将军。
南仲心微颤,这女子,是把他当成他夫君来倚靠了吗,手中的缰绳握得死死的。
平民求的不过是安稳二字,可是当权者,为一己私欲,不顾臣民。转念一想,岂止是平民想求安稳呢,他自己何尝不求。
当世不太平,女子求安稳最难,故而才有自己这女扮男装入军营,现如今只剩她一个薄弱女子…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