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城内。铜匠铺门口站着一个披着大袍子衣服脏乱的高挑男人, 递给了匠人一把铜剑。匠人亦给了其一袋贝币。
小包子没有哭闹,南仲觉得她就是一个奇迹,跟着他漂泊这么久, 亦活了下来。
茶铺内, 小二刚刚端来一碗汤, 后桌坐的四个人吃饱喝足就开始了议论前阵子发生的大事。
“听说了吗?”
“大将军南仲战死了, 被追封为镇南候了!”
“居然封候了,那他家眷岂不是因祸得福了, 这可是世袭的侯位啊。”
“你知道什么呀,南仲大将军娶妻没有多少年,连个女儿都没有, 空有侯位有什么用。”
“可惜了, 这么厉害的一位神将!”
“听说王下令让其入重屋,世代供奉。”
“重屋?不是供奉大商历代王的宗祠吗。”
“是啊,可见王何等恩宠他。”
“只可惜啊, 那镇南候夫人不肯接受将军的死,驳回了王令,硬生生让王撤了旨, 将牌位从重屋给拿回来了。”
“有这样的事?”
“可不是吗, 闻所未闻!”
南仲多次打听消息都打听不到,王都消息迟迟没有, 直到春后赏罚远征将士才宣布。如今快接近夏至, 昆吾传消息还是慢了些。
一婉消暑的汤喝下,南仲起身出了昆吾。
到夏日, 西亳的迁都工程已近尾声, 是将政治集团从一城迁到另外一城,至于城中百姓去留, 都随各自意愿。
一旦都城变动,改变不仅是地方,不仅是政治,这一方的经济也会随之。迁都将西亳的权贵都带走了,那么这归楼自然也要变通。
“沫城的楼已经建好了,就在风月楼对面。仿照归楼一样,对外称的是归楼名下的副楼,待您取名字!”黑影跪着。
“思归思归...”用来作楼名,着实不好,“作,忘归。”
黑影点头,“主人不去沫城吗?”
“夫人,国老来了!”灌木后面的院口远山站在那远远的喊道。
“阿公?”
子淑挥手,人影消失不见,从袖子中拿出巴掌大的铜镜瞧了瞧自己的妆容。
中堂上,虞候的气色看着不是很好,应当是在病中。
“阿公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怕是永远都要守着这座空宅子。”
“祖父若是来劝我的,大可不必。”子淑原本的佯装的笑容渐冷,祖父二字喊出不免有些生疏。
“你?当真是被他迷了去了,他心里可曾有你?可曾碰过你,到如今空得一个侯位,也无后继之人。”虞候上扬着白眉。
被自己的亲生祖父这样训斥,和外头人一样看待,子淑或多或少心里都有些不满,“我不信他死了,他若回来,见府内没有人...”
当初是她坚决要嫁,坚决要进这个局,如今她不后悔。
“你糊涂啊,你将人派出去寻了快半年,可有半点消息?”孙女的执拗激怒了虞候。
咳嗽上来便是半天,见此状,子淑是在他膝下长大的,对于父亲她倒是没有这么在意,但是对于祖父,她是于心不忍的,“阿公~”
“你若不想气死我,就随我回沫城。”
怒火攻心的人随时可能病发,她纵是万般不愿意,可看着祖父病体的样子,“阿公您不要动怒,我回就是~”
既得了子淑的应允,虞候也了解孙女的品性,也就顺了气没有在斥责她。
新都城的镇南候府和这里的差不多,远山早早的就差人将那边打理好了。这边也差不多了,只需要动身即可。
诺大的旧将军府如今空空荡荡,所剩下的人也不多。后院内只剩下书房还亮着。
——吱——
月光从门缝照进,远山捧着一个盒子走向坐在书桌椅子上发呆的人。
“夫人。”
她未应,但是空山知道她听到了,“主人出征前,交给了远山一个盒子。”
话里提到的人让子淑有了反应,遂转过头看着远山手中的盒子。
“将军说,如果他没有回来,就让远山把这个交给您。”远山把盒子放下,犹豫的看了看她,出了门。
坐在椅子上的人,看着盒子看了许久,一瞬间的怒火,双手捧起了盒子就要摔碎它...举起往下摔时,她又不舍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
终究还是打开了盒子,若远山还在,若她还在,见到这伤心到快要疯狂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眼里含着泪,但是未流泪,但神情要比一个流泪的人都让人看着心疼。
若要她再次形容南仲,她仍旧会说,好狠的人,好狠的心啊!
盒子内是一简—和离书,刻上了南仲的字,盖上了他的私印。还有短短几句让人几乎崩溃的话。
“吾不愿负你,奈何命中有劫,即闲散姻缘,当颜笑而终,卿尚韶华,勿念。”心绞痛乃至全身,乃痛入骨髓,不欲生。
她是听商容谈过,修道有劫。越是强的人...
次日,远山再见到子淑时,发现她比之前气色要好了,就好像一夜之间病愈了?
“小山,沫都那边如何?”
“沫都已经处理妥当了,府邸照着这座旧府邸建的,因为是多年前,主人还未封侯,所以前几月就在府邸后院扩建了些。”
建府邸大小都有森严的规格。
“如此甚好,我们今日就赶回沫城。”扫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很自然说道。
反倒是远山,跟在她身后止步不前了,“夫人?”
子淑回头,“怎么了?”
远山忙的摇头,“没,马车已经备好了。”
让人诧异的反常,不禁让远山对那个盒子好奇了起来,是不是将军没有死?他们在谋划什么?
风月楼在沫城历经时间不长,不过短短时间内就成了天下第一楼,不仅是因为它大,还是因为内设齐全。
背后也有几个大势力支持着,与归楼一样,楼内敢用钟为乐器,以爵做酒器。又聚拢着天下名满的美人。
风月楼开在沫城,独树一帜,根本没有人敢于其争风。
最大的青楼,与最大的赌坊,本没有可比性,奈何都是楼,都有一个最字。
沫城是前旧都城,不失西亳的繁华,也不乏权贵,其中微氏大部分族人就在沫城。
山高的政务堆下来,让吴世齐一来到沫城便忙了足足半月。
“老爷子病了,你不去看他?”替他揉肩的女子轻声道。
他今日才忙完从新宫内出来,“在其位谋其政,今日才明白重臣不是那么好当的。”
而后他才想起老爷子,“等会而再去!”
“迁都,不过就是换了一块土地呼气。”吴世齐看着周围,虽然与在西亳时的差不多,可是他看着还是陌生。
“归楼搬到这里来了,叫忘归楼。”唐婉提醒着他。
吴世齐喝了一口茶,“都城都搬了,它自是也要跟着搬的。”不置可否,吴世齐转身抬头看着唐婉,“今日得空,咱们去看看?”
“有什么可看的?”
吴世齐眯眯眼,“见见上次未见到的九姬。”
唐婉离了吴世齐,“你快去看看老爷子吧。”突然肩膀没有人帮忙柔了,酸楚又出来了。吴世齐扭了扭脖子,起身出了院子。
——嗒——
从吴修的房内出来,吴世齐沉着一张脸,原本温和变得失神了。
从房内找来一些药走到唐婉跟前,“你将这个喂给他吃。”
“怎么了?心软了?”唐婉不似他,脸露无情道:“药,可是你亲手下的!”
吴世齐咬牙,“怎么样,他都是我的生父。”说白了,吴世齐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可他未曾养育过你,你对他而言,不过都是一夜风流,他是杀了你生母的人!”
吴世齐内心微动,握紧收回唐婉准备接过的小瓶子,狠了狠心。“对,你说的对!”
少年内心越是挣扎,越是犹豫,对以后的路阻碍就越大,成大事者不能心慈手软。这和她们这些杀手是一样的,你稍微一手软,死的就是你自己。唐婉想教他什么,日后的路,会艰难万倍,光有聪明是不够的。
沫城格局与西亳差不多,忘归楼在西南,临街相望。风月楼在东南,也是临街相望,二楼对立。
只不过今日好像忘归楼胜过了风月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风月楼的花魁没有出现的缘故,还是忘归楼的九姬太吸引人。
今日聚宝未开,开楼宴是在聚宝阁前楼,名为听雨阁,设有最大的厅堂。何为听雨,自是有雨声至阁。
忘归楼内只有听雨阁与聚宝楼为圆形阁楼。与聚宝楼的顶空可以盖住不一样,听雨阁的顶空就是空的,而镂空的顶边会垂雨下来,形成环壁的水帘。帘下用来接水的水池没有那么大,反倒是圆台修的极大。专供歌舞用地。
吴世齐下了车,让吴阳先走了,反正有唐婉在,也出不了什么事。
“嗨哟,什么风把徐公子您给吹来了~”
还是那熟悉的做派,那熟悉的人,这次这女人变得更加奉承了。吴世齐猜想这人定当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前一次他还只是个内史,而如今他已成了那万人之上的公候。
“看来,是真将整个归楼都搬来了。”吴世齐冷冷道。
“嗨,生意难做,把金山都搬走了,咱们不搬,哪还有活路呀~”
吴世齐不予理会,径直走了。
今日忘归楼的人真是多,好在出来前乔装打扮了一番,也没有几个人认出他来。就算有,凭他如今的身份也是没人敢认的。
还未进到听雨阁,就听到了雨落的声音,黑色靴子跨过红木门槛踏入光滑平整的青石地上。
尽管人声嘈杂,可也盖不住着泉流的水声,舒心悦耳。
吴世齐瞧了瞧四周,显然楼上已经坐满了人,只看见右脚一个角落的方桌上还有两个空位,只不过桌子旁坐着两个人。
没办法,将就将就好了。
“今日人还真是多,两位,可容我二人坐这里?”
端坐着的两个人,年纪应当都和吴世齐差不多,远看是两位公子,不过以吴世齐女扮男装多年经验,座下两人胸前的匍匐已经暴露了她们是女娇娥。
更为秀气的那位见了吴世齐,年纪轻轻一头花白头发,双鬓更是无一丝黑发。于是点了头,吴世齐和唐婉才坐下。
连女子都倾慕这九姬吗?竟然女扮男装过来...吴世齐心中不禁深思。
“你今日见了九姬,明日是否就该去对面风月楼见那花魁了。”唐婉饮了一口茶闭眼道。未去看吴世齐和对面两人的脸色。
尽管声音极小,但是同桌之上还是让对面二人听见了。
吴世齐倒是不慌不忙,“当然,我自是要去见她的,即是天下第一楼的花魁,岂有不见之理。”
她当然知道吴世齐不是此等人,不过还是顺着话接了下去,“那哪日心血来潮看中了,带回家?”
玩笑归玩笑,吴世齐还是差点将嘴里的茶水吐了出来。
莫说吴世齐不会这么做了,就是他的身份也不会允许他带这些勾栏里的女子回去。
看着吴世齐的样子,怎么样都不像一个正人君子,唐婉又对其说了这样的话,活像是个风流浪荡之人。
“听闻,风月楼的花魁,可不是谁都能见到的。”坐在吴世齐对面的人轻声道来。话语里有一些不屑,还有一些鄙夷。
偏偏吴世齐玩性大开,亮着极为感兴趣的眼神,戏谑道:“就是这种有难度,才值得人一看。”
对面女子瞪眼,将上眼原本两条线的塞回成了一条线,“好大的口气!”
女子的话音刚落,刚刚的嘈杂就只剩下水声了,原来是九名美丽女子,抱琴从天而降?轻落于圆台上,依旧是赤足,各自盘腿放琴。
微卷的手指拨动琴弦——琴音如流水,与那泉流的瀑布相和。
又来这一套,吴世齐托腮,见惯了这些会武功的人飞来飞去,觉得索然无味,“原来,是九个会弹琴的女子啊,这阁里的人这么不喜欢穿鞋吗?”
别人自然不是因为她们弹琴和她们会飞来看的,九个人,肥环燕瘦皆有。而偏偏吴世齐就对这相貌不敢兴趣。
唐婉笑他,明明是他自己要来的,现在就觉得没有趣了,不过这才像他,“你貌似,也喜欢赤足!”
吴世齐歪头,“有吗?”
吴世齐不知道对面的人已经冷冷的看过来了。
这人居然还认得琴,不过可笑的是这人居然在这不屑于琴?“传闻,伏羲作琴,一弦,长七尺二寸,又有神农以桐木做琴,纯丝做弦,至五帝时,琴身改为八尺六寸,虞瞬改为如今的五弦。”对面女子所言无非就是告诉吴世齐琴的由来,都是由三皇五帝所造,凸显琴在乐器里的高贵。
前几日没休息好,吴世齐不在意的打着哈,“你倒是知道的不少!”
女子显然被他的态度逼急了,“古来会琴者少之又少,此乐都基本上只流传在上层权贵当中,音律极难懂,若不是因为那个人出现,琴差点一度失传。”
民间极少能听到琴音,大多都在祭祀,朝会,典礼。只不过近几年由于一个人的出现,民间才逐渐多了起来。
听过了那个人弹得琴,吴世齐自然觉得这些人弹奏平平。
吴世齐托腮的头微动视线移回对面,看样子对面的女子很在乎琴啊,“啊,商容”文人雅士的喜好,吴世齐也不例外,当世唯有商容造诣最高,他自然也是要结交结交的,毕竟曾经商容对他那么感兴趣,还亲自调查他,“琴的名字也是他取的,只不过可惜,他不在了。”
看着九姬手里普普通通的桐木琴,其实音色还是有几分像的,只不过吴世齐是知道原因的。甚是惋惜道,“他有一把琴,取千年梧桐而制,配合他所弹奏出的乐曲~”吴世齐闭眼,似在享受,“只可惜无人得他真传,琴也消失了,从此成了绝响。”
世人不知,那琴有两把。
吴世齐所言,似他听过一般,让对面的女子惊叹。但很快就又冷了脸,商容在音律极负盛名,这些事情都是广为流传的,所以他知道也没有什么奇怪。
等曲终后吴世齐才起身,“老师教的不好,不过还凑合吧!”
这话,也不知道吴世齐是对谁说的。
吴世齐走后,女子差点要冲出去理论,被侍从拦住了。怒拍桌子,将过来侍奉的忘归楼女子都吓退了。
“姑娘,何必跟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计较。”
“他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议论音律?看着一表人才,其实不过是徒有其表!”
“方才他不是说还要见姑娘您吗,倒时候姑娘给他脸色看,看她难堪不。”
“哼,下次见了他,我一定...”女子攒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