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干奴仆退出中堂, 空山坐在中堂前院台阶上,远山则站在一旁,二人还时不时的朝堂内看。
南仲归来后告假多日, 在家养伤, 这几日才重新回到朝堂, 这不刚下朝...
穿一身赤色, 领口,襟缘, 下缘,袖口缘绣回纹朝服的人站在厅堂内踌躇,既不走动也不坐下, 想说话又不敢开口。
翘尖鞋挪动了一步, “我...”
子淑便就知道,每回一无话可说便就是道着这一个字,偏偏还觉得是自己强迫她一般。
“你?”墨绿的眼眸盯上。
南仲那像做了亏心事一般的慌张神情, 似乎有些可爱,她想笑,但只在心里笑, 表面依旧冷漠, “你想让我接纳那个孩子也不是不可。”
南仲别扭的脸遮掩不住着开心,又哆着步子走近了些, “真的?”
一提孩子的事情就如此高兴, 子淑刚刚还觉得她有趣的内心又给泼了冷水,暗恨, “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可还记得出征前那个夜晚, 我让你许诺我的事情。”
南仲回想了一下,“琴, 我现在就去帮你修。”
“我要休书!”
南仲当即愣住,只张着嘴,不言语。要休书做什么?若要休书,那么之前的和离书已经给了。
况且哪家夫人会堂而皇之的向夫家要休书,哪家女子会做这样毁自己后半生的事情。
“侯爷可是不愿意?”
侯爷这尊称,生了嫌隙,将咫尺之人隔在天涯。
“我若休了你,那孩子的事我便不用再征询你的意见...”南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不是他答应不答应的事情。
而是看他怎么选择,孩子和夫人,二选一?
“我不休。”南仲撇过头。“和离书已经在你手里,你何必要这样。”
是你不休,还是你不想休,这是子淑现在想问的,不过她并不着急问,继续冷漠,“看来,侯爷和离,是铁定了心要与我分开。”
“我写那封东西,不过是算了我有去无回,不想给你留念想...”心里的实话,也不知怎的,就被南仲说出了口,“并非是我想如此,这几日空山与远山告诉我,你时常去探望孩子,也对东院极为关怀。”
南仲停顿了一会儿,又道:“我知你心善,是不会与一个孩子过不去的。”
她倒是不笨,子淑心里说道,只不过依旧极为冷淡略带嘲讽的语气说道:“幼子无辜,左右都是大人不好。”这话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虽听着她这嘲讽的语气,可话语里的意思南仲还是听得明白,心底懈了口气,“我知道外面传的话,对于你不好。”
外头的传言,有替子淑痴情不值的,也有诋毁她的。说的是二人夫妻不和睦,是由子淑这霸道的性子,让镇南候惧内,夫妇二人多年都无所出。不得已镇南候才在外...
“侯爷自己都不怕自己的名声被毁,我一个女儿家,会在乎什么?”
南仲莫辩,可是心里作苦:说的好像我就不是女儿家一样。
说来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南仲的震慑力太大,新王城内的盗贼都没了,城防增添的禁军也撤下来了,王城恢复到了从前。
让侍卫禁军一众小官都能够歇息了,这段时间的风平浪静也让子信与诸多禁军领军空闲了时间。
“姑娘姑娘,云娘说乐楼来了个人要见你,并且还说,那人你一定会想见。”
“什么人?”
小裙俯身,小声的道了一个人名,大微氏瞬间拉下了脸。
“不见!”话语刚落,回头还没走几步又顿住了。
乐楼的雅间内,一个着暗青色衣服的偏偏少年站立在窗前,盯着楼下一颗含苞待放的梅树。
梅树孤零零的立在哪儿,周围一片死寂,而独它生机盎然。
身后响起关门声。
“你来,做什么?”一种不屑的口吻,让站立的人身心一颤,继而转身。
“来,看看你。”少年声音温和,眼中略带愧疚。
“小女子人微言轻,不劳烦信亚将军挂念。”微氏回应的很冷淡,丝毫不留情面。
着青衣的人看着她,微微颤了眼眸。想来她是恨透了自己,不过也好,“我来这,是想告诉你,父亲让我娶妻,往后我…便不会再来这见你了。”
子信来这总共也没有多少次,但是这话里似乎透着二人关系极为熟一般。
微氏怔住,这么多年的煎熬,都没有他这一句话对她的打击大,身子不禁的往后挪了几步,“你什么意思?”
“你我的身份,你应该明白,儿时...不过是我玩笑之言。父亲的命令,我不可以违抗,所以,你也不要再记挂了。也不要,再这样作践自己了。”句句在理,字字关怀。
可是诛心啊!
“你觉得,我是在作践自己?”微氏摸着胸口颤道。
子信轻叹一口气,走至她身旁,反向并肩,“若你觉得,嫁入侯府能幸福,我会祝福你,愿你与微候…白头偕老。”
径而出了门,踏出门槛之前,闭着刚流露出伤感的眼睛,狠心道:“此后,再无微地青郊城外的阿信,只有相府独子,大商宗室,子信。”
蓉蓉,就让儿时那个阿信,陪着你永远。
“阿信!”微氏揪着自己胸前的衣衫,滚动着泪水撕哄道:“我不信你会这么绝情。”
少年垂下的手握紧,提步再未回头。
“爹爹,兰姨娘做的饭真好吃~”稍微长开了些的小包子,嘟嚷着嘴。
小包子如今已经有两岁半,扎着两个小辫子,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吴世齐怀里动来动去。
吴世齐不敢松力,马车摇晃,怕自己一没注意让她摔了。
“那下次,我还带苓儿去找兰姨。”
朴素的马车行驶在忘归楼与风月楼的中间,接近冬日的寒风嗖嗖的刮来。
“这不是子信吗?”透过被风吹起的窗帘,吴世齐深邃的望着从风月楼出来的子信。
这身装扮...想来是不希望别人认出他吧。
吴世齐带着徐苓回了米铺就把徐苓交给了徐栗照顾,自己则找了徐易,对于这个子信,吴世齐还是有几分好奇的。
“徐伯观察子川这么多年,子川的次子子信,可有什么故事?”为了安全,吴世齐仍旧称徐易为伯父。
吴世齐也派人查过,可是查不出任何,子信虽是庶出,但是在家中地位仍是被重视的,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侍卫武官。年少有为,又为何整天一副幽怨,不知冷暖的人。
脸冷的像冰块。
“早些年,他还很小的时候就被子川下放到了微地,十四岁后才被接回。”
“为什么?”吴世齐记得子信一直都是少年英才,文武兼备,年纪轻轻就当了亚。
“他出生那年刚好是徐氏三房被灭的那年,更是与我那弟弟的孩儿同…”徐易长叹一口气,“子川从此得势,便更加大胆的建了别苑将他们养在里面。两年之后子川正室诞下子宁,而其后子川正妻得知此事后一病不起,也就是在子信四岁那年,其母作为妾室被接回相府。待子信长到七岁后,子川又宠她人,其母失宠,在他八岁时病故。父亲不疼爱,母亲含恨而终,于是八岁的子信请求子川让他母亲能够葬回故乡,他去守孝。”
“八岁就?”吴世齐大惊。
徐易点头,“正是,而那时子川宠妾又从中扇风,他便允了。那宠妾便是前些年死的子崇生母,奈何也是薄命之人,在子川最宠她的时候消香玉陨,剩下幼子。便也是子川为何独宠幼子的原因。“
吴世齐觉得真是可笑,子川妻妾成群,各阶层的人都有,还不乏勾栏女子,却不允儿子要风尘女子。
理清了思路,吴世齐今日看到子信出现在风月楼心中有疑问,“子信生母故地,是何处?”
“微地!”
这就说通了,风月楼的花魁,也是出身微地,“苦命的鸳鸯!”
“鸳鸯?”
吴世齐摇摇头。
“如今南仲回来了,你向他靠拢,子川必有除掉你的那一天。”
吴世齐再次摇头,“无论我向着谁,是王又或者是他子川,他都不会将我一直留着。”
“所以唐婉姑娘,是你最好的选择,她武艺高强,虽是子川的人,可若心在你这里,是定然不会害你的!”
母亲告诉过他,他的女儿身除了吴阳和扬老夫人,没有第其他人知道,如今母亲不在了,加了一个唐婉,依然是四个人。
吴世齐挥手一笑,“她便是有心,那心也是不会在我身上的。”他说的肯定。
“你不是她,怎么知她不会心属你。”
这一点,吴世齐倒是没有想过,身为女子,不敢求女子所喜,若是唐婉,他不是不敢求,是不愿求。
可那日她的话…不得不让他顾虑起来。
归途的马车上,吴世齐的脑中一直是徐易最后那句话,以至于何时到家的都记不得了。
“老爷子还没回来吗,明明身体不好。”
吴世齐站在自己房间里,俯视着明明已经醒了仍旧躺在床上的人。
床榻上的人慵懒的回着,“王将他调到新的刑司去了,那里事多,你又不是不知道。今日不是刚好处理了一桩外商的案件,不过也算不得外商,毕竟江淮已经成了大商的一部分。”
吴世齐将自己的玉冠取下,任黑白的长发锤散肩头,这几年的调养,除了双鬓的白发依旧,其他的白发渐渐生黑。
“王还真是宠老爷子!”
“谁让你家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如你这般的...”
“够了!”吴世齐脱外衣的手停下。
世人都不信,一个外姓氏族的内侍如何能够参加宫廷内的文武春试。“为什么不让说,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比你还厉害呢!”
“他不过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皮囊下装的都是...”吴世齐再难言下去。
吴修侍奉了两代君王,从一个小小的内侍,变成万人之上的尹。
立下功勋后不是因为他谦虚要辞官,而是故作姿态与君王演的一出好戏。
因其容貌,得两朝君王宠信。
若不是因此,吴家又怎生的出两个这样俊朗的儿子。
“这面貌,有一半是娘给的,另一半,我便是厌恶的很!”每次对着铜镜子着装时,吴世齐都厌恶极了这张让世人爱慕的脸。
吴世齐坐在床头狂抓着自己的脸。
“你若是自己都厌恶自己,这天就是真的塌了!”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十分的温暖,这温暖握在了吴世齐冰冷的手腕上。
吴世齐擦着两行泪,“我不厌自己,若厌自己,便是对母亲的不孝。”
人委屈柔弱的样子,总是令人心疼的,也令人有想拥过去的冲动。吴世齐身后被一股柔软温热环住,耳后响起柔声,“天冷。”
徐伯那句话,还在吴世齐脑海里。
“婉婉...姐。”
“嗯?”
“你对我...”
“我对你,如你对我。”
吴世齐心中一震,差点忘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情。她们二人,先不说不可能。无论哪个,爱上另一方都会是凄惨的。
吴世齐爱她是,她若爱吴世齐,亦是。
吴世齐微点头,“如此,便好。”
身前瘦弱的温暖抽离,只留下些许的残香,以及凉凉的前身,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