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城内车马喧嚣,高架的盆火照亮着城市各角,时不时会从酒巷里传来吆喝声。沫城位于九州的中央, 四通八达, 是最为繁华的众城之一, 聚集了各地的从商之人, 亦不乏除华夏之外的民族。
镇南候府的马车停在了风月楼,为彰显诚意, 接人的领头是镇南候贴身随从空山,还带了一队府兵 。
风月楼的花魁从未有过出楼到府献艺的例子,如今镇南候相邀入府, 是开了先例了。
如此一来, 往后想请微听蓉登门献艺的恐怕就要日益增多了。
铜镜前,浓妆艳抹,与往常是不一样的美, 就连小裙在身后看了都由衷赞叹,“咱家姑娘无论什么妆容都是最好看的。”
梳妆台上大小的盒子,随随便便一个都可低那些穷苦人家一年吃喝, 而这些仅仅是为让她保持这韶华, 微氏心中酸苦,“今日我韶华尚在, 能博王孙公子一笑, 他日我容颜衰老,又该...”
微氏偏房虽不是大贵, 却也是中上层的贵族, 她本该也与那些个闺房贵女一般养在闺中,却有如此一个父亲, 将女儿视为攀爬的器具。
流落风尘,与人卖笑,如今是风光无限,引多少人媚眼,却都不过是浮生一梦,当容颜逝去,也就该梦醒了。
“可笑这世人都在争权夺利,已丧失为人与为己的天性。更可笑这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小裙知道姑娘是又在伤感某人了,“吴公子不是说了吗,或许信将军有苦衷。”
微听蓉震身一笑,所谓的苦衷不都是由人所造成的吗,是父母亲情,身份地位,还是自己。“苦从何来?”心中冷颤,“是啊,他是宗室,是先王的亲侄儿,老先王的嫡孙。”
如今子信是相府独子,不管是嫡是庶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就算我不入此风尘,他要娶为正室的也只能是王公嫡女。”
就在小裙为其叹息的时候,房外的门被敲响,“阿蓉姐姐,镇南侯府的人到了。”
出了楼,这刺骨的寒风随时都能将她吹倒一般,微氏久久伫立在风中呆呆的望着马车。
车厢的前右檐角挂着一个青铜小铃铛,系着一个结绳垂下两条红丝带,随风飘荡发着清脆的铃响。
以黑色与正红为主,雕刻着许多兽纹。
无人知道她所思,今日踏出去了这一步,来日就会有更多步,今日踏上了这车,来日停留在风月楼前此等马车便会更多。
为不嫁微温峤,她将自己此生葬送在风尘,焉能不犹豫。
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驻足观望她,从别苑一路走到这,跟随在身后看她的也不少。
王侯撵,美人簪,公候为博卿一笑。流光璨,逝红颜,浮生一朝还,又有几人回顾看。
不禁在心中冷笑!
小裙抱着琴随她上了马车。
城东的路可不好走,马车一路颠簸,吴世齐一人坐在宽敞的马车内,也不掌灯任由车内黑黑的一片,斜靠在车窗边回想着出来前唐婉的话。
是去赴宴,也不是什么大宴,吴世齐挑着衣服,拿了几件颜色不一样但是款式都差不多的衣服问着他床上的人。
“哪个更好看?”
床上的人卷在被窝里,十分慵懒的微睁着眼睛,似还没睡醒。
“你让我帮你查探你父亲,回来了还不让我好好睡觉吗?”
吴世齐放下那些衣物随手挑了一件浅青色的华衣,“好好好,你睡你的吧!”
唐婉坐起打了一个哈,“最近你家老爷子在查长勺氏。”
换着衣服的吴世齐转身,“长勺氏?那个铸造大族?”
唐婉点头。
“长勺家可是富可敌国啊,咱家用的不少的器具都是出自他们手。”
吴世齐又想了一小会儿,“长勺家有一半是附庸国相府的,唔...大哥的生母也是出身长勺氏。”
吴世齐愣愣的看着唐婉,“是...想查死因,拖长勺氏下水吗?”
唐婉摇摇头,“应当就是拖长勺氏下水,当年老爷子风光无限被后来的子川狠狠压住,怕是压着多年的气吧,对相府的仇。”
吴世齐轻笑一声,“本就有仇,大哥也死于他...”突想到了什么,看着唐婉的眸子心中一颤。
差点忘了,她是相府的人。
“这些事你要告诉他吗?”吴世齐指的是子川。
唐婉再次摇头,“不需要我说,他都会知道。”
吴世齐睁着眼睛良久,将衣服穿好出门去了。
窗外刮着风,打在他脸上略凉,心头微疼,轻轻起了几声咳嗽。
也许老爷子人很坏,但是不至于坏到了极点,可是母亲的死是吴世齐永远都无法释怀的痛。
恶人,都该偿命。
晚宴设在大厅堂,无墙所隔,只设有卷帘。中间铺着毛绒的空地用来歌舞,公候府总有这样的地方用来招待宾客。
后厨屋顶上的浓烟日落时分就开始升起,直到现在入夜都还有。
镇南侯府新建在沫城后微氏只路过,但还从未进来过。
微氏接过小裙手里的琴,抱琴提裙而下,肩带与发梢随着风飘起,整个镇南候府的门口都香气扑鼻,很清淡很清淡。
“让你破了先例,实在抱歉。”南仲亲自出来迎她入内。
微氏侧身行礼,“侯爷帮了妾身如此大忙,是妾身道谢才对。”
见她客气,南仲摇了摇头,“若非你相救,我恐...难见这几日的太阳。”
边聊边往里边走。
这些话容易勾起往事,微氏有意避开,“侯爷府中的设计真是别致,倒是和侯爷这着急的性子一点都不像呢!”
南仲愣了愣,“这个...不是仲所建的...”
南仲将军府的格局,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是由子眛公主按她的喜好来设的,这在当年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沫城这边的人没有想过这点,依旧照着原将军府建了侯府,这也许是子淑分院的原因之一。
“家主,相府的信亚与吴府的尹公来了。”
南仲停下脚步,“相府派的是子信吗。”
仆人点头。
微氏抱琴的手紧了紧。
“空山,你带蓉姑娘去厢房。”
“是。”
侯府门口两辆马车并列,一架车内出来一个脸色苍白瘦弱儒雅的公子,另一架车内则也是一个面容白皙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乍一看二人还有一二分相似,不同的是二人的气量。
吴世齐儒雅随和,旧病缠身看着是个瘦弱之人,而子信则是冷淡,常年习武身子骨刚强。
“没有想到,相府来的是二公子。”吴世齐眯着笑脸故作吃惊。
按身份来讲,吴世齐在子信之上,“怎么,我不可来?”
“二公子知道,齐不是这个意思。”
子信撇了吴世齐一眼,“吴世齐,你该知道自己的身份!”言罢就朝府内走去了。
吴阳上前在吴世齐背后为其不平道:“他算什么呀,公子您好歹也是尹了。”
吴世齐轻摇头,似乎并不太在意,“受困于人,平常心,平常心。”
厅堂内的盆火烧的旺盛,四个角都放置了一个大缸,缸内装满了水,水上还飘浮着莲。微风从卷帘空隙内偷偷穿进将水缸内的水吹荡,轻轻摇晃着漂浮的莲。
侯府多年都不曾摆宴了,南仲生性节俭,今日也是破了例,当然这些奢华只不过都是子淑操办的。
宾客入坐,来人几乎都是朝臣。
南仲入主座,查看了一周又将视线定在身边的席垫上,侧头小声对空山道:“夫人呢?”
空山俯下身侧耳道:“夫人她刚刚去了西厢房。”
南仲放在矮桌上的手指突的收回。
西厢房与西院虽在同处,但是侯府占地极大,西院是单独的一个院子,厢房则是同客房一类的,与西院隔得还有些远。
侧过中堂,走到长廊尽头便是西厢房了。
西厢房一间供各乐人等一些杂役人停留的房门被推开。不敲而入,声响不太大,但也是让屋内的人听到了的。
微氏未有动容,甚至也没有起身,更没有发怒责问推门而入的人为何不先敲门。
反正是这人自己的家,而她不过就是来去匆匆的技人罢了。
“夫人若是要疑心我与镇南候有什么,以镇南候的为人您大可不必担心。”微氏双手抵在耳垂处,正穿着一只耳坠坐在铜镜前。
子淑冷笑,“她自是不敢的,可不见得别人也不敢。”
微氏停顿住,垂下手望着铜镜前的自己,转头,“夫人是在说听蓉么。”旋即又嘲讽的笑,“侯爷的确是难得的好男子,可即便如此,听蓉就要往上攀附么?”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子淑知道微氏的傲气,又怎会因南仲是镇南候就上赶攀附,微氏不是微玄舒。“我只是想知道,她之前经历了什么,来沫城的时候。”
“夫人自己不会去问镇南候?”微氏看着子淑的表情,大概也猜到了他们二人此时的关系,不禁深皱着眉头,“夫人明明心系侯爷,您就不怕这样会失去他么?”
“以夫人的身份,固然与侯爷相配,可是男子终究日久是会变心的,今你容颜尚在若不好好握住,来日色衰...这道理无论是平常百姓家还是王公候府都是通用的。”
无论是年轻或年老的男子,都偏爱年轻貌美的女子,微氏给子淑了提了个醒,可子淑只是淡淡一笑,“我倒没有你们那么多顾虑,而且太过绝对。”
微氏认为她所说的没有那么多顾虑是指他们二人本就有年龄之差。
笑容渐冷,“你认为,她敢吗?”
子淑的话让微氏怔住,心里只有一个词,真好。
“是啊,终究夫人您与别人不同,侯爷也不同于其他男儿。”
她羡慕,也恨,恨自己不是子淑,恨子信不似镇南候,慕其二人彼此深爱,小打小闹。
“微氏,我知道你的往事,是良人也不是良人,劝你能够早日脱身,莫要陷入。”
微氏紧了紧手,夫人这般厉害,想知道什么往事也不是什么难事,“夫人对他,了解么...”
子淑想了想,“至少,没有第二个外人比我更了解!”
“你?”
微氏这才注意到了子淑眼眸内的深邃。